最近,上社前宫附近,频繁有神隐的消息传来。
虽然文木这个负责扫地的出仕对这种玄之又玄的神秘传闻不屑一顾,但前宫的客流的确受了影响。不只是游客减少,就连外地途径的车辆,别人知道他们要往前宫方向去,都要被劝告换个方向绕道走。
他刚吃完午饭,正在边发着呆边打扫,突然被人伸手拦住了。
“您好。”拦住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做工非常好的黑西装,没有一点长野口音,一看就是从东京那样的大都市来的。
大客户啊!文木瞬间严阵以待起来:
“您好。”
“我想问您些问题。”女人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在这样一个一看就地位不凡的人脸上露出这种表情,让文木感觉到一种被大人物以礼相待的受宠若惊。
“五明神主现在还在任吗?”
听了她的问题,文木猛一下回过神来。
神主是祭祀神时作为核心人物进行祭祀的祭主,是神社的首领。并且由于只有经过天皇的许可,才能成为神主,因此数量稀少。像他们这样的大神社,当然也有神主,只是……
“五明神主去年退休了,现在神社里的是逢坂神主。”
“哎。”听到这句话,她先是讶异,然后叹了一口气,最后露出惋惜的表情,“我是听说别人说起神社最近那些不好的传闻,特地从东京过来看看的,没想到五明神主已经退休了。”
文木大惊:“这件事已经传得那么远了?”
“这个……”面前的人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犹豫,最终只是勉为其难的劝慰道,“其实也没有很远,只是我的朋友们消息比较灵通……”
大客户的朋友……那不就也是一群大客户吗?
文木欲哭无泪,一肚子苦水憋不住的直往外吐:“哎,这件事最开始还是我发现的,早知道就不往外说了。”
大概一周以前,文本正在打扫供奉神明的本殿时,突然被一片不知道哪反射过来的闪光晃了眼睛。他本来没有当回事,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就直接回去了。
但是接下来,连续好几天,只要打扫那个房间,都会有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照进他的眼睛里,直弄得人眼前发花,他实在心烦意乱得受不了,在殿内左翻右看了一圈,都没发现任何不对之后,终于将视线投向了窗子外。
在他将头探出窗外后,竟然发现,神社后山,那片一望无际的林海里,竟然有某一处就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大镜子,正反射着奇怪又刺眼的光芒。
他刚开始怀疑有人偷拍,于是将这件事告知了神主,神主带他们前去探查后,发现那里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停放了十来辆小型货车。
神主感觉此事非同寻常,于是便打电话联系了警方。而警方调查监控后发现,这些货车都是途中经过长野,路过此处时不知为何拐弯进了森林里,接着车内的人便消失不见了,也没发现有人从路边的其他位置走出来,只留下这些空空如也的货车堆放在这里。
夕阳的光将空荡荡的林地照出一片血色,看着十几辆空无一物的大车,和不见所踪的司机,在场无论是巫女、神官还是一同前去的警察,全都感觉一阵刺骨透心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到自己天灵盖。
自那以后,上社前宫会将外地前来的车辆神隐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而神社在这短短几天之内,便骤然冷清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九条九月明悟。
她看向这位战战兢兢,生怕因为神社的冷清遭到迁怒的出仕,轻声询问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您才从打扫本殿被调换到打扫这里的吗?”
“那倒不是……”面前的出仕小声嘟囔,“其实是因为原本负责清理鸟居旁落叶的吉屋权祢宜割伤了手……”
“那就好,非常感谢,我们打扰您的工作了。”九条九月对他点点头,便和安室一起,继续沿着石段向上走去。
沿着石质的台阶走到顶部,便是长长的参道,神社的整体也全部都纳入眼帘。
和刚才那名出仕说的一样,原本人声鼎沸的上社前宫明显冷清了下来,一路上都看不见几名客人,只有神官和巫女零星分布在被树荫遮蔽的角落里。
九条九月边环顾着边往前走,但是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声音喊住:
“哎呀,前来参拜的客人不能往这里走,参道正中间是神的道路。”
九条九月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是一名拿着扫把,上着白衣,下穿襦袢、绯袴的巫女。
一阵不知道从来吹来的风撩起她的发丝,将树梢吹得沙沙轻响,在这股恍若天上而来的微风里,九条九月看见那名巫女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发出一声惊叫:“呀,是九条小姐。”
在她出声的一瞬间,九条九月就同时的感受到了身边投来的写满探究的目光,她一顿,转身对盯着自己的安室说了一句:“你先去调查情报,我等会再过来汇合。”
“知道了。”安室透的眼神在她们两人中间打转,就算被她支走了,目光里也透露着不依不舍,九条九月毫不怀疑他等会肯定要趁机将她的事情也一起调查一通。
而打发完麻烦人物之后,面前的巫女也兴奋的冲了上来,开口便道:“九条小姐,居然真的是你,真是好久不见了!”
九条九月无奈:“您居然还记得我啊。”
“当时您勘破神社里那桩杀人事件的情景可真是精彩!令人影响深刻!这才过去两年不到,我怎么会忘记呢?”
说着说着,巫女往她身后探了探:“怎么这次一起来的是个年轻人?上回跟您来的那个老爷爷呢?好像是您的外公,他身体还好吗?”
九条九月顿了一下,转而答复道:“……不,不是外公,只是长辈而已。他身体还不错,只是最近比较忙,估计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和我一起来了吧。”
“啊,真可惜,这里离东京那么远,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见面了。”巫女无比惋惜,随即劝慰道:
“虽然不知道您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来了神社,还是顺便来参拜一下吧,为您和那位老先生都求一个好前程。手水舍在那边,您可一定要再体验一下,我们这的手水舍里,用的可是难得的温泉水呢!”
一番叽叽喳喳的提议后,巫女便又如同小鸟一般,快活地跑走了。
九条九月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会神。虽然无心参拜,但她不知为何,还是绕过参道边上那棵树龄超过八百年的老杉树,走到了手水舍旁。
九条九月看着水屋里的涓涓流水,恍惚间又忆起在春日如烟的细雨中,那水面上流淌着被雨滴打落的樱花残瓣时的情景。
……
“在看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皮鞋特有的温钝脚步声,踏碎地面的薄雨,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来。
“刚刚解决了事件的大侦探,怎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到这里来了?”
九条九月神情厌倦地回答:“只是破了个简单的案子而已,没有什么可值得说的。”
“哈哈哈,也对。毕竟我们九月是天才,你想做到的任何事情,不论是工作、任务、还是推理,都能完成得那么优秀。哪怕是在这个时代里选择白手起家,你也能很快就取得别人都瞩目的成绩。”
“但是,你还是太年轻了。这条路上还有太多东西,太多你预想不到的阻碍可以将你绊倒,哪怕我现在已经算得上功成名就,但年轻时也走过弯路……”
发须皆白的老人纵容地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你,你那么聪明,有了我的庇护,以后只会走得更加顺遂。”
……
九条九月转身走出手水舍。
出了那种可怕的传闻,神社里来供奉的人也减少了。正是盛夏的正午,阳光明媚而刺眼,周边的树林中,蝉鸣声正此起彼伏的接续响着。
九条九月的身旁此时空无一人,但不知为何,在燥人的蝉鸣里,耳边依旧清晰的回响着自己当时的余音——
在细密的雨幕中,雨水落在房檐上连绵的滴答声里。
她弯起眉眼,温柔地对他说:
“我明白的。”
“皮斯科老师。”
——————
安室透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暗处注视着自己的,令人十分不适的眼神。
他隐晦地环视四周,却除了零星的几个游客,只见到了在神社里洒扫的神官和巫女。
安室透定了定神,继续询问面前那个神官刚才的问题:“您说的那个奇怪的游客,还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吗?”
和九条九月分开后,安室透在神社里前前后后逛了一圈。但是被他问到的大部分人都说,最近除了后面树林里找到的那些奇怪的车辆之外,并没有发生其他什么让人注意的事情。
直到他在社殿的注连绳边找到了这位神官。
“啊,奇怪的事情啊,我的确有见到过。”听到安室透的问题后,这位年轻的神官不假思索地说,“那是一个月半月前的周一,那天神社关门之后,我在扫地时,突然看到有个游客从本殿的后方走了出来。”
他终于找到倾诉之处般,滔滔不绝地对安室透讲述道:“你知道的,神社的本殿是神栖息的场所,人类是禁止进入的。一般来说游客们只会到本殿正前方的拜殿进行参拜,不会去本殿,更不要说去本殿后面了。”
“本殿后面就是围墙,再后面又是森林。本殿后面也没有入口,参拜神社只能从正面的鸟居处进入,不知道他到什么都没有的本殿后面去干什么,而且还是在关门以后……更奇怪的是,之后差不多每隔一周吧,我就又能看到那个游客,不过每次出现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安室透暗记下来这段详细的情报,在神官终于停止诉说后,谨慎地问道:“神社里每天的游客那么多,难得您居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了,那个人挺年轻的,染了一头黄毛,面相很凶,看了一眼就会认得。”
黄毛?安室透心里飞快的闪过些什么,他没有放过这一刹那的熟悉感,在脑内飞速检索。但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厘清头绪之前,被一个从身后唤他名字的熟悉声音打断了思路:“安室先生。”
安室透深吸一口气。他一回头,之前把他支走的九条九月已经结束了和巫女的谈话,边打量着四周便向他走过来。
九条九月边沿着参道慢慢向前,边四处环顾着。
除了季节不同,神社后和她当年来时依旧没有分毫改变。
不,还是有区别的,大概是出了杀人事件,去年又换了新的神主,神社里的神官和巫女也比两年前来时更换了许多,起码安室透正在问话的那个神官她就没有见过。
安室透看到她过来,便跟那个没见过的神官便终止了对话。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就要朝着离开神社的方向走去。
“请您稍等一下。”一个年迈的声音突然从九条九月身后传来。
九条九月缓缓回头。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和印有白色八藤丸纹样紫袴的老人,神色端持庄重,看打扮应该就是新任的逢坂神主了。他身边跟着一个白衣浅黄袴的低阶神官,手上缠着绷带。
“您好。”判断完这两人的身份后,九条九月用刚从那个扫地的出仕身上探听的情报恭维道,“这位应该就是逢坂神主吧,久仰大名了,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真人。”
她接着又露出惋惜的神情,话锋一转道:“不过,虽然很想趁机和您叨叙一番,但我们还要赶时间去其他地方,实在不便久留。”
而逢坂神主不知为何直接忽略了安室透,目光一直聚焦在她的脸上,半响,他才终于确认了什么似得开口:“不,不用很久,请您在这里稍等我说完几句话就好。”
他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九条九月只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您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途径神社的吧。”
九条九月点点头。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显得有些冒昧,但您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九条九月唇角一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请问您能说得明白点吗?”
年老的神主深深地望着她,叹了口气道:“您此行原本便有需要去的地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在外面游荡。”
他神色严肃地对她说:“所以,还请您尽快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吧,不然孤身一人待得越久,越有可能会招致危险!”
在他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地出口之后,周围陷入沉寂,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过了半响,九条九月才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知道了,十分感谢您的提醒。”她依旧微笑着,谦虚而有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不过很可惜,我这个人,向来不相信所谓上天注定的命运。”
——————
安室透将车从上社前宫前的路边开了出来。
“你在神社内应该获取了不少情报吧。”九条九月两手交握,脸望向窗外,“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了?”
“这么急着就问?”安室透调侃道,“看来刚才那个神主说的话,还真是半个字都没有进到你的心里。”
听安室透讲完他在神社内的见闻后,九条九月若有地回忆着:“一个半月前的周一……嗯,那天组织的车的确是在神社关门之后才失踪的,这个时间我记得。”
“那么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应该就是黑田组将组织成员掉包后,负责伪装成原来成员负责开车的司机了。”
“一头黄毛……这种任务按理说不应该引人注目的,居然交给一个特征这么显眼的人来做,能想出这种计划的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吧。”
她看着安室透瞪着自己的眼神,笑了笑:“啊,我没有在说你。”
车子行了一会后,就从上社前宫附近宽敞平坦的大路,走到了一条有些坑洼的小道上。
九条九月拿着展开成一大张的地图,便翻看边给安室透指路——已经快下午了,两人赶了一早上路,沿途水都没喝多少,接下来他们要去诹访市,坐下来修整一下,好好吃个饭。
“虽然要跨越诹访湖,但是现在的地方离我们的目的地也不远,半个多小时应该就到了。”
安室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加快了车速。
“你不用开那么快。”九条九月继续对着地图寻找着路线,“从刚刚那条路出来,接下来一直直走,然后到下一个路口左拐……”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车突然往右来了个九十度大拐弯。
九条九月一下没坐稳,差点连人带手里的地图一块凌空飞了出去。
“喂……不是往右拐。”
九条九月心疼地抚平差点被她一把撕成两截的地图,质疑的话刚出口,便听见了安室透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有些时候,封建迷信也不是不能参考一下的。”
“什么?”
“我问你,除了boss和长野的藤平负责人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我们要来长野吗?”
“当然没有。”她抬头回答道。
“现在看来,似乎还有身份不明的第三波人。”安室透的眼睛凝视着后视镜的倒影中,从刚才开始一直紧追在他们身后的两辆黑色轿车,“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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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轿车在公路一前一后的疾驰着。
“啧。”坑洼不平的道路限制了车速,安室透半天都没能把跟在屁股后面的车给甩掉,他不爽地再次看向右侧的后视镜。
后面那辆车车内的样子完全看不清晰,只能从驾驶座上司机垂到胸前的头发隐约判断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在追逐之间,坑洼蜿蜒但勉强还算呈直线的道路就快到了尽头,前方两百米外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
那应该也……勉强可以算是一个弯道。
弯道——最适合超车的场所。他可以做出假动作,假装选择其中一侧,然后在引导追兵做出误判跟着转弯后,急转漂移到另一方向。无论如何,相比无法拉开差距的直路,弯道便是破局所在。
——等等,那是什么?
安室透心里刚诞生的计划被视野中迅速逼近的不速之客打破了。
前方宽度仅容一车通过的丁字路口处,一左一右两辆跟身后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正从两侧的道路不减速地向路口夹击,丝毫不在意一直以这个速度开下去很可能会和他的车子撞在一起。
安室透额头的冷汗一瞬间落了下来。
这些家伙……故意埋伏在这里,是想把他们逼停。
还有顶多二十秒他们就要到路口,只能赌一把了。
“赫雷斯,等会你拉好顶棚的拉手,我……”安室透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正想劝告九条九月把自己固定好,却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正趴在座椅上,伸长手,将上半身往后够,然后从后备箱里面拎出来了一个……行李包?
安室透依稀想起来,这好像是早上那堆人强行塞进他后备箱的。
九条九月迅速转身坐下来,将行李包的拉链拉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武器。从手枪、步枪零件,到子弹、匕首,远近程武器应有尽有。
安室透嘴角一抽——早上他还带着这箱东西进了加油站。
“安室先生,你能将车保持直线多久?”九条九月用指缝夹住三枚子弹,同时填充进弹巢里,然后再度夹起三枚,反手填充进另外半边空余的弹巢。
居然是左轮吗?真是出乎意料,还以为组织里的家伙都会选择弹夹容量大得多的自动手枪。
安室透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道路蜿蜒,为了不被后面追上还不能放慢车速。
“两秒。”他回答。
“差不多了。”她将填满六枚子弹的弹巢推回枪体内,“等会我数一、二,你调整好方向,等二字结束后,保持两秒不要动。”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就算车轮中弹爆胎了,对方要将车速维持几十秒还是很简单的。”安室透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准备瞄准司机的话可以当我没说,不过请你稍微考虑一下我们前面没多远就是设了一堆摄像头的丁字路口,我的车牌可是挂在自己名下,我还不想人生后半的生涯都要在局子里度过。”
“噗,看到安室先生这幅还有心思说笑的样子,我总算觉得安心不少。”九条九月摇下车窗,风将她被割得有些破碎的声音送到了安室透耳边。
“放心吧,我有把握。”
话音落下,她用腿勾住安全带,手一撑坐上窗框,将自己的上半身完全送出窗外。
“一。”
“啧。”这家伙真是完全不听人话。安室透在心里暗骂一声,握紧方向盘,在脑中疯狂地计算起路线:“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前面右弯处有棵树,要是你撞上了可不赖我。”
“哈哈,没关系,真到那个时候,我也没机会赖在你身上了。”
九条九月轻笑两声,收回扶在窗边的右手,扣住扳机,左手虚按住控制子弹发射的击锤:
“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她在心里高声喊出那个名字——
【昨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