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按下自己狂跳的心脏,和不断发出警报的危机感,正视着赫雷斯的眼睛。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心虚胆怯,必须严谨、但又不显得欲盖弥彰地做出回应。
然而就在诸伏景光开口之前——
“噗……哈哈哈。”
九条九月的脸上那副几乎将人冻结的神情飞速褪去,她重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显得有些狡黠的微笑:
“怎么?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诸伏景光一愣。
她的手指蜷起,抵在下巴边上,噗地笑出了声:“本来只是打算逗逗绿川先生,没想到你居然会露出这种神情……我还真是失败啊,绿川先生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笑完之后,她终于面露正色,开口问他:
“绿川先生,你认为,为什么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手下呢?”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她这个问题的用意——
当然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看中了绿川先生的能力,我猜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九条九月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意外的神色。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更重要原因是——我觉得,有些事情,凭借我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
诸伏景光原本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要他此刻开口,绝对可以将一切推脱给自己曾经加入过的那个帮派上,取信赫雷斯,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听着九条九月对他说:
“我在资料上看到,绿川先生生长在东京,原来是本地一个小帮派的成员,深受首领信赖,后来那个帮派解散,绿川先生经历了辛苦的摸爬滚打后,终于在别人的推荐下加入了组织。”
“绿川先生之所以会对我觉得警惕,大概是因为觉得没有办法理解我吧。毕竟我的人生,看起来好像一帆风顺,东大毕业,大学毕业后就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然后就是加入组织,获得代号,行事作风也和绿川先生完全不同。”
“对于没有办法理解的人,想要远离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我却正是因此,才会对绿川先生感兴趣。”
漆黑狭长的通道里,蓝绿的广告灯飞速闪过,在玻璃倒影上印下蓝绿的冷光。地铁的灯光也是冷白的,但他面前的赫雷斯,依旧被暖色调的发丝和眸色衬得温和甚至能够算得上温暖。
“因为我觉得,我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但是绿川先生的生长环境和我很不一样,所以我想,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或许绿川先生能够做到。”
“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正因为彼此擅长的事情不同,所以人们才会相互协作,也不断从他人身上学习着彼此的长处。”
“就像我不擅长开车,而绿川先生很擅长,我习惯和警察交往,但绿川先生却不喜欢,在我看来,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你不用因此而紧张……”
地铁的速度再次减慢了,在她微笑的默许中,诸伏景光踏上站台。
车门在诸伏景光眼前缓缓关闭,她还说了句什么,有玻璃车门的阻挡所以听不清,但是诸伏景光懂一点唇语,能隐晦地明白她说得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我并不觉得这是软弱。】
列车缓缓开走,带着明亮灯光的列车在黑洞的车道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这一刻,诸伏景光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没有人能够……完美吗。
无论是真心所想,又或者只是宽慰,这种包容和体贴依旧让他一瞬间觉得……或许赫雷斯的性格的确、的确非常的温和。
【绿川光好感度+1】
但是,哪怕对自己人再温柔,她也依旧是无可宽恕的犯罪者。
【绿川光好感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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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5:55分。
地铁到达了下一个车站,同时,列车内的广播也开始循环播放列车突发事故的通知,催促乘客尽快下车。
不明真相的乘客三三两两的抱怨了几句,但还是不得不往外走。
在所有乘客都下车后,松田阵平又在列车内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物品被遗留下来才罢休。
一场危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平息了下去。
两分钟之后,松田阵平走下列车,伸了一个懒腰,回头对九条九月说道:“你现在还走不了,等下会有警车来接你回警视厅做笔录。”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我这边很顺利。啊,搜查一课那边犯人也抓住了啊,那就好……虽然没穿防爆服确实有些危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炸弹的拆除还蛮顺利的,有些内容物不好搞到,不过炸弹本身结构很简单,只有计时没有遥控……”
不知道是在和谁讲话,刚才还一副拽上天的样子,现在倒显得自在肆意了起来。
九条九月坐着扶梯,耳畔回响着警察嘴里吐出的关于□□的一串又一串专业名词,一路向上,然后顺着人群的步伐,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一地铁的乘客全同时往外走,站内人挤着人,彼此之间不过一两步的距离。因此当九条九月身前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时,哪怕她也紧跟着立刻停下,依旧被他手上提着的行李袋狠狠砸中了腿。
“啊,抱歉抱歉。”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人的中年男人连忙放下行李向她道歉。
“没事。”九条九月皱眉回答。
中年男人道完歉,原本便打算离开,谁知道面前的女人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自己怀里的行李袋。
他下意识将东西护在怀中,正打算再说两句话,却在对方瞬间危险下来的眼神中下意识闭了嘴。
然而他闭嘴之后,便听到了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奇怪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很有规律,因此在人潮涌动的地铁站里,脚步嘈杂的来往人群间,穿过所有的杂音,一下又一下地在耳边回荡。
他还在左顾右盼地找声源,却见女人神色突变,接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似乎是瞬间就到了他的跟前,伸手一把拉开了他护在怀里的行李袋的拉链。
“喂——你怎么乱动别人东西——”他愤怒的话语还没说完,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包也和他一样摔在地上,而那个一个抱摔将他撂倒的女人看向身后,大声喊道:“松田——”
一只手在她出声的同时拽起了地上的行李袋,拨开人群向着站外疾冲出去。
“他是抢劫犯!大家帮我看好他!”他七荤八素地被女人从地上拽起来,反手摔进一个壮汉手里,接着她就紧跟在刚才那个男人身后也冲了出去。
松田阵平单手拽着行李袋,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狭长的出站通道往外跑。
比起思考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炸弹这件事情,松田阵平现在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想法——
绝对……绝对不能让炸弹在地铁站里引爆!
他喘着气,从尚不知危机降临的人群边飞奔而过,好不容易到了出站口,脚步却被站外车水马龙的人群堵在原地。
再低头一看拉开的拉链中透出的红光——还有十秒,但左边、右边——放眼四顾,无论哪里到处都是人,哪里都没有地方能够近距离承受这样一枚炸弹。不……有一个方法,但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身侧突然挂起一阵风,他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自己,头也不回地向马路上冲去。来不及有任何手势或言语交流,松田阵平立刻踏在地铁口楼梯的扶手上一跃而起,在炸弹还有五秒就要爆炸时将它连着袋子一起掷上了天。
十几米外的十字路口。
交通灯从红色转为绿色,为首的司机刚起步往对面开去,就因为从马路边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影吓得一脚刹车直踩到了底。
“不要命了!”
他嘴里大骂出声,还没缓两秒,刚落回肚子里的心脏又被一声从天上传来的可怕巨响吓得再度从嗓子眼蹦了出来。
周围汽车被震出一片连绵不绝的狂响,过了老半天,警报声才挨个停止。他终于有胆子重新睁开了眼,再一抬头,那个刚刚冲到马路中间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留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劫后余生地浑身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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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九月虽然离爆炸中心不算太近,但依旧被爆炸溅起的尘土扑得满身是灰。
不过显然还有个比她更狼狈的家伙——
松田阵平被爆炸的热风冲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现在身上的那身黑西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但他显然没时间顾忌自己的形象,而是一把捞过之前被九条九月塞进围观群众手里,现在又被他们带了出来的中年男人,神色不虞道:
“还真的差点被你骗过去了,说,你跟那个在地铁站里投炸弹的是什么关系?”
被拽着领子的中年男人欲哭无泪:“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说得那个人是谁啊……”
九条九月从路边匆匆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黑恶势力欺压无辜百姓的画面。
她心里霎时闪过“警视厅的警察,现在就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吗?”的震撼。
看对方那副吓得发抖的模样,用凶巴巴地态度对他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还是得怀柔才行。
思及于此,九条九月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将男人可怜的衣领从松田警官的手里解救出来,展现出一副解救者的姿态,带着微笑就要开口——
然而她第一个词还没吐出来,男人就浑身一颤,接着反而缩到了松田警官的背后。
……不就是被她摔了一下,至于吓成这样吗?
松田警官显然也相当无语,直接拽着他的手从自己已经足够皱巴巴的衣角上扒了下来。
大概是觉得男人这幅怂样也不敢做什么大事,他的语气反而好了不少:“你说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你这个装了炸弹的行李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给我的。”男人哆哆嗦嗦地回答着,“他说自己临时有些事要提前下车,要我坐到终点站,把这个袋子里面的东西交给他的朋友。”
九条九月看了眼缩在松田警官身后,把自己团成一团却依旧往上窜出半个脑袋的男人——那个炸弹犯的身材和这位比起来怎么也不能算高高瘦瘦。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男人鹌鹑似得被教训着:“他给……给了钱。”
……好充分的理由。
黑发的警察听后也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剩下的跟我回警视厅再说。”
“我也需要做笔录吗?我只是收了点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警察先生,我会不会留案底啊……”男人絮絮叨叨地声音弄得他露出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看着刚刚对自己挑三拣四的警察这样抓狂又无奈的神情,九条九月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谁知松田阵平的目光立刻扫向了她,正对上她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