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从案上取了一块甜糕，咬了一口，眉眼微舒：“还是母亲做的甜糕好吃。”
他咽下那口糕，又道：“王翦老将军称病回乡，这些时日扶苏都在咸阳。不若过两日母亲去郢陈，扶苏护送母亲去。”
“不必。”芈萧萧执起茶盏，垂眸吹了吹，茶烟散开。
她抿了一口，“只一个月，君上已经派了人跟着，不必再劳师动众，回了咸阳，便跟在你父亲身边，替他分分忧。”
扶苏眉宇间渐渐凝起，“母亲。”
“嗯？”
“母亲藏着事。”
芈萧萧一愣，旋即笑起来：“你这什么表情？小的还管起老的来了。”
扶苏眼底微沉，旋即弯了弯嘴角：“母亲这般事事藏于心的性子，全然不管定是不行的。”
绿娥在一旁续水，笑道：“王后年方十五就生下扶苏公子，如今扶苏公子这般高大，王后看着也没比公子大出多少，说是姐弟也不为过呢。”
芈萧萧顺着话头接过去，眉眼弯弯：“这倒是提醒我了，扶苏如今这个年纪，该找个好姑娘了，告诉母亲，喜欢什么样的？”
扶苏一怔，忙摆手：“父亲十八才生的扶苏，过两年再说罢。”
“早两年晚两年有什么分别……”芈萧萧慢悠悠道。
“好了好了。”扶苏打断她，“扶苏回了，母亲早点歇息。”
说罢起身就走。
“甜糕不吃了？这么多……”
“给父亲罢，反正母亲留的，多少父亲都会吃完。”
芈萧萧：……
……
夜色沉沉，咸阳宫各殿的灯火已燃了许久。
有几盏灯光渐弱，将熄未熄的样子。宫人们便执了小铜勺，无声地跪坐在灯前，从油罐中舀出灯油，缓缓注入。
“呃……”
芈萧萧抬眼看向嬴政，却见他神色如常地翻着竹简。
“呃……”
又一声。
“君上可是有不适？”她歪着头，凑近了问他。
“没有不适。”他缓缓道。
“……可是夕食用多了……”她又细问了一句。
嬴政不语。
芈萧萧怔住，旋即哭笑不得。
“还差不到十卷——”她看了看案上那叠简牍，又看了看他，眉眼弯起来，“走罢，萧萧陪君上走走，消消食～”
嬴政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默然搁下竹简，站起身来。
……
夜色里，两人并肩往高台上走。
夜风涤荡了白日的暑气与喧嚣，只留下一天璀璨的星斗，和一轮亮得惊人的明月。那月光清冷如银，泼洒下来，将殿宇的飞檐斗拱照得清晰可辨，石阶如水洗过一般泛着微光。
走至半途，见芈萧萧稍稍落后，嬴政便慢了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大，将她的整个手掌连同一截手腕都裹了进去。
“荆楚之人，身量确实稍矮小些。”他捏了捏她的手，像在掂量什么物件，“但王后，这手也太小了。”
芈萧萧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又抬眼看他，一时语塞：他真的高大的身量，男子中也没几个及得上，可不就显得她更小只了么。
“……是君上的太大了。”
嬴政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她又嘟囔起来：
“爬这高台，本是让君上消食的，现下萧萧倒先饿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孤背你。”
芈萧萧脚步一顿，愣住。
待回了神，她仰起脸庞，眉眼弯成了月牙：“当真？”
话音才落，嬴政已往下退了两阶，转身背对她，微微屈膝：“上来。”
芈萧萧抿嘴一笑，攀上他的后背。她搂紧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
嬴政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最省力的位置，这才迈步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后退。夜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君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是随口一问，“还记得萧萧刚来秦国的样子么？”
嬴政脚步不停，莞尔道：“又是打又是咬的，怎会不记得。”
芈萧萧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她倏地从他颈侧抬起脸：“不是！萧萧问的是刚嫁来秦国那时。”
“哦……”嬴政往上又走了几步，没说话，像是在回忆。
良久，他才道：“容貌与如今无甚差别，性子却是大相径庭。”
芈萧萧弯了弯嘴角，沉默了一息，轻声道：“君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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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听闻的秦王……亦有些不同。”
“是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似有丝笑意。
“嗯。”
嬴政没接话。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道：
“许是……萧萧不同了。故而孤，亦有所不同了罢。”
夜风拂过，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不敢再问。
……
马车在路上颠个不停，绿娥的小嘴也在车上叭叭个不停……
“宫里的夫人姬妾们，哪个不是养在深宫里，日日妆容精致，连殿门都懒得出。我家王后倒好，演武场骑马射箭还不够，还要出咸阳……”
芈萧萧靠在车壁上，准备闭着眼睛养神。
“绿娥。”
“嗯？”
“回咸阳，我看我得找个好人家，把你给嫁出去才是。”芈萧萧斜睨她一眼，一脸促狭：“省得成天小嘴叭叭的吵得我脑仁儿疼。”
绿娥小脸一白，当即闭嘴。不到片刻，又小声嘟囔：“不可不可，绿娥只跟着王后，哪里也不去……”
见绿娥消停下来，芈萧萧唇角微微弯起，这才满意地重新闭上眼睛。
……
马车颠了整整六日，终于到了郢陈。
郢陈不比咸阳，城墙矮了许多，守城的士卒却比别处多。芈萧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她刚探出身子，便见阶上立着一人，玄衣广袖。
“萧萧！”
芈萧萧踩着杌子下来，快步迎上去，眉眼弯弯：“兄长！”
数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眉宇间是和煦的，望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从前那种兄长看小妹的温和与纵容。
和她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
“收到咸阳的信，知道你来了，你嫂嫂早早就给你把院子收拾出来了。”昌平君温声问她，“路上可累？”
“还好。”芈萧萧笑。
“一路奔波，先入府歇息。”昌平君温煦依旧。
她跟着他往府里走，余光却一路在看。
城内街市井然，百姓往来如常。商铺开张，摊贩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没有重兵，没有戒严，没有任何异常。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