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王后安。”
廊下迎面走来的人，待芈萧萧靠近时，躬身行礼。
芈萧萧点了点头。
身后的绿娥却“咦？”了一声，随即喜道，“你不是送王后回来的那个人么？”
芈萧萧闻言站住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是你？你如今在宫内当职了？”
“回王后，”那人稍稍直起身，语气恭敬，“臣如今被调入太仆府，担任尚书卒史。”
说完，他眼里隐隐有光，又低头敛去。
芈萧萧点了点头。
那人迟疑了一下，斟字酌句道，“那日……护送王后回来，君上赐赏。刚好太仆府有空缺，便调了臣过去。”声音很低，像是怕惹了她痛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出身微寒，要不是王后，臣不知到何时才有此机遇。”
芈萧萧笑了笑：“是你自己抓住了机遇。”
这人做事细致，为人机敏，从齐国一路护她回来，遇上李牧那档子事也没慌。不依靠军功，从一介侍从升到宫里，若是他自己没点本事，机会来了，也是接不住的。
那人躬身下去，直到她走出去很远才直起身子来。
……
去往偏殿的路上，远远便看见李斯从殿门出来。
两人走近，目光一对，芈萧萧停住脚步。
李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牧那边，还是不愿交兵权。郭开暂时没法子。”
他顿了顿。
“……赵国那边有探子回报——王后回秦之前，曾被李牧抓过。”
芈萧萧听出了他的意思。这话的重点，不在李牧。
她没接，只问：“君上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那便是他已有了打算。”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李斯垂首：“君上让郭开再加把火，怂恿赵王直接动手。”
“嗯。”
她没再说什么。眼眸垂下，只一瞬，便继续往偏殿走去。
……
步入偏殿，嬴政正立于舆图前。
芈萧萧顺着他视线看向赵国那片广袤的土地。
秦王政十四年，肥下之战：李牧在肥下大败秦将桓齮，秦军几乎全军覆没，桓齮畏罪逃奔燕国。
秦王政十五，番吾之战：李牧又在番吾击败秦军，秦军再次无功而返。
到如今秦王政十八年，依然是李牧，让秦军无法再进一步的……
知道是她来，嬴政也没有转身，只沉声问道：
“你说……是不是，只要李牧在，赵国就拿不下。”
芈萧萧落座于书案边，捏起磨石，“……萧萧不懂战事……”
磨石一圈圈磨着，墨色渐浓……
“那便只能动李牧了……”嬴政这才转身坐回书案，眉尾微扬：
“王后见过李牧，觉得此人如何？”
“李将军，为人睿智，忠勇……”芈萧萧看了一眼嬴政，眸光清浅无波：“就是没有遇上君上这样襟怀开阔，雄才伟略的君王。”
嬴政展开一卷竹简，半带轻笑，“王后既这么说，若再追究倒是孤无容人之量了……”
“是君上政务繁杂，无碍大局的，君上也不想费神罢了。”
芈萧萧抬眼，看进他眼里，轻轻一笑，将蘸好墨的笔，递向他等在那里的手。
一月后，赵国探子传来消息，赵王设计秘密逮捕并处死了李牧，同时罢免了司马尚。
李牧一死，赵军军心就涣散了。仅仅过了几个月，王翦就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秦军势如破竹，大败赵军，攻占了赵国都城邯郸，俘虏了赵王迁。
随后，赵国的公子嘉便率领着数百名宗族成员，前往代地。许是觉得公子嘉成不了什么气候，嬴政并没有着急赶尽杀绝，而是先去做了另一件事。
……
邯郸陷落后，嬴政亲自去了一趟赵国。
去的那天，芈萧萧和赵太后在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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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相送。
王驾驶出宫门，车辙在黄土上压出两道深痕。芈萧萧和赵太后站在原处，看着那两道车辙上扬起的尘土又落下。
良久，赵太后才低声问：“为何执意要让扶苏一同去？”
芈萧萧的目光跟着尘土扬起那个方向。
“他在咸阳被养得太乖顺了。”她缓缓道，“让他总少了些果决，我想让他亲眼看看。”
“如若求仁不得仁时，他要学会清算，而不是退让认命。”
赵太后心疼道：“会不会吓着他……”
芈萧萧望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车队，淡淡回了一句：
“不会，他不是惧怕，只是不忍，待他回来我还要丢他去跟王翦上战场。”
赵太后扭头看芈萧萧的侧脸，忽而一笑：“总觉得你和政儿越来越像了……”
芈萧萧微微怔住，旋即垂眸轻笑：“母亲，你太小看你儿子了。”
“是母亲小看萧萧了……”
芈萧萧抬眼看她，淡淡道：“那是因为我早早就听闻君上，算是有所了解。”
“哦？”赵太后挑眉，语气拖长，“萧萧这是……仰慕政儿已久？”
“……”
芈萧萧揉揉眉心，把话题扯开：“母亲，走快些。君上不在，我们可以搓整夜。”
赵太后一脸促狭：“萧萧身家怕是都没了大半了，你还打整夜？”
说罢又轻轻一笑，目光柔和下来：“也罢，以后啊，也都是留给你的。”
芈萧萧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眉梢微扬：
“小看我了不是？我今天可是特意拜了神的。”
……
嬴政去了他和母亲曾经受苦的邯郸城。他把所有与他母亲家族有仇怨的人，全都活埋了。然后才从太原、上党返回咸阳。
纵是他对母亲的作为很生气，但他还是为她报了仇，也自己亲手清算了这段恩怨。
好在，他始终没有被仇恨湮没，没有停下统一天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