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阳宫里回来,芈萧萧恍恍惚惚了一天。
已知的信息:如今是秦王政九年,自己是王后,儿子是公子,靠山不小,其他的,芈萧萧为人如何,发生过什么,一概不知。
膳后,口腹之欲是满足了,脑袋却还是空白一片。
直到绿娥轻声提醒,才把芈萧萧从神游里拉回来:“王后,该往偏殿去了。”
偏殿是嬴政日常理政的地方,偶尔也会在此召见重臣,商议机要。
皓月悬空,万籁俱寂。正是牛马休息时,然芈萧萧此刻却在殿内为嬴政研墨,以便他归来即可取用。
她实在有些无奈,最终忍不住低问:“这又是为何?”
这就过分了,这不是无偿加班嘛。
绿娥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极低:“咳咳咳……宣太后当年落子,定的是大秦国运。我落子,定的是秦王嗣位。萧萧,如今棋盘在你面前,对手是这天下最难测的君心与国势。你要做君上身边执棋的人。这是太皇太后的原话。”
芈萧萧一阵默然。这么说来,原主是将棋盘置于这偏殿的书案之上了?
这……嬴政是什么人,哪里需要她在这添乱。
芈萧萧揉揉眉心,“可绿娥,我昨夜才冲撞了君上,此刻现身,岂不是徒惹君上不快?不如……称病一回?”
“王后不可,若教太皇太后知晓,信以为真,”绿娥蹙眉,“又该忧心了。”
墨石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循环反复,芈萧萧也跟着一声一声轻叹。
殿门外,月光把地面石砖的几何图形照得清晰可辨,芈萧萧望去不由得叹道,秦时明月果然不假,好亮的月光。
“还真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只是如今举头望不到明月,低头确实是想家了……”芈萧萧垮着小脸,小声咕哝道。
“孤竟不知,王后还有这等诗才。”
一个声音自殿门处传来,芈萧萧骇然转头,只见嬴政立于殿门口,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他身着玄色深衣,宽阔的衣襟与袖口用极细的银线勾着夔龙纹。随着他的步伐,那些纹路便似活了一般,在烛光下隐隐流动。
他行至案前,撩开衣摆,沉稳落座。
千古一帝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羽,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不由得心下暗叹:史载赵姬容色绝美,虽还不知究竟何等风貌,但嬴政确是风仪俊朗不凡。都说儿子相貌大多随母亲,果然不假。
芈萧萧望着他的侧颜,一时竟有些出神。
“才过一日,王后便似从未见过孤一般?”
“穿上衣裳的模样……确实未曾见过。”
嬴政:“……”
芈萧萧自觉失言,忙转圜道:“咳……萧萧不擅诗赋文采,只是效仿之能尚可罢了。”
说话间,她心虚地往他脸上瞟了几眼——昨夜那一巴掌用了全力,她掌心麻了许久,想来他脸上滋味也不好受。
嬴政铺开一卷竹简,“方才听王后之意,是思念故土了?”
芈萧萧怔了一瞬,既然被听出来了,再作遮掩便是矫情虚伪了。
她轻声回道:“……偶有触怀。”
“你倒敢直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从前王后总说,既嫁入秦宫,自当尽心侍奉,区区思乡之情不足挂齿。”
芈萧萧唇瓣轻抿,不敢轻易反驳。
好在嬴政也没有深究,只垂首批阅文书,神色专注。
文书阅罢,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
本想做个小透明的芈萧萧,还是没忍住被他书写的身影吸引,频频几次看去。
她自小便在墨香中长大。书法一学便是十余年,其间临遍了各家名帖。如今亲见那位“书同文”的帝王挥毫,教她如何能不好奇?
许是察觉了那目光,嬴政笔锋一顿,倏然抬眼,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芈萧萧耳根一热,赧赧然解释:“萧萧……幼时习字,于书法一道略知皮毛,一时好奇君上墨宝。”
嬴政长眉微挑,将手边一卷竹简推至案沿:“那你近前看。”
芈萧萧霎时眼睛一亮,倾身上前,捧起竹简细细看……
阅罢,她不加掩饰地赞叹:“这字朴拙而不失法度,方劲中见灵动!君上的字竟如此精妙!我一直以为许是不堪入目……”
“此乃李斯所书。”嬴政声调平淡。
“……嗯?”话音未落,芈萧萧这才瞥见简末一行稍显稚拙的批注,余下的话噎在喉中。
她目光落在那行“孩童体”批注上,一时懊恼又忍不住想笑。
“王后为何会以为,”嬴政挑眉,“孤的字不堪入目?”
看史料时,她留意到,介绍李斯,擅书法,介绍赵高,擅书法,两人俱起微末,并侍君王。
她当时便胡乱揣测,老祖宗莫不是因为自身字迹有碍观瞻,所以才会格外欣赏善书之人?毕竟心之所向,常因难能,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也只是自己戏猜,没想到竟有亲证的一天。但如今现在赵高未显,李斯也还未得重用。
芈萧萧沉吟片刻,开口道:“方才观君上运笔之势,随意揣测罢了。君上雄才伟略,字迹纵使……纵使质朴,亦清晰可辨,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王后,”嬴政看着她,“连孤的字迹都忘却了?”
芈萧萧心下一凛。
定了定心神,她缓缓道,“绿娥说,萧萧此前连己身名姓都险些忘却,如今得以好转已是万幸。若日后萧萧再有无心妄言,还望君上多多宽宥。”
嬴政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孤从未听闻王后幼习书法。既如此,便写来一观。”
闻言,芈萧萧一时怔住。
嬴政目光掠过她面上,语带戏谑:“怎么?王后手腕应无恙吧?倒是孤这齿痕,提笔时仍隐痛不已。”
说罢,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清晰的齿痕,将手腕缓缓转至她眼前。
芈萧萧目光落在那圈齿印上,喉间微哽,耳根倏地漫开一片微红:“写、写,萧萧这便写。”
嬴政凤眸斜睨,看着她将自己的衣袖理好,又将他的手轻放回案上。
芈萧萧扫了一眼,书案边上有几张缣帛。
她自其中拣出一方赤色缣帛,于书案上徐徐展开。无镇纸可用,她便取了两卷竹简分压布帛两端。而后提笔蘸墨,凝神落腕。
此时的笔毫尚朴,远不及后世精工,书写时滞涩难行。芈萧萧试了几笔,才渐渐找到手感。
她选了自己最擅长的隶书。藏锋起笔,蚕头雁尾,笔锋在缣帛上缓缓流转,虽不及后世纸上挥洒那般流利,却另有一种朴拙的劲道。
“平安喜樂。”四字书就,她搁下笔,鼓腮轻轻吹干墨迹。
“平安,乃‘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之平安;喜乐,是‘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之喜乐。赠与君上,愿君上一生平安喜乐。”
这番祝福是真心诚意的,但溢出的祝福又因为知道他的结局,敛住了一些。虽已经知道结局,但就算直言相告,老祖宗也不一定信,说不定还要给她治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历朝历代都以史为鉴,以前朝为鉴,多少经纬之才,人中麟凤,都没能阻止朝代更替,她算哪棵葱啊。好在作为联姻的公主,即便她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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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不算太好,但好歹也顶着楚国公主,秦王妃的身份,混混日子应当不难吧……
嬴政接过赤帛,目光落于四字之上。倒是从未有人,将如此素朴的愿念,如此真挚地呈于他眼前。
他抬眸,视线移回芈萧萧面容:“孤竟不知,王后写得一手好字。”
芈萧萧心下暗翻白眼:自己王后,总说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怕是那三十余位公子公主的生母,也没有认全。
她想起华阳祖母有提及,过几日便是他的冠礼。
古礼有五,冠居嘉礼之首,其重不亚于婚仪。男子二十而冠,但是嬴政的冠礼,因朝堂暗涌被故意推迟,分明已是太子,连这寻常的成人礼,却还要多方掣肘。
这命途多舛的老祖宗啊,作为夫君,他可以淡漠,但作为华夏后人,她可是孝心满满的。
“君上富有四海,寻常俗物,恐难入君眼。”芈萧萧嫣然一笑:“此幅字帖虽为隶体,但萧萧敢言,当今世上绝无仅有。不日便是君上冠礼,礼薄情重,权作贺仪。”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奚落:“虽说冠礼上会有些小风波,但嫪毐那等微末之辈,岂是君上敌手?窃取玺印就妄想称王,光长腿,不长心智。若教他得逞,可真就是天道蒙尘……”
“你说什么?”嬴政缓缓抬眸,目光如刃,截断她的话语,“你是说,嫪毐欲盗玺印,于冠礼之日作乱?”
“正是。嫪毐将于那日举兵……嗯?”芈萧萧察觉他神色有异,声气渐弱,“君上……不是早已知晓?”
眼看嬴政面上怒意渐起……
完了。看这样子,他还不知道。
《史记》有载:“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
“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
冠礼之前,确有人告发嫪毐将叛,所以嬴政才早有预备,当日迅速平乱。
这么看来,这个告发的人……竟然是她!?
这么刺激的吗?这剧情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阴差阳错啊……
“嫪毐……果然意欲窃国。”嬴政沉声道,语意不高,杀机暗伏。
芈萧萧指尖微蜷,屏息凝神。无论如何,话已出口,她已然成了那个“告发者”,再无退路。
“可王后从何得知,必是冠礼当日?”嬴政面上怒色已敛,眸中审视之意却更深。
芈萧萧定了定神,缓声道:“……太后宫中之事,君上想必,早有风闻。”
此言一出,嬴政目光陡然一沉。
她维持着语气的平稳,续道:“绿娥随少府前日往太后宫中,交接冠礼细则。归来言及,太后垂询仪程诸节,尤为详尽。加之近日出入太后宫者,频密异常。萧萧便斗胆揣测……嫪毐或欲趁百官云集、禁卫调度纷繁之际,行悖逆之举。”
她抬起眼帘,眼眸里清亮如星:“萧萧不希望君上的冠礼生乱。”
嬴政目光在她脸上一顿,眼底似有微澜,却转瞬沉入深潭。
他未置可否,转向宫人:“传昌平君——”
芈萧萧心念一转,轻声截住话头:“君上,深夜召见,动静太大。若叫对方察觉有了防备,反易生变数。冠礼尚有数日,足够从容布置……既要拿,便拿个现行。”她略顿,语声更缓,“兄长明日会向祖母问安,萧萧也恰好要去。”
嬴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王后周全,那便有劳王后了。”
咸阳宫里皆知,她这体弱之身,本就力不从心难以周全宫务,所以许多琐细确是绿娥在奔走传话,这些绿娥平日闲谈本就偶有提及,要圆起来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