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今日这琼芳宴似一曲华美乐章,那方才杨氏的挑衅便如一个小小的错音,虽不甚和谐,却丝毫无碍于整首乐曲的流畅。
围屏内气氛依旧热络,庞氏铆足劲奉承恭维贵眷们,想要在这京中长久立足下去,光靠一个平阳侯夫人可不够。华桢自小得的精心教养也没有白费,风采言行都不输京中贵女,她自记着此行的目的,亦是极力展示自己的学问见识,誓要给众人留个江州才女的好印象。华榕在旁附和,也是灵巧甜美,举止合宜。
华槿静坐在高氏身侧,笑着倾听高氏同人漫谈,不显山露水的样子,虽不若华桢惹人注目,却也是娴静淑雅,不失名门风范。
她近座一个红衣少女挪坐过来,搭讪道:“阿槿,你怎么不同大家玩去,在这坐着多没意思。”
陆滔滔是宣威将军之女,宣威将军旧时曾同华闫共事,比之其他闺秀,陆滔滔和华槿算得上是总角之交,虽断联多年,那陆滔滔是个活泛的性子,并不觉得与华槿生分了。
华槿笑了附耳小声道:“今日贵人多,又有长辈在侧,姐妹间的玩笑话倒不便说了,我这次回来待的时日必不会短,日后有的是机会同姐妹们请教。”
宣威将军是忠义之人,陆滔滔也是爽朗的性子,一下便理解了华槿的意思,也悄声道:“这倒也是,你别看这场面热闹,平日里倒不是都有往来,赶明儿我也拉个局,就咱们自己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滔滔的好友想必也都是开阔飒爽的女子,华槿点头应好。
平远伯夫人连生了三个小子,多年求女不得,见华家三姝风采斐然,不由道:“怪道人说江州风水好,瞧瞧这一门三女,各个出众。”
庞氏见华桢如此游刃有余,正暗自得意,嘴上却谦逊一番,“乡野丫头似的,平日里甚少出门,今日见了贵人喜不自胜,倒叫伯夫人见笑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夫人多提点才是。”
平远伯夫人眉开眼笑,又是一顿夸,在场诸人神色各异甚是精彩。
华槿在旁看着,笑而不语,暗道这庞氏也太过心急了些,还未摸清形势便这般张扬,当真是蠢透了,也好,倒省了自己好些力气。
果不其然,内史令夫人王夫人闻言微微一笑,“华夫人也太过谦了些,你家姑娘这通身的气派,若说是乡野丫头,咱们这些孩子都成什么了?”
王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学富五车又性子高傲,年轻时亦是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可惜婚后育有二女,皆品貌平平,不及她当年十分之一,此事乃她心中一根刺,如今见华桢卖弄,十分不快,庞氏这么一说更是觉着如被嘲讽一般,忍不住出言相讥。
高氏耳聪嘴快接过话头,对庞氏道:“你素日里对孩子们上心,我是知晓的,阿槿得你照料,也是她的福分。”
庞氏皮笑肉不笑,“自家孩子,本应如此,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高氏笑道:“婶母慈爱,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罢她话头一转,打趣般道:“我瞧阿桢这身衣裙甚是别致,难不成也是乡野间的稀罕物?”
浮华战场上,钗环衣裙便是女子的武器,众人的眼神随着高氏的话,落在华桢的衣裙上。
华桢这衣裳得来不正,这会被高氏这么一点,心神一乱,手中的茶盏差点翻了。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华桢强自镇定,稳住手中的盏,“底下人置办的,我见好看便穿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料子。
高氏乍提到这身衣裳,庞氏心中也是一咯噔,高氏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莫不是这身衣裳有何不妥之处?庞氏赶紧悄悄检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
平远伯夫人一贯天真,说衣料她便真的倾身凑近去看华桢的衣料,“确实是轻软的好料子,不似绫,又非罗,更非纱。”
陆滔滔也十分好奇,侧头问华槿,“莫不是你们江州特产的料子?”
华槿心知高氏不忿庞氏母女夺衣,是故意将话题引向华桢的衣服,正要开口,却有一人先于她出了声。
“锦绣阁搞出的新鲜玩意罢了。”
说话之人音色低沉,略带沙沙之感,不见半分柔媚,华槿侧首望去,这音色倒是与她极冷极艳的容貌极为相称。
正是坐在长公主右首一席的女子。
陆滔滔小声道:“平乡郡君,难得她开口凑这热闹。”
华槿一怔,难怪这般气度。
若说京中年轻女子中,除去正儿八经的宗室女,再也没有谁能越过她王瑛琅的次序,当今皇后是她的嫡亲姑姑,又唤成安长公主一声姨母,即便华槿离京多年也听过平乡郡君的名号,只是传闻她性子孤高不喜社交,平日里不常赴宴,华槿这才没有立刻联想到此人。
方才众人谈笑嬉闹,却鲜少有人去叨扰郡君,此时她竟主动开口,华槿反觉有异,斟酌了片刻道:“原是京中绣坊的产物,怪不得我在江州不曾见过。”
王瑛琅看了华槿一眼,微微昂首道:“前些日子送了一匹到我府上,说叫什么鲛绡锦,用的新织法,要我说不过是噱头罢了。况且那料子轻了些,才入了春,还是稳重些好。”
她言语间满是不屑,表面上是说衣料,实则是暗讽华桢初来乍到便想着拔尖出头,众人瞧着华桢的眼神中也多了别样的意味,华桢双手在桌下攥紧,这鲛绡锦虽轻,此时压在她身上却有千斤重。
平阳侯夫人毕竟得了华家的好处,出言缓和:“郡君府上自然是奇珍无数,一匹锦缎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咱们瞧着新鲜,图个趣罢了。”
王瑛琅点点头,意有所指“确实有趣,侯夫人若喜欢,晚些我让人送到府上,如今还算是稀罕物,待日后出了大货,满城皆是便也不稀奇了。”
华桢被王瑛琅含沙射影地一通讥讽,早没了方才的心气,面色灰败地坐着,而方才与她热聊的人,见王瑛琅这般态度,也不敢再与华桢交谈。
庞氏见女儿如此,又急又恨,却也无能为力,想到这鲛绡锦是华槿那夺来的,不免怀疑是华槿故意设下圈套让她难堪。
陆滔滔啧啧道:“你这位堂姊往后怕是难立足了,被平乡郡君这么奚落,往后谁还敢与她结交。不过也是奇怪,平乡郡君平日里高冷得很,你这堂姐也不知怎的今日就触了她的霉头。”
华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琼芳宴看似是后宅女子间的交际,实则所倚仗的还是家族权势罢了,就像那杨氏夫人,众人再怎么厌恶她尖酸刻薄,看在她丈夫的份上,谁又不给她几分薄面。华家从前是父亲华闫撑着门楣,如今父亲已经故去数年,华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二叔一个四品江州别驾,在这京中自然是无人放在眼里,华家在江州再富庶又如何,在这些贵人眼中怕也不过只是满身铜臭,没得污了这阳春白雪的清贵之地。
庞氏自以为往那平阳侯府送去多多的金银,能得平阳侯夫人引荐有与贵人同席的机会便能跻身上流,当真是异想天开!若想攀附便该认清自己的位置,贵人们享受那些低于自己之人的奉承,却又容不下这些人真正往上与自己平起平坐,华桢穿着这现下尚属难得的鲛绡锦来赴这琼芳宴,便是将自己那颗进取的心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那些贵女自小都是金尊玉贵地被人捧着奉承着长大,眼里又岂能容得下一个本不属于此地的人招摇卖弄,试图与自己平起平坐。
只是华槿原以为华桢最多得人冷眼,却没想到平乡郡君竟会亲自下场,给了华桢好大的奚落。
虽报了这夺衣之仇,她却畅快不起来,到底是同宗姐妹,华桢受辱,她也觉得面上无光,更何况,王瑛琅看向自己的眼神属实怪异,令她心中隐隐不安。
高氏见华槿神色有异,小声道:“这便吓着了?这些事你迟早要知晓,今日你堂姐也算是替你探路了。”
主位上坐着的成安长公主心明似镜,她这琼芳宴办了十余年,争奇斗艳的事她见得多了,她也喜见众人为此针锋相对,这样才显得她这琼芳宴的份量,只是到底是东道主,必要时还是要出来主持一下局面的,便开口道:“女孩家穿得轻亮也没什么,难不成都等成了我这样的老婆子再打扮不成?”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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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公主如此说,忙又是一阵奉承打趣,场面再次活络起来。
平远伯夫人目光四转,不知怎的又落到华槿的头上来,她那三个儿子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每逢盛会她都格外关注年轻姑娘们的情况,试图择选出品貌皆优的女子做儿媳。
方才她便十分中意华桢,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华家如今家世是大不如前,可也算堪配。只是方才平乡郡君那么一点,倒是让她觉着华桢的性子不够安分,须知女人后宅当家,才情不过是点缀,性子稳当才是第一,这么一衡量,一直寡言少语的华槿反而是更优选了。
借着长公主的话,她又顺势夸起华槿来,“方才我便瞧着,阿槿头上这花饰奇巧可爱,女孩们这样穿戴倒也生动。”
方才那一出事便是为着那穿衣打扮闹得,这平远伯夫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竟又提及这些,陆滔滔忍不住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华槿也暗叫不好,刚经了华桢一事,如今她只盼这琼芳宴早些结束,并不想惹人过多关注,可面上却需得应付过去,她再次庆幸今日只做寻常打扮,并未穿戴一些华贵又惹眼的饰物,“夫人,这是江州的绒花,是江州女子惯用的饰物,民间女儿家的小玩意,不值什么,让诸位见笑了。”
她倒并未托大扯谎,这绒花确是江州民间的惯常打扮,只是她头上这几朵是用上好的各色丝线经顶级的工匠制作而成,同民间女子穿戴的虽属同一物什,却天差地别,只是在座的人都分不清罢了,能分辨得出的庞氏母女此时自顾不暇,又怎敢多言。
高氏见她应答得体,也放下了心。
长公主闻言点点头,“倒是质朴可爱,如今战事连年吃紧,咱们也该俭省些,才是尽了本分。”
众人连连称是,华槿看着此处的奢华靡费,啼笑皆非,嘴上却只得随着众人应是。
平远伯夫人更加满意华槿,向高氏道:“宇文夫人,我瞧这绒花甚好,你这外甥女更好,不若过几日我借你府上宝地,请阿槿来,也讨几朵绒花可好?”
平远伯夫人心中所想谁人不知,这下当真是毫不掩饰了,只是她言语未言明,高氏若说华槿已有婚约倒显得刻意了,正要斟酌着怎么开口婉拒,若是应了让人以为她这个做舅母的有意与平远伯府结亲,若是直接拒了,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不给平远伯府面子。
女子议亲之事含糊不得,一处不慎,不知要流出多少风言风语来,且不说安国公府的亲事如今还有几成指望,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又旁生枝节来。
陆滔滔在一旁看得分明,她看着是个粗枝大叶的,却是粗中有细,她早看不惯这平远伯夫人成日里丈量适婚年龄的姑娘,更何况她既将华槿当了朋友,便不忍见朋友被人算计,“那敢情好,咱们女儿家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了,我也想和阿槿讨教一番,届时可别忘了我。”
平远伯夫人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陆滔滔会出来搅混水。
内史令王夫人也听了全程,凉凉道:“滔滔真是个孩子,伯夫人哪是看上了绒花,是看上了这戴花的人呢。”
本是没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就这样被王夫人放上台面,众人尴尬非常,华槿暗道倒霉,只是婚嫁之事她一个小辈本就不便出来说些什么。好在有高氏在,高氏必不会让她为难,由高氏代她发言倒也算合礼数。
果然,高氏开口道:“伯夫人性子纯善,喜欢同年轻人一处玩,原也没什么。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的性子,我家也有一个不成器的,不曾想在旁人眼里竟是另有一番意思,往后我怕是不敢同小辈们亲近了。”
高氏是个厉害的,旁人如何说又如何,总归平远伯夫人没有明说,旁人提了,她正好借着反驳旁人的话将平远伯夫人的话搪塞回去。
平远伯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是这个理,我不过见了这孩子心里喜欢,并没有其他心思,不想却牵扯出了旁的来。”
内史令王夫人冷哼一声,“若真打的这个主意,伯夫人只怕也晚了一步,华夫人在世时早给她定下了定国公府的婚事,这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