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被前任他弟求娶了》
1. 回京
又是一年春,春风拂绿了运河两岸的堤柳,离乡过冬的燕儿也成群结队地自南方飞回。
华槿悄悄掀起帘子向船舱外望去,岸边渐渐有了房屋人烟,盛京的轮廓已依稀可见。
吱吖一声,船舱门开了,进来一个衣着颇为体面的老媪。
华槿放下帘子,收回目光,“孙妈妈,消息可传回去了?”
孙妈妈是华槿母亲宇文氏的乳母,也是自小照顾华槿保姆,这次回京,她自然随侍左右。
她看了眼伏在华槿身侧的小丫鬟,摇摇头,“朝露这丫头,睡得倒香,哪有主子醒着,下人呼呼睡的理儿。”
华槿浑不在意,“她年纪小,便让她睡着吧。”
孙妈妈叹了口气,走到近前悄声向华槿道:“京中给了回信让姑娘放心,周管事是夫人在世时一手提拔的,极为可靠,定能明白姑娘的用意。”
华槿点点头,不再言语,以手支颐,微微阖眼。
孙妈妈见她一言不发,似有些郁郁不快,暗暗揣测她是为往后的日子担心。
自四年前,主君华闫和夫人宇文璋华相继亡故,华家掌家之权落入二房手中,华槿一朝由主成客,开始寄人篱下的日子。自此,华家再无金尊玉贵的长房嫡女,只有没入华氏众女的华三姑娘。
她看着这简陋的船舱,身边年幼不堪用的小丫鬟和一把年纪的自己,一时悲从中来。
想当年,姑娘下江州时身边的丫鬟仆妇不知凡几,如今回京,身边凄凄惨惨只有这一老一小跟着,如何不叫人难过,看着自己从小娇养长大的姑娘,容貌才情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如今却活得这样委屈,孙妈妈每思及此,就怪老天无眼,不让好人长寿,又恨自己无用,不能护着姑娘。
孙妈妈心里苦,可转念一想若自己也面露苦色,让姑娘看了,岂不是更添愁绪,她只能强撑着安慰华槿,“姑娘且放宽心,盛京好歹有舅老爷在,日子再难也不会比在江州更难。”
华槿听了这话赶忙挤出一个笑,反握住孙妈妈的手,“哪里是为的这个,船舱憋仄,有些气闷罢了。”
她乘的是艘小船,吃水不重,因此格外摇晃,遇上风浪急时,更是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行船已有月余,任谁也无法精神奕奕。
若真让孙妈妈以为她心情苦闷,只怕又要将那套早已被反反复复说烂的“吃亏是福”、“否极泰来”等言论拿出来劝慰自己,被她那么一唠叨,便是本来没有的愁绪只怕也要被勾了起来。
见她情绪尚好,孙妈妈心下稍安,“再忍忍吧,马上就到盛京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女子的笑闹声由远及近传来,孙妈妈掀起帘子看了一眼,一艘富丽如同画舫般的大船与她们的小船并行,那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便是自那传出。
两船并行,更衬得大船美轮美奂,小船单薄寒酸。
孙妈妈重重将帘子一放,气极反笑,“同她们有什么关系,巴巴地跟来,也不知道多惹人嫌!论起来,她们乘的那艘船还是当年主君……”
提及旧物,孙妈妈怕触及华槿父母亡故的伤心事,赶紧收住话头。
那艘好船正是七年前华闫夫妇南下归乡时特意打造的,华闫一向珍视妻女,怕华槿母女旅途劳顿,特意请了当世有名的工匠起草设计图,修建了这艘大船。船舱内陈设之华丽,乘坐之舒适非一般船只可比。
论起来,这艘船本该是华槿的私产,可临行分配船只时,华家二房夫人,如今华氏一族的主母庞氏,自己带着两个姑娘登上了大船,却将华槿打发到了小船上。
鸠占鹊巢,实在可恶!
孙妈妈偷瞅了一眼华槿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才继续道:“这次进京,名义上是为了舅老爷的生辰宴,可咱们心里清楚,更是为了姑娘的婚事而来,姑娘与安国公府的婚约是自小定下的,如今姑娘早过了孝期,又满了十七岁,也该是婚嫁的时候了。姑娘到底是华家人,嫁娶一事原该由华家长辈做主,只可恨这华家没一个人为姑娘打算,若非此次舅老爷来信说要接了姑娘进京去,只怕他们还浑当没这事呢!这庞氏也是奇怪,平日里不见她关切,启程前不知怎么转了性,非说不放心要陪着姑娘进京。”
华槿本来精神恹恹,说起这些却是来了精神,“妈妈好精一个人,怎么看不出她打的什么算盘?华家在江州家大业大,从前她哪有心力管旁的事。今年年初,二房的华坤娶了新妇,新妇是她娘家姐姐的女儿,自然和她一条心,这才将许多事务都暂托给新妇把持。如今好容易腾出手来,又有这样好的一个幌子可以顺理成章进京,岂有放过的道理。”
孙妈妈略一思索,回过味来,“姑娘是说,她是为了咱们老爷京中产业来的?天杀的,这可是老爷自己在外挣下的基业,并不是华家公中的,二房凭什么惦记!”
孙妈妈越说越气,连语调也不觉提高了几分,连一旁睡得极沉的朝露都被她惊醒,抬起头瞪着一双迷瞪的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华槿的父亲华闫成年时,江州华家内里早已落败,在外虽有百年大族的面子撑着,实则早已是一具空壳,若非华闫军功卓绝官至上将军,又统龙武卫乃天子近臣,这才慢慢重振华家,使华家恢复了往日荣光。江州的产业虽是靠着华闫才得以起死回生,但到底是祖上代代相传的公产,依族规按例分配倒也使得。可京中的产业却是华闫的俸禄和陛下的赏赐所得,这些都是华闫刀口舔血以军功政绩换来的,怎能落入二房手中。
华槿似自嘲又似讽刺,冷冷道:“这些年咱们让出去的又何止这一艘船,如今华家长房只剩我一个孤女,在他们眼中还不是任人揉圆搓扁。”
孙妈妈叹了口气,将华槿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在她心里她的姑娘永远是天真娇贵的幼女,“可怜我们姑娘这样难,只盼这次进京舅老爷能做主早日成了和安国公府的婚事,往后也算是有了依靠。”
朝露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又生得单纯,并不太知道华槿和孙妈妈在说什么,在愁什么,只觉得气氛有些忧伤,便也倚在华槿腿边,试图融入。
华槿将头埋在孙妈妈颈窝看不见表情,手上摸了摸朝露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却是淡淡,“母亲去世后,咱们与安国公府鲜有往来,这两年更是杳无音信,这门婚事如何,只怕难说的很。”
孙妈妈闻言忍不住又是一叹。
“好了,”孙妈妈年过五旬已是满头白发,却仍长吁短叹地为自己操心,华槿不免有些触动,笑着打趣,“妈妈不必替我操心,父亲曾说小时候有个相术师给我看相,说我是有福之人,即便同谢家的婚事不成,必然有更好的等着我呢。”
孙妈妈刚要说话,又是一阵笑闹声由远及近传来。孙妈妈气的牙痒痒恨恨道:“只盼老天爷有眼,叫好人有好报,莫要将咱们老爷战场拼杀多年挣下的家业落入小人之手!”
华槿听着耳边阵阵笑声,忽然也跟着一笑,“只怕她们的目的,还不止于此呢。”
孙妈妈正要相问,船身突然一晃,她打帘一看,船靠岸了。
孙妈妈本就是盛京人士,多年离乡终得归返,一时间喜极而泣,“姑娘,咱们到盛京啦!咱们到盛京啦!”
岸边,京中华府早遣了人在岸边盯梢,眼见挂有华家族徽的船只出现立刻奔相告走,须臾间,沿岸已满是华家的仆众和车马。
华槿的船最轻,第一个靠岸。甫一出船舱,便见一青年带着两个仆妇迎了上来,看那青年服饰与其他小厮略有不同,估摸着是个小管事。
朝露年纪小,自己蹦着跳着下了船,仆妇们上前搀扶着华槿和孙妈妈下船,那小管事隔着几步远同华槿问安,“姑娘安好,小人长丰已在此恭候姑娘多时。”
孙妈妈讶然,伸手握住他的双臂仔细端详,“你是长丰!我竟没认出来你。”
长丰回握孙妈妈的手臂,“妈妈倒是没什么变,我一眼便认出你和姑娘来。”
长丰本是北地人,因家中遭了洪灾父母俱亡,跟随逃难的流民北上流浪至盛京被华府收留,后来渐渐熟了,他还会向孙妈妈赖糖吃。一晃七年,从前的小黑孩子已长成成年男子了。
孙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瞎说,我老婆子头发都白了。”
华槿与长丰从前并无交集,但听着孙妈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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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叙话家常,丝毫未有多年未见的生分之感,也感受到了阵阵暖意。
长丰同孙妈妈略微说了几句,便转身微微压低声音向华槿道:“姑娘回京是大事,周总管本欲亲自来迎,只是府上事忙,周总管不放心要亲自照管。这些年京中旧仆们无一日不盼着姑娘归家。”
孙妈妈听了这话更是眼圈儿都红了。
华槿微微一笑,“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言谈间,华家船队陆陆续续都靠了岸,此次华家连人带物装了十余条船,临行装箱时华槿悄悄遣人查验过,各色起居用物一应俱全,还带了许多夏衫,此时正值初春,天气尚且寒凉,带上夏衫想必是准备在这京中逗留许久了。
在船上漂泊多日,乍一落地众人都有些不习惯,庞氏却仍是精神抖擞。她本就生得高额阔面,人至中年后微微发福,更显得势,开口便声如洪钟,脚刚上岸便立刻呼奴使婢,命人将行李从船上卸下一一清点装车。
按说这样高门大户的主母夫人,装卸行李这样小的事随便遣个管事嬷嬷盯着便是,可她这位婶母却一向喜欢事事亲力亲为,也亏得她精力旺盛,竟也事无巨细家家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思及此华槿都暗暗佩服。
庞氏此番进京带了两位姑娘,华二姑娘华桢是她的亲生女儿,另一个是华家三房的嫡女华榕,在众姐妹中行六。二人闲着无事,站在庞氏身后叙话笑闹。
长丰唤来两个小厮一同随着孙妈妈去清点华槿的行李。华槿站在岸边被风吹得有些头疼,只略看了会便打算先上马车避避风。
她刚要向马车的方向走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马儿嘶鸣声,其声之悲怆令她心中震颤,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
只见一匹驮货的马儿受了惊正仰身长啸,那驭马的小厮见状反而更加拽紧手中的缰绳试图将马摁下来,显然是个生手。
华槿幼时曾学过骑马,华闫是驭马好手,对女儿更是不吝赐教。眼见那马儿愈发显出狂态,华槿扬声道:“放松些缰绳,别激得它发狂!”
余音未落,那马儿便彻底失控,扬蹄当胸一脚将那小厮踹翻在地,直冲华槿所在的方向。
那马离华槿不到二十丈远,骤然突袭华槿险些没反应过来,等她侧身闪避的时候已经感受到马的鼻息带来的喷薄热气。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骚动,纷纷停下手中事看了过来,孙妈妈看到这场景,吓得险些晕了过去,长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几乎是不假思索,华槿躲开惊马撞击的瞬间,直接跃身翻上马背。
岸边人太多,若放任这马发狂伤了人,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
此刻,上了马背的华槿心已悬到了嗓子眼,她虽学过驯马之术,可到底没有亲自驯过马,华闫爱女儿如命,她从前那些马儿皆是父亲所选的良驹,极具人性,也鲜少有受惊发狂的时候,如今,她只能循着记忆中父亲教过的那些口诀勉力一试。
她一边轻拉缰绳试图将马拉往空旷处,一边俯身附在马耳旁轻声念着安抚口诀,另一只手轻抚马肩,试图将它安定下来。
果然,那马绕着岸边空地跑了会逐渐释放了惊吓,又得到了安抚,逐渐静了下来。华槿也心下稍安,将马儿骑了回来。
不料,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小丫鬟,华槿一时不察,生怕撞上那小丫鬟,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一紧。
这一扯,那本就刚平静下来的马儿乍被缰绳一勒,又将它那狂性激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想要向后仰倒,几乎要将马背上的华槿甩下来。
华槿本就久不骑马,这一惊手中的缰绳都脱了手,她赶忙俯身死死地抱住马的脖子避免被甩下来。
华槿心中暗暗叫苦,手上下意识地往袖子里摸藏着的小匕首。这小匕首是他父母定情时的信物,父母去世后她便一直随身带着,若真无可解,她也只能将马杀了,将命保下。
还未摸到匕首,华槿只觉得身后重重一沉,似有人飞身上了马,随即耳边响起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别慌,你刚才做得很好,继续。”
随即,她失落的缰绳也被稳稳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2. 驯马
华槿看不见身后,不知来人是谁,但却莫名地心安。她接过缰绳,凝神定气,重复着刚才安抚马儿的动作。
那人手不执缰,身子随着马儿颠簸的幅度调整重心,稳稳地坐在马上,还略微与华槿拉开一点距离,避免身体与她直接触碰。
他仔细看着华槿驯马的动作,一边纠正她因为没有实战过而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华槿明显感觉到这一次马儿静下来的速度比之前她自己摸索着安抚要快了许多。
待马放缓步伐,那人才下了马走到华槿面前,引着马往回,直至马平稳地停下,他才转身向华槿行了一礼。
华槿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眼前人一身粗布衣衫,是时下平民最常见的样式,身材很高,皮肤晒得黢黑,一双眼睛却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华槿下马,刚想回以谢礼,便被旁边冲过来的孙妈妈拉住。
适才两次遇险,孙妈妈此时惊魂未定,只紧紧拉着她的手,不住地问华槿有没有受伤,眼睛上下打量像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处伤。
长丰也一直注意着华槿的动向,试图营救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好在有那布衣出手相救,免去一场灾难。
孙妈妈到底有些年纪,见华槿无事后很快平息下来,转身端起管事妈妈的范儿代表华家向那布衣道谢:“郎君今日救了我家姑娘,便是我华家全府上下的恩人,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那人不答,却反问道:“华家?不知你家家主是?”
孙妈妈道:“我家主君早已故去,正是前任龙武卫上将军华闫。”
听到此,那布衣微不可察挑了一下眉。
华槿心知方才若是没有此人相助,只怕自己凶多吉少,正想开口感谢,眼角余光却看到庞氏向这边走来。
庞氏自然不是为了关心华槿而来,连虚情假意的过场也不愿意走,就直接对长丰发难,“你是怎么办事的,华家这些年无人坐镇京中,竟混乱至此,连只畜生也管不好。”
孙妈妈听了简直冒火正想顶着担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回怼庞氏,一旁的长丰却先接了话。
长丰先是恭敬地向庞氏一揖,“庞夫人教训的话,小人记下了。”说罢又转身向华槿跪下,“小人办事不力,今日惊了姑娘,有失华家颜面,请姑娘责罚。”
他这意思明明白白,他是盛京华家的仆人,他做错事,自有他正经主子管教,庞氏算什么,也来指手画脚。
庞氏碰了个软钉子,又被长丰阴阳怪气了一番,气得脸都白了。
华槿强按笑意,冷冷道:“今日事忙,你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罚就不必了,起来吧。”
长丰谢恩起身,站至华槿身后。
庞氏一番大呼小叫,惹得一旁的马儿厌烦,竟朝庞氏叫唤了几声,还喷了口气。
连畜生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庞氏简直气得跳脚,“这畜生如此不通人性,留着也是无用,回去便杀了吧。”
那布衣听了这话,竟大咧咧笑出声,他摸着马儿的鬃毛对马说:“果然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可怜你呀怀才不遇。”
庞氏这才正眼瞧他,见他衣着寒酸,竟敢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怒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贱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华槿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道:“婶婶慎言,民何来贱。”
庞氏出身商户,若非当初华家落败,她进不了华家的门楣,她虽有些持家理财的本事,却难改商人趋名逐利的本性,于看人一事上更是如此,毫不掩饰。
这布衣救了自己性命,华槿怎能冷眼旁观看他受辱?况且,他瞧着身手不凡,一身驯马技艺更是如火纯青,可不像只是个普通百姓。即便此时只是一介布衣,有这样的才能,假以时日也必有所建树。庞氏毕竟是华家人,顶着华家的名头树敌可不是好事。
庞氏被华槿顶了话头,微微一惊,在她眼中华槿一向柔和恭顺,即便心有不满,也都忍气吞声不敢多言,还是第一次被她截了话头。
她正要发作,被华槿敏锐地捕捉到了,华槿自有大礼等着她,倒不想在此处就与她翻脸。
“婶婶,岸边风急又人多眼杂的,两位姐妹亦跟着吹了许久的风,不如先上车休息一会,其余杂事自然有下人操办。”
她放软了声音,提醒庞氏众人皆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可不要在下人面前继续丢脸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庞氏也不好直接发难,“也罢,我先带着你两个姐妹回府,你别在这耽搁了,其他的咱们回府再做决断。”
说罢,她正欲先行离开,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那布衣面带笑容似有讥笑之意,又气上心来,转而向那布衣撒气,“你适才说这是一匹千里马,你倒是说说,这发狂的马有何好,我看它既矮且瘦,可不像匹好马。你如何证明这是一匹好马?若这马不是一匹好马,你又当如何?”
那布衣嬉笑道:“哦。不如何呀,夫人怎么这样在意我这个贱民说什么?我同马儿开玩笑随口一说罢了,马儿都没当真呢,夫人怎么当真了?”
“你!”庞氏怒极:“好你个……”
庞氏久居江州又身处高位,一向作威作福惯了,极少受人闲气。如今被这布衣当傻子戏耍,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头晕目眩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一句话也憋在胸口说不出来,直挺挺的便往后仰倒。
华槿假意上前扶住她,柔声道:“婶婶可是旅途劳累,犯了头疾?来人,快把夫人扶到马车上,先送回府中请大夫来瞧瞧。”
马上有两个嬷嬷应声上前,几乎是连搀带拽的将庞氏拖离此处。
待纷扰平息,华槿这才认认真真向那布衣行了一个福礼,“婶婶无状,还望郎君海涵。”
那布衣回了一礼,“人食其果,姑娘不必为她人过错赔礼。”
想到庞氏那惨淡的退场,华槿忍不住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庞氏为人精明,又颇有气性,鲜少有人能在她手下讨得便宜,这布衣一番没皮没脸的装疯卖傻,倒是出其不意。
那布衣见华槿笑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华槿又问:“适才郎君说,这匹马是匹良驹,不知是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那布衣不答,只将马儿牵至阳光直射处叫华槿看。华槿凑过去一看,本是赭色毛肤被中午的强日头一照竟透出些赤色。
华槿讶然,“这是……”
“同真正的汗血宝马还是大不同,应当是汗血马同其他马种杂交所得,这马看着矮瘦是因为它年纪还小,若悉心饲养还是可堪称得一句千里马的。”
长丰听了在一旁接话道:“这马儿确是近日采买的,若非今日车马调度不过来,也不会将它带出来。”
那布衣半开玩笑半叹道:“唉,良驹竟作驮货用。”
华槿想了想,向他正色道:“说起来还未曾感谢过郎君的救命之恩,我想郎君既然如此擅长驯马,想来也是个爱马之人,若郎君不弃,我便将这匹马作为谢礼赠予郎君,可好?”
那布衣听了,并未马上回答,只伸手将缰绳递给华槿,华槿不明就里,却还是下意识接过了。
“这马今日被姑娘驯服,从今往后便唯姑娘马首是瞻了。恭喜姑娘,得此良驹。”
华槿愣了愣,“那……”
“至于谢礼嘛……”
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那布衣摸了摸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瞒姑娘说,我连夜赶路,还没来得及买吃的,姑娘可有吃的解我燃眉之急?”
长丰不等华槿吩咐便跑着去取了一盒点心过来。
是一盒浮云桂花糕。
那布衣接过食盒,向华槿一揖,便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孙妈妈突然想到,“这恩公还未说自己的名字呢,我还想着过些日子去庙里祈福给恩公奉一盏长明灯,报答他今日救了姑娘。”
华槿淡淡道:“只怕他未必愿意说呢。”
马车载着华槿从码头到华府,一路上,她从车帘缝隙中窥视外面的街景,如今的盛京较之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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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中的已大不相同,直至行到华府所在的安化街,才依稀有了点熟悉的感觉,等马车停在华府门口,华槿方觉真正归家。
总管周荃早已在门口候着,他年近四旬,身量颇高,即便躬身站着,也自有一股一府管事的威严。
周荃原是给宇文氏驾车的小厮,宇文氏见他车驾得稳当,人也灵光,便找人教他识字算术,后来又给派了其他的差事。他也并未辜负宇文氏的赏识,差事办得极漂亮,不过五年光景便被宇文氏提拔成了总管。
宇文氏于他而言有再造之恩,是以见到宇文氏如今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时,一向杀伐果断的大总管说话都带了几分哽咽。
“小的给姑娘请安,一别七年,江州的上巳节,姑娘每年可还放纸鸢?”
周荃扎的一手好风筝,盛京有上巳节放纸鸢的习俗,从前华槿每年放的纸鸢都是他亲手所扎,即便他后来位高事忙,也从不将此事假人之手。
华槿本不易被人带动情绪,此时见到母亲身边的旧人,亦忍不住想起从前旧事,鼻头微微发酸,“自然是放的,我下江州时周总管给我的凤凰风筝,我每年都放它,今年上巳节,还要劳烦你再给我扎一个。”
“好,好。”周荃悄悄伸手抹了抹眼睛。
周荃到底是坐镇一府的管事,眼下府中还有许多事务未定,不能任由气氛这样伤感下去,理了理情绪,肃容道:“姑娘,江州的车架前脚刚进了府,事情我已知晓,庞夫人被气急了,现下还未缓过来呢。我将她安置到了听雨轩请了大夫给她诊脉,估计要过一会才能出来。”说罢,他压低声音,“姑娘交代的事,小的已经办妥了,府上奴仆多受过主君夫人恩惠,如今姑娘回来,我们自然同姑娘一条心。”
华槿点点头,“这些年来,你们在京中支撑,实属不易,当真是辛苦了。”
孙妈妈在一旁也早已泪眼婆娑,“姑娘,咱们可算是回来了。”
朝露是在江州买的小丫鬟,第一次进京,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四处看看,但见自家姑娘和孙妈妈都面色感伤,只能将自己的活络心思藏起来,乖乖杵在一旁。
周荃看着从前在宇文氏身边雷厉风行的管事嬷嬷孙妈妈如今已是苍苍暮年,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鬟跟着姑娘从江州回来,个中心酸自不必说。
“姑娘这次回来,身边只带了孙妈妈和这一个小丫鬟,孙妈妈年事已高,如今回来,自然是要颐养天年的,小丫鬟年幼,许多事务只怕不堪用,小的早就留意了几个人,已经调理了些时日,晚些时候送到姑娘那儿,请姑娘择选。”
母亲当真是好眼光,这周荃办事果然妥帖。
华槿点点头,“不忙,”她又问:“舅舅那边可派人传了信?”
周荃道:“舅老爷那边今早已遣人来问了好几次,想来不一会便会同舅夫人一起过来探望姑娘。舅老爷这些年仕途不顺,三年前外放潭州鲜少在京中,年初才得恩赦回京,一回京便惦记着姑娘,京中事务也得舅老爷扶持甚多,若非如此,许多事怕要棘手得多。”
华槿的母族宇文家是前朝大族,前朝头尾不过百来年,宇文家就出了三位宰相和两位皇后,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正因如此,大晋立国后,对这些前朝遗族始终不敢重用,昌隆不及当年,到了宇文毓这代,当今天子更是生性多疑,对这些家族的打压更甚,宇文家的处境也愈发艰难。
若非如此,二房觉得华槿失了倚仗,也不会这般有恃无恐,打算盘的珠子都要崩到人脸上了。
想到庞氏的盘算,华槿略一沉吟,问道:“我那两个姊妹呢?”
周荃道:“姑娘未至,无人主事,如今府中空着的院子有五处,西侧的醉花小筑是姑娘从前的院子,另有静观斋、听雨轩、灵雀居和清心苑等几处院落,我都命人精心打扫布置了,只是这院子如何分配,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就先安排了人带着江州的二位姑娘逛园子,现下还请姑娘裁夺。”
“裁夺,”华槿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只怕谁主谁客,此时还尚未理清呢。”
3. 主客
周荃听了这话,也犯了难。
论起来,这案子当真理不清。依大晋律法,华家京中的产业均为华闫私产,其继承人为华闫子女,华家二房属于旁支亲戚,一般情况下并无继承权。可眼下华槿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在她嫁人之前,她的户籍归在与她有亲缘关系的二叔华闾户下,理论上作为户主的华闾有权代她处置这些财产。
因着这条律例,许多孤幼的遗产被族中无德长辈私吞,朝廷出台了孤幼遗产检校制度,由官府清点财产备案在册,待男子成年女子出嫁后即可继承财产自行支配,以防财产被侵吞。
可坏就坏在宇文夫人的病来得太快,只保全了江州的部分私产,无力上京依律法亲自向官府申请检校,这才导致如今盛京的产业成了一桩糊涂案。
虽说于情于理,这都是华槿的财产,可若二房当真以长辈身份压她,却也不好说理,真闹开了,免不得于华槿的名誉有损,毕竟女儿家,最宝贵的便是名声,她虽已许了人家,却毕竟还未嫁进去,那安国公府门第高贵,最重礼教,必不肯娶一个名声有损的女子。
依华槿如今的家世境遇,只怕再难寻得更胜安国公府的夫家,若为争产而坏了这桩亲事,不免有些得不偿失,当真是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可华槿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华闫伴君侧时深得帝心,又一心建功立业年逾三旬都未娶亲,先帝便赐了这所宅院,又为其与宇文家独女指婚,这才成就一对佳偶。
华槿自出生起就在这里长大,直至十岁时华闫因伤病辞官归乡,她才离开这座宅院。春日闲庭赏花,夏季留残荷听雨,待到秋高气爽时,她便在园中乘着秋风荡秋千,直至入了冬,捧着手炉看玉沙漫天,满院白纷纷。
过往人生大半的美好都寄存在于此处,她怎么能够容许有人染指这里,染指这只属于她和她至亲的地方。
不只这座宅院,所有该是她的,她绝不能让二房平白得了去。
更何况,还有一件事,二房至今欠着她一个解释。
这些年她百般忍耐,留在江州,便是为着一个结果。
思及此,华槿不由攥紧了拳头。
周荃道:“那姑娘的意思是先将行李卸放在后院,待分了院子再做安排?”
华槿正要应下,眼角余光看见两道窈窕身影正款款向这边走来,她心念一动,用不高不低恰好能来让来人听见的声音道:“直接将东西都搬进我从前住的醉花小筑吧。”
周荃正要应是,只听一个悦耳女声道:“三妹妹可算到了。”
华槿侧过身,循声看去,华桢披着淡茜红锦缎斗篷,衣袂随着她走动微微翻飞,恰似一枝芙蓉。
她容貌肖似其父,华家后人多美貌,男子多生得俊秀飘逸,女子则是柔美雅致,即便在华家年轻一代中,华桢的容貌也是极为出彩的一个。
华榕站在她身后,她二人一向形影不离,如一母同胞的姊妹,然而容貌却大相径庭。华榕面似满月,眼中含笑,一眼看去虽不出众,却是个极为讨喜的长相,满是天真姿态。
“三姐姐。”华榕笑着向华槿问好,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华槿向她点头一笑,承了她的礼,转身向华桢问好,“二姐姐安好,方才有事略耽误了些时间,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二姐姐多包涵。”
华家极重长幼尊卑,一向以长为尊,以嫡为尊,华桢与她同岁,月份却要大些,次序在她之前,便是长,如今二房又掌了权,亦是尊。依家礼,华槿要先向她问好。
华桢微微一笑,却将话头引向别处,“三妹妹方才可真是出了大大的风头,从前在江州,我竟不知三妹妹有这样的本事。”
江州民风传统,对闺阁女子的要求一向是娴雅贞静,庞氏极看重这个女儿,没起势时也照着顶级门第的标准教养这个女儿,以华桢自小受的训诫来看,华槿今日在大庭广众下驯马的行为,当真是辱没身份。
她同华槿年纪相近,自小就常被族中亲友较一处比较,便是庞氏也常用华槿鞭策她,令她总是不由对华槿心生较劲之意,这下她自觉拿住了华槿的错处,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准备奚落她一番。
华槿早已习惯华桢的小心思,面上却佯装不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姐姐说笑了,自家人面前哪有什么风头可言,况且在盛京,闺阁女儿们春日骑马踏青,秋日郊野围猎都是常有的事,我幼时见那忠勇侯府家的姑娘们一身的骑艺,那叫一个漂亮,我这点伎俩才不够看呢,姐姐日后若久居盛京,自然就知道了。”
大晋皇室有胡族血统,皇家女子贯会骑射是多年的传统,久而久之民间也纷纷效仿之,是以盛京贵女会马术是常见之事,便是当街策马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华桢久居江州,不知道罢了。
华槿这一段话,既将华桢未说出口的奚落顶了回去,又装作不经意地点明了庞氏母女想要久居京中的谋算,说者有心,听者亦有心,华桢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华榕见状赶忙笑着打圆场,“虽说如此,可看着怪骇人的,我可不敢骑,三姐姐也该多小心才是。”
“自然。”华槿笑应,转而又用姐妹间亲昵的语气笑问道:“姐妹们方才逛了园子,可有喜欢的院子?”
华桢还未消气,冷着脸不答,华榕见华桢不开口,只好硬着头皮道:“适才一路走来,只是匆匆看了眼,只觉每个院子的景致大不相同,我是俗人,只觉好,却说不上来哪里好。”
华榕的父亲华闳文不成武不就,还是个锯嘴葫芦,妻子范氏却是个伶俐人。庞氏一向眼高于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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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华桢多有期待,便是平日里游戏玩乐都不愿华桢与其他庶女一块,生怕被拉低了水准。
范氏的聪明便在这时候显现了,华榕只比华桢华槿小了两岁,她将华榕送去二房,只说自己给华桢做个伴,华榕嘴甜又长得喜庆,又毕竟是个嫡女,庞氏还算满意,便将她留下来一同抚养。而三房也借着这层关系,依附上了二房,横竖比从前过得要强一些,若以后庞氏捎带着能给华榕找个好婆家,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于华榕而言,她虽依附华桢,却也不想与华槿树敌,毕竟招惹华槿于她无益,她看着天真年幼,实则很会权衡利弊,装傻充楞伏低做小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到底是寄人篱下多年,比有母亲护着的华桢,可要聪明的多。
华槿知她难处,也不咄咄逼人,“每个院子都是我母亲当年精心布置的,每处风光都独有意境,六妹妹大可选一处喜欢的入住。”
华榕正要开口道谢,华桢却突然接过话道:“不知道三妹妹从前住在哪处?
华槿面不改色道:“不怕二姐姐笑话,我离开盛京时年纪太小,母亲心疼我,让同父母一同住在主院,并未分住呢。”
其实华槿并未说谎。醉花小筑不过是依着主院的一处偏院,名字虽取得雅,却是整座宅院中最小最偏僻的一处院子。当初宇文夫人将醉花小筑拨给华槿,不过是存放些起居杂物,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是同父母道,说是没有分住,也是事实。
不过想必她二人都已听见了自己同周荃的话,果然,华桢面上微微一滞,显然对华槿的回答始料未及。
华桢眼珠转了转,开口道:“适才一路走来,确有一处院子看着颇合心意,却怕是三妹妹的旧居,令三妹妹为难,既然三妹妹从前也未曾分院子,那便等母亲好些了再行分配吧,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总是要计较一番的。再说了,也没有长辈病着,咱们小辈就将院子分了的道理。”
这一番话,显然已将华槿家的宅院当作二房的私产了,华槿险些忍不住要发作。但想到后面的谋划,华槿还是忍了下来,笑着称是,又让周荃遣人去看看庞氏好些了没有。
安排好一切,华槿说自己有些累了想去花园的暖阁里先休息,又问华桢华榕是否要同去,华桢推说自己要去看看母亲,带着华榕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槿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脸色逐渐阴沉。
待二人走远,她才开口缓缓道:“派个人去醉花小筑盯着,再将我的东西悄悄送进静观斋,别让二房的瞧见了。”
周荃愣了愣,再次确认道:“静观斋?方才姑娘说……”
孙妈妈在旁边听了许久,亦奇道:“姑娘不是想住醉花小筑?”
华槿默了片刻,“妈妈怎么忘了,静观斋才是母亲真正给我准备的院子啊。”
4. 静观
静观斋坐落在华府东侧,院中竹影寥寥,绿意盎然,一走进自有一种宁静致远的氛围,令人不由超脱世外,以局外人之心境静观世事变迁。
主屋上方悬挂的是一块手书的匾额,“静观斋”三字磅礴大气,似是出自名家之手。如果不是华槿自幼随着母亲习字,恐怕也难以想象,温婉娴静的母亲下笔竟如此苍劲有力。
她幼时学诗,最喜欢那首《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1]
华槿读了这诗,只觉得月光幽微,一人一琴,何等惬意。恰好那时东院正在修葺,宇文氏便按诗中所描绘的意境布置这座院落。
“静观斋。”朝露一字字念出来,“姑娘,这院子的名字念起来文绉绉的。”
朝露虽识得几个字,却并未读太多书。
华槿道:“母亲在时常同我说,世间万事万物纷杂繁乱,若心随事动,难免被世事所牵扯,介入是非中。静观其变,才能独善其身。”
朝露似懂非懂,问道:“那姑娘是要独善其身?”
华槿看向那匾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沉静,“只怕我想独善其身,许多人和事却不曾放过我呢。要我说,静观其变,不过是为了伺机而后动,如此才能一击必中。”
孙妈妈看着这个她自小带大的姑娘,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晌午时分,三人在静观斋中用了饭,又小憩了一会,待到午后方起。
华槿正想着要将她最喜欢的玉净瓶摆在哪里合适,长丰悄摸地溜进静观斋,向华槿来报:“姑娘方才让人盯着醉花小筑,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江州的二姑娘就遣人把箱笼全送进了醉花小筑,说是已经请了庞夫人,将这醉花小筑分给了她。周总管安排的人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会,便也随她去了。”
华槿听了暗暗好笑。
在江州时她独居一院,除开节庆佳日,并不常与姊妹们一处耍玩。即便相聚她也只静静在旁坐着,并不刻意与人热络。那时候她只觉得华桢虽有些傲气,面上却丝毫不显骄纵,唯独对上自己时,言语中总有些夹枪带棒,是体面也没有了,矜傲也没有了。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作为长房嫡女多少抢了华桢的风头,华桢本就是要强的人,不甘落于人下,心中有气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二房如日中天,她容貌才学亦不逊色自己,平辈之中再没有比她更风光的姑娘,再咄咄逼人倒输了气度。
更没想到的是枉她自恃甚高,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她就不管不顾地往里跳,可见在她看来自己得不得便宜不要紧,总归是不想让华槿如意的。
孙妈妈这才回过味来,“那醉花小筑院子又小,又临着园子里的水潭,到了夏天不知道有多少蚊虫,刚才姑娘说要住那,我只当是姑娘念着从前不好说什么,还想着夏天要找些什么香草来驱蚊,却不想姑娘是另有打算。”
华槿嗤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院子却是她自己选的,这么多的好院子姐姐偏挑上了那一个,就由着她去吧,我既不是真心想要,给她也未尝不可。庞夫人那边呢?”
庞氏不过是一时气不顺,并不是真的得了什么急症,算算时辰也该缓过来了。
长丰回道:“来的路上顺道去打探了一番,说是已经大好了。”
华槿含笑看向长丰,“你虽年轻,办事倒是妥帖,我这院中正缺一个外务的管事,晚些时候我向周总管开口,往后你就来我院里当差,可愿意?”
长丰喜不自胜,躬身道:“姑娘抬爱,是小的荣幸,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华槿点点头,转头向孙妈妈说:“妈妈,江州带来的箱笼还未归拢,朝露年纪小只怕应付不来,劳你留下帮我盯着。”
孙妈妈知道华槿的安排,有些不放心,想要跟着去,可看着华槿没太多情绪的脸,不知怎么就是开不了口,犹豫了一会只能应下。
“长丰,你随我去。”华槿不再多言,起身向外走去。
华府的主院坐北朝南,位于整个宅院的中轴之上,主屋是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建造,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若说其他各院是以巧思布置博人眼球,那主院则是任谁见了都难免被其庄严贵重的氛围所打动。
华槿微微阖眼跪在主屋正中,这间屋子已经许久未住人,平日里门窗紧闭几乎没有光,即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是失了些生气。
周围静悄悄,下人已被她屏退,她自小在这屋里长大,如今回到此处,即便早已物是人非,可仍如如倦鸟归巢般,只觉得心下前所未有的宁静。
约过了一刻钟,远处渐渐传来杂声,脚步声夹杂着人声,还有重物拖动的声音。
隔着两重门和一定的距离,华槿只能依稀分辨外面在说些什么。
男声低沉浑厚,正是周荃的声音,“二夫人,此处乃华府主院,您这样擅自闯入,恐怕不太好吧。”
“擅入?”庞氏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又恢复往日那种霸道的语气,一如在江州时做她当家主母的气势气派,想来已是无碍了,“周总管,我知你忠心,心中放不下旧主,可如今华家掌权的是我夫华闾,你倒说说,这华家上下我哪里去不得?”
周荃不卑不亢回道:“二夫人说得不错,只是这宅院是先帝赐予我们主君夫妇的,他二人虽已亡故,可未得允许,这主屋却也并非是谁都能入住,华府院落众多,您非要住这主院,如此岂不是将先帝的圣谕不放在眼里。”
“笑话,”庞氏丝毫不将周荃放在眼里,语气愈发张狂,“照你这样说,这间主屋日后岂不是要永远空置了,大兄夫妇已经去世多年,难不成你要我去问死人的允许不成?先帝既将这宅子赐予长兄,那便是华家的宅子,如今我才是华家的当家主母,这主屋除了我还有谁配住?便是让你主子华槿过来,她也不敢拦我,更何况是你一个下人。”
周荃仍旧语气平静,受辱后丝毫不见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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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是姑娘的长辈,姑娘自然不敢也不会忤逆长辈,小的更加不敢。”
庞氏哼笑道:“你既知道,刚才何必阻拦,既然如此,还不快给我把门打开?”
华槿在主屋中,静静听着外面的喧嚷。
庞氏为人极重排场,行事又张扬,她以当家主母的身份自居,必然不会屈居在偏院,自然要住在正院主屋才合身份,届时接管起京中的产业才名正言顺。
几乎是在庞氏提出要陪同华槿进京的同时,华槿就猜到庞氏的谋算,以及她可能会有的动作。
父母去世后,她在江州深居简出,在众人面前作出一副柔弱无依,全凭长辈安排的样子。她自知年纪尚幼,有些事即便她占理,可对上在江州深耕多年又是长辈的华闾夫妇,无人会为她撑腰。
小白兔扮久了,这些豺狼当真以为自己软弱可欺吗?
“还不快把门打开!”
庞氏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主院的正门并没有上锁,她也带着仆从,只是她就要周荃给她开门,如此,才是名正言顺,她要让京中华府上下都认她为主。
周荃向旁边的小厮挥了挥手,小厮会意抬脚正想上前将主院门推开。
“慢着,”庞氏出声阻止,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周荃,开口道:“从前宇文氏在时,你也是这般随便找个人就打发了吗?”
周荃一向沉得住气,唯独提及旧主才偶尔外露出一些情绪,庞氏如此不尊宇文氏,他简直无法忍耐,又想到华槿的安排,强行按住怒气,上前给庞氏开了门。
庞氏见他低头,极为得意,昂首挺胸踏进主院仿佛一只胜利的斗鸡。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华槿慢慢起身,抬眼。
屋外的庞氏一边踱步走向主屋,一边道:“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华槿?她早该到了吧,吴妈妈,把她给我叫过来,长辈有恙,也不见她来问安,华家何时有这样的规矩。”
话音未落,主屋的门被庞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吴妈妈推开,此时正是未时末,一日之中日头最烈之时。
阳光倾洒进来的瞬间,华槿缓缓转身,迎着光看向庞氏。
同一瞬间,庞氏及来人也看清了屋内的情景,庞氏面露惊愕之色,却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之人,没有发出声音,强忍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吴妈妈却是一时不慎,发出一声惊叫。
“慌什么!”庞氏怒斥道。
华槿无视面前人五彩斑斓的脸色,一如从前施施然地向庞氏行礼,问好,行为语气令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婶婶有恙,我自然是要去问安的,只是行舟多日,我都未曾祭拜父母,父母为大,逝者为尊,我自然是要先拜过父母,再去探望婶婶。”
华槿就这样站在半明半暗的屋子中央,身后摆着的并不是寻常住屋的家具物什,而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供奉着她父母的牌位,一左一右,恰好立在华槿的肩头两侧。
仿佛也在为他们独留在世上的唯一女儿撑腰。
5. 戏起
庞氏看向华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压下一切情绪,做出一副慈爱面庞,上前搂着华槿道:“阿槿,婶婶知道你向来孝顺,可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便过去罢。”
华槿也不挣脱,任由庞氏搂着。
庞氏既想唱一出长慈幼恭的戏,她倒不介意陪着,只要庞氏真能装得下去。华槿行事一向只求达成目的,至于过程如何,她并不在乎,庞氏若不想撕破脸,她倒也不是非要将她虚伪的面具扯下来。
更何况非是不得已她倒也不想真同族亲闹开,说到底,只要熬到成婚,她的户籍便可脱离华家,到时候依大晋律例,二房便无法染指自己的财产,不过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何必上来就把事做绝。
“婶婶所言,阿槿心里明白,可婶婶有所不知,自父母故去后,阿槿就常常梦到到父母,父母走时阿槿尚且年幼,未曾尽过一日孝道,想来父母是怪罪我了。”
华槿越说,语调越悲伤,末了竟真被她挤出几滴眼泪来。
“我常听老人说,”华槿拿锦帕擦了擦泪继续道:“逝者若是了无牵挂,便可放下这一世浮尘,入轮回去。可若俗事未断,或心有牵挂,便不入轮回,以孤魂之态流离于人间,这样才会频频出现在至亲的梦中。”
华槿语气凄凄,庞氏听得额上冒了几滴冷汗,嘴上却道:“这不过是村妇迷信的胡话,如何能当真,兄嫂都是大贵之人,肯定早登极乐不必再受轮回之苦了,必然是你太过思念父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会天天做怪梦。”
华槿点头,“婶婶说得是,阿槿如今有长辈照拂,姊妹们也处得融洽,父亲母亲必然没什么好挂怀的,想来,还是怨怪阿槿没有尽孝,这才夜夜托梦,如今只能尽力弥补,还请婶婶体谅。”
说着,又小声啜泣起来。
庞氏见她油盐不进,咬死了要给父母尽孝,耐着性子道:“阿槿,你的孝心婶婶自然能体谅,可这,这也太不成样子了,你若是想尽孝,我听闻京中的伽蓝寺十分灵验,过两日咱们一起去给你父母点盏长明灯,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片孝心。”
“长明灯,自然也是要点的。”华槿顺着庞氏的话道:“可阿槿只觉得不够,我从前听闻侍奉逝者如生,方是对逝者最大的敬重,便修书回京,让周管事将父亲母亲的牌位供奉至此,每日奉养如生,至今已有三年了,如今没有断了的道理,婶婶就成全了我的孝心吧。”
“阿槿!”庞氏这会品出滋味来,松开手退后几步同华槿拉出距离,语调不觉提高了几分,她好说歹说,华槿就是要将父母牌位放置在主屋,就是为了占着主屋不让她住罢了,枉她从前觉得华槿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性子,想不到耍起心眼这般来从善如流,令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遇。
见庞氏一副想要发作的样子,华槿面无波澜,心里暗暗好笑,庞氏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这出戏不过是先发制人,以尽孝为名让自己立于道德高点,让庞氏不好上来就用长辈身份压制她的缓兵之计罢了。
可庞氏若是轻易就放弃入住主屋,那便不是庞氏了。
果然,庞氏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并非婶婶不肯成全你,你满街上看着去,整个盛京,哪有将死人牌位供奉在宅院主屋的,这宅院可不成阴宅了?这成何体统?”
华槿幽幽道:“我听闻先帝与元后情深甚笃,元后去世后,先帝将她的牌位供奉在皇后所居的长秋宫,命宫人要以元后生前起居的规格侍奉元后如生,民间传颂此事时都称颂先帝重情重义,不忘发妻,可见此事并非无例可循。又或者,婶婶觉得先帝行事亦有不当?”
华槿倒没有诓骗庞氏,若不是幼时听母亲提起过此事,一时间她还想不到这样的办法。
庞氏骤然被扣了一顶这么大的帽子简直是惊怒交加,再也忍不下去直接发作道:“你这孩子,当真是无可理喻,将这好好的宅子弄得阴森森的,那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又算什么了?华家的风水岂容你如此破坏!来人,给我把牌位移出去。”
庞氏带来的仆妇小厮们接到命令,便开始动作,华槿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俯身撑在供桌旁,挡着不让庞氏的人靠近供桌。
周荃在旁一直时刻注意所有人的动向,眼见时机成熟,立马加入战场,扑通一声跪下开始嚎哭,“主君,夫人,小的对不起你们啊,生前不能时时侍奉你们左右,小的愧对你们的再造之恩。”
他亦带着些调教过的精明人,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小厮,见此情形,立马会意,也跟着哭天抢地地跪下,实则暗暗扯住庞氏带来的人,不让他们靠近牌位。
一时间,主院乱作一团,庞氏一个头两个大,回想起之前周荃装模作样阻拦她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这对主仆恐怕早就谋划许久,今日要她吃瘪了。
若换作旁人,恐怕当真会顾忌死者为大,不会将场面闹到当下这般情境。可她庞氏,向来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敬鬼神不奉神明,华槿这小丫头还是嫩了点,当真以为搬来两块死木头,她就不敢有所行动了吗?
“好,好”庞氏厉声道,“一群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将兄嫂的牌位移到佛堂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拦着我,今天我做不做得了这个主!”
庞氏放完话,便要抬脚上前,亲自来移华闫夫妇的牌位。
华槿扣着供桌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她正暗暗心焦,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怎么还不来,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眼见庞氏步步逼近,她正想着要如何阻拦,忽而听见一声高亢的男声,“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我姐姐的牌位。”
庞氏向前的脚步一滞,转身看向来人。
华槿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周荃等人和庞氏的仆众也停了闹喊,一时间主院落针可闻。
长丰引着宇文毓夫妇进了主院,宇文毓留着一副美髯,长身玉立,即便年过四旬也依旧风采出众。
妻子高氏修眉端鼻,步履稳重,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宇文毓叫停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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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却不急着同庞氏交涉,反倒是越过众人,直直走向华槿。
多年不见的外甥女已经出落得极为出挑,青衣雪肤,亭亭而立,令人见之忘俗。
“舅舅。”华槿开口的瞬间,亦忍不住带了些哭腔,毕竟还只有十七岁,久未见至亲,又受了委屈,也是在所难免。
“哎,好孩子。”宇文毓一见到华槿便想起自己的姐姐,眼中瞬间就蓄起了泪。
宇文毓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这才转身对上庞氏,“华二夫人好大的威风,我姐姐姐夫的牌位供奉在此处有何不妥?惹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庞氏冷哼一声,“宇文大人来得巧啊,阿槿非要将父母的牌位供奉在主屋之中,你说说看,这成什么样子。”
宇文毓年轻时便是个火爆脾气,如今上了年纪更是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不成样子的?我瞧着倒好,整个宅院都是先帝赐予我姐夫的,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主屋又空置着,她的女儿想将他的牌位供奉在何处不可,况且孩子一片孝心,我们做长辈的理应鼓励才是,阿槿,你做得甚好,同舅舅一起给你父母上一炷香。”
庞氏冷笑道:“我竟不知宇文家有这样的规矩。”
宇文毓立刻想要回怼,一旁的高氏拉住了他,将话题引向别处,“江都距盛京千里之遥,还未谢过华二夫人不辞辛苦送阿槿回京。”
她面上带笑,语调也是婉转,浑似方才的混乱不曾发生一般。
庞氏一听便知这高氏不是个好打发的。
她理了理衣裳,也故作和气道:“阿槿是我华家的姑娘,我自然有义务教导陪护她。”
高氏如何听不出庞氏这话外之音,“话虽如此,阿槿也是我们宇文家的孩子,从前在江州劳华二夫人费心,如今回了盛京,我们做舅舅舅母的也想一尽长辈职责。”
庞氏摸不清高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贸然开口。
“阿槿回京,我们本来想接她去家里住,只是想到华二夫人同行,若阿槿不在华宅,华二夫人两位姑娘们独住在此,恐遭人非议”
庞氏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
高氏上前拉住庞氏的手,亲昵道:“我知夫人没有私心,只是有些事,大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姐姐只留了阿槿一个女儿,我们不过是想让她过得松快些罢了,若在这住得不快,我们便接她去宇文府,到时候外头怎么传,我们可止不住。”
庞氏默了片刻,勉强笑了笑,“罢了,你舅舅舅母既这样说,便依你的心意。”
华槿听了不答,只向庞氏施了一礼。
庞氏再也不装不下去,也不管地上散落的箱笼行李,转身便要离开。
未行出几步,高氏出声叫住了庞氏“且慢——”。
庞氏回过头语气中已有愠意:“宇文夫人还有事?”
高氏面无表情温声道:“方才我们在姐姐姐夫的牌位前一阵喧闹,我怕扰了逝者清静,不如夫人同我们一起给姐姐姐夫上一炷香吧,否则我心难安啊。”
6. 戏落
庞氏看向高氏的眼神简直可以用怒目而视形容。
方才高氏言语之间敲打她,十分不留情面。若非顾忌宇文家在盛京权贵中说话仍有些份量,依她素日在江州的作风,不说将他们怒骂一通,也早就不管不顾拂袖而去了。
华家好歹是盘踞江州的一方豪族,她是现任当家主母,多少也有几分薄面,他宇文毓便是再瞧不上,也该见好就收,难不成非要她低头不可?
高氏却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没看到庞氏眼里的盛怒,“华二夫人,我们夫妇都是急性子,大家都是为了阿槿好,若方才言语之中有所得罪,还请夫人莫要往心里去。姐姐姐夫亦是你的兄嫂,咱们给他们上炷香,吿个罪,今天这事便过去了,夫人千里迢迢进京,往后在盛京的日子怕是不会短,咱们两家既是姻亲,可不要因这样的小事生分了,盛京之中最重脸面,若叫外人知晓了,大家面上都无光。”
庞氏暗道,这高氏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功夫真是厉害,一张嘴什么话都让她说了,宇文毓若是有他妻子一半城府,也不至于被打发到潭州那穷山恶水之地待了三年。她虽跋扈却也不是那等子蠢人,她此次进京,除去想沾手华槿的财产,还另有事要办,若当真同宇文家撕破脸,也是无益。
“宇文夫人说得对,大家都是阿槿的长辈,有什么话说不开呢。”
她径直走到供桌旁,取了三支香燃上,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宇文毓和高氏亦紧随其后,跟着燃香拜了三拜。
上完香,庞氏道:“宇文大人同阿槿必然还有话要说,我便不打扰先告辞了。”
她刚想转身离去,华槿突然开口道:“方才我听周荃说,婶婶如今安置在听雨轩,听雨轩的屋堂小,婶婶若觉不好,不如住清心苑吧,清心苑环境清幽,又离二姐姐住的醉花小筑近,正适合婶婶。”
清心苑?是在警告她让她清心去念吗?
“不必了,”华槿三言两语便将庞氏刚压下的气又提了起来,庞氏冷冷道:“我也累了,懒得折腾,便先在听雨轩住着吧。”
华槿不再多言,只说依庞氏意思便是。
庞氏再不理会其他,招呼她带来的仆众离开主院。
一群人趾高气扬地来,耷眉丧眼地走。
待庞氏的人走尽,主院只剩下宇文毓夫妇和华槿等人。
高氏一把将华槿拉到身前,“你呀,也不同我们说一声,便自作主张行动了,若我们未能赶上,你猜那庞氏会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你又待如何?”
华槿小声道:“我自然知道她不是好相与的,这才让长丰速去请舅舅舅母来的。”
宇文毓一向护短,刚才见华槿被逼的可怜模样十分心疼,大声道:“如今你回了盛京,往后遇事自有我们给你撑腰,不必同那刁妇啰唆。”
华槿正色道:“舅舅舅母关爱,阿槿心里明白,只是舅舅舅母到底不是华家人,若贸然插手华家内务,于理不合。可若是给我这外甥女撑撑腰,倒是合乎于情。所以这头阵,必然还是我来打合适。”
高氏闻言笑着同宇文毓道:“你瞧瞧,你这外甥女比你可要精明得多,只怕再过些年,谁护着谁还不好说呢。”
宇文毓见华槿机巧,亦十分欣慰,戏谑道:“好,好!从前我说姐姐聪慧却少了几分刚勇,姐夫倒是有勇有谋,心思却不够细腻,你倒好,将他二人的优点都学了个十成十。”
华槿得舅舅夸赞,有些不好意思,笑着低了头,又想起父母不免有些伤怀,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宇文毓见状也跟着叹了口气。
周荃极有眼色,适时出来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小的已命人在静观斋布下酒菜,姑娘不如同舅老爷舅夫人边吃边聊?”
高氏忙接口道:“甚好甚好,正好我也饿了。”
说罢拉着华槿又是一阵插科打诨,一行人这才从主院离开,浩浩荡荡地往静观斋去了。
孙妈妈早已收到周荃派人传递的消息,知晓了主院发生的事,心里心疼不已,待手头事务安排妥当,便在静观斋门口踱步等着华槿回来,远远瞧见华槿等人走过来时就小跑着迎上去。
宇文毓走在最前,一眼便瞧见孙妈妈,赶忙快步上前搀扶一把。
孙妈妈看清来人,颤声喊了一句“哥儿。”
宇文毓亦是情绪激动地应了。
孙妈妈是宇文氏的乳母,亦自小看着宇文毓长大朝夕陪护的,如今多年未见,二人都激动不已。
静观斋中,席面已经摆了上来,主人久别归家,厨房都卯足了劲儿拿出看家本领,珍馐美味摆了满桌,华槿瞧着有她从前爱吃的,想来是周荃特意交代安排的,另有些菜式是不曾见过的,大约厨房新进了人或是这些年又精进了厨艺。
待宇文毓夫妇落座,华槿方才坐下。
宇文毓抬眼瞧见孙妈妈侍立在旁,便招呼孙妈妈一同入席,孙妈妈几番推辞,宇文毓急了,起身拉过孙妈妈将她往凳上按,孙妈妈又挣扎起身,还是华槿伸手将她拉着,说此处并无外人,这才安心坐下。
饮食间,众人都只捡些轻松的话题谈论,宇文毓侃侃而谈自己外放潭州的所见所闻,他生性豁达,言语间全无被贬外放的苦闷,满是对潭州别样风土人情的怀念。高氏亦只问华槿在江州的起居日常,江州时兴的妆容衣饰,又拉着华槿给她看自己刚购入的盛京时下最新潮的染香罗帕。
用过膳后,周荃命人撤了席,领着一群拿着盥洗用具的丫鬟仆妇进来,服侍众人净手。待洗漱完毕后,又换布了茶具,方才领着众人退下。
高氏看了一圈留在屋内侍奉的下人,问道:“方才我便想问,从前跟在你身边的大丫鬟凝霜怎么不见?”
她一向心细,凝霜是自小服侍华槿的大丫鬟,如今却未跟着她进京,着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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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槿一边擂茶一边道:“江州那边不能没有人守着,凝霜办事妥帖,有她在我放心。”
宇文毓道:“江州那边能有什么事?你这次进了京难不成还想回去不成?阿槿,宇文家如今虽不及从前风光,但护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你为何非要留在江州受你叔婶的磋磨?”
他越说越急,语调不自觉地上扬,高氏在一旁瞧着华槿神色有异,轻拍了拍宇文毓,问道:“阿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忙着我们。”
华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茶碗茶具放下,“孙妈妈,这里有我便好,你带下人们都退下吧。”
孙妈妈知道华槿是有话要同宇文毓夫妇说,经历了今天主院的事情后,她对华槿又更放心了几分,姑娘如今大了有了主意,她也不应事事过问,领着下人们如鱼贯而出。
待下人散去,华槿深吸了一口气,道:“舅舅舅母,有件事,我从前便生疑,苦于没有证据佐证,便一直没有同舅舅舅母说。”
宇文毓忙道:“何事如此郑重其事,难道是——”
华槿冷静地开口道:“哥哥落水失踪,不是意外,极有可能是二房蓄意谋害。”
宇文毓瞳孔微微放大,“这,这是从何说起。”
华闫夫妇原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华垣比华槿年长两岁,三年前宇文氏病故,年末华家照例举办了一次族内男丁的野训,内容与往年无异,不过是行山,狩猎等活动。
可偏偏就是这一回,华垣没有回来,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二房的一个小厮,据华家旁支一个族兄的口供,华垣失足落水,那小厮跳下河去救他,天冷衣厚,水流湍急,两个人都没能上来。
可事后华家派人在河流的下游打捞寻访了数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氏看起来比宇文毓要沉静的多,“难怪当年我们赶去江州时,你极力阻拦你二叔去官府给你哥哥销户,难道那时你就有所怀疑?”
华槿继续道:“依大晋律例,失踪者若不见尸首,其亲眷想以身死为由为其销户,需官府发寻人启事公告十年后方可销户,在此期间,皆以失踪论处。这么多年,都没有寻见哥哥的尸首,我总觉得哥哥还活着。”
高氏分析道:“确有此种可能,只要一天没有出现尸首,便有一天的希望。”
华垣失踪时已是十六岁少年,若还在人世,也该知道回家的路才是,高氏心中虽觉希望十分渺茫,可若真又旁生枝节使华垣不得归家,也并非说不过去。
宇文毓已经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阿槿,这些年你留在江州,难道就是为了查这件事?你太大胆了!华闾在江州手眼通天,若真是他害了垣儿,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查他的罪证,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将你也灭口,唉!”
宇文毓扶额,他这会才真正意识到,他这个看着柔弱无依,乖巧可人的外甥女,实则是多么的胆大包天!
7. 哥哥
华槿依旧端坐着,微微垂头,姿势标准姿态娴静,宛如一幅仕女图。
默了片刻,华槿缓缓开口道:“若真是二房害了我哥哥,我就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同他们鱼死网破。”
她语调平常,一字一句却又带着蚀骨的寒意,高氏坐在她对面,听了这话也不免脊背一凉。
宇文毓更是惊怒交加,坐回去压着声音道:“阿槿,你这又是何苦,即便你要报仇也不能操之过急,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父母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华槿亦有些懊悔自己的言语过激了些,补救道:“舅舅训诫得是,是阿槿轻率了。”
高氏见气氛严肃,出来打圆场道:“阿槿,听你的语气像是已经认定垣儿的失踪同华家二房有关,以你的性子,你既如此肯定,必然是查到了些什么。”
宇文毓也反应过来,“是啊,阿槿,你同舅舅舅母说说,我们也好为你拿拿主意。若垣儿还在世,当务之急,是要将他寻回来。若真是华家二房所害,舅舅同你保证,必不会就这么算了。”
华槿点点头,开口缓缓道:“哥哥失踪前,二房对我们甚好,我那二叔为人极圆滑,见谁都是笑脸相迎,二婶也不似如今这嚣张跋扈的样子,而是极为爽快的长辈。我们同二房虽接触不多,相处却也算和谐融洽。”
宇文毓冷哼一声,“日久见人心,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所以,听到哥哥落水的消息时,我并未怀疑过,会是二房暗害。我那时之所以极力反对将哥哥销户,不过是不愿意接受哥哥遇难的事,我总想着,只要一日寻不见哥哥的尸体,我便能当他还活着,只要哥哥的户籍还在,那哥哥便不算死了,哪怕,哪怕只是骗骗自己。”
说到最后,华槿忍不住带了点哭腔。
哪怕已经四年,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听见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落水失踪后,那种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离她而去的感觉。
野训前一天,她正在屋里看画本,屋门外树上的麻雀几日前反常地生了一窝子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那时候她刚失去了母亲,本就情绪激荡,喜怒无常。
被那些雏鸟的叫声一闹,更是心烦意乱,她只觉得那些叫得正欢的雏鸟像是在嘲讽她没了母亲,她一时气极,便想找根竿子把那鸟窝掀了,大家都图个清静。
她好容易找来竿子,正要往那树上捅,孙妈妈瞧见了急冲冲地过来训斥她。
她只觉得委屈,自从母亲走后,孙妈妈对她也不似从前娇惯,而是严苛了许多。
现在想来,只怕孙妈妈早就已经预料到,父母亡故,哥哥还未到能撑起一片天地的时候,无人可为她遮风挡雨,自然不能如从前那随心所欲。
被孙妈妈说了几句,华槿生气了,扔了竿子便往房里冲,恰好华垣路过,华槿一闷头就扎进他怀里。
华垣虽只长她两岁,身量却要高很多,十五岁的少年已依稀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其实华垣比她更像母亲,面容清俊又温和,听孙妈妈说了来龙去脉后,笑着和她打商量,“上天有好生之德,雀儿冬日产下雏鸟已是十分罕见,若你觉得吵,这几日大可以在我的书房里,等我回来这些雏鸟也该离巢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将鸟窝挪走,你看可好?”
华槿抹着眼泪点点头。
华垣又对孙妈妈说让不必拘着华槿,若她有什么过错好好说便是了。
孙妈妈叹了口气,“少爷未免太惯着她了些,如今姑娘大了,可不能像从前那般言行随意,任性妄为了,你看她哪有半分名门淑女的样子。”
华槿被孙妈妈数落的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华垣却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华槿的头,“阿槿很好,只是性子跳脱了些,名门淑女岂是只有一种样子,我的妹妹,只要照着自己心意活着便好。”
五日后,她收到了华垣落水失踪的消息,门口树上的麻雀也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宇文毓夫妇知华槿和华垣感情亲厚,亦觉得言语安慰十分苍白无力,都默契地沉默着,等着华槿整理好情绪。
“哥哥失踪后,原先二房对我倒是如常,只是渐渐的我便发现了异常之处。华家绵延百年,族规森严,对公产的分配亦做了详尽的规定,起初我只觉得份额不对,许是算错了也说不定,便去问了庞氏。庞氏欺我年幼,只说我不识数,不知经营艰难,以年景不好来搪塞我。后来有位远房族叔曾经受过我父亲的恩惠,在公中领了差事,私下里同我说了实情,我这才知道是确是二房的意思,克扣了我的份例。”
高氏分析道:“垣儿是长房唯一的男丁,垣儿没了,长房再无崛起的可能。你是个姑娘家,即便日后嫁入高门,为了名声脸面也不会轻易同娘家族亲翻脸的,所以她才这般有恃无恐。”
宇文毓气道:“好一对没心肝的夫妇,华闾这个狗东西,若不是我姐夫的面子,他怕是连个别驾都混不上,竟然还敢苛待你。这些事你怎么不早些同舅舅说?”
看透二房后,华槿早已不再为这些事生气,二房既然半点不顾念亲情,她也没必要被此所约束,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有朝一日待她强大了她自然也要将二房欠自己的都讨回来。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华槿见宇文毓情绪激动,也放缓了语气:“虽说份额比定例少,但二房也不敢做得太过,怕堵不住悠悠众口。再说,我有爹娘留下的体己,日子过得倒也不差。”
宇文毓这才略微安心,“苦了你了。”
华槿咬牙道:“从那以后,我就装傻卖乖,伪装成孤女无依,六神无主的样子,后来他们也渐渐对我放下提防,也许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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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只要我一日不嫁人,我的户籍在华家,他们便可拿捏我一日,我又是个女子,没有什么可防备的。”
高氏闻言道:“说起来,自你过了孝期,你舅舅多次修书往江州要商讨你的婚事,那华闾夫妇都是百般推脱,想来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宇文毓连声道:“怪我,怪我,我若多去几次江州自然能发现蹊跷,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这么些年。”
华槿道:“我之所以不说,也是怕打草惊蛇,还请舅舅体谅。”
“我既知道二房不似从前装的那样好,一些旧事自然心生疑窦。以前我只顾着自己过的畅快,其余杂事我一概不管不知,我便也想办法学着,总归心里有数,才不至于被人蒙骗。我方才知晓,原来依华氏族规,长房有嗣,而嗣子不满二十不可掌家,可由族中其他成年男子代掌,只是待嗣子年满二十后,需归还掌家之权。如此,二房便有了要害我哥哥的动机!恰好凝霜有个表兄下江州行商,我便托他打听一些我二叔在外头的事,这一打听,倒真让我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说道关键处,宇文毓忍不住追问,“可是有什么铁证?”
华槿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摇了摇头,“铁证倒没有,若真是铁证如山,我拼上所有也要同二房闹开逼着他们给个交待了。”
高氏握住华槿的手,安抚道:“你别急,有些眉目也是好的,咱们一起查,总能查出真相的。”
华槿嗯了声,继续道:“同我哥哥一起落水失踪的小厮,并非江州人士,而是华闾外出坞县公务时从那边带回来的人,听说他为人灵活极受华闾夫妇的重用,更重要的是他极熟水性。”
宇文毓道:“坞县乃水中城,他既是坞县人士,因水身亡的可能性确实不大,更何况他的尸首也至今未见。”
华槿道:“所以我想,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若他真是奉二房之命谋害我哥哥,那事后二房要么将他送走藏匿,要么就是杀他灭口。只要有所动作,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宇文毓抚须沉吟片刻,“确实如此,阿槿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此事牵扯甚广,不可明目张胆地办,容我想想,需找个靠谱的人寻个名目去办。”
高氏亦道:“你舅舅说得对,虽说二房的嫌疑很大,但到底没有铁证,若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事另有隐情,倒成了我们的不是。再者,华家在江州盘根错节,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以免被对方察觉提前有所动作。我爷爷曾任荆州刺史,有几个门生现下就在江州任职,这几日我得空回一趟娘家,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能不能打开局面。”
华槿自然知道此事急不得,这么多年她都熬了过来,亦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有了些许进展,断不可冒进功亏一篑。
宇文毓夫妇又宽慰了她几句,见天色已晚便不再留,起身回府去了。
8. 忧心
马车颤巍巍地跑动起来,宇文毓不放心地从车内回望一眼站在华府门口目送他们的华槿。
她伫立在华府门口,手中提灯发出的光亮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映在身后朱红色的大门上,真是孤影寥落。
宇文毓转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阿槿这性子,同从前真是大不同了,原来是多么天真烂漫的孩子,现在心思之重哪像十七岁的样子,可见这些年在江州必是受了不少委屈,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到盛京来。”
高氏比他豁达,虽也心疼华槿这些年所经之事,看法却大不相同,“孩子如今平安康健便是最好的,况且她日后是要嫁入公府做当家主母的人,有些心机手腕没什么不好的,难不成都像你似的一根筋?”
宇文毓不赞同地吹吹胡子道:“什么叫平安康健就是好的,阿槿如今完好无损地回来,是她命大!焉知那庞氏有没有暗害过她,指不定现在还憋着坏呢。她生在华家这样的门第,投生到我姐姐的肚子里,本就应该是金尊玉贵地长大,难不成如今没有流离失所,没有像垣儿一样下落不明,我还要感谢那对没心肝的夫妇不成?”
高氏心知宇文毓便是这样的性子,又理解他关心姐姐遗孤的心情,也不恼,还宽慰道:“终归现在回了盛京,咱们带着她四处走走看看,纾解这些年的委屈,从前那些伤怀的事总能慢慢抹平。日子终是要向前看,等过些日子天暖了,城中多的是庆典盛会,到时候我带阿槿去瞧瞧。”
宇文毓也觉自己言辞过激,伸手握住高氏的手道:“阿槿毕竟是个姑娘家,我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日后还要烦夫人为我多照看照看。”
高氏嗔道:“你这话说的倒见外了,你我夫妻一体,阿槿是你的亲外甥女,我自然也把她放在心上。况且我今日见她,只觉得她眉宇间自有一股韧劲,我瞧着很是喜欢。”
宇文毓听高氏称赞华槿,连声音都不觉提高了几分,“那是自然,阿槿到底有我宇文氏一半的血。只是姐姐走得早,我怜她年纪轻轻便父母兄长皆失,总想着能多护着她一些,百年后我也有颜面去见我姐姐。”
说着宇文毓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
高氏反握住他的手劝道:“这些年你外放潭州,京中局势又多变,我一人料理宇文家上下,确是没有精神再往返于盛京江州,况且留在江州也是阿槿自己的选择,你都说阿槿是有福之人,想来也是老天让她历练一番,以待来日罢了。福祸相依,是好是坏现下定论只怕言之尚早。”
宇文毓被高氏劝解了一番,也开阔了些,不再纠结,“夫人说的是,往事不可追,还是着眼当下多替她打算罢。”
六日后的午后,高氏又临华府,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封山水纹样的花笺,植物汁液新染成的笺纸散发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华槿见那花笺上所书的簪花小楷颇为清丽,便拿在手中多看了几眼,高氏则在一旁絮絮道:“原说你回来,也该寻个场面让人知晓知晓,到底是勋贵之后,这样冷冷清清的成什么样子。本想着等你舅舅生辰那日,亲友俱在也算是个见证,只是你舅舅的生辰要在下月还有些时日,到底是远了些,未曾想,成安长公主今年的琼芳宴竟提前了。”
孙妈妈在一旁接口道:“今年天暖得早,这才二月初,便已经这样热了。”
高氏笑道:“正是呢,便是花也开得比去年早。我想着琼芳宴上贵胄世家多会出席,届时阿槿一露面,大家便也知晓她回来了,往后她自然是要长住京中的,哪能一点交际都没有。所以昨日茶会时,我便在在长公主面前略提了提阿槿回京的事,今日送到我府上的花笺便多了一封。”
华槿虽对社交之事不甚热衷,却也知道要想在京中立足可不能真关起门来过日子,高氏如此为她谋算,当真是以真心相待之,便讨巧地说:“也是长公主看重舅母,这才看在舅母的面子上,给我一份请柬罢了。”
高氏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说话一向得体,行事又有分寸,城中贵妇多与她交好,是个极为圆融的人。
高氏听了华槿的话,亦十分受用,笑着拿手帕捂面道:“哪里的话,这长公主从前与你母亲亦有旧,你小时候也是见过的,我一说,她便记起了,还说你小时候极为玉雪可爱,想看看你如今出落成什么样了呢。”
华槿面上一红,低头浅浅一笑,“只怕别叫殿下失望了才好。”
高氏“嗐”了一身起身,将华槿拉至屋内妆台前坐下,妆台上放着的铜镜清清楚楚映照出华槿的面容。
华槿看向镜中的自己,这真是一张极占便宜的脸,肤白若雪,浓淡合宜,一双眼总似含着水,令人一见便先生三分怜。
高氏也一齐看向镜中的华槿,“你自己好好瞧瞧,这样好的容貌,全盛京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孙妈妈也一向对自己这亲手养大的姑娘十分骄傲,“老婆子活了快六十年,还未见过比姑娘还美的女子哩。”
三人正说着,门外走进几个丫鬟手捧着一些衣物锦盒,为首的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长脸儿,一进门先向着高氏和华槿行了个礼。
孙妈妈道:“雪青,这是姑娘前几日定下的衣裳首饰?”
那容长脸的丫鬟回道:“正是呢,除开那件鲛绡锦的罩衣,姑娘定的衣物首饰均已取回,还请姑娘查验一番,若有尺寸不合再送去裁改。那件罩衣掌柜的说了,那衣料特殊要多费些工夫,需至后日方能成衣。”
华槿这次回来并未带太多衣裳首饰,到底是多年未回,早已不知如今京中是个什么光景,江州盛京两地相距千里,风尚亦大不相同,自己久别初回还是不要与众有异才是。
是以回京第二天,她便上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子和珍宝阁,置办了一批衣裳首饰,都是现下京中最时兴的样式。
孙妈妈点点头,掐指算了算日子,“那就好,恰好能赶上琼芳宴。”
“鲛绡锦?”高氏一向对衣饰妆容颇有研究,亦是第一次听说,“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料子,名字取得奇巧。”
雪青笑道:“取这么个名不过是噱头罢了,掌柜的说是时下的新织法,织出来的衣料轻盈却不轻浮,便如传说中鲛人织出的鲛绡一般,那天刚上的新货,赶巧就被我们姑娘碰见了,满城只得这么一匹呢。”
高氏道:“人与物有时亦是缘分。”
雪青和众丫鬟们将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高氏见雪青说话办事都颇有条理,面相也稳重,向华槿道:“这丫头瞧着稳妥,只是有些面生,从前何处当差?”
华槿道:“原不是屋里伺候的,跟着周总管学了许久,是他亲自教的人,又识得几个字,我瞧着好,便点了留下。”
高氏点点头,“凝霜没跟你回来,如今你也渐大了,往后屋里的事也渐多,是该留意一下,选几个得力的丫鬟在屋里伺候着。”
华槿应了声是。
晚间,宇文毓与同僚约有应酬,高氏便留在静观斋用了晚膳,饭后又同华槿饮了茶,约留到酉时中才起身回宇文府。
华槿原要起身相送,孙妈妈却一反常态地将她劝下,要亲自送高氏,“琼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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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在即容不得半点差池,院里黑,姑娘仔细磕了碰了,便让老婆子我亲自送夫人吧。”
高氏因着宇文氏姐弟的缘故对孙妈妈亦十分敬重,她见孙妈妈如此说,早已心中有数,便也顺着她的话道:“到底是妈妈比我们多吃了几年的饭,想得也比我们细致周全,我一时倒真疏忽了。阿槿,孙妈妈说得极是,你这些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后日我们在长公主的锦园前会合。”
华槿起身应了,又向高氏行了一礼。
高氏轻点头回应,便随孙妈妈走出屋去了。待行至园中,高氏寻了个开阔处停下脚,又将跟着的仆妇差去周围巡守,防止有人藏于暗处偷听,待安排好一切这才开口道:“孙妈妈故意支开阿槿,想必是有话要同我说?”
孙妈妈是个爽利人,兼之高氏又是自己人,她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道:“夫人聪慧过人,想必也猜到我的心思,我老婆子便长话短说了。”
高氏点点头道:“妈妈想问的事与阿槿的婚事有关吧。”
孙妈妈一向是一颗心为了华槿,再没什么事要避着华槿不可,既要避着华槿,那必然只有此事,到底还是姑娘家脸皮薄,当着她的面谈论此事只怕女儿家要羞恼的。
孙妈妈被说中心事,语速也快了几分,“正是此事,姑娘如今年岁渐长,这婚事合该提上日程,这些年华家与安国公府鲜有来往,日久天长,人心莫测,若是有了变数,我们也该尽早另做打算才是,这女儿家的大好年华可耽误不得。我知道你们将姑娘放在心上,她有亲舅舅舅母操心,原不该由我这下人来问,可我不问个明白,心里实在难安。”
高氏将手抚上孙妈妈的肩膀,“妈妈快别这么说,您是府里的老人,这些年若不是您跟在阿槿身边,我和她舅舅也不能放心,您在我们心里亦如长辈一般。”
孙妈妈听高氏如此说,也颇为动容,眼睛微微湿润,“如今我便只剩下一个心愿,便是看着姑娘好好地出嫁,此事圆满,我老婆子也可以放心养老去了。”
高氏微笑道:“妈妈且宽心,阿槿的婚事是当年姐姐同安国公夫人定下的,她二人自闺阁中便互相钦慕,这才有了这桩儿女婚事。安国公夫人性情爽直,文武兼备,不是那等子攀高踩低的人。”
孙妈妈心下稍安,却仍不放心,“按说这男女婚嫁,须得男方主动些才是,我们女家若先提,多少有些不妥,可这杳无音信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高氏解释道:“妈妈误会了,这几年安国公领了冀州刺史,正四处带兵平叛呢。安国公府也举家搬迁至冀州,许久都未回京了。这么大家子人搬迁,又隔着战火,想来是一时间顾不上,并非是有意怠慢的。”
孙妈妈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这安国公若是长居冀州,这门婚事还作数吗?总不能他们一辈子不回京,我们姑娘就等一辈子?”
高氏见孙妈妈真急了,忍不住轻笑道:“妈妈莫急,我话还未说完呢。冀北的叛乱年前便平定了,算算日子,定国公就该班师回朝了,我早已书信一封送去冀州,邀安国公府来夫君的生辰宴,安国公夫人回了信,应下了约。我亦同妈妈想到一处去了,婚姻一事咱们女方不可先开口,所以我并未提及婚约的事,到时候安国公夫人见了阿槿,咱们点到即止,若她信守婚约,自然好,若另生枝节,咱们再做打算。”
孙妈妈见高氏行事如此妥帖又处处为华槿着想,这才彻底放下心,又想到华槿的婚事总算有了进展,心情更是欣喜,一路送着高氏出了华府,回去的时候连脚步都不由轻快了几分。
9. 夺衣
往后两日,孙妈妈果然将华槿看得如眼珠般金贵,一应饮食需由她亲自过目方可呈上,时时留心着姑娘的衣物添减,生怕姑娘冷了热了,亦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以最好的状态参加琼芳宴。
这日天朗气清,暖阳高照。
朝露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华槿幼时玩的蝴蝶风筝,拿来了给华槿瞧。华槿接过来瞧了一会也颇为欢喜,心底那一点子早已熄灭的童趣也被勾了起来,同朝露拿了风筝便要去院子里放,吓得孙妈妈赶紧过来劝阻。
“姑娘可得仔细些,这放风筝若是崴了脚可不是开玩笑。”说罢又眼神示意朝露,让她把风筝拿下去。
朝露见孙妈妈神情严肃,不敢同她对着干,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便拿了风筝跑了。
华槿这两日本就被孙妈妈看着烦了,正想开口抱怨几句,眼角余光瞥见雪青急冲冲地从院门外进来,插着手,面有焦急之色。
“雪青,何事如此着急。”
话到嘴边,华槿看见孙妈妈日渐老去的面庞还是咽了下去,索性不同她呛声,转而问起雪青话来。
雪青听见华槿唤她,赶忙抬头小跑至华槿身前,回道:“姑娘不好了,咱们定下的鲛绡锦罩衣,没了。”
“没了?怎么会没了呢?”孙妈妈急道:“明日便是琼芳宴了,这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华槿眉头微微一皱,“别急,雪青,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难不成没了这衣服她便去不了琼芳宴了?
雪青平稳了一下呼吸,这才开口道:“今儿一早我便记着要去取衣裳,想着赶个早若有不妥之处也有富余时间改改。谁料我一到铺子上,那掌柜见我一脸吃惊,说是一刻钟前铺子一开门,便有咱们华家的丫鬟将衣服给取走了。”
“被人取走了?”孙妈妈道:“难道是咱们院子里其他人去拿了?”
雪青摇摇头,“一定不是咱们院里的人,回来时我就先问过了,确定没人拿了这才来禀报的。”
华槿想了想问:“那掌柜如何确定是华家人取走的?”
雪青道:“我特意问了那掌柜,那掌柜说他当时瞧那丫鬟面生,也并未随姑娘来过铺子,也留了心眼。可那丫鬟竟拿出了咱们华府的对牌,掌柜的见了这才放了心把衣服给了她,那丫鬟还查看了一番才收下,还封了一封银子说说是赏银,那掌柜看了足足是衣裳钱的两倍。”
孙妈妈本就十分重视这次琼芳宴,毕竟是华槿回京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她只关心那鲛绡锦罩衣的下落,才不在意什么赏银的事,“那掌柜可有说如今该怎么办?咱们定了衣裳,如今衣裳没了,这,可有法子再赶制一件?”
雪青叹了口气,“我试探着问了掌柜,若再定一件鲛绡锦的衣裳需得几日。那掌柜说了,那料子要下月方能有货,现下想要,怕是不能了。”
孙妈妈耷拉的眉眼更低了几分,“这该如何是好。”
华槿听完雪青的话,微微思索,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如今华府中满打满算只有四个主子。既然有府上的对牌,又不是自己院中人取走的,那必然是其他院里的。这鲛绡锦虽说价值不菲,却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旁的人不至于为了件衣裳做出仿冒府上对牌这样的事,华榕一向极有分寸,也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必然也不是她做的,几乎不用多想就能推断出必是庞氏和华桢院里的人。
她略一沉吟,问道:“没取到衣裳,你是如何同那掌柜说的?”
雪青道:“倒没同他多说许多,一来,那时我也怕是咱们院里其他人去取了来,便想着先回来问问。二来,听那掌柜的回话,只怕不是咱们院里的丫鬟,也是咱们府上的,到底是里头的事,闹到外面怪不好看的。所以我只推说可能是姑娘差遣了其他人来拿忘了知会我,待我回去问问再说,我就回来了。”
华槿静静听雪青回话,待雪青说完,华槿一反常态,原本冷然的脸上竟浮现出笑意。
雪青回完话,却见华槿面露喜色,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华槿含笑道:“这件事你处置得极为妥当,我原没看错你。”
雪青面色一红,微微垂下头。
孙妈妈在一旁不明就里,“姑娘这是何意?当下还是想想到底是谁把衣裳拿走了才是要紧事。”
华槿缓缓道:“衣裳的下落我心里已有数,雪青,你叫长丰去问问,二房那边可有叫备明日的车马。”
雪青应了退下。
孙妈妈此刻也反应过来,“又是她们!真是愈发过分了,竟敢冒取姑娘的衣裳!”
“妈妈别急,进来喝杯茶吧。”
华槿转身进屋,在窗边的小几旁坐下,将自己常用的青白玉杯倒上茶汤,又另取了一个杯子倒满了茶递给孙妈妈。
孙妈妈仍惦记那鲛绡锦,却见华槿不紧不慢的丝毫没有要去追回衣服的意思,正犹豫要不要提点一下华槿。
自来了盛京,她总觉得姑娘的行事已经偏离了她的把控,小事上她还能倚着保母的身份束着,大事上她却是越来越难插手了。她即欣慰华槿已然长大,可以不再需要自己的照护,又总觉得华槿终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身边又无父母庇护,自己若不多操点心看着只怕要吃亏的。
华槿见孙妈妈接过了茶却不饮,只当她可惜那衣裳,劝道:“鲛绡锦再贵重,也不过是件衣裳,既是死物,又与我无缘,妈妈不用可惜。”
孙妈妈道:“我哪是可惜那衣裳,我是气不过二房竟欺人至此!再者,如今没了罩衣,姑娘明日要穿什么?”
华槿噗哧笑了出来,“妈妈说笑了,不说前几日我还定了许多其他的衣裳,便当真没有新衣,难不成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了?”
孙妈妈惋惜道:“可惜这些衣裳都比不上那鲛绡锦的光彩,咱们定的衣服,倒白白让那华桢出了风头。”
说到这里,孙妈妈眼睛突然一亮,“二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抢姑娘的衣裳,难道她也要去琼芳宴?”
华槿道:“这个我倒还不能确定,不过庞氏这次携女进京,必然志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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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这琼芳宴既是贵胄集会,庞氏若想早些融入京中上流,没有道理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孙妈妈悻悻道:“怪道她这几日昼出夜归,也鲜少来静观斋寻晦气,我只道经此一遭她老实了些许,原来是另有图谋。若真叫她弄到了琼芳宴的邀请,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华槿幽幽道:“钱能通神呀,二叔居于江州别驾已多年,一直想要更进一步,这些年只怕早已同京中一些官员暗通款曲了,庞氏想走点门路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说着,长丰进来回话,二房已备下明日的车马,看样子是要同赴琼芳宴,验证了华槿心中所想。
待长丰下去,孙妈妈咬牙恨恨道:“倒真要叫那丫头出这风头了。”
华槿伸手拿起青白玉杯,纤纤素手被那泛青的美玉衬得更显玉色,她将玉杯递到唇边,饮了一口,冷冷道:“既要穿我的衣裳,那便要知道我的衣裳可不是那么好穿的。”
待杯中茶饮尽,华槿又道:“妈妈,我瞧雪青那丫头甚好,这件事她处置得极妥当,二房敢这样明目张胆冒领衣裳,便是算准了我不会为了这事上门兴师问罪,堂堂华家的姑娘,为了件衣服便闹得不可开支,成什么样子。可她们也不想想,若今天换个不经事的丫头,在铺子上便闹开了,那才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孙妈妈这才想到这遭,此时也是心有戚戚,“我那时光顾着想那衣裳,倒还真没想到这程子上。这二房当真是用心险恶,若真是咱们的丫鬟先闹了起来,她们大可以说是那掌柜的弄错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一番折腾下来咱们就是有理也成没理的了。”
华槿道:“到底是周荃带出来的人,年纪轻轻便行事老辣,下月起,便按一等丫鬟的月钱给她,您费心多教教她,往后院中的事大可放手让她去做。”
孙妈妈点点头,“好,凝霜未跟着来我还怕姑娘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这下倒好,有她跟着姑娘我也可以放心了。”
华槿微微一笑,却转而说道:“妈妈,我听朝露说,这两天夜里您老咳嗽,我让小厨房煨了川贝枇杷叶汤,一会记得去喝。”
孙妈妈愣了愣,华槿起身握住孙妈妈的手,柔声道:“这次回京,本就是存了给妈妈养老的心思,如今我也大了,妈妈不用事事为我周全,也该想想自己,多多保重才是。”
孙妈妈眼眶一红,半真半假道:“姑娘这是嫌我老婆子管得多了。”
华槿其实算不上乖巧的孩子,华闫夫妇对子女一向宠溺,小女孩惯有的贴心温顺,她是一点都无。如今她却这般贴心对自己,孙妈妈难免感动,只是心里感动,嘴上不免硬气些,这是她心中自己作为华槿教养保母必须要维持的气度和威严。
华槿也知道孙妈妈的心思,并未多心,反倒撒娇卖乖起来,“又不是要将妈妈送往别处,怎么就是嫌妈妈管得多了,妈妈还要看着我出嫁呢。”
她知道孙妈妈爱听什么,特意捡着说。
孙妈妈看向怀中狡黠灵动的华槿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叹息。
10. 春至
琼芳宴当天,将到卯时,孙妈妈不顾华槿的抵抗,强行将她从床榻上拉了起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屋内还燃着烛火,华槿本就有起床气,平日里都要到辰时末才起身,更何况琼芳宴巳时方始,这会起来她就是梳妆打扮好了再全拆了重新梳洗一遍也富余得很。
华槿困得眼睛都难睁开,眯着一双眼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摸了把牛角梳子,无意识地将那梳齿拨动得啪啪作响。朝露端来热水为她洗手净面,也是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
此刻,她同孙妈妈昨日那碗川贝母枇杷叶汤的温情早已不复存在,忍不住开口抱怨道:“妈妈也太过了些,我原说了卯末起便足够了,您倒好,卯正不到就把我叫起来,您是要我顶着一头钗环在屋里干坐着,还是去锦园外头吹冷风?”
孙妈妈浑不在意,任凭华槿抱怨,横竖只要不误了事,便让华槿发发小脾气又如何。
她对华槿的抱怨声置若罔闻,里里外外张罗着,一会让长丰去看着车马,以免马车被人动了手脚,半路上出岔子。转身又吩咐小厨房准备几样小点和燕窝粥送来,姑娘空腹容易头昏,出门前可得吃点东西垫垫。一回头看见雪青,又唤她将昨日便一一熏香熨烫好的几身备选衣物拿出来在再检查一番,生怕放过一条褶皱。
待琐碎事一一安排好,又盯着丫鬟翠文给华槿梳头,她让翠文务必要给华槿梳一个雍容又端庄的发髻,须得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华槿却持有截然不同的意见,无视孙妈妈的嘱咐,让翠文给自己梳一个时下京中流行的朝云近香髻,这发髻自随云髻演变而来,既有随云髻的生动层次,又精巧稳固,一时间风靡全城。
她又叮嘱务必要将发髻梳得实一些,一来户外风大,发髻梳得松散吹久了难免散乱,有失仪之嫌,二来她身量本就比同龄女子高些,再顶个高髻有些盛气凌人的意味,发髻精巧些也能压一压个子,显得温婉和气些。
翠文在孙妈妈的怒目注视下和主子姑娘冷然坚持的眼神中,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本就是梳头的好手,不消一刻钟便给华槿梳了一个极为精美的朝云近香髻。
华槿揽镜照了照极为满意,翠文呈上华槿的首饰盒,钗环珠翠早被一一摊放开来供华槿择选。
虽说二房这些年在公产的份额上动了手脚,可华家到底是江州望族,富庶程度非一般人家可比,华槿一个的开销倒也富余,是以华槿的首饰盒也算是琳琅满目。
她只略看了眼,随手一指,“就要那支珍珠流苏钗吧。”顿了顿她又道:“朝露,去将咱们从江州带来的绒花拿出来。”
不一会,朝露捧了个颇大的木匣来,打开里面是满匣色彩尺寸各异的绒花。
这绒花是江州的特产,江州织造极为发达,能人巧匠甚多,便有匠人用丝线和铜线制出各色花朵状的饰物,虽说不能同真花以假乱真,却也是惟妙惟肖,活色生香。
华槿亲点了几支丁香色的绒花缀于发髻之上,虽不比金玉珠翠华贵,却别有风致,配上那珍珠流苏钗,当真是灵动风流。
孙妈妈看了也不再多说什么。
雪青颇有眼力见儿,见姑娘梳洗完毕,适时将放置得温热适宜的燕窝粥奉上。
华槿起得太早没什么胃口,却也知道不吃少不了又听孙妈妈唠叨一番,磨蹭了片刻,还是在食案前坐下,拿起勺子勉强吃了几口,又在孙妈妈的监视下慢慢吞吞吃完一块栗子糕,才叫撤去餐食。
待用完早膳,孙妈妈又让丫鬟将备选的衣裳拿过来,问华槿要穿哪一身。看见衣裳孙妈妈又想起了那件鲛绡锦的罩衣,顺便在心里咒骂了一下庞氏母女。
华槿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几身衣服,朝一件退红暗纹锦缎襦裙抬了抬下巴,“就这身吧,我记得另有件同色料的刺绣披衣,一并穿上吧。”
孙妈妈显然有些意外,“你要穿这身?”
这套衣裳是回京后置办的,只因那掌柜说是现下京中最时兴的款式,便顺带着定了一套,用料倒也是上乘,可今日琼芳宴必然贵女如云,争奇斗艳的这身衣裳必然是要被比下去的。再说华槿平日里多喜素色,素色最衬她的容貌,这里其他任何一件衣裳都比这身要更符合她惯常的审美,是以孙妈妈一时不知道她偏选这身衣裳的用意。
华槿自然明白孙妈妈的疑虑,边宽衣边解释道:“长公主设的是琼芳宴,咱们不过是凑趣的,何必招摇点眼。可若穿得过于素净,倒也是不必,一来这是饮酒赏花的乐宴,穿得鲜妍些叫主人家看得欢喜,也是咱们做客的本分。二来父亲母亲去世后,咱们这一房同京中断交许久,若要再续上往来,更不可拿出一副孤僻清高遗世独立的样子,让人难生亲近之意。”
话毕,华槿也换好了衣裳,孙妈妈绕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无不妥之处。
本来清艳脱俗的容貌穿上这样娇嫩的颜色,反而褪去三分丽色,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之意,反倒更与华槿十七岁的年纪相符。
待万事俱备,华槿问了嘴时辰,雪青答还未至辰时,孙妈妈抬头望天装作没有听见,在屋里走了一圈将窗门都打开说闷得紧,透透气。
屋外,院子里梨树早已开花,一阵风吹来,卷起些许梨花瓣,雪白的花瓣乘着风飞进屋子里。
雪青笑道:“今年天暖得早,花也开得早,这么快便有春天的样子了。”
华槿本倚着窗边干坐着,听雪青这么说将手伸出窗外,试图接几片花瓣玩玩。
不消片刻,却冻得将手缩了回来。
花虽开,未觉春。
锦园是成安长公主的私产,先帝和他的元后通共只生下一儿一女,一儿便是当今天子,一女就是成安长公主。
这块地依着护城河,本就景色怡人,又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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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这样的身份,怎可能围起来建园子。这些年来,长公主更是移栽了无数异木奇花,让这锦园一年四季都花香四溢,满园春色。
马车还未行至锦园,前方便已堵得水泄不通。锦园前这条道路并不狭窄,只是来赴宴之人大都尊贵非常,各家马车都十分宽大,几乎不能容下两辆车并驾而行。各家车夫也都极默契地放缓了赶马的速度,免得与别人的车架碰撞平生嫌隙。
蜗行牛步了一刻钟,马车才由公主府护卫指引,堪堪在锦园门口停下。
雪青先行下车,拿了个脚凳放好,才又掀起车帘,将华槿扶下车。
许是出发的时间差不多,华槿前头的马车恰好就是庞氏的车架。华槿转身正要走,恰好便与庞氏的眼睛对上了,而庞氏身后站着的华桢正穿着那件鲛绡锦罩衣,珠翠满头,华贵美艳令人不可逼视,看到华槿后面上似乎颇有得色,许是觉得穿上了本属于华槿的衣裳便压了华槿一头吧。华榕较之平常也略做了些打扮,只是比之华桢相差甚远。华槿倒不意外庞氏会带上华榕,华榕既不会夺去华桢的光华,又可全了她贤良的名声,有利而无害的事谁不会做。
既与庞氏碰上了面,华槿也没有就这样掉头就走的道理,毕竟是小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向前走了两步,向庞氏问安。
庞氏对高氏不经自己许可便想带华槿参加琼芳宴一事耿耿于怀,华槿是华家的姑娘,哪有让外家人带着赴宴的道理,更何况高氏随意打发个嬷嬷来同自己说此事的态度也令庞氏十分不满,打着商量的名头行通知之实,真真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也正因此,她才托了平阳侯夫人,非要弄到这琼芳宴的赴宴资格不可,若非如此,她的阿桢岂不是要矮那华槿一头?这样的盛会本就是各家攀亲结贵的时机,除去主家邀请的客人外,贵客之中若想要引荐谁同主家知会一声带几个人参宴并非难事,庞氏便攀着平阳侯夫人的关系带着华桢华榕来了琼芳宴。
自打牌位一事过后,庞氏心里对华槿便很有成见,从前她只觉得华槿是真的柔弱单纯,若是她不声不响的倒也不是不能让她好过一些,可如今她看见华槿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便觉得她憋着坏,心里不由冒起一股无名火。
只是庞氏也不是傻的,此处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她若让华槿难堪,丢的可是她自己的脸,况且经上次牌位一事,她对高氏是敬而远之,如今华槿有高氏相护,她可不能再在明面上做得太过,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想再拿长辈的乔拿捏华槿,可就难了。
“既来了,便好好玩吧,你也难得出来,无需拘着,只是别忘了家中对你的教导,切不可在贵人面前失仪。”
庞氏貌似慈爱地摸了摸华槿的肩膀,装摸做样地教导华槿一番,华槿也假装虚心受教应着,她心里盘算着找个理由先走,忽听见一声少年清脆嗓音,唤的正是自己的名字“阿槿”。
11. 琼芳
华槿侧目看去,少年穿着一身靛青色圆领长袍,容貌清正,让人一眼看去只觉得一股浩然正气。
虽已有数年未见,但少年的样貌与幼时区别不大,华槿一下便认出这少年是宇文毓与高氏的独生子宇文润和,比华槿大上一岁,听高氏说他平日里都在鹿山书院求学,鲜少在京中,华槿乍见他还有些意外。
宇文润和快步走过来,却并未同华槿搭话,而是转身向庞氏行了个礼,庞氏还未从突然冒出个陌生少年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位想来就是华家伯母吧,晚辈宇文润和,初次见面便冒昧打断伯母同阿槿妹妹的谈话,还请伯母见谅。”
华槿在旁补充道:“婶婶,这是我舅舅的独子。”
宇文润和朝华槿笑了笑,又对庞氏道:“母亲让我在此处等着阿槿妹妹的车驾,她原想亲接了妹妹进去,只是长公主召见母亲不敢慢怠,这才让我在这候着,特意嘱咐让我接到妹妹一刻也别耽搁带着妹妹进去,还请伯母行个方便。”
庞氏暗道这高氏当真是记挂华槿,真是处处安排得周到,想到自己的盘算,庞氏握着绢帕的手都紧了几分,只怕要好好谋算一番快些动作了。
她心里虽谋算着,面上却是慈爱地笑道:“也罢,有你舅母和表哥照拂我也放心了,你去吧。”
华槿向庞氏行了一礼,跟着宇文润和走了。
待二人走后,华桢挂起脸来,“这宇文家人是什么意思?是怕咱们拘着华槿不成?”
“噤声!”庞氏低声斥道,“收起你的小性,这是在盛京,别忘了你今日来的目的。”
华桢对母亲一向又敬又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此番进京,庞氏带着她自然不是让她进京游玩的,而是想在京中为她择婿,庞氏的成算早在江州时便早已对她言明。她的嫡亲姐姐华桉嫁得早,彼时二房还未得势,只在江州境内寻了个郡丞家的幼子作配。庞氏只生了这两个女儿,华桢容貌才情都远在华桉之上,二房如今又掌着华家如日中天,自然不甘心华桢平嫁。
华桢自己亦有心气,她华家如今富贵堪比王侯,父亲过两年若是再进一步弄个刺史当当,放眼江州境内哪还有配得上她的男子。更何况华槿的未婚夫婿可是安国公府长子,若无意外,将来可是要承袭爵位的,到时候她华槿就是安国公夫人,她若只嫁入个五六品的人家,那在华槿面前岂不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华槿,想到华槿,华桢咬了咬牙,自从为争一时意气抢了华槿的醉花小筑,她连续几晚都不得安睡,醉花小筑院落小且拥挤不说,又位于华府东北角的边缘,每到夜里外头大道上的打更声常常将她吵醒,她就是再蠢也回过味来这是华槿设了个圈套要她往里跳。
“母亲,这平阳侯夫人可靠吗?”华桢小声附耳问道。
庞氏淡淡道:“咱们这些年流水似的银钱送往平阳侯府,这点小事想必不在话下。”
想到高氏直接为华槿求来了长公主的花笺,华桢不甘嗫喏道:“凭什么华槿就是长公主直接下帖邀请,咱们就要走这拐弯抹角的关系。”
庞氏冷冷道:“就凭她有个上开府仪同三司的父亲。”
华桢咬牙道:“那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死了化作灰了。”
庞氏冷哼一声,肃声道:“那又如何,你我能站在此处还要仰赖他的身后名,不过你给我听好了,华闫再厉害又如何,如今你才是华家最贵重的女儿,谁也别想压你一头。”
华桢鲜少见庞氏这般严肃,微微一愣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华榕在一旁低着头绞帕子,每次她母女二人不避着她说些私房话时她都十分尴尬,她从不觉得庞氏母女是将她看作自己人才不避着她,所以她也不敢发话,只能装作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锦园内,各式各样的屏风将园内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各区域间有所遮挡又可互通,正好符合贵人们私下小叙旧情又能互相攀交的需求。
时下流行将名家的书画装裱在屏风上,华槿打眼看去,场上屏风件件精美,所用木料漆艺亦是上乘,所裱字画更是不必说,不愧是长公主的排面。
二人进了锦园,自有公主府的侍从在前引路,宇文润和随意地同华槿攀谈起来,“表妹回京,我这做表兄的本该早早去看望,只是我平日都在鹿山书院求学,原要等下月父亲生辰才得几天假期回家尽孝,不曾想夫子突然病了,这才提前了几日回来,昨日方才到家,恰好赶上今日这盛会。”
二人幼时常在一块玩耍,宇文润和为人最是老实和善,虽然分别多年,又有男女之防,华槿再见他却仍觉亲厚,打趣道:“想是老天感念表哥读书辛苦,让你趁机多休息几日,只是苦了夫子他老人家。”
侍从领着宇文润和同华槿往那扇最大的屏风走,那屏风通体漆黑,屏面上用金漆绘制的花鸟栩栩如生闪着金光,一眼看去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到了屏风外,宇文润和道:“此处是女子相会之地,我们男子另有集会的地方,母亲已在里头,表妹放心进去吧。”
华槿点点头,同宇文润和告了别,只身走进围屏。
围屏内,成安长公主坐在上首,近席落座的女眷皆品貌不俗,其中几位华槿打眼看去甚是眼熟,见高氏只居于末席,想来在场的夫人贵女们出身皆在宇文家之上。
华槿规规矩矩地问完安,长公主一向喜爱容貌出色的年轻人,唤华槿近前细看,又问了些家常话,华槿皆中规中矩地答了,几位与宇文氏有旧的夫人亦上来凑趣,高氏也是个圆融人,在旁为华槿一一引荐。
华槿不清楚这些人的脾气秉性,见有高氏在旁周全,便只作出些年轻女儿未经大场面的腼腆样子,不多言语,只笑应众人的发问,又礼数到位难叫人挑出错漏,兼有她这一身打扮既不过分出挑又有些小巧思,连原先还有些矜持在旁观望的几个年轻女郎也搭起话来。
只长公主右首一席,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看她的衣裳发式应该尚未出阁,一头乌发如云,容貌颇美,身材颀长,即便是坐着也将背挺得笔直,微微勾起的嘴角透着一股骄矜之气。她虽坐着一言不发,华槿却敏锐地察觉到她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
她的目光不似见到新人的探究,而似审视,像是早就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且十分在意,这样的态度令华槿不免有些奇怪。她幼时便离京,与京中闺秀相交甚少,况且此人能坐在长公主身侧,她的身份必然不凡,可华槿思索了片刻却半点头绪也无,只能先暗暗留个心眼,待众人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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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不在此处时再向高氏打听此人的来历。
恰在此时,平阳侯夫人领着庞氏和华家二女来见,众人的目光便都转移至她们身上。
平阳侯府如今虽落败,毕竟是有爵位的人家,在京中经营多年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场上众人见是平阳侯夫人引荐,自然给几分薄面。
高氏瞧见华桢身上的衣裳,柔软轻盈,流光隐现,又见华槿穿着普通锦缎制成的衣裳,低声问道:“你堂姊穿的便是你那日定的什么鲛绡锦吧。”
华槿面上带着笑,“是,只是我原也没打算穿这衣裳来。”
高氏会心一笑,“你做得很对,今日这身衣裳很是合宜。我那日不多说是想着有些事还是得你自己琢磨,况且有我在这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华槿闻言和高氏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有了数。
庞氏是商贾出身,私下里虽是个跋扈性子,到了场面上却贯会说奉承话,倒也哄得贵人们心情愉悦,即便心里多少有些低看庞氏母女不是京官家眷,却也愿意纡尊降贵地同庞氏母女攀谈几句。
吏部尚书夫人杨氏心思细密,目光在庞氏母女同华槿脸上转了转,用不高不低恰好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量向高氏道:“宇文夫人,华阳候夫人带来的这两位华姑娘我瞧着同你这外甥女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呢。”
平远伯夫人是武家出身,未有那些文臣世家的弯弯绕绕,想也不想接口道:“尚书夫人不知,庞夫人是阿槿的婶母,华闫将军正是出身江州华家,这三位华姑娘是堂姊妹呢。”
杨氏装作惊讶的样子,“我却不知,既是同宗姊妹,怎不一同前来?宇文夫人也真是的,虽说令姐过身多年,这宇文家和华家却还是亲家,既来了京城怎也不引荐一番,倒劳累了华阳候夫人。”
同宗同姓,却不同气连枝,明眼人谁看不出其中的暗涌。只是高氏素日里不露锋芒鲜少树敌,众人不愿当那出头鸟,当面便同她过不去,都缄口不提,只这杨氏一向促狭,凡事不论是否利己,只要能损人她便要掺和,若非其夫这几年仕途得意,任谁也不想与她结交。
众人已将目光从庞氏三人身上重移至高氏和华槿这,世人谁不爱看乐子,都想瞧这一向圆滑的高氏如何应对杨氏刻意的挑事。
高氏面色如常,仍挂着惯常得体的笑,清声道:“夫人此言差矣,平阳侯夫人的面子自是比我大得多,华夫人既能得侯夫人引荐,我又何必献丑。至于我这外甥女,也是巧合,原是那日得闲同长公主提了一嘴,得长公主垂怜,这才独赐了阿槿花笺,与旁的倒不相干。”
庞氏虽也忌恨高氏,却也知道自己此时还未站稳脚跟,不及高氏在此地经营多年,只能咬牙笑着打圆场,说些客套话糊弄过去。
华槿在一旁微微垂首,仍是做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杨氏是冲着高氏来的,她一个小辈不好直接驳斥杨氏的话,高氏处理这样的场面是极拿手的,更不用她来出这个头,只是高氏的高明还是出乎她的意料,轻飘飘的一番话,既化解了杨氏的发难,又再谢了成安长公主的恩典,还奉承了华阳候夫人,更是暗暗将华槿同华桢华榕中拔了出来,显着独一份的体面。
而那杨氏见挑唆不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借口要与他人叙旧,向长公主请告离席,黑着脸走了。
12. 奚落
若说今日这琼芳宴似一曲华美乐章,那方才杨氏的挑衅便如一个小小的错音,虽不甚和谐,却丝毫无碍于整首乐曲的流畅。
围屏内气氛依旧热络,庞氏铆足劲奉承恭维贵眷们,想要在这京中长久立足下去,光靠一个平阳侯夫人可不够。华桢自小得的精心教养也没有白费,风采言行都不输京中贵女,她自记着此行的目的,亦是极力展示自己的学问见识,誓要给众人留个江州才女的好印象。华榕在旁附和,也是灵巧甜美,举止合宜。
华槿静坐在高氏身侧,笑着倾听高氏同人漫谈,不显山露水的样子,虽不若华桢惹人注目,却也是娴静淑雅,不失名门风范。
她近座一个红衣少女挪坐过来,搭讪道:“阿槿,你怎么不同大家玩去,在这坐着多没意思。”
陆滔滔是宣威将军之女,宣威将军旧时曾同华闫共事,比之其他闺秀,陆滔滔和华槿算得上是总角之交,虽断联多年,那陆滔滔是个活泛的性子,并不觉得与华槿生分了。
华槿笑了附耳小声道:“今日贵人多,又有长辈在侧,姐妹间的玩笑话倒不便说了,我这次回来待的时日必不会短,日后有的是机会同姐妹们请教。”
宣威将军是忠义之人,陆滔滔也是爽朗的性子,一下便理解了华槿的意思,也悄声道:“这倒也是,你别看这场面热闹,平日里倒不是都有往来,赶明儿我也拉个局,就咱们自己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滔滔的好友想必也都是开阔飒爽的女子,华槿点头应好。
平远伯夫人连生了三个小子,多年求女不得,见华家三姝风采斐然,不由道:“怪道人说江州风水好,瞧瞧这一门三女,各个出众。”
庞氏见华桢如此游刃有余,正暗自得意,嘴上却谦逊一番,“乡野丫头似的,平日里甚少出门,今日见了贵人喜不自胜,倒叫伯夫人见笑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夫人多提点才是。”
平远伯夫人眉开眼笑,又是一顿夸,在场诸人神色各异甚是精彩。
华槿在旁看着,笑而不语,暗道这庞氏也太过心急了些,还未摸清形势便这般张扬,当真是蠢透了,也好,倒省了自己好些力气。
果不其然,内史令夫人王夫人闻言微微一笑,“华夫人也太过谦了些,你家姑娘这通身的气派,若说是乡野丫头,咱们这些孩子都成什么了?”
王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学富五车又性子高傲,年轻时亦是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可惜婚后育有二女,皆品貌平平,不及她当年十分之一,此事乃她心中一根刺,如今见华桢卖弄,十分不快,庞氏这么一说更是觉着如被嘲讽一般,忍不住出言相讥。
高氏耳聪嘴快接过话头,对庞氏道:“你素日里对孩子们上心,我是知晓的,阿槿得你照料,也是她的福分。”
庞氏皮笑肉不笑,“自家孩子,本应如此,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高氏笑道:“婶母慈爱,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罢她话头一转,打趣般道:“我瞧阿桢这身衣裙甚是别致,难不成也是乡野间的稀罕物?”
浮华战场上,钗环衣裙便是女子的武器,众人的眼神随着高氏的话,落在华桢的衣裙上。
华桢这衣裳得来不正,这会被高氏这么一点,心神一乱,手中的茶盏差点翻了。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华桢强自镇定,稳住手中的盏,“底下人置办的,我见好看便穿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料子。
高氏乍提到这身衣裳,庞氏心中也是一咯噔,高氏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莫不是这身衣裳有何不妥之处?庞氏赶紧悄悄检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
平远伯夫人一贯天真,说衣料她便真的倾身凑近去看华桢的衣料,“确实是轻软的好料子,不似绫,又非罗,更非纱。”
陆滔滔也十分好奇,侧头问华槿,“莫不是你们江州特产的料子?”
华槿心知高氏不忿庞氏母女夺衣,是故意将话题引向华桢的衣服,正要开口,却有一人先于她出了声。
“锦绣阁搞出的新鲜玩意罢了。”
说话之人音色低沉,略带沙沙之感,不见半分柔媚,华槿侧首望去,这音色倒是与她极冷极艳的容貌极为相称。
正是坐在长公主右首一席的女子。
陆滔滔小声道:“平乡郡君,难得她开口凑这热闹。”
华槿一怔,难怪这般气度。
若说京中年轻女子中,除去正儿八经的宗室女,再也没有谁能越过她王瑛琅的次序,当今皇后是她的嫡亲姑姑,又唤成安长公主一声姨母,即便华槿离京多年也听过平乡郡君的名号,只是传闻她性子孤高不喜社交,平日里不常赴宴,华槿这才没有立刻联想到此人。
方才众人谈笑嬉闹,却鲜少有人去叨扰郡君,此时她竟主动开口,华槿反觉有异,斟酌了片刻道:“原是京中绣坊的产物,怪不得我在江州不曾见过。”
王瑛琅看了华槿一眼,微微昂首道:“前些日子送了一匹到我府上,说叫什么鲛绡锦,用的新织法,要我说不过是噱头罢了。况且那料子轻了些,才入了春,还是稳重些好。”
她言语间满是不屑,表面上是说衣料,实则是暗讽华桢初来乍到便想着拔尖出头,众人瞧着华桢的眼神中也多了别样的意味,华桢双手在桌下攥紧,这鲛绡锦虽轻,此时压在她身上却有千斤重。
平阳侯夫人毕竟得了华家的好处,出言缓和:“郡君府上自然是奇珍无数,一匹锦缎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咱们瞧着新鲜,图个趣罢了。”
王瑛琅点点头,意有所指“确实有趣,侯夫人若喜欢,晚些我让人送到府上,如今还算是稀罕物,待日后出了大货,满城皆是便也不稀奇了。”
华桢被王瑛琅含沙射影地一通讥讽,早没了方才的心气,面色灰败地坐着,而方才与她热聊的人,见王瑛琅这般态度,也不敢再与华桢交谈。
庞氏见女儿如此,又急又恨,却也无能为力,想到这鲛绡锦是华槿那夺来的,不免怀疑是华槿故意设下圈套让她难堪。
陆滔滔啧啧道:“你这位堂姊往后怕是难立足了,被平乡郡君这么奚落,往后谁还敢与她结交。不过也是奇怪,平乡郡君平日里高冷得很,你这堂姐也不知怎的今日就触了她的霉头。”
华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琼芳宴看似是后宅女子间的交际,实则所倚仗的还是家族权势罢了,就像那杨氏夫人,众人再怎么厌恶她尖酸刻薄,看在她丈夫的份上,谁又不给她几分薄面。华家从前是父亲华闫撑着门楣,如今父亲已经故去数年,华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二叔一个四品江州别驾,在这京中自然是无人放在眼里,华家在江州再富庶又如何,在这些贵人眼中怕也不过只是满身铜臭,没得污了这阳春白雪的清贵之地。
庞氏自以为往那平阳侯府送去多多的金银,能得平阳侯夫人引荐有与贵人同席的机会便能跻身上流,当真是异想天开!若想攀附便该认清自己的位置,贵人们享受那些低于自己之人的奉承,却又容不下这些人真正往上与自己平起平坐,华桢穿着这现下尚属难得的鲛绡锦来赴这琼芳宴,便是将自己那颗进取的心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那些贵女自小都是金尊玉贵地被人捧着奉承着长大,眼里又岂能容得下一个本不属于此地的人招摇卖弄,试图与自己平起平坐。
只是华槿原以为华桢最多得人冷眼,却没想到平乡郡君竟会亲自下场,给了华桢好大的奚落。
虽报了这夺衣之仇,她却畅快不起来,到底是同宗姐妹,华桢受辱,她也觉得面上无光,更何况,王瑛琅看向自己的眼神属实怪异,令她心中隐隐不安。
高氏见华槿神色有异,小声道:“这便吓着了?这些事你迟早要知晓,今日你堂姐也算是替你探路了。”
主位上坐着的成安长公主心明似镜,她这琼芳宴办了十余年,争奇斗艳的事她见得多了,她也喜见众人为此针锋相对,这样才显得她这琼芳宴的份量,只是到底是东道主,必要时还是要出来主持一下局面的,便开口道:“女孩家穿得轻亮也没什么,难不成都等成了我这样的老婆子再打扮不成?”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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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公主如此说,忙又是一阵奉承打趣,场面再次活络起来。
平远伯夫人目光四转,不知怎的又落到华槿的头上来,她那三个儿子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每逢盛会她都格外关注年轻姑娘们的情况,试图择选出品貌皆优的女子做儿媳。
方才她便十分中意华桢,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华家如今家世是大不如前,可也算堪配。只是方才平乡郡君那么一点,倒是让她觉着华桢的性子不够安分,须知女人后宅当家,才情不过是点缀,性子稳当才是第一,这么一衡量,一直寡言少语的华槿反而是更优选了。
借着长公主的话,她又顺势夸起华槿来,“方才我便瞧着,阿槿头上这花饰奇巧可爱,女孩们这样穿戴倒也生动。”
方才那一出事便是为着那穿衣打扮闹得,这平远伯夫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竟又提及这些,陆滔滔忍不住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华槿也暗叫不好,刚经了华桢一事,如今她只盼这琼芳宴早些结束,并不想惹人过多关注,可面上却需得应付过去,她再次庆幸今日只做寻常打扮,并未穿戴一些华贵又惹眼的饰物,“夫人,这是江州的绒花,是江州女子惯用的饰物,民间女儿家的小玩意,不值什么,让诸位见笑了。”
她倒并未托大扯谎,这绒花确是江州民间的惯常打扮,只是她头上这几朵是用上好的各色丝线经顶级的工匠制作而成,同民间女子穿戴的虽属同一物什,却天差地别,只是在座的人都分不清罢了,能分辨得出的庞氏母女此时自顾不暇,又怎敢多言。
高氏见她应答得体,也放下了心。
长公主闻言点点头,“倒是质朴可爱,如今战事连年吃紧,咱们也该俭省些,才是尽了本分。”
众人连连称是,华槿看着此处的奢华靡费,啼笑皆非,嘴上却只得随着众人应是。
平远伯夫人更加满意华槿,向高氏道:“宇文夫人,我瞧这绒花甚好,你这外甥女更好,不若过几日我借你府上宝地,请阿槿来,也讨几朵绒花可好?”
平远伯夫人心中所想谁人不知,这下当真是毫不掩饰了,只是她言语未言明,高氏若说华槿已有婚约倒显得刻意了,正要斟酌着怎么开口婉拒,若是应了让人以为她这个做舅母的有意与平远伯府结亲,若是直接拒了,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不给平远伯府面子。
女子议亲之事含糊不得,一处不慎,不知要流出多少风言风语来,且不说安国公府的亲事如今还有几成指望,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又旁生枝节来。
陆滔滔在一旁看得分明,她看着是个粗枝大叶的,却是粗中有细,她早看不惯这平远伯夫人成日里丈量适婚年龄的姑娘,更何况她既将华槿当了朋友,便不忍见朋友被人算计,“那敢情好,咱们女儿家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了,我也想和阿槿讨教一番,届时可别忘了我。”
平远伯夫人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陆滔滔会出来搅混水。
内史令王夫人也听了全程,凉凉道:“滔滔真是个孩子,伯夫人哪是看上了绒花,是看上了这戴花的人呢。”
本是没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就这样被王夫人放上台面,众人尴尬非常,华槿暗道倒霉,只是婚嫁之事她一个小辈本就不便出来说些什么。好在有高氏在,高氏必不会让她为难,由高氏代她发言倒也算合礼数。
果然,高氏开口道:“伯夫人性子纯善,喜欢同年轻人一处玩,原也没什么。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的性子,我家也有一个不成器的,不曾想在旁人眼里竟是另有一番意思,往后我怕是不敢同小辈们亲近了。”
高氏是个厉害的,旁人如何说又如何,总归平远伯夫人没有明说,旁人提了,她正好借着反驳旁人的话将平远伯夫人的话搪塞回去。
平远伯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是这个理,我不过见了这孩子心里喜欢,并没有其他心思,不想却牵扯出了旁的来。”
内史令王夫人冷哼一声,“若真打的这个主意,伯夫人只怕也晚了一步,华夫人在世时早给她定下了定国公府的婚事,这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呢。”
13. 是非
瞬间,全场哗然。
平远伯夫人之前常住西北,早年间京中的人情往来并不知晓,好奇问道:“哦?不知定的是哪一家公子?”
王夫人此时却默不作声了,只笑着看向高氏。
在座的谁不知道华谢两家交好,当年,是铁了心要结儿女亲家,华槿尚在母亲腹中,两家就指腹为婚,与其说这门亲事是华槿同安国公世子谢易的婚约,不如说是安国公府与华家的婚事。
可说到底,两家私下里究竟有没有交换婚书,将婚约坐实,谁也不知道。
依大晋的风俗律例,这婚约只认一种,那便是交换了有双方家主签章的婚书,方可算是正式的婚约。口头婚约无凭无证,只受道德制约,若有心毁约只说是一句戏言,谁也奈他不何。
如今华家早已不是那个华家,谢家却是如日中天,谢家离京尚未归来,现在对这门婚事什么态度还未可知,公开提起这桩婚约,若事后谢家有心履约倒也罢了,可要是谢家想毁婚,那公开提起的人便是将谢家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在谢家态度未明之前,谁敢冒着得罪谢家的风险,公开谈论此事。
此刻,高氏心里也飞快地计较着,华槿尚在腹中时,两家便已交换了婚书,只是此事并未大肆操办,只亲近几人知晓罢了。安国公夫人是重情重义之人,以她昔日同宇文氏的交情,必不可能违诺悔婚。可现在安国公府尚未表态,自古以来从未有女方主动推进婚事的道理,先行承认这门婚事,日后真的议婚,难免让华槿矮上一头,可得想个说辞先将这事体面地混过去。
这对高氏来说本不难,不曾想,她刚要开口,王夫人却转而问向在一旁庞氏,“是我糊涂了,到底是华家的姑娘,合该问华夫人才是。”
华槿闻言心头不由一紧,庞氏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情此景别说全了自己的体面,只怕还要再借题发挥一番,搅黄这门亲事。
果然,那庞氏本怏怏坐着,听见王夫人发问,面色如枯木逢春般,恢复了些许神采,想来是早就积攒的坏点子终于有了出处。
必不能让庞氏开口!
可她一个小辈,如何能阻止长辈说话。
高氏察觉到她的紧张,在桌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高氏心里清楚华槿的担心,只是自己不是华家人,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庞氏,公然插手华家的事。若庞氏当真借此生事,也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慢慢圆回来。
庞氏也料定了这点,作出一副面露难色的样子开口道:“说来也惭愧,想是我那嫂子走得突然,并未将信物婚书托付于我。”
是了,母亲走时并不放心庞氏的为人,婚书是孙妈妈小心收着的,庞氏怕是根本没见过婚书。
高氏闻言,赶忙敲打道:“华夫人既未见过婚书,有些话说出口前还是仔细些,婚约是两家的事,尚未厘清前便宣之于众,只怕不妥吧。”
庞氏能执掌华家本也不是这般拎不清的性子,只是今日华桢受挫,她是打定了主意也要让华槿难堪。
她无视高氏的敲打,施施然道:“这事原不是什么秘密,我这侄女早在去江州之前,便与安国公府有了婚约,想来诸位也该有所耳闻才是,只是这婚约到底不是我定下的,各中内情我也不知,我便不多说了。”
当今女子若有婚约,十六岁便会开始操办婚事待嫁,而华槿如今已年过十七,即便华家不为她打算,宇文毓夫妇也不可能看着她蹉跎年华,兼之近年安国公府鲜有来信,所以庞氏才会猜疑,自己与安国公府的婚事并无实凭。
难怪庞氏这些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只怕心里早就笃定她嫁不进安国公府,这才为所欲为。
而现在她在众人面前将这婚约抖落,若日后这婚事不成,旁人可不会计较今日是她庞氏主动提的安国公府,只会说她华槿攀附安国公府不成,庞氏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旁人觉得她华槿一心攀附高门,若是安国公府听了这些流言蜚语,只怕也会对华槿心生成见。
当真歹毒!
华槿的心微微一沉。
若要护住父母的遗产,找到兄长的下落,稳稳当当地同安国公府结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若安国公府不愿履行婚约,她倒也不会强求,悄悄地将这婚约解除了也算是卖一个人情给安国公府,日后再寻一户妥当人家便是。
可现下,只怕是进退两难了。
华槿正自彷徨,却只听一高亢女声自围屏外传来,“这位夫人既不知内情,却也说了好多啊。”
这声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高氏听见这女声,更是蓦地站起身来,把在一旁的华槿吓了一跳。
那女声继续道:“诸位既如此关心,何不来问我呢?”
她抬眼看去,只见高氏脸色激动非常,高氏一向稳重,此刻却不知怎么了,竟如此失态。
华槿细想了想这句话,那说话之人是谁,心里已有了猜测。
那妇人绕过围屏走了进来,她一露面,在场众人皆起身相迎,就是成安长公主原本斜倚在座上,此时都直起了身。
庞氏同华桢华榕虽不明就里,却也跟着众人站了起来。
她瞧着与高氏同龄,腰背挺得极直,目光湛湛,容貌是极美的,行走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妇人目不斜视,独经过华槿时朝她看了一眼,她径直走到长公主跟前,行礼道:“妾无状,不请自来,还请长公主恕罪。”
成安长公主面无怒色,反倒起身走到她跟前笑着扶起她来,“早听闻安国公平叛大胜,不日便要班师回京,只是听闻你要下月方至,这才未去请你,现下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若华,北地苦寒,我总忧心你受苦,如今见你神采奕奕,我便放心了。”
若华,华槿的猜测有了验证。
在江州时,她常见母亲把玩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刻的单一个华字。
大晋有旧俗,男子冠礼,女子及笄之时,其父母皆要准备刻有孩子表字的器物,男金女玉,即便寻常百姓用不起金玉也会用木石替代,以表父母的殷殷期望。
母亲表字璋华,她原以为母亲把玩的是自己的玉,母亲却说这枚玉佩真正的主人是她的旧友,名唤裴若华,因她二人名字中都有一个“华”字,一见之下便倍感亲近,后来日渐熟识,又互相钦慕对方的人品才学,便交换了玉佩,以此为信物,以示情谊之坚。
这位旧友嫁给了当时的安国公世子谢文山,一晃多年,当年的世子早已承袭爵位,而母亲的那位旧友,就是现在的安国公夫人。
裴氏道:“冀北虽不如盛京繁华,却是另一番壮阔,得见此景,亦是我此生之幸。风刀霜剑,我大晋儿女自有一腔热血以应,哪就叫它欺了去。”
她说话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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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并不高,可听在耳中却自有一股气力,令人不由心潮澎湃,也向往起那北地风光来。
长公主眼里满是赞许之意,“叛乱已平,平安回来便好。”
裴氏微微一笑,“不瞒长公主说,我是听闻璋华的女儿回来了,这才匆匆赶回。”
长公主点点头,向华槿招了招手,华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上前,在裴氏关切的目光中,问了好。
裴氏眼圈微红,向长公主道:“我与这孩子怕是有许多话要说,不想扰了殿下的雅兴,还请殿下赐一处僻静之地,让我同她好好说几句话。”
长公主自然应允。
小围屏内部不甚宽敞,只布了一张茶桌,围桌而坐少了距离做掩护,华槿不免紧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前一刻她还在忧心,被庞氏这么一闹她的婚事只怕多有波折,谁曾想,不过须臾,一切都反转了。
想到方才,安国公夫人挽着她的手对众人道:“安国公府同华家的婚事,是我当年同阿槿母亲,华家的当家主母宇文氏定下的,是交换了婚书,名正言顺的婚约。如今华夫人仙逝,诸位若是对这门婚事有什么疑惑,尽管来登我安国公府的门。”
说罢她掠过众人的问候,只邀了高氏一道,不再理其他人,携着华槿扬长而去。
待长公主府的侍从退下,高氏才开口道:“多年未见,国公夫人的性子还是这般爽快,方才我瞧见她那婶婶的脸色,当真是精彩,若不是想不到夫人会突然出现,便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此处阴阳。”
高氏同裴氏的交情虽不及宇文氏,却也相交多年,此处再无外人,彼此间说话也放开了许多。
裴氏冷哼一声道:“她既不要长辈的体面,我又何必给她留脸!”
说罢她瞥见华槿坐在一旁,想着毕竟是她的婶婶,姑娘家脸皮薄,只怕也觉得跟着失颜,便将话头转了,“方才我在外头听了有一会,是那内史令王家的先挑的事儿,这些人,自己平日里拜高踩低,就将我裴若华也看作和他们一样的人,无知蠢妇,贯会搬弄是非。”
高氏笑道:“罢啦,咱们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阿槿长大后你还没见过她吧。”
裴氏看向华槿,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像她母亲,我一看便知是她。”
华槿下江州时还不到十岁,小孩家又不喜伴着大人,所以她对裴氏印象不深,倒是今日一见之下,她对裴氏这飒爽的性子佩服得很。
但毕竟是小辈,又有着这层关系在,华槿也不想表现得太过特别,只求规规矩矩就是。便也不主动挑起话题,只裴氏问什么便答些什么。
裴氏本就与旧友感情深厚,自然是怎么看华槿怎么喜欢。
高氏见状,想趁热打铁将议婚的事提上日程,这庞氏在华槿身边虎视眈眈终究是个隐患,为免生变,还是让华槿早日嫁到安国公府她才能放心。
“战事既定,不知眼下安国公是否同夫人一道回来了,我听闻这次战场上,谢旻二公子可屡立奇功,全京城都夸夫人一文一武,生了两个好儿子呢!”
“哎呀,”裴氏突然叫道,“瞧我一见阿槿太过欢喜,怎么给忘了,我这两孽障今日随我一起来的。”
她唤来跟着的嬷嬷,吩咐道:“去男宾那边,把大公子叫过来。”
华槿不由攥紧裙角。
14. 并非
从小她就知道,将来她要嫁的是定国公府长子——谢易。
谢易长她三岁,同那些娇生惯养的纨绔不同,他自幼便前往鹿山书院求学,学至十六方归,人品学识都是有口皆碑,如今入了仕,领了散骑侍郎,也是大有可为。
满京的未婚儿郎中,只怕无人能出其左右。
而华槿目前,似乎也没有比谢易更好的选择。
约莫过了半刻,只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伴随着略带低沉的男声,“母亲唤我,所为何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华槿微微侧身向外看去。
一来,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再怎么沉稳也很难不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好奇。二来,这声音听起来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华槿抬眼看去,来人一身绯衣缀满了金丝,袖口处用护腕收束,虽是常服却显得干练非常。他的头发不似寻常成年男子般挽成发髻,而是用一金冠将头发随意一束,任由发丝随意倾泻下来,发尾随着他行走的节奏肆意摆动着。
待看清他的面容,当真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潇洒英气极了,活脱脱一个锦绣堆里出来的佳公子。
若非那双眼睛太过明亮,让人见之难忘,只怕华槿也不敢认定,此人便是当初在岸边助她驯马的布衣吧。
在他踏进围屏的瞬间,二人的视线交汇,华槿心下一惊,不知究竟是因为他是谢易,还是那布衣的缘故。
华槿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先朝高氏施了一礼,又向华槿作了一揖,“不知夫人小姐在此,晚辈冒犯了。”
裴氏笑斥道:“平日在家就随你去了,在外还没个正形。”
待放下手,他又笑嘻嘻地道:“母亲唤我来何事?”
裴氏摇摇头,“哪里是唤你来,我是要叫你大哥来,怎么不见你大哥,倒把你喊来了。”
原来,他并非谢易,华槿想。
谢旻叹道:“不巧,官署有事大哥提前走了,大哥不在,我好歹也是你的儿子,你就凑合着使唤吧。”
裴氏摇摇头,对高氏道:“你瞧瞧,也是十八岁的人了,这心性还如稚童一般,上月初战事刚平就闹着要回京,虽说他并无官职来去自由,却也不能像小孩耍赖一般一不留神便不见了人影,待我回京后才知晓,他竟是扮作庶民,偷偷溜了回来。”
想到江岸边初见时谢旻的样子,那被涂抹得黝黑的面色和笑起来一口雪亮的牙齿,华槿险些笑出了声。
高氏笑道:“二公子也多年不见了,瞧着比大公子还要高些。”
裴氏道:“是比他大哥要高些,只长个子不长心眼,若有他大哥一半的规矩体统,我不知能少操多少心。还是女儿好,像阿槿这般温柔乖巧,我那女儿被我养得同她这弟弟一个性子,真是愁人,好在阿槿同我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裴氏笑着看向华槿,意有所指,华槿浅笑微微垂下头。
谢旻也随着裴氏的视线看了过来,敛了笑认真道:“这位温柔乖巧的妹妹我倒是第一次见,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他虽不笑,华槿却也觉得他眼中含笑,似乎有揶揄之意。
当时在岸边,那马发狂的时候,曾有一瞬间她想着如果实在控制不住,她必然是要杀马保命的。她的手都已经摸到袖中藏着的小匕,想必那时候她的表情,必然是面露凶光,不会好看。
这幅样子必然被谢旻看了去。
而谢旻现在裴氏面前,说从未见过自己,那便是不打算将岸边的事情告诉裴氏吧。
大晋女子骑马的不在少数,可敢跳上疯马马背驯马的还是不多见,虽说裴氏是个开明性子,可她自己开明却不代表能接受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儿媳。
温柔乖巧,就是眼下她在裴氏面前最好的人设。
她装作羞怯的样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裴氏见了,果然为她解围,伸手拍了一下谢旻,笑叱道:“没规矩,这是你宇文姨母的女儿,阿槿虽比你小上一些,你喊她妹妹却不对了,她早许了你哥哥,来日你就要喊她一声嫂子了。”
“啊,”谢旻恍然大悟道:“怪道母亲火急火燎地叫大哥来,却不叫我,原是这个缘故,那是我失礼了。”
“只是母亲,”谢旻又道:“这男未婚女未嫁的,我若喊一声嫂子,也是于理不合。依我看,趁着姑娘如今还未嫁我大哥,我也拿个大,斗胆唤一声阿槿妹妹,咱们各论各的,可好?”
当初庞氏见他衣着寒酸,对他言语刻薄,他装疯卖傻,气得庞氏气血上涌直接昏死过去,华槿只觉得解气好笑。可现在,他将这股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的厚脸皮劲用在自己身上,华槿方觉恼火。
与谢易的美名一同传播甚广的,还有其弟谢旻的顽劣事迹。
因是裴氏的幼子,他自小便被裴氏养在身边,跟着安国公四处驻军,待长大些安国公便把他带到军营里跟训。
军营里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混得久了自然难以约束,眼瞅着这孩子愈发失了管教,十二岁那年,裴氏心一横,将他绑着送去了鹿山,那一路的哭天抢地,只怕整个鹿山都为之震颤。
四年前,冀州吿急,安国公临危受命,领兵前往冀州,第一仗便中了敌军的埋伏。
安国公夫人原想着让谢旻在鹿山安心读书,便没有告诉他。不料,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当夜便从鹿山书院溜了,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冀州,向留守大营的副将要了一队百人轻骑支援去了。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同他父亲里应外合,竟大破敌军。
回来后,安国公便允了他不回鹿山书院的请求,留在冀州大营参军。
他这刁钻性子,到了战场倒是如鱼得水,如龙在天,几次领兵都不知用了什么巧技打得敌军节节败退。
若不是早知他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华槿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了,也不知怎的,华槿只觉得,偏偏他好像非要惹怒自己一般,一言一行都是逼着她恼怒来的。
罢了,横竖自己要嫁的也不是他,倒也不必与他多计较,他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二公子所言不无道理。”
谢旻笑了,“我叫你一声阿槿妹妹,你却唤我二公子,岂不是生分了?咱们的母亲亲如姐妹,我们虽未一同长大,却也该如亲兄妹一般亲厚才是吗,我字玄苍,你唤我玄苍哥哥便是。”
说罢,他盯着华槿,似乎在等华槿那声“玄苍哥哥”。
华槿咬了咬牙,怎么也叫不出口来。
“好了,”裴氏出声道:“你平日里玩笑胡闹也就罢了,阿槿是再规矩不过的孩子,你别当他同你外头那些朋友一般逗趣。”
高氏虽觉谢旻言行不同寻常,但因多少对谢旻的行径有所耳闻,便也不觉有异,也打圆场道:“时候不早了,宴饮马上开始了,咱们也出去走走,春日风光正好,闷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裴氏也担心谢旻没轻没重地惹得华槿羞恼,便挥手胡乱将他打发走,同高氏她们往女宾席位那边去了。
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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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宴闹至未时末方歇,筵席散去时,裴氏席中多喝了几杯,临别时拉着华槿的手依依不舍,高氏好说歹说才放华槿离开。
谢旻就靠在马车旁笑看着,“阿槿妹妹,路上小心。”
华槿朝他微微一福,算是回应了他的关心。
虽说他救过自己的性命,但眼下她实在摸不清他心中所想,未免多生事端,她还是少与谢旻接触比较好。
高氏原想送华槿回华府,华槿想着她也累了大半天了,还是早些回府休息的好,便恭敬推辞了。高氏见有雪青和长丰跟着,便也随她去了。
雪青扶着华槿上了马车,华槿吩咐道:“咱们沿护城河绕一圈再回府,天色正好,不急着回去。”
她远远地瞧见庞氏母女的马车在前头,今日她们吃了瘪,还是不要同她们遇上才是。
待到申时中,她才行至后院角门外的僻静小巷处时,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街角。
这条路只通往华府一座宅邸,平日里鲜少有车马来往,况且这巷子路不宽,停了一辆马车,华槿的马车就过不去了。
华槿心下奇怪,刚要让长丰上前一探究竟,那马车上却囫囵跳下来个人,直接往华槿的马车里钻。
待看清了来人,华槿笑骂道:“我倒是哪里来的拦路虎,问我要买路钱。”
陆滔滔笑道:“倒不是问你要买路钱,只是有些事我今日不同你说了,我怕是夜里睡不着。”
华槿道:“那便赏光去我院里饮一杯茶吧。”
陆滔滔摆摆手道:“那倒不必,不过几句话,我说了便走。”
华槿奇了,“何事值得你绕一大圈远路在这里等我?”
陆滔滔似犹疑了片刻,道:只是今日我瞧着很不对,想着还是让你留个心,我原不是喜欢在背后说人长短的,可若不说我又不放心。”
华槿忙握着她的手道:“你只管放心说罢,横竖只有我二人知晓。”
陆滔滔便开口道:“今日琼芳宴上我便说了,平乡郡君素来高冷,不屑与人纠缠,怎会对你堂姐发难。我原只道是她今日心情不好,又或是你堂姐倒霉触了她的霉头。可后来安国公夫人来了,倒令我想起一些传闻来。前些年,皇后就放出口风要为平乡郡君指婚,一些贵眷私下里便引荐了自家儿子,想要求娶郡君,可却无一人入选。四年前的上元节宫宴,皇后留安国公夫人密谈了许久,奇怪的是那日之后,皇后突然改了口,说是要再留郡君几年,你不觉得这时间点也太过巧合了吗?”
华槿想了想道:“确实瞧着有些古怪,只是到底不知道皇后同安国公夫人说了些什么,也不好就此妄下定论。平乡郡君虽年岁不小还尚未婚配,但她家世显赫又性情高傲,想来是个不受约束的性子,在家中有父母疼爱,皇后也对她百般关照,自然比嫁出去受公婆约束的日子要好过,不想议婚也是在情理之中。”
陆滔滔点了点头,“你的分析也不无道理,只是京中贵女们素日争风吃醋可是闹出不少事端来,这谢易,多的是姑娘惦记着,这上头你怕是要吃些苦了。再有这平乡郡君身份高贵,虽说这事是我们的揣测,未必就是事实,但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华槿知道陆滔滔是一片好意,应道:“放心,我心中有数,也多谢你同我讲这些。”
陆滔滔叹气道:“唉,我原以为你回来了我又多了个姊妹做伴,可看今天安国公夫人的样子,只怕你是好事将近了。”
华槿笑道:“哪里就那么快了,姑且偷得一日是一日罢。”
15. 求签
晚间,高氏遣了个嬷嬷来同孙妈妈说了今天琼芳宴上的事。
孙妈妈知道华槿脸皮薄,面上只淡淡的,也不多问,背地里却激动得老泪纵横。
夫人临终前将婚书交予她收好,这些年她妥帖藏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检查一番,生怕出了岔子。眼下,只要姑娘顺利嫁入安国公府,所有的困境皆可迎刃而解,往后有安国公府的庇护,再不用怕华家这些虎视眈眈的族亲。
她兢兢业业地在侍奉了宇文家三代主子,如今这最后一件重要的差事眼瞅着便要大功告成,届时她也能体体面面地寻个山清水秀处养老去了。
今日起得早,又闹了大半天,午间酒宴又多有荤腥,晚间华槿只用了一点清粥,便让朝露侍奉她洗漱歇下。
才刚要迷迷糊糊入梦,外间却传来阵阵喧闹声,华槿起身唤人,“外头怎么回事?”
朝露打着灯进来,“二姑娘闹着要见姑娘,孙妈妈说姑娘睡下了正拦着呢。”
华桢?大晚上的不睡觉,她们可没有好到能秉烛夜聊的程度。想必是她今日因鲛绡锦受了气,必然要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此时怕不是来兴师问罪了。
“让她进来。”
华槿让朝露掌了灯,披了件浅青的缎衫,坐在茶桌旁等着。
孙妈妈引华桢进屋,华桢也不是妆发俱全,里衣外裹了件家常小袄便打上门来,手上拿着的正是那件从华槿处抢夺而来,白日里又给她带来羞辱的鲛绡锦罩衣。
“还你的破衣裳。”
华桢将手中的罩衣狠狠抛向华槿,可惜那衣服太轻,即便她用了全力也只堪堪落在了华槿脚边。
华槿不动如山,瞥了眼地上的衣裳道:“这是做什么?我可不记得我送过二姐姐衣裳。”
“你!”
华桢气急,可这衣裳确实是她无意中瞧见华槿定了,又听那掌柜的说店里仅有那么一匹料子,便让她的丫鬟冒充取来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主动为之,华槿并未参与其中。
可她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是自己一时虚荣,非要穿着鲛绡锦去琼芳宴招摇才会招来平乡郡君的奚落,她宁愿相信自己是被华槿陷害了,华槿必定是预料到这一切,才会故意定下鲛绡锦来害她。
就像醉花小筑,她连这院子里面都没进去过,只听是华槿以前住的,便想也不想就要住进去不可。
今夜,她本也想早点歇下,闹了一天,哪还有气力找事。可她刚一闭眼,那打更声又将她惊醒,耳边不清净,心里就更乱,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身上乱窜,非要发泄出来不可。
明明才来京城不到半月,怎么感觉一切的事情都失控了一般,她绝不能让华槿像从前那样,越过自己。
华桢恨恨道:“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让我听到醉花小筑是你从前的住处?你从来没有想把鲛绡锦穿到琼芳宴上,所以你连问也不问,是不是?华槿,我失了脸面,你以为你能好过?在外人看来我们华家一体,我不好,你也别想好。”
华槿静静看着华桢发泄一通,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可醉花小筑也好,鲛绡锦也罢,都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华桢沉默了。
“醉花小筑确是我幼时的院子,至于那鲛绡锦,这料子再稀罕也就只是一件衣裳罢了,我就是买了在家里穿着玩给自己看,不知又是犯了谁的忌讳?”
华桢见华槿气定神闲,她最讨厌她这副模样,仿佛自己是跳梁小丑,一辈子也及不上她。
她再要争辩,却见庞氏房中的吴妈妈进屋来。
“三姑娘,夫人遣老奴来请二姑娘,夜已深了,还请姑娘们早点休息。”
华槿点点头,“有劳妈妈了。”
庞氏是要面子的,既没抓着华槿的错处,她断不会直接上门兴师问罪。想来,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知道华桢沉不住气这才派人善后来了。
华桢到底是年轻了些,凭着一股怒气便打上门来,半点便宜没讨到,反倒失了风度。
华槿起身道:“二姐姐,早点休息罢,自家姐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吴妈妈一来,便是庞氏来了,华桢瞬间冷静了下来,不似刚刚那般癫狂,她平了平气,冷冷地看着华槿,“方才,是我失礼了。日子还长着,有些话不愁说不完,咱们慢慢过下去。”
说罢华桢甩袖扬长而去,吴妈妈向华槿一福,跟着华桢出去了。
孙妈妈瞧着华桢走远,弯腰拾起地上的鲛绡锦罩衣,“可算是见着了,这衣裳惹了这么多的事端,当真是晦气,我这就把它烧了。”
华槿淡淡道:“晦气什么,不过是件衣服,可费了我不少银钱,烧了多可惜。这料子不错,拆了给我糊窗子吧。”
说完她将披着的缎衫一脱,再不理任何,上床歇息去了。
次日清晨,华槿又是被屋外的嘈杂吵醒。
半梦半醒间,她还道是华桢气仍未平,又找茬来了,直到孙妈妈听见里面的响动进来,才知道是裴氏一早就备了厚礼遣人送来,孙妈妈留了送礼的嬷嬷喝茶,只等华槿起来亲自去道谢。
被华桢那么一闹,华槿昨夜也睡不踏实,此时听见裴氏遣了人来,强打精神起身梳洗。
那嬷嬷带了话来,裴氏刚回京,府上事忙走不开,不然要亲自来看华槿。
华槿谢了礼,给了嬷嬷赏钱,又另备了一份厚礼请那嬷嬷带回去给裴氏。
孙妈妈见裴氏对华槿如此看重,心又安了几分。
华槿今日本打算好好在院中休息,这下起了个大早也不知道做什么。
脑子里乱想,突然想到之前忽悠庞氏时曾说起要为父母在伽蓝寺供灯。她虽不信神佛,但做戏做全套,横竖今日也无事,看着日头也好,便上伽蓝寺去为父母供灯吧。
伽蓝寺位于京郊,自落成起便香火鼎盛,今日虽是个平常日子,香客不如十斋日时多,却也看着熙熙攘攘。
供了灯,华槿本想打道回府,雪青却道出门前孙妈妈交待了,进了寺庙须得烧了香再走,否则菩萨是要怪罪的。
华槿心里虽觉着若是菩萨真有灵,想必也不会与凡人这般斤斤计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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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入了山门,便也守一守这规矩,便寻了个小沙弥问了敬香的流程,一个个殿拜了过去。
待拜到观音殿,华槿瞧见许多人在此处求签,也起了心思,效仿众人先敬了香,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拿起供桌上的签筒摇了起来。
许是第一次摇签,控制不好力道,华槿只觉得摇了许久也没求上签,不由有些心烦。
又摇了片刻,方才落下一根签,华槿赶忙捡起一看,第五十四签。
寺中有专门的解签处,签文都贴于墙上,华槿依着签序去寻签文。
这一看,华槿心里一咯噔,是下签。
雪青见华槿微微蹙眉,便凑过来看了眼,见是下签,忙宽慰道:“许是求偏了,姑娘再求一根吧。”
华槿攥紧了那根下签道:“既问神佛,不论吉凶。”
她细看那签文,只见那签文写着:
梦中得宝醒来无,自谓南山只是锄。若问婚姻并问病,别寻他路好相扶。
“若问婚姻并问病,别寻他路好相扶。”华槿小声念道。
雪青在一旁越听越觉不吉,她虽跟着华槿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华槿的处境,眼见着和安国公府的婚事有了进展,一切正向好时,怎么竟求了根下签。更要命的是这签文的明摆着是吉中藏凶之意,隐隐约约竟暗合了华槿当下的处境。
“这签文一向说得含糊,也不定就应了,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华槿淡淡道:“前路漫漫,也不过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天地广阔,大不了再寻他路罢了。”
虽说华槿并不是迷信求仙问卜之人,但谁人不想安稳度日逢凶化吉,出了这么个签到底畅快不起来,可既已出签,再去求过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思。
求了下签,华槿也不想在此地多留,转身便想离开这解签之处。
一转身,却见身后站着个人,笑意盈盈,应该是在这站了有一会了。
“阿槿妹妹,好巧啊。”
谢旻一身细布青衫负手站着,配上他那张俊秀的脸,瞧着倒不像是贵胄之家的公子,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书生。
只此一瞬,华槿似乎便感受到那下签的威力了。
“二公子也是来此处求签的?”
若是华槿先瞧见谢旻,那必然不会出声招呼,可恨谢旻竟然看见自己,这下若直接甩袖而去,便是连基本的礼数都无,到底日后要做一家人,华槿只能硬着头皮同他寒暄。
“求签?”谢旻笑道:“阿槿妹妹是觉得我也是会求神拜佛之人?”
“既不拜佛,何故来这寺中。”
华槿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谢旻认真地道:“我有个朋友是这寺中的大和尚,我是来找他下棋的。”
还真是如传闻中一般,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没有他结交不上的人。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二公子的雅兴了。”
华槿向他微微一福,欲要离开,却被谢旻问住了,“难道阿槿妹妹是平日里便信算命看相,烧香拜佛?”
16. 解签
华槿住了脚。
这人当真奇怪,寻常人在寺庙中遇上来求佛卜卦之人,自然下意识地觉得是心有信仰的人才来此处,可他发问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十分意外竟然也会来问卦拜佛一般。
虽然自己,好像确实是不信的。
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出来。大晋崇神尚佛,逢年过节富贵人家流水般的银钱送往道观和寺庙之中,久而久之竟也成了约定俗成的风气,裴氏大概率也是如此。若她明晃晃地对谢旻说自己并无此信仰,想必裴氏知道了也难免觉得自己特立独行。
裴氏现下看重自己,一来是看着母亲的缘故,二是自己在她面前也表现得端庄温雅。京中淑女如云,若真依陆滔滔所言,想嫁给谢易的不知凡几,自己即便有婚约在身,安国公府也没理由放着满城循规蹈矩的闺秀不要,偏偏要娶一个父母双亡,行事乖张的孤女。
是以她仍好声好气地道:“诸天神佛,自然是要敬的,谁不想求得平安顺遂。二公子既来了,不如也奉上一炷香,祈福禳灾。”
谢旻静静地看着她,却并未接她的话。
华槿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
初见时,他伪装成布衣,虽装作不通礼数的样子,实则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极佳。这才让华槿看出他出身不俗,必不是普通平民。
可现在,谢旻以本来的身份面对自己,却仿佛变了个人般,极具倾略性。
明明他们当时,相谈甚欢。
不管如何,往后同安国公的来往必不会少,若这谢旻一直如此,难免节外生枝,倒不如趁着现在问个清楚。
“雪青,方才我见禅院进门处,有个求平安符的,你去替我求几个来,再问问我这签可有化解之法,一会我去那寻你。”
待雪青走后,华槿道:“听说伽蓝寺后山风景秀丽,不知二公子可否赏脸,陪我一观?”
解签处人多眼杂,不定就遇着谁了,还是寻一僻静处,将话说开了的好。
伽蓝寺后山除了斋堂便是禅房,此时还未到饭点,只见到几个来清修入住的香客匆匆走过。
另有一片林子,枝繁叶茂,错落有致,一看便是平日里精心修整,供香客们休闲散步之处。林间有一小道,用青石板铺了,沿着走可直接下山。
略走了一小段,见四下无人,华槿便停了下来。此处离禅房有树木做掩,距离却不远,正合适,若走入密林深处,反倒不妥。
谢旻跟着止住了脚步,“阿槿妹妹这是有话要同我说?”
华槿回身向谢旻盈盈一拜,“还未好好谢过二公子的救命之恩,那日不知二公子身份,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公子海涵。”
谢旻笑了,“阿槿妹妹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当时不就谢过我了吗?”
果然,他还记得在岸边救了自己的事,孙妈妈当时自报了家门,他没理由认不出来,他是故意在裴氏面前隐去此事。虽说华槿也不想裴氏知晓此事,但是她更好奇谢旻隐瞒的原因。
“一盒桂花糕,如何能同二公子的救命之恩相比。二公子在裴姨面前说,你我是初次相见,我只道二公子忘了曾救过我一命。”
华槿这么说,已然是在向谢旻示弱。虽说如今谢旻对她态度奇怪,但她总觉得,谢旻当初既然能出手救她性命,总归是有善念之人,既曾有恩于自己,有了这层关系在,他们应该好好相处才是。
谢旻不答,却转而问道:“你唤我母亲裴姨,却唤我二公子,阿槿妹妹,这是何意?”
华槿语塞,绕来绕去,她没想到谢旻在这称呼问题上竟又旧事重提。
要说以两家的关系,她换他一声哥哥确也合情合理,可两人到底不在一处长大,哪来的所谓的兄妹之谊支撑华槿开这口。
罢了,若再在此事上纠缠,只怕没完,华槿深吸一口气,也退了一步,“既如此,我便也依着府上的次序,唤一声二哥,全了咱们两家的情谊。”
谢旻嘴角仍挂着笑,华槿也不管他应不应,继续道:“二哥于我,有再生之恩。”
谢旻笑出了声。
华槿被打断,奇怪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何笑。
谢旻道:“我是对你施以援手,却并非救命之恩,没有我,你也不会死。当时,你已经摸到匕首了,不是吗?”
华槿沉默了。
他果然是看到了,所以他知道,哪怕他不出手相助,自己也会把马杀了,以此保命。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性情残忍?可他当时并未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以当时的情形,若无人相助,只有将马杀了换得一线生机,华槿并不觉得自己行为有失。更何况,他谢旻可不是不经风雨的富贵闲人,他可是战场上刀尖上滚过的,杀戮之事还做得少了?又有何立场指责自己。
除非,他是觉得自己的长嫂不应该是这般杀伐果决的女子,这才会在知道自己要嫁谢易后,态度大变。
“人至绝境,自要奋力一搏,都是人之本性罢了。”
华槿试探道。
谢旻道:“你能在那一瞬间,想出杀马求生并付诸行动,也算是有勇有谋,人说将门虎女,你倒也没给你父亲丢人。”
华槿很认真地观察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清澈认真,没有丝毫讽刺之意,那是在夸自己吗。
华槿更奇怪了。
既然也不是因为这个,那为何……
华槿正自分析,谢旻突然笑了,这笑同他以往的笑都不一样,似乎有一丝,落寞?
“我这个人平时随性惯了,若先前有冒犯之处,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旻说得郑重,华槿更是如坠云里雾里。
他这是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态度颇有微词,这才解释一番?
用性格随性做借口,可他分明是个极知进退之人,那为何之前对自己那般态度,华槿捉摸不透,但想到这或许也算是个好的结果,便也不再细想,应了下来。
“往后,还请二哥多加照拂。”
“你是我未来的嫂子,照拂你,是应当的。”
谢旻淡淡地道。
下山时,华槿坐在马车中,还只觉得纳闷,竟又莫名其妙地了却了一桩事。
华槿想,或许是谢旻平日里同那三教九流的朋友混迹多了,这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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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没掌握好分寸,也说得通。
她虽心生疑窦,但想到谢旻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那往后同安国公府往来,倒不必担心他会在其中添乱了。
不知怎的,华槿又想到那签文。
谢旻的性子阴晴不定,只盼谢易要好相处些。
谢易,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谦谦君子吗?
只盼不要再生事端。
华槿刚这样想,马车却猛得停了下来,她未有准备整个人向前俯冲出去,还好下意识地用手扣出车窗边缘,才没有被甩出去,一旁的雪青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华槿平了平气,正要掀起车帘看看发生了什么。
车厢外,突然响起小孩的哭声。
另一边,谢旻告别了华槿,回到解签处。
解签墙的不远处,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槐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椅,石桌上放置着一壶清茶,另有两个杯子,还留有一盘未完的棋局。
桌边坐着个和尚,约莫三十岁上下,很年轻,面容很是普通,一身半心不旧的袈裟,看着同这寺中任何一个和尚没什么区别。
谢旻大咧咧地往那和尚对面一坐,摆摆手道:“来来来,咱们把这棋下完。”
那和尚却笑着,伸手将桌上的棋局拂了,“乱了,不必再下了。”
谢旻愣了愣,突然笑了,“也罢,这局我本也破不了,慧觉,你赢了。”
慧觉微微一笑,“同你对弈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你不战而降。其实,依你的棋艺,这盘棋继续下下去,你迟早能找到破局之法,只是如今,你的心乱了,便也无心寻那破解之法,既如此,这局棋不如早些结束吧。”
谢旻默了片刻,道:“也罢,就到此为止吧。今日是因我之故,扰了你的兴致,改日我再寻得好茶来,我们再下。”
慧觉摆了摆手,“无妨,”又问:“方才那位姑娘,抽的什么签?”
谢旻道:“第五十四签。”
他自小耳目极明,能听见旁人听不到的响动,加上他有心留意,华槿同丫鬟小声讨论签文的声音,自然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
慧觉道:“马超追曹。前路艰险,所见之路未必是生路,只怕劳心劳力终是一场空。好在虽险象环生,倒也留了一线生机。”
谢旻顿了顿,道:“既有一线生机,那便足够了。她是我兄长的未婚妻,机缘巧合下我帮过她一次,我原以为我们是一类人。”
不拘、不惧、不示弱。
可再见时,她温婉和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与当时在马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几乎不敢认,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每一个试图讨好他母亲嫁进安国公府的女子,都是这低眉顺眼的样子。
慧觉道:“萍水相逢,一面之缘,谈不上相知,即便见了两面、三面,你又怎知,你窥见的,就是全貌呢?”
谢旻思虑片刻,道:“罢了,我兄长是个良善之人,如今世道艰难,有人能依靠也是件好事,我母亲很喜欢她,想来这桩婚事不日就会提上日程。”
慧觉不置可否,伸手为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17. 春风
华槿掀起车帘,只见马前站着一个小女孩,梳着双髻,看着不到十岁的样子,正张着嘴哇哇大哭。
长丰解释道:“这小姑娘突然从旁边冲出来,这才紧急收缰,好在并没有冲撞到人,姑娘和雪青姐姐没事吧。”
周围没有其他人,华槿直接利落地跳下车,“我们没事。虽说没有撞到人,但瞧这小姑娘的样子,想必是吓到了。”
她走上前蹲下,拿帕子给那孩子擦泪,柔声安慰着。毕竟是快十岁的孩子,也没有真的受伤,待回过神后便慢慢止了哭声,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华槿。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这孩裹着一件成色极好的银貂裘衣,发间有金饰,必然不是附近村民的孩子,华槿刚想开口询问,一个中年妇人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一把将那孩子拽了过去。
华槿眉头微微一皱,雪青见那妇人来者不善,站到华槿跟前将她微微挡着,一脸戒备地盯着那妇人。
那妇人着急忙慌地检查了一遍孩童的身体,见她没事,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直起腰来,对着华槿道:“好大的胆子,在此处跑马,你们可知道冲撞了谁?不要命了吗?”
这妇人的衣料发饰甚是普通,与这孩子的衣物极不相称,说话却很是嚣张,想来是富贵人家的仆妇。虽说这孩子看着出身不错,可并没有伤到,于情于理华槿都尽了责任,倒也不慌,且看看这妇人想要如何。
雪青见那妇人不问青红皂白,辩驳道:“这里是下山的马道,我们不在此处行马,要行何处?”
那妇人道:“即便如此也该看着些,冲撞到人了!”
雪青气笑了,这马道上一向行人甚少,若不是这小孩突然冲出来,怎么可能会被吓到,她正要开口与那妇人再辩上一辩,华槿伸手止住了她。
“这位夫人,”华槿开口道:“瞧您的样子不像是这孩子的亲人,倒像是她的保母,我说的可对?”
那妇人尴尬道:“是又如何?”
华槿却不理那妇人,反对着那孩子道:“小妹妹,你是如何走到这来的。”
那小孩刚才得了华槿的安慰,此时对华槿也有几分亲昵,华槿发问,她便答道:“周妈妈在和大和尚说话,我偷偷跑出来的。”
华槿对她笑着说:“你这样小的年纪,下次可不敢乱跑了。”说罢她转头看向周妈妈,敛了笑,“否则你这位周妈妈,可不好向主家交代了。”
周妈妈的脸色骤然一变,她听出了华槿言语中的警告之意。
今日本是这孩子母亲的忌日,她母亲的牌位放在伽蓝寺中供奉,这才带着她来寺中祭拜。行祭的时候事杂繁忙,下人一个不小心便没看住她,待发现她不见了,赶忙四处去寻,还好没出大事,否则,这孩子的父亲……
这事本就与华槿他们无关,她不过是一时心急,平日里又摆惯了管家婆子的威风,这才有了这场争执,现下冷静下来,她见华槿气度不俗,想来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唬住,若是她在主人面前说些什么,自己岂不是惹火烧身。便也不想再纠缠,牵起孩子就想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衣,身形高大,双眉斜飞入鬓,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极具威严。
他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华槿,向周妈妈道:“怎么回事,下人来报说茵儿丢了。”
周妈妈心虚地笑了笑,“回禀将军,无事,茵姐儿贪玩跑远了些,还好有这位姑娘陪伴,没什么事。”
那唤作茵姐的孩童看见父亲十分开心,扑将过去,那男子大手一捞将她捞上马背。
华槿见那仆妇不再挑事,便向那男子微微一福准备离开,那男子点了点头示意,就此各行其路。
华槿背过身去的时候,没有看到那男子看向马车上华家名牌时的眼神。
马车刚复启行,华槿便问雪青道:“方才让你求的平安符在哪。”
雪青从怀中将平安符掏出,一连掏了好几个,“我想着多求几个效力应该更大些。”
华槿看着雪青满手的平安符,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伸手取了一个放入随身携带的荷包之中。
也罢,回去之后让孙妈妈和朝露她们也带着,以防万一。
只盼接下来别再生事端了!
自那日起,华槿便鲜少出门,除了中间应邀去了一次陆滔滔组的茶会,其余时间都在院中。
她命周荃搬来了这些年的账本,学习一些经营之道。周荃办事尽心,账目理得极清,经营上的事说起来也是条理清晰。母亲走得早,无人教她这些,持家经营的事往后总归用得上,不如早些上手的好。
琼芳宴过后,庞氏也渐渐琢磨来,此处不比江州,她可呼风唤雨,进了京便有此处的规矩,是以她也安分了许多。只听长丰来报,她日日都带着厚礼出门,至晚间方归,想来是不满足于平阳侯夫人这一条线,四处奔走走动关系去了。
华桢在华槿这吃了几次暗亏,也老实了许多,平日里同华榕待在一块消遣。她不来犯,华槿也懒得搭理。
以华槿对这对母女的了解,她们必不可能就此不生事,但眼下既无事,也不必杞人忧天,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罢了。
半个多月的时光就这样消磨去了,轻罗薄衫一上身,便真到了阳春时节。
正是这样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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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如一阵暖融的春风,出现在华槿的面前。
宇文毓的生辰在上巳节的前三日,虽不是大寿,因着华槿回京,宇文毓心里欢喜,便大肆操办了一番。
宇文毓性子倔强,官场上混得不甚如意,却也因这性子与同僚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兼之高氏一向在京城社交场上如鱼得水,今日倒也算得上是宾客云集。
高氏也送给庞氏送了一封请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没得让外人看笑话,当着众人的面做做样子还是要的。庞氏也不是那等子没成算的人,见高氏表了态,也不急非争这一口气不可,收了请柬,便着人备一份贺礼准备赴宴去了,是以今日华槿是同庞氏三人一同去的宇文府。
自那晚后,华槿便没见过华桢,许是因那鲛绡锦的事,她今日倒穿得十分素净,脂粉也很淡,较之从前倒有了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之感。
见华槿上马车,她只淡淡看了眼华槿,同乘时也一言不发,华榕亦被这气氛所染,只客套了几句见大家都兴致不高,便不再说话。
马车停在宇文府门口,众人陆续下了马车,才刚站定,便见一匹疾驰的骏马向此处奔来。
马上人翻身下马的姿势十分利落,随手将马鞭一扬,扔给门口候着的小厮,头也不偏,大步流星地进了宇文府。
庞氏站在一旁见了,道:“方才走过去的人是哪家公子,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华槿道:“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
今日的谢旻一身锦绣,庞氏必然想不到这个王侯公子就是岸边那个衣衫褴褛的庶民。
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华桢在一旁也听见了,心念一动,二公子都如此风姿,不知大公子又如何。
毕竟在众人口中,谢易的风采学识都要远胜于谢旻。
华槿他们刚要进去,却见宇文毓夫妇从里头出来,想是有贵客要迎。
宇文毓一跨出门抬眼便看见看见华槿,“阿槿来了?”
“舅父,舅母。”华槿行礼道。
高氏笑应了,转眼又看见一旁的庞氏,门口人来人往,她虽厌恶庞氏为人,却也礼貌寒暄了一番,便让下人带他们进去坐着,却让华槿留了下来。
庞氏跟着下人进去,却见宇文毓喜不自胜,笑着迎了出去,她便驻足留了下来。
是安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先下来一位年轻公子,一身竹青长袍,头发用玉冠规规矩矩挽着,仪态极尽优雅,如芝如兰。
他那清俊和煦的面容,让华槿想起《诗经》里的一篇。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