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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修后3章-嗅与摸

作者:回日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傅家的富贵,常在细处。


    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镶着圈绿荧荧的琉璃。


    姚月记得自家的祖宅也有这样的气派。只可惜她年幼时,全族获罪,一切早就化为乌有。


    她跟着画蓝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不比别处富丽华贵,却是最为雅致,一条小径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里常有这种竹径,她在钱塘的医馆也有一条。


    由前堂通向养病的厢房,一半在浮摆的竹荫下,一半浸在日光里,时有清风送来阵阵芳草香。


    前世,那个人在医馆养病大半年,总喜欢在那竹径上溜达。以至于他的身影早和这种小径合二为一,她再怎么回避关于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么一阵,他的病情急转直下,眼瞅着命不久矣。他却还是照例优哉游哉地沿着那条竹径踱步。


    步伐虽是虚浮又迟缓,一身风流气度却丝毫不减,手中摇着扇,衣袂里满满灌了风,一身宽袍大袖在空中飞舞,要飞起来似的。


    她每每撞见,便督促他去风小些的地方歇着。


    他却总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擎起折扇遮阳,转回头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医,行行好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扇纸滤过的暖阳里,述不尽的迷醉和风流。


    然而眼睑之下实是两团青黑的气,在苍白的面皮下蓄势待发,是阎王在叫魂呢。


    再后来,他走也走不动了,几乎只能躺着。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提议让她去找医馆的掌柜,给她涨一涨她可怜的月钱。


    她那时与如今不同,青涩得很,哪开得了口。可他不知为何,偏抓着此事不放,还说只要她肯去说一次,他就再不为这事烦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柜那里,可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着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径上,非要问她谈得如何。


    “……谈得挺好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扇子一甩,挡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呗。”


    她往右一闪,居然又被他拦住。


    他那时已经形容枯槁,半截身子进了鬼门关,风度却不改,悠然摇着扇子对她笑。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她被他烦透了,干脆告诉他,这种事她就是说不出口,但与他何干?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直了直虚弱的身子:“......姚女医,人世艰难,你得给自己出头。”


    在那之后的若干年,她虽也偶尔见过他,但关于他的事大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了。众人说他乖戾阴狠,为谋权柄,不择手段,又说他为了铲除政敌,不惜残害忠良,成了人人谈论、人人惧怕的大司马。


    最后,竟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镣铐。


    然而在她心里,不论是众人口中的大司马还是拴住她魂魄的那个人,都和那小小竹径上的身影捏不到一处。


    妹妹说,他先前种种必是装出来的。他那时孤零零一个人,自是要讨她同情、关心,要她给他续命。


    但就她所见,他也没那么怕死,大概还觉得是种解脱。


    谁知道呢,或许是看出她这个小女孩对他有别样的情意,闲着无聊戏弄她。


    竹径后的院落里,正房五间,挂着湘妃竹帘。


    檐下悬一块小小的木匾——“一枝轩”。


    姚月早先来过这里,记得这里有两个掌事的大丫头,除了画蓝之外,还有一个画碧。


    画蓝引她在次间稍坐,扑面而来是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


    果然,桌上一个小釜,里头温着药。


    “郎君这是......?”她看向画蓝。


    画蓝一笑:“小毛病,风寒而已。”


    姚月乖巧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治风寒的药。


    她忍不住好奇,趁着画蓝挑帘子进了隔壁,指尖掠过,入口尝了尝。


    果然——


    每个富户人家,多少有些辛秘事,这家人也不例外。


    隔壁有人咳嗽。


    是辛辣的药汤灼着男人喉咙生出的那种声响,她熟悉得很。


    “……药先放着,让人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无比清晰。


    每一个字音都如冰雹一般击穿皮囊,捶打在心头上。记忆里的人撕破了屏障,煞气腾腾地冲过来。


    她四肢冰冷,眼前浮现起早上见到的那个背影。


    “可……那药就凉了。”里头一个丫头在劝说,应是画碧。


    “……”男人却无话。


    片刻后,画碧的声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赌气:“还磨蹭什么,要郎君来请么?”


    姚月打了个激灵,魂魄骤然归窍,有了知觉。


    “奴......奴婢发疹子,怕污了郎君的眼,奴婢先告退。”


    说着,人已经跨出门去。


    荣儿正守在外头,见状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拖进屋里。


    槅扇在身后砰地阖上。


    画蓝挑帘子出来,帮她沾了沾眼下的泪:“......头一回见郎君,怕了吧?郎君只是问几句话,没事的。”


    便牵起她的手。


    姚月一下子卸了气力,只觉得腹内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心要跳出来。


    也不知是先迈的那条腿,怎么走进里头去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立在一间极敞亮、通透的屋子里。画蓝已经不见。


    屋里燃了龙脑香,有些刻意似的。


    她眼里还有未干的薄泪,只觉得各处都是一片模糊,唯独靠墙那片碧蒙蒙的座屏前是真真切切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柔软舒适的雨过天晴绢袍,半阖着狭长的眼朝她望着,竹影落在面孔上,水波似地迷离幻动,看得人恍惚——


    是她妙龄的年岁曾经魂牵梦绕的那张脸。


    跟后来住在太兴宫里的大司马相比,少了些早生的华发和下颌上冷硬的髭须。


    “走近些。”男人嗓音低沉,撑着扶手坐起来。


    她往前挪了挪,脊背凉森森的。一身冷汗出来,至少脑袋恢复了清明。


    傅惟政,她只是不想见他,又不是怕他,何况他今世还只是个陌生人。


    “再近些。”


    她便又上前两步。


    惟政忽然有些不耐烦,站起身两步走近了,她看到他袍角下一双漆黑的鞋面。


    “叫什么名字?”


    她闭了闭眼,暗暗抚住作怪的脾胃:“......回郎君的话,主母赐名青夏。”


    “谁问你这个了?说原本的名字。”画碧不耐烦的声音。


    “......奴婢......姚月。”


    “姚——月,姚月——”他在口中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顺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抓到些什么似的。


    她恨不能把耳朵严严实实地堵住。虽然他都还不认识她,但那名字被他稍作咀嚼,都已经让她恼恨。


    “哪里人?”


    “钱塘人。”


    “……钱塘人……钱塘……”


    他默了片刻,挥手让画碧退出去。


    画碧似乎很是意外,噘着嘴上下打量了姚月好几眼,不情不愿地挑帘子出去。


    竹帘叮铃脆响,片刻的功夫,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季节,日头的威力还是不小,热气浸透了墙,屋里却一丝风也无,闷得人凭空生燥火。


    姚月低头站着,见那青绢的衣角越贴越近。面前的人像一堵墙似地,笼在她面前,将那一点点难得的、流动的气都给挡住了。


    她微微抬眼,见那绢袍轻薄又柔软,覆在前胸上,隐隐勾勒出左右的壁垒,微微起伏着。带着热度的、浓烈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柳眉微蹙,往后仰了仰,却见他正倾身下来,鼻尖几乎触到她脸颊。


    她惊得一趔趄,被他抓住手腕拉回来。


    稍一站稳,她便抽回手。方才一番,那反胃的感觉要冲到喉咙口了。


    “......你可是行医的?”


    她愣了一瞬,傅家倒是有不少下人都知道她从前是医馆的学徒,还笑她总带着一股药味——


    “奴婢先前在医馆打杂,却没行医的本事。”


    贱民不可行医,那些民不举官不纠的事,她敢做却不敢讲。


    “......是么。”


    他叹了口气,很不甘心似的。


    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腹内的不适压不住,还愈演愈烈。


    “郎君若无吩咐,那奴婢就先……”


    “过来,靠近些。”


    “......”


    她想着方才他凑过来嗅她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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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身都是僵硬的。


    他却已经失了耐性,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近了:“抬头。”


    她心里别着劲,故意压缓了动作,却眼见他伸出另一只手……..


    窗外两只雀儿正落回到竹枝上,惹得纤纤细细的竹叶摩擦出一阵轻柔的声响,带起一缕细细的风涌进屋里。


    姚月呆立在原地,身子僵如石柱,脑袋里空白一片。


    唯一还有知觉的是左侧的耳朵,在他的手中涨得发烫、发痒。


    不会错的,他的几颗手指确确实实在她的耳朵上摩挲着。


    指尖冰凉,像蛇的尾巴,细致而粘腻地划过她耳朵里一道一道的软骨。


    一种让人抓狂的感觉沿着她的脊髓蹿满了各处,浑身的肌骨绷如满弓,连两脚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那双长而深的眼睛里,辉光凝聚如明灯,似乎他是处在某种探究中,而又极为专注,是倾注了全部精力的那种专注。仿佛除了她以外,周遭的一切已经化为透明而无用的气。


    她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他的身前便洇湿了一片,晦暗污浊,透出里头中衣的纹路。


    脑袋里嗡嗡乱响,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他立在那片昏暗里,毫无声响,又或者有声响,她听不到。


    “郎君恕罪……”


    她挥臂挑开帘子,虚浮着步子逃出去。


    迎面,画碧从小径上走来,险些被她撞上,回头骂了她一句“冒冒失失”,又赶忙跑进屋里去瞧。


    惟政已经进了西侧的卧房,先前还穿着的绢袍扔在地上。


    “郎君,那丫头莫不是……”画碧心中浮想,立时火起。


    从前有过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地摔倒,正扑到他身上,他头一件事便是换衣裳。


    “不是。”惟政面无表情。


    “近日多留意她,看看她平日都做些什么。”


    画碧瞠目。


    半晌,惟政回到外间。


    暼到之前熬好的药,端起碗来凝视半刻,沉了口气,将里头又黑又浓的一团一股脑灌下去。


    手扶着茶几立了片刻,面色愈加惨白,身子晃了晃,直奔去净房。


    画碧先前受过罚,不敢跟进去,只好惶惶地备了茶水、帕子在外面眼巴巴地守着,看他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地上,看他喘息良久,攀着墙壁缓缓站直了身子。


    “再去熬一碗吧。”那嗓音像锈透了的铁片。


    画碧满眼的忧色:“……郎君,这药方要不要再找个好郎中瞧瞧?”


    虽然荣儿说过,他们在京城已经请不少郎中看过。而且解毒的方子就那么几种,试下来,这种还是最有效的……


    惟政不语,扶着书案绕过去,撑着扶手坐进竹椅里,往后一仰,两只眼睛放了空。


    半梦半醒地,只觉得周遭渐渐静了下来,再无人打扰。方才那个叫姚月的婢女身上那种独特的药味仿佛又回到了鼻腔里。


    他很是确定,算上今早在那间耳房里,他今生不过第二次嗅到这样的味道。但这味道却无疑是久违的、熟悉的,借由这个味道,他又回到前世那间简陋却亲切的小屋子。


    前世临终前,他已经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重生后,他凭借前世年少时写的省身录和从前保留的信件,再借助身边下人,才渐渐对阿娘和舅舅他们以及余杭的众人恢复了记忆。


    然而有些事情,即便是临终前脑袋几乎空白一片的时候,他也依然清楚地记得。譬如,他曾因中毒而大病一场,鬼门关外几番徘徊。再譬如,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在一处小屋子里养病。


    那屋子实在是逼仄又寒酸,却有个女孩儿伏在他的床边,轻浅地睡着,乌亮的青丝覆在他的手背上,让他有些发痒。


    后来那女孩儿醒了,走到窗边,就着天光写字,大约是听到他说了什么,嗤嗤地轻笑起来,笑得脖颈和侧脸都泛起一层恬淡的芙蓉色。


    继而又回手,将她写好的一张纸递给他看。


    那应当是个专为他写的药方,她显然想让他记住它。


    他也想将那药方看个清楚,却无论如何还是一片模糊,看得清楚的是那姑娘海棠春色的脸颊,还有微透的、红彤彤的耳垂、稍显青白的轮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听竹帘轻打着门框。


    也就是说,弥留之际,他用仅存的一点意识记住了那个女人却不是那张药方。


    那么事情已经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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