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之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血液检测正常,影像学检查除了旧伤没有异常。”
“所有现代医学手段,都查不出毒性成分。如果不是我确实在咳血,咳出来的血颜色越来越深,我自己都会怀疑是幻觉。”
秦霜屿闭上眼睛。
是“蚀骨”。
她在沈老爷子收集的医书里,见过这种毒的记载。
无色无味,入体无痕,现代仪器检测不出,但会缓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从肺部开始,咳血而亡。
下毒的人,根本没想让他立刻死。
是要让他一点点虚弱,在痛苦和不解中走向死亡。
好狠的手段。
霍衍之垂眸看着她,声音很轻:“怎么样,小神医?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眼神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寂静。
秦霜屿盯着他,突然伸出小手,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
霍衍之愣住了。
贺铮倒吸一口凉气。
秦骁和秦淮野也懵了。
“霍衍之。”秦霜屿连名带姓叫他,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明显的怒火。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了不起的?”
“中毒不说,咳血不说,伤成这样还到处跑,处理这个处理那个,摆你的盟主威风。”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天执盟垮了,秦家麻烦了,所有人都慌作一团,就显出你霍衍之有多重要,多有担当了?”
“我……”霍衍之想开口。
秦霜屿打断他,声音发颤,“我让你说话了吗?”
霍衍之真的闭上了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腿高的小不点,看着她气得发红的小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秦霜屿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压回去。
“霍衍之,你听好了。”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天执盟上下多少人指着你吃饭,贺铮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
“我小叔我哥哥虽然和你针锋相对,但真出了事他们不会不管你?”
“还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条命,是你从凌彻手里抢回来的。”
“你要是死了,我欠你的,怎么还?”
医疗中心的VIP病房区,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
秦霜屿开了药,让贺铮去抓。
她走到床边,仰头看着霍衍之:“这三天,霍叔叔必须卧床休息,按时喝药。”
“伤口每天换药,不能沾水,不能动气。”
霍衍之睁开眼,唇角弯了弯:“小神医,医嘱我记下了。”
秦霜屿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秦淮野留下的外套。
小叔和哥哥被她劝回去了,贺铮在门外守着。
她坚持要留下。
病床上,霍衍之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颈侧重新包扎过的纱布边缘干净,没再渗血。
秦霜屿其实也累,白天经历开除闹剧,晚上又撞见霍衍之咳血,心神耗损不小。
但她不敢睡太沉,耳朵一直留意着床上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断断续续的闷哼传来。
秦霜屿惊醒,睁开眼。
病床上,霍衍之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霍叔叔?”秦霜屿轻声唤他,没有反应。
她离得近了,才看清霍衍之睫毛颤动得厉害,搁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秦霜屿小手轻轻覆在霍衍之紧攥的拳头上。
[阿栀,别去!]
那一瞬间,带着剧烈痛苦和悔恨的心声,猝不及防地刺入秦霜屿的脑海!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她站在原地,看着霍衍之痛苦挣扎的样子,呼吸不自觉屏住了。
前世,她叫裴绾栀。
阿栀,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会这样叫她。师父霍衍之是其中一个。
可霍衍之现在,为什么会梦到裴绾栀?还说着“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那么紧,不该用我的标准去要求你……]
[你才那么小,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明明在哭。]
[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带走。]
霍衍之心声里的痛苦还在加剧。
[如果,如果从来没有找到过你就好了。]
[你就能早点回到你爸妈身边,不会小小年纪,就成了我的备用血源!]
[阿栀,师父对不起你。]
秦霜屿只觉得耳边炸开一道惊雷,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备用……血源?
她和霍衍之,都是罕见的RH阴性血。
所以,她来到天执盟,被霍衍之选中成为继承人,并不是偶然。
秦霜屿站在原地,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
七岁那年冬天,她被霍衍之从孤儿院带走。
那天下着大雪,她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冻得嘴唇发紫。
霍衍之撑着黑伞站在她面前,蹲下身,用温热的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说:“从今天起,你叫裴绾栀。我是你师父。”
她懵懂地点头,小手被他牵着,走进天执盟那座森严得像城堡一样的大楼。
后来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救赎的开始。
她拼命训练,成为同辈中最出色的那个。
霍衍之对她严厉到近乎苛刻,但也会在她受伤时,半夜悄悄来给她上药。
她敬他,畏他,也……恐惧他。
怕达不到他的要求,会让他失望,更怕会被他抛弃。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出任务受了重伤,失血过多。
医疗组说需要输血,但血库RH阴性血存量不足。
是霍衍之挽起袖子,说:“抽我的。”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暖。
原来师父和她血型一样。
原来这就是缘分。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秦霜屿脚步沉重,一步步回到小靠椅上。
闭着眼睛,却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次日一早霍衍之一醒她就知道了,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能装作没做睡醒。
没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贺铮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看了霍衍之一眼,确认他醒了,才低声道:“盟主,秦小姐,蒋家那边……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