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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糖衣

作者:藏舟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罗桑和平措,可能已经猜到了。”


    这或许,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不问,我也不说。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


    他知道,挑明了,大家都难受。


    原来罗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不是跑了,是逃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无辜的,是帮凶。


    他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谎言里长大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替父亲瞒着,替这个家撑着。


    替所有人扛着那些,不该他一个人去扛的重量。


    “多吉那时候刚出生,还小,应该完全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怡想起那天在稻城,平措和多吉吵架的事情。


    那天她站在栈道上,看着两个兄弟剑拔弩张。


    多吉说要带团攒钱去找母亲,平措却不让他去。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平措要拦着多吉。


    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弟弟去找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现在她懂了。


    平措不是不想让多吉去找,是不敢让他去找。


    怕多吉找到真相,怕他承受不住。


    怕他那颗还没长结实的心,被那个血淋淋的秘密砸得粉碎。


    无论知情与否,这对于三兄弟来说都很痛苦。


    知道的人,扛着秘密;


    不知道的人,扛着思念。


    谁也没有比谁好过一点。


    罗桑这些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父亲说谎,对着多吉说谎。


    他坐在餐桌前,听着父亲对多吉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听着父亲说“妈妈会回来的”,


    听着父亲说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罗桑没有拆穿,没有质问,没有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收拾碗筷,沉默地替父亲把轮椅推到床边。


    他是大哥。


    他得扛着。


    小时候母亲从不会和罗桑诉苦,不会在他面前哭。


    不会告诉他她有多想家,多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只是抱着他。


    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困不困。


    她的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


    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她的体温裹着他小小的身体。


    那些年,她手里抱着的三个孩子,也曾经是她的希望吧。


    她抱着罗桑的时候,有想过留下来吗?


    她给平措喂奶的时候,想过再也不走了吗?


    她摸着刚出生的多吉的小脸时,有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裴怡知道,那个女人的爱是真的。


    她爱她的孩子们,爱得很深。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方式不同。


    深到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深到她在走和留之间反复撕扯,深到她最后还是走了。


    那些爱都是真的,只是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她的人生,迫不得已。


    她的母亲一个人穿过悲和喜,需要莫大的勇气。


    也许,罗桑在裴怡身上,再次找到了这种勇气。


    不是走的勇气,是留的勇气。


    是明知道前路艰难,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


    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和水,还是想试一试的勇气。


    而平措,带着爱意恨着他父亲,逢人就美化他的罪行。


    他在外面说,我阿爸是藏医,救过很多人。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买过一个女人。


    他在同学面前说,我阿爸很辛苦,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把我妈妈关了很多年。


    他把那些不能说的、不敢说的、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用一层一层的笑容包着,用一句一句的谎话盖着。


    他爸爸平易近人,他爸爸救死扶伤。


    他说了太多遍,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们的爸爸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在轮椅上坐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


    他把自己钉在那把椅子上。


    用那些年复一年的义诊,


    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


    用那些他说了无数遍的“我对不起她”,


    来惩罚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苦,就能抵消她受过的那些苦。


    可他清楚知道——


    不能。


    永远不能。


    平措也希望他妈妈永远明媚,永远自由。


    如果母亲的开心需要他们的永远分别才能做到。


    那他也很庆幸,能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情。


    是放下,成全,释怀。


    愿众生离苦得乐,愿下个路口再见。


    “那叔叔您打算告诉多吉吗?”


    “不打算。”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吧。他不知道,就不会恨我,恨这个家。”


    裴怡想了想。


    多吉还小,确实承受不了这些。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


    还在为了一袋薯片开心,还在为了裴老师一个眼神难过。


    他的心是软的,是嫩的,是还没有长出茧来的。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她不忍心。


    罗桑爸给谎言裹上糖衣,却总在深夜独自咀嚼苦涩的核。


    他在骗多吉,也在骗自己。


    可他忘了,谎言的蝴蝶煽动翅膀,也会掀起一场飓风。


    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


    等着有一天,压不住了。


    就会翻涌出来,把所有人都淹没,吞噬殆尽。


    “可多吉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回答。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窗外的急雨停了,天晴了。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能承受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也许他就能理解我了。”


    罗桑父亲只能安慰自己,时间是止血的绷带。


    可裴怡觉得,那只能成为溃烂的疮。


    伤口不清理干净,光用绷带裹着。


    里面会化脓,会烂掉。


    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再也治不好。


    多吉的伤口就是那样。


    他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只是觉得疼,一直疼。


    疼得他半夜醒来,疼得他在草原上骑着马。


    风从耳边吹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出来。


    在多吉心中,“妈妈”不是一个具象的词。


    她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只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某个缱绻的角落。


    逐渐模糊,又念念难忘。


    他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空洞,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因为找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叔叔,没关系,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是一种更深处的、像终于被人理解了、又像终于被人原谅了的复杂。


    “小姑娘,我很欣赏你,也祝你幸福。”


    雨天是在给太阳放假,


    但她还不想自己人生的假期结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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