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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她的外公(2)

作者:藏舟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些天鹅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她的脚掌也不大,还没什么力气。


    她知道自己踩不动。


    一个人,踩不动。


    于是她选了电动船。


    只有前进、倒退、停止三个钮,还有一个方向盘。


    工作人员把船从岸边推下水,她跨进去,坐在驾驶座上。


    座位是塑料的,有点硬,有点凉。


    她握住了方向盘。


    那是一个黑色的、圆圆的、比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个小了一号的方向盘。


    她小时候一直想开船,想握住那个方向盘,想让船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外公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


    现在她长大了。


    她握住了方向盘,轻轻转动。


    船头慢慢调转,朝湖心驶去。


    现在船往哪儿开,全由她定。


    因为船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那天工作日的湖面上很静。


    除了她的电动船,只有远处一对情侣踩着脚踏船,在轻轻地说笑。


    男人的背微微弓着,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踩着。


    女人靠在椅背上,手伸进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风吹过来,湖面皱了。


    那些倒映在湖里的云碎了,又聚了,又碎了。


    风过时,能听见水波浅浅地推着船舷。


    一下,一下,又一下。


    裴怡俯下身,水面只能映出她的倒影。


    一个人的倒影,孤零零的,在水面上晃着。


    自由原来就像这片空荡荡的湖面。


    很大,却也有些冷。


    她忽然不想要自由了,她就想要外公回来。


    想让他坐在船边,想听他唤她一声。


    想让外公再踩一次脚踏,想让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再响起来。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分钟。


    哪怕只是一个梦。


    小时候读“刻舟求剑”,裴怡总觉得那人真傻。


    船在走,水在流,剑怎么会还在原处呢?


    长大了她才明白,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


    她的剑,早落进了某年某月的水里。


    沉在记忆的河床上,再也捞不起来。


    她那天来划船,来坐天鹅船,来握方向盘,来湖心转一圈又回去。


    一切都是在刻舟求剑。


    她知道剑不在这里,知道它永远不会再被捞起来。


    知道那些沉在水底的、锈蚀的、被水草缠住的,都已经再也回不到她手里。


    可她还是要来。


    要来划一次船,要来坐一次天鹅船,要来握一次方向盘。


    要在湖面上坐一会儿,要看一看那些还在的、那些不在了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是那一瞬间,所有画面忽然连成了一个闭环。


    从外公牵着她走进公园的那一天,到她一个人坐在电动船上握着方向盘的那一天。


    从她趴在推车里装睡,到她一个人走过那些台阶。


    从她笑着说“我要坐粉色的天鹅”,到她在湖面上俯下身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只有那一年,胜过了往后每一年。


    只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才是她这辈子最想留住的。


    船缓缓靠岸。


    裴怡松开方向盘,手心空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方向盘硌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


    原来潮湿不是一场倾盆大雨。


    而是从此以后,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呼吸里忽然漫起的水汽。


    没有刻意想起,却又难以忘记。


    裴怡在出租车上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似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映山湖,又坐在了那艘粉色天鹅船上。


    外公外婆坐在她两边,卖力地踩着脚踏板。


    她夹在中间,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湖面上的风凉凉的,外公的呼唤声在她耳边一深一浅的。


    她想转头看看外公的脸,可她转不过去。


    她想喊一声外公,可她喊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可她张不开嘴。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笑着,笑着,笑着,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裴怡醒来后,发现罗桑在后座正抱着她。


    出租车快到站了。


    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是光秃秃的草场,是那些她还不认识的山。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发现都是泪痕。


    湿漉漉的,冰凉凉的,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平措见她醒了,在副驾驶随口说了句:


    “大嫂梦到什么了,一路上哭哭啼啼,大哥还不让我吵醒你。”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却没有回答。


    半晌,裴怡突然来了句:“我想划船。”


    罗桑和平措都愣住了。


    罗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等来年开春。现在草场附近的天然湖泊都结冰了,恐怕划不了。”


    裴怡把脸埋进罗桑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稳。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草场还是秃的,


    那些山还是沉默的。


    她闭上眼睛,想,来年开春。


    湖面上的冰会化,草场上的草会绿,那些结了冰的河会重新流动。


    她会去划船。


    她会坐在船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湖面上的倒影。


    这一次,如果有人陪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平措本来也想作答。


    却不想被大哥抢先了话语权,只能讪讪说了句:


    “大嫂倒是好兴致。”


    有些许醋意横生。


    这辆在晨光里穿行的出租车,正往牧区深处驶去。


    算了,不想了。


    来年开春的事,来年开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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