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好友不知是害羞作祟,还是如何?心心念念恩人明明就在前头,结果,哟呵,她不去找人,偏偏排队伍后,一句:“他们忙着施粥,贸然打扰不大好,我先排队,慢慢见,不急。”
好一个不急,明明眼都黏那男子身上去了,如何不急?
但看破不拆破。
名友:“久久,挺会替人考虑啊。”
调侃语气,八卦眼神,姜宁一看:“打住打住,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
她昂首挺胸:“我和恩人清清白白!”
她所说的清白,无非是关系清白,名友晓得,但:“...”
她又没问,这傻子怎么一下把自己心里话给卖了?
“真的假的?”但她还是装起不知道。
姜宁道:“真的!”
名友:“哎,那可惜了。”
姜宁:“可惜?你可惜什么?”
“我这不可惜那话本子里讲的。”她笑意局促:“讲的那书生救姑娘,那姑娘以身相许戏码嘛。”
“以身相许嘞。”
“以身相许”四字一出,姜宁眼瞪大似如铜铃,刹那间,羞意直烧脑门。
偏偏面前好友还不作罢:“那人我远远瞧了一眼,嗯!单论皮相,不错不错,收了他,不吃亏!况且...”
她一顿住,肯定是没憋什么好话,果不其然——
“我记得你曾同我躺被窝里,说了句甚么话来着?嘶,我想想。”
“名友!”
那话且不用她想,直接炸上姜宁心头:“那是浑话,我说的浑话。”
她着急捂住好友的嘴,名友左躲右闪,见女子眼中局促无处安放,脸又如五月的石榴,红滴滴的。
于是,笑意更浓,凑近人耳旁,“呀,想起来了。”
“我那恩人,帅的飞,善的美,长得高,虽脾气不好,虽比阿爹差了些,但是...我不挑!等我长大找着了,就娶他当上门女婿!天天陪我与阿爹玩!”
女子叉腰,学着五岁小姜宁的腔调。
她所说的每一字,烫心又骚脸,姜宁已无厚脸皮子可言,视线率先看去秦不染。
相离甚远,她全然不用担心话会叫人听见,但再瞧见他,自己对他的失约如同狗皮膏子,啪一下黏了上来。
人立马的蔫了。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她道。
名友:“喜欢就追啊。”
姜宁:“随口一说,做不得数。”
名友:“追不上套了麻袋绑回家啊。”
姜宁:“胡言乱语,权当——”
“权当你两有大病!”
前方穿着灰布衣的妇人,瞪来两眼:“你两个吃饱了撑的,说话如此有力气,是流民么?就来吃白食?”
人立马的举手要大喊。
恐引人注意,姜宁拽着名友,悄咪咪又排到队伍最后。
妇人这才住了嘴。
“怕什么,看我给她喷回去,竟敢骂咱两有大病。”名友挽起衣袖,要干。
姜宁:“祖宗,我祖宗,出门在外,得低调。”
“那我偏不低调呢?”
有一惨痛教训,姜宁道:“蹲牢了,没人捞。”
女子动作一顿,“人间一年,连个名头也没混出来?”
姜宁:“坏名头算不算?要不跟着我一起被人人喊打?”
名友:“人间居如此不好混,那你还待着做甚?跟我回去。”
“不!”她拒绝。
“不回去?”名友道:“这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难不成...”
她想到一人:“因为姜姨?”
姜姨,姜宁娘亲。
全名姜梨,千年前凡间,姜国的亡国公主。
阿久自小华东殿长大,能让她与凡间产生联系的,除去她那恩人,就只有她的母亲。
至少,名友是这样想的。
而姜宁:“…”
因为阿娘?
是也不是。
望着那些羸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倒的流民,她人思绪翻飞。
她来自华东殿,是华东殿小殿下。
论起她的前十八年。
是好,亦是不好。
好,在于她身份尊贵,受人爱戴,是爹娘宠心尖上的宝贝,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无忧无虑。
不好,是因为这样的日子,在她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她五岁,阿娘死了。
死前想见她最后一面,却不得而终,遗憾而去。
这成了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底。
当她后来从人间回来,发起高烧,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又开始格外讨厌月亮。
因为月亮一升,她会浑身痛得打滚、自残。
这是因为诅咒。
作为华东殿之人,所有人一生下来皆会诅咒加身。
这是稀疏平常之事。
那就怪了,为何前五年,她都平安无事?
原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凡人血脉,她的阿娘,来自人间。
这个消息,阿爹瞒得很牢。
至少千年时间里,没人知晓。
可那年,阿娘身份却在华东殿上下传了个遍。
凡人身份,入不得眼。
凡人血脉,说不上肮脏,但绝配不上他们所谓高贵的玄烛血脉。
回想这里,那一年发生之事,恍如昨日。
当年,族人害怕她的母亲玷污玄烛一脉,害怕她血脉不纯。
于是要求对她血脉进行核验。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年纪尚小,许多细节,她看不透,看不真切。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人悄悄同她说,阿爹很生气,极其生气。
谁提议谁死,谁质疑谁死,谁敢说阿娘坏话,都去死。
死了多少人,她不晓得。
总之那年,她的房间很香很香,外面的味是钻不进来的。
但就算阿爹如此,还是叫人钻了空子。
她被身边照顾的侍女姐姐,点了迷香。
那年,结果出来了,她身有凡人血脉,亦有玄烛血脉。
各一半。
族人很不满意。
好像又要搞些事情出来。
她也不知道。
只晓得阿爹同她说:外面会很臭,会有臭味道钻进房间。
于是送她到了地府,让干爹干娘带着。
地府那段日子,她是个望爹石。
她等啊等...
等到哭红了眼,哭哑了声,阿爹才来接她回家。
那时的阿爹看起来很累很累。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直道歉来晚了,一直在道歉…
回家的路只需一张符行。
阿爹抱着她,却沿途步行。
放纸鸢,捏泥人,看烟花,又给她买小兔子糖画,一路至家。
回了家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似乎又变了样。
所有人见了她都怕。
无所谓,在华东殿,只要有阿爹,有友友在,她的世界就还算完整。
直至后来,随年纪渐长,有些事情就明白了许多。
得知,族人不待见自己,是因为,阿爹娶了个凡人阿娘,生下了血脉不纯的她。
年轻气盛的年纪,就总会心有不甘。
血脉不纯又怎样?为了证明自己,她就想做一件事——她要破华东殿的诅咒!
诅咒,是月出之际,痛苦的开始。
据说,凡间有一人,名“归”。
他行走人间,解世间忧愁,只要心诚,他就会有所感念,应念而来。
但“归”只解凡人愁。
她便想着,自己身上有一半凡人血脉,是不是也可以找到那人,求得解咒法子?
她便是怀着这样的渴望,成了一名虔徒,夜夜在心中念“归”,一年又一年。
可是,没有结果。
许是地方不对,凡人住在人间,或许在那里,“归”就会出现。
于是十七岁那年,她做了个大胆决定。
她怀着大志和私心偷偷离开华东殿,去了人间。
她找“归”,四处打听,她找人,循着生死簿。
脚下踏着阿娘故土,她就这样,有所获、无所获地过了一年,至如今。
…
“久久,发什么呆啊?”
女子抬手在她眼前上下晃动,姜宁思绪收回,“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
名友:“什么事?想这么入神?”
姜宁:“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因为阿娘停留人间么?”
名友:“那是,还是不是呢?”
姜宁:“秘密。”
道完这话,友友定会嗔怪她,她想好了,她说什么她都受着。
事无所获,说出来,她怕被嘲,也怕丢人。
毕竟,这凡间,她从未听说过“归”。
“秘密啊。”所见,友友并未失望,反倒是:“既是秘密,那就让秘密成为秘密,若什么时候想告诉我,那就什么时候说咯。”
姜宁莞尔。
视线又向前方掠去。
只见秦不染靠在木椅上,向后一招,一只白猫出现。
他拍了几下猫,舒服抱在怀里。
暗戳戳自以为他未注意到她时,姜宁收回视线,踌躇不已。
然不知。
抱猫男子目光犀利看向她这边,晦涩不明。
队伍很长,弯弯绕绕。
姜宁还想偷窥看看,结果被前前方壮汉给挡了视线,她只能作罢。
这一动作,名友又拿出来笑:“说个话功夫,你又给看上了?”
“还调侃,你也——”
这时,一阵风吹来,带着臭。
姜宁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名友怀里有东西震动。于是接下来,亲眼目睹好友的脸一下从笑脸成了苦瓜脸。
同她没钱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怎么了?”她问。
“呜啊!来活了,我得走了,那里有人死了。”名友边丧着脸,边怀中拿出一玉盘。
玉盘上有一小针,直直指着一个木棚子。
姜宁了然:“那你快去,忙完了,记得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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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将这个戴上。”
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绳,她道:“这是朝星绳,戴上它,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红绳上串着金银朱砂,圆润的朱砂上还刻着三颗星星,戴手上,衬得皓白如玉。
姜宁喜欢:“挺会准备。”
“那是!不看是谁给你准备的。”
名友飘飘然,摸着脖子答得极快,又溜得极快。
“这么急的么?”
目送人消失,姜宁嘟嚷几句。
暗暗的,又向秦不染方向去看。
“!”
他们怎么要走了?
不排队了,女子提起衣裙,追人而去。
两人一猫,两个仗着腿长,一个仗着会跳,转头功夫走得甚远。
“喂!等等我!”
论她喊得如何大声,两人一猫皆未有停下意思。
姜宁:“…”
真相了,他们是看到她才走的。
走得太快了,他们不见了人影儿。姜宁更急,步子迈得更大,跑得更快,但不想前面木棚子突然出来了好些人。
“砰!”
“嘶——!”
“哎哟!”
她同人撞上了。
“宋丞相,你没事吧。”
一群人蜂拥而至围住男子,与孤零零揉着脚腕女子形成鲜明对比。
脚腕好疼!痛劲儿密密麻麻,一阵一阵往上冒,这一撞,姜宁悲催发现,好像崴脚了。
她手撑地,欲借势站起,却一个踉跄。
是以,只好一脚独立站,一脚悬空起,因为没有支撑物,整个人摇摇晃晃。
见无人关注她,欲走,却被人拦住。
“你还想走,门儿都没有!”说话的是一穿绿袍官服年轻人——眯缝眼,鹰钩鼻,长脸,薄唇。
一副尖酸刻薄样儿!
姜宁:“我为何不能走?我并非故意!”
她路过棚子时候,承认跑快了,但离棚子至少也有五六七八步距离,若里面人出来,按正常速度慢行,这怎么也是撞不上才是。
“还敢狡辩!你知道你撞的是谁么?”刻薄人喊来一个小士兵要架住她。
他是谁?她管他是谁?总之自己不能受这不明不白的气就对了。
姜宁:“地上坐着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让开!”声音自人墙中传出,不消会儿,一堆人讪讪让身,一月白银丝暗纹长袍的男子出来。
众目睽睽下。
男子先是冲一堆人厉声:“有闲功夫关心我,不如去关心关心那些受灾之人,都散了。”
他再一看女子悬着腿,吩咐小士兵:“你扶着她,送她去想去之地。”
最后又对那个刻薄人道:“你,跟我来。”
三句话功夫,人散了,误会解了,刻薄人脸苦了。
干脆利落。
“他是谁啊?”人走干净了,姜宁问道一个矮矮,晒得黑黑的小士兵。
小士兵道:“咱大虞丞相。”
她又问:“姓名呢?”
“姑娘你不知?”人觉得奇怪了。
姜宁道:“我该知道?”
“他叫宋锦丞。”扶着女子,小士兵摇了摇头,却不藏眼中崇拜,“是咱们大虞最年轻丞相,遇上水灾瘟病,达官贵人避而不及,他却敢亲身临此地,带着医师,研究解药,噢噢,还有秦大人。”
“秦大人?”女子眼一下就亮了,“是那个杀魔头的秦大人么?”
“对啊!”小士兵频频点头:“他也是个顶顶好的人,他出钱建棚,又出力施粥,是个善人,大善人。”
“你太有眼光了,我也这么觉得。”
姜宁又对他诶道:“那你说他既是善人,那他是不是会心胸极其宽广?”
小士兵:“那当然,大人为君子,君子可是不念旧恶,不记小过的。”
好人,当真的好人,一句话就说到她心坎坎儿了。
既秦不染被她惹恼了,那她认个错,哄一哄呢?
越想越行!
心一舒畅,姜宁吐出一口浊气,“小士兵,你叫何名儿啊?”
“我叫禀齐。”
“嗯?哪两字?”她搭着小士兵,一瘸一拐着又问。
小士兵:“是禀实的禀,齐天下的齐。”
女子稍有一顿。
他不说整齐的齐,却说齐天下的齐。
“好名字,你父母真会取。”她竖起大拇指。
这叫禀齐的小士兵却神色黯然:“确实是好名,不过这名字,是一个老奶奶为我所取。”
不是父母?姜宁心道不好,自己莫不是无意间戳到人家伤心事了,于是,急忙跳到那老奶奶身上,“这名字,分量可不轻,那个老奶奶定是对你寄予了厚望。”
“厚望倒不至于,她只是希望我能做一个好士兵,为百姓,为自己。”
这似是一心中不好意思说出的话,小士兵说完便红了脸,他有意跳过这话题,问:“姑娘你想去哪儿?”
姜宁听得出来,认真思考起来:“唔…去哪儿?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