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虞都。
城门外。
姜宁望而止步。
城外士兵，概有千人，皆素帛蒙面，只露双眼。
其分两波，一波手握大刀长矛，围守城门。
怪矣...
城墙之上，几具尸体吊着，破破烂烂，不成模样。
姜宁不能确定为何如此？
唯瞧见被拦截在外的...大概是流民。
发上黏着泥污草屑的流民，衣衫褴褛，他们中女人抱着小儿，男人背着老母，众生皆泣。
有人暴呵上前，质问“凭什么不让进城”，为首士兵大刀一举,指去吊尸，所言之意尽在其中，那人被震慑原地，吞下不甘。
再看——
泥巴血垢，有一处地躺了数十人，有的死了没了动静，有的脸色发青，翻着白眼，嘴边挂着未干的秽物，虽活着，但也快死了。
因为，另一波士兵，就围着这一些人，加柴、添柴、点火。
没有裹尸布，大火一烧，噼里啪啦悲哀默响。
姜宁藏住自己，慢慢走着。
虽说是听闻人间发了水灾，闹了瘟疫，但文字听来终觉浅，亲眼见了才知这字眼多沉重。
她又看一眼...
无能为力下，移开视线。
她有近忧，她有自己的难题要解。
姜宁下定决心，走得远了…
“久久！”
身后一道白影猛然出现。
姜宁定眼一看：“谢二？不对，友友？你怎么来这儿了？”
来人穿着宽松的白色交领道袍，右胸处戴着一朵白花，更为显眼的是，她头上罩着一顶白色高帽。
帽上四字儿——“一生见财”。
“想不到吧，就是我。”
名友得意，嘴角上扬：“我都说了我要来找你，说到做到！”
姜宁捉急：“不是，你怎么来的?这个才是重点好么？”
她想不明白，人间不是有道屏障？不是不允许其余四界之人进入么？
所以她昨日自地府溜走时，面对名友的舍不得，只能无能为力。
谁知，这不过一晚上功夫，这家伙居然追着她来了。
名友：“因为我揽了谢二的活啊，你看我这样子。”
她笑眯眯转了个圈，因这是男子衣裳，所以这身袍子她穿着，如同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宽大无比，其衣摆处甚至还堆了一层。
她道：“我呢，是肯定来不了人间的，但是我可以找谢二帮忙。”
姜宁：“谢二？”
名友：“对啊，你又不是不晓得，在人间，范大与谢二可是常客，所以我就求谢二，我说谢二哥哥行行好，你去放假，我来替你干活。谢二，他见我人美可爱，没法，就答应咯！”
姜宁：“可这与谢二有何关系？我意思是，你非人间之人，你身上不似我这般，你如何能停留此地？”
人间特殊，与四界隔绝，这便导致里面凡人，不知外面世界，而四界之人也不可随意进入人间，这是人间桑主曾定下的规矩。
而这规矩的具体体现即是屏障。
至于她，能无视屏障进入，全因身上流着一半人族血脉。
她阿娘，为凡间人。
名友：“久久，这就是咱孤陋寡闻了。”
她故作神秘：“你可知，历代黑白无常为何能上人间收魂？”
姜宁顺她话问道：“为何？”
名友：“因为，他们身上有鬼气。”
姜宁：“...依你这么说，那不是...是个鬼都能上人间？那人间岂不是都鬼满为患了？”
“非也非也。”
名友摇头，不知思及什么，她没先回答姜宁的话，反是扬唇一笑，“这样，我先告诉你个秘密。”
抱着姜宁手臂，她凑近她耳旁道：“昨日晚，我发现那桑主搞出来的屏障，它有个漏洞。”
姜宁：“漏洞？”
她问：怎么说？”
名友：“你想啊，地府不属于任何一界，但它应人间而生，人间也因其而运作，没了地府，凡间人的生死轮回可如何是好？我便想的是，人间通地府，地府通四界，进入人间，若走不了大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走后门，通过地府上人间？”
“于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蒋叔，蒋叔便说，其实这个办法一直可行，也有人尝试过，可都失败了，或者说是被驳回了。”
更是不解，姜宁问：“驳回？”
“对，就是驳回。”
名友再也不卖关子，解释道：“上人间，这除了得有鬼气加持，其次，还需得到准允，得是地府主子的准予。”
姜宁：“所以，你能上人间，是得到了我干爹允许？”
名友：“我怎么可能见到你干爹。”
谁不知道那地府酆都大帝每年大半时间都在外与其夫人度蜜月。
她解释：“是无陵哥，现在这地府不是由他管着么。”
说着又捶打姜宁：“哎，提起这事，我就有些生气，本想着我与无陵哥也熟悉得不行，合着他会答应我上人间才是！结果，都怪你。”
“怎么又说起我了？”
这盆脏水，姜宁可不接。
名友道是：“他叫你养伤，结果你偷溜。人跑了，他气上头，见了我，更气。我告诉他这可不行，结果人道，我两指定串通一气。他非说是我放走了你，所以一听我要上人间，就找茬，说我不能闲着，我得有活干，否则休想得到准予。”
姜宁：“所以你就找到谢二，揽了他的活？”
她心里心虚，摸了摸鼻子：“友友，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还不止！”
名友一通说来：“谢二白日收魂，晚上要回地府的。无陵哥就以此勒令，我晚上也得回地府，我真服了！而且，你更不知，没找到你之前，我收了多少魂，可累死本姑娘我了。”
感情这脏水自己还真得接，还得两手捧着接，姜宁更心虚：“那...等你收魂的活儿干完了，我带你去玩儿可好？”
“准了！而且，我看现在就行！”
...
吃喝玩乐皆是玩。
姜宁想着带自家好友去春满楼搓一顿，去泽安街逛一转，但结果到最后，是名友带她来到了长乐城。
长乐城这个地方，姜宁也是知道。
这是离虞都最近的城池，受其影响，近几年成为大虞第二大繁华之地。
至于…现下为何来此？
姜宁：“友友，他真在这？你确定？”
名友：“骗你干嘛？他身边是不是还跟着一个抱剑黑衣男？”
那黑衣男定是影子，姜宁连忙点头：“对对对！”
名友肯定：“那准跑不掉。”
说完，便是拎着姜宁到了长乐城内。
这里难民成群，背锅带铁，衣衫褴褛，虽人极尽狼狈，但胜在，这些人脸上不至于像虞都城外流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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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布满绝望死气。
并且，这里搭了许多的木棚子。
她们停下，名友指着一处木棚子：“喏，睁大眼看看，是不是他们两？”
那里有两人，一人施粥，一人躺靠木椅之上，姜宁看去，瞳孔放大几分，但又似顾及什么，并未立马过去。
名友：“怎么来了不过去？”
她困惑极。
先前，说好玩乐，结果久久把她带到了一处山脚空地，接着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叫唤，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秦不染。
这可太稀奇了！
好奇心驱使下，她问久久这是谁，久久说这是十三年前救她的恩人。
关于十三年前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当年怪矣，久久藏着人家恩人姓名不给她透露。
导致现下马上要见到真人，她好奇心骤升。
只是可惜，任久久喊破嗓子，那处空地并未有人出现。
于是，她二人就直接坐空地上，聊起各自经历。当从久久口中得知她那恩人一袭墨衣，身后跟着一个抱剑男时，她心里一咯噔。
这人她好像见过，在她去长乐城收魂的地方。
不怪她记得牢，不论是外在的那张皮，还是内在气质，那两男子瞩目，不想注意都难。
所以咯，她两现下就出现在这儿咯。
———
木棚外，排着长长一截队伍。
都是些流离失所百姓。
人人手中一个碗，求温饱，求活命。
影子挽着衣袖，施粥。
他人身后，置了一个木椅，秦不染靠躺上面，玩起了小指上尾戒。
大人看似很无聊，影子一勺一勺打着粥，便道：“大人，若累了，您先回去歇息，我这马上就好。”
“不用。”
秦不染回绝：“一炷香后换我来。”
语罢，他伸手向椅后招了招。
一只狸猫，木椅后钻出来，尾巴微耸，它一跳，钻进人怀里。
秦不染提起它后颈脖轻拍，待把上面些许沾染的泥草拍落后，他目光沉静地抱住，沉默不语。
影子：“…”
不知作何感想，大人如此，一月之久。
为何如此？
这是一个好问题。
懒得说！
…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空碗盛满了粥，一老人家泣涕不止感恩言谢，甚至端粥，向着他们拜三拜。
影子未制止。只是当他要继续舀粥时，听到后面有声。
“大人，怎么了？”
他搁下勺问。
秦不染起身道：“我们回去。”
影子：“好。”
虽不知为何，但听话就对了。
他将手里勺子递给下一个等粥之人，“你来舀粥，不得有私，不然，有你好看！”
那人欢喜，给自己舀了一大碗粥，待满得溢了出来，才心满意足。
秦不染站着等影子，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唯有怀里小白躁躁欲动。
影子还在交代，交代完，余光于排队人中，瞥见一人：“！”
姜宁？
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眼再瞪大一看，当真是她！
影子：“…”
这个混球，还敢出现？
死骗子！
“大人，我们快走。”
无需秦不染催促，影子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