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已经空荡,躺着的女子嘴角处残留几滴褐色药汁。山无陵拭去她嘴角之物,又想起一事,“陆子布伤势如何?”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得卧床再养伤段时间。”
及此,陆判官想来又是唏嘘。
小祖宗重伤那日,陆阎王也伤了,肋骨断了几根,吐了好些血,更可怖的,是他手臂上三处刀痕,处处见骨,可怖十足。
山无陵:“卧床也好,省的他一天天到处乱跑惹事端。”
殿下说的也是,但陆判官还想起一事:“妄殿,方才我来,遇见凫厄,凫厄道叫我传个话,说是陆阎王叫你速速去九殿看他。”
“看他?”男子突然没了好脾气,“不管那厮,他自食其果,惹的一身伤,纯他活该。”
论为何活该,且不是山无陵说,他陆子布也是背时。
他妹姜宁在无间狱遭雷劈,陆子布就贱,在外喜滋滋,时不时还嘲讽几句。
这早不嘲讽,晚不嘲讽,有人正好来了,他也正好嘲讽到最兴奋之处。
碰上钉子,活该了一顿暴打。
他且自作自受着去吧!
最好再长个教训!
...
“对了。”
殿内的木架上挂着一顶白色幂篱,幂篱上一朵朵血花绽放,这正是上次那白衣男子所戴。
山无陵途经此处,取下幂篱,折身向陆判官吩咐:“回一殿时候,劳烦你将这个带上,送去给忘川河的摆渡人,还有这个你拿着。”
他拿出一木瓶子。
接过白色幂篱与木瓶子,陆判官打开瓶子一看:“这是那、那个,那个药!”
山无陵:“此药,是那人送你的谢礼,好好收着。”
“谢谢!”
男子拿着幂篱,小心收好木瓶,一阵欢喜后,他踌躇再三,一句话,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殿下,敢问那白衣男子是?”
山无陵:“他既带着幂篱,便说明不希望有人认出,这个答案,你恐要失望了。”
这个回答陆判官确实失望。
但其实也能猜。
试想,一出手,将脾气火爆的陆阎王打得愣是不敢反抗,一出手,稀缺珍贵的药说送就送,很明显,他所做一切的出发点,皆是奔着小祖宗而来...
这世上能对小祖宗这样好的人。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陆判官一望床头。
床上,女子平躺,双手交叠,她脸色红润,只是双眼紧闭。
但没过多久,床上之人恬淡脸上,舒展的眉头,开始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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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丛丛绿色的锯齿叶长满山野,可天色却沉得厉害,如一块浸了水的旧布,酝酿着一场风雨到来。
远处...
山野尽头。
灰雾弥漫,景色模糊成一片淡影,只剩灰蒙蒙的沉寂。
她眨了眨眼。
眼里长出了一女子。
青衣女子背对她,风拂衣诀,静静伫立。
思而不得,日夜难忘之人,光一个背影,足以叫她泪眼婆娑。
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女子若有所感,转身来望。
风止,
泪停。
女子脸庞,团着灰雾,如同天色,团着阴霾。
她站好,拾去眼泪,理发整衣。
她喊道:“阿娘。”
女子不为所动。
她又道:“阿娘,我是久久,我...”
十三年过去,她想说她长高了,长成大孩子了。
但一想到娘亲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年前。
鼻尖一酸。
她再也控制不住地要过去。
可脚却像陷入沼泽一般,抬不动。
不得已,她蹲下,使劲拔出自己的腿,可又望见对面之人,转身欲离时…
所有悲伤,再也不藏。
“你还在怪我么,我不是故意的,十三年前,阿久不是故意的。”
她一遍遍道歉,直到轰隆一声…
落雨了。
雨越大,雾愈浓。
雨不湿青衣女子半分,她不再回头,行进雨雾之中,又在身形渐淡之际,扬手轻挥,示意她走,直至身消形散。
雨落有声,心碎无痕,愧意穿心,留不住人。
雨落进嘴里,是咸的。
落进心里,是涩的。
可落脸上,却是热的。
...
泪湿了梦,亦湿了枕。
伤心,蔓延进现实,只余迷茫。
一睁眼,轻纱绿帐,纹着五福祥云。
一感受,眼角酸涩,居滴着泪珠儿。
她想,这怕又不是做了个什么梦,大抵是挺难过的。
但又不对...
为何人间牢里的那场梦她能记住,而这次做梦,她又记不住了?
思考不清,姜宁支棱着要起身,无奈悲催发现,这副身体,不受掌控,绵软无比。
又欲启唇言语,结果这小小动作也无力完成,姜宁感受着自己身体,终得知——造成这所有的一切,竟是因为饿!
好笑,近些时日,她不是在饿,便是在饿的路上。
真是好笑。
姜宁饿得虚弱,不知这状态要维持到何时?
直到半烛香过去…
“久久!”
“喂你吃饭咯!”
姜宁:“!”
这是?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调,还有...熟悉的味道!
姜宁恨不得立马起身给来人一个熊抱。
奈何没力气。
但也无碍,下一刻——
一个上着鹅黄短襦,下着浅蓝长裙的女子端着瘦肉粥进入内殿,迫不及待向床榻跑去,健步如飞。
或不知是女子太兴奋,还是太兴奋。
她人方近床榻前,两脚如同麻花打结,前脚拌后脚,身形不稳,手中的粥,瞬间铺天盖脸尽数招呼女子脸上。
姜宁:“?”
请问?
粥盖脸瞬间,眼比脑快,她立马闭眼,心中笑骂:“好你个友友,一来就要谋杀亲友了么?”
闯祸的少女错愕,一声惊呼:“啊——”
门外飞速冲进一个山无陵。
他道:“怎么了?”
道完,又扒走名友,见清她所干的糟心事后:“...”
男子沉默着去端水找手帕,徒留女子口中一直道歉不停。
...
清理完,已一炷香过去,姜宁方一睁眼,只会眼珠子乱转。
见她如此,名友眉毛皱得高高,问道:“久久你不能说话么?”
说罢,她又喊:“无陵哥。”
外头的男子走近一查看:“没事,应是饿了没力气,你重新去盛些粥过来。”
山无陵就是一主心骨,名友一听一个附和,端碗就冲了出去。
再回来时,大喊道:“粥来了,粥来了!让开,我来喂!”
山无陵扶起姜宁,让她头靠在柱上。
姜宁软趴趴靠着,像一团水泥,稀稀碎碎。
山无陵见此,又对名友:“碗给我,你去给她揉揉腿,好适应些。”
只见名友不满嘟嘴,把手中的碗不情不愿递给了去。
米香裹着肉香缓缓漫开,这味儿一闻,就知是名友所做,姜宁吃了不下百来回,直至碗空,直至身上回了力气。
她道:“友友。”
“在呢在呢。”女子神采飞扬,藏不住的欢喜,“一年不见,你可终于想起我了。”
姜宁:“说的这是什么话。”
“当然是埋怨话咯。”名友道:“你这出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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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临走时不带上我,哪有你这样做朋友的?我可说好了,这事我能记一年。”
“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姜宁连连求饶,但又关注道:“话说,怎么找到我的?”
“那还用找,你也不想想我是谁。”
名友得意洋洋:“你离走后日子,我常来地府。之前些个日头,听闻有鬼说,有个活爹欺负鬼,将桥给断了。这行事作风,我猜,那保准儿是你。所以我就来地府蹲,我蹲它个几十日,几百日,我就不信蹲不出你。”
“光靠蹲?”姜宁瞧不起地说道:“你好傻。”
“不仅傻,还与你一般的赖皮。”这时,山无陵开口,指着名友:“她到处缠鬼,没从我嘴里问出你下落,就去找了凫厄,凫厄性子你也晓得,他拒绝不了人,所以将你的事情全给吐出来了。”
“那不吐实话,难不成还要骗我?”名友哼道:“若非我坚持问到底,我竟不知,我家久久受这么大的伤!”
说着,她故作生气,一拳头向姜宁轻捶去:“你也真是!什么回事?那无间狱的紫荆雷,专打极恶之鬼,劈下去,灵都给你打散,你以为你金刚石做的?什么都敢体验。”
“而且我听无陵哥说了,你现在能活着纯属命大,你说说你,福气都快被你用完了,下次等着你的灾,你又用什么去挡?就不能自己学着爱惜自己么?”
名友说完,根本不给姜宁回话机会,她摸了摸自己脑袋,手一捧,捧着一堆空气往女子身上装去:“来来来,我好心肠,我把我的福气分你一半。”
边说着,嘴角一扬,“阿久,有我这万年难遇的朋友,偷着乐吧。”
姜宁靠柱上,眼里笑意不止,藏着万千星河。
她问她:“我睡了多久”
名友:“挺久,昏了一个月呢。”
姜宁:“一、一个月?”
山无陵将空碗收起,倒了杯茶送到女子面前,可女子突然偏头像失魂般喃喃自语。
名友挪到姜宁面前,“怎么魂飞啦?”
她伸手在姜宁面前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嫌一个月短了还是长了?若短了,那赶紧再躺下好好休息,养养身体。”
姜宁:“不,不休息。”
身体像一团棉花,绵软无力。见到友友固然开心,但想到自己竟又失约,心里难免酸涨起来。
她道:“友友,来,扶我一下。”
一手,她撑着床沿,一手,她搭在鹅黄少女的肩上,双脚离床一沾地,直打颤,那简直是腿长天上似的,陌生无比。
名友以为姜宁起身是要活络筋骨,结果扶着她走着走着就出了内室,出了无妄殿,过了孟婆桥,到了一殿。
一殿前,她们停了下来。
姜宁脸颊红彤,额上沁出一层汗,此时人正扶着胸口轻喘着气儿。
这一路虽说走得很累,但经这一走,手脚也一下麻利许多。
而至于为何来一殿?是哥答应她,若挺过雷罚,就同意给她翻看生死簿的副本。
小僧与老僧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可就算如此,她也想看看,若没有她的掺和,他们的一生究竟是怎样。
还有,他们究竟为何而死!
思及此,姜宁方要进殿——
却肩上一沉。
“身子骨刚好,又乱跑,也不怕着凉。”
迟迟而来的山无陵将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身子更暖了。
山无陵:“愣着做甚,进去。”
他轻语,只身走在两名女子面前,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如踏云霄。
姜宁就跟他后头走着。
看着他背影。
男子身姿挺拔,玉簪挽发,墨蓝圆领袍上纹饰着鹤云锦霞,端庄不苟的服饰穿在他身上,那是一股子的仙气暇意。
对于她哥山无陵,姜宁只能说,感动愧疚各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