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作弊系统解决了心腹大患后，温泠淼将铸剑大全丢回储物戒角落，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她再取出课上私吞的温变土，照着记忆，打了个最简易的天平出来。
橙红火焰在手中乖顺地燃烧着，灵力应召而动，分作小股，细密缠绕住土块，娴熟地将之捶打塑形，操控这一切的温泠淼眉目镇定冷淡，哪有半分课上的生疏样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套精致的天平与砝码就自火中生出。她轻呵口气，指尖一捏，火便散去了。
度量工具有了，接下来只需拜托金野确定具体用量，日后都可按这个比例调配。
温泠淼再寻出卷轴，备了墨，将中午从金野那打探到的蕴体丹每个时间段所需的火力写下，她记性向来好，尽管当时只是口述，过了半天，竟也能默写得不差多少。
再仔细将新的炼丹之法从头到尾推敲一遍，又给尚有疑惑的地方做上标记后，她搁下了笔。
要现在去拜访隔壁洞府的小神童吗？温泠淼指节曲起，无意识地在桌上一下一下叩着。
算了，明日再找也不急。今夜已深，贸然打扰，太过越界，而越界，往往是关系亲近的开始。
尽管那个早早展露出过人天分的孩子不知为何，对她很是依赖，但她不欲同任何人走得太近，站在边界之外，对她，对所有人都好。
下一步是什么呢，她指节停下，记起了一个被暂时遗忘的东西，心念微动，将长生功摆上桌面。
对着卷轴上的经脉图研究了一遍，温泠淼发现唐教谕所言不假，这卷中品功法在不少细微之处修改了灵力的走向，与她粗略记着的血液流向，已产生了不小的差别。而功法所拓的新灵脉也随着练气等级的提高，逐渐在体内成型。
思忖片刻，她决定遵照着来之不易的功法，先从练气一层对应的日月脉开起。可当她闭目念诀，将灵力集中到经脉入口，正欲破脉而入时，却陡然感到那处传来剜心般的锐痛。
怎么回事？温泠淼猛然睁眼，豆大的冷汗从额上细密冒出，她惊疑不定地抓起卷轴，经脉位置没有错啊？
再三确认操作正确后，她发紫的唇轻轻抿起，眼一闭，将全身灵力会拢，积蓄起滔滔湍流，再往经脉处冲去。
不就是疼吗，若忍受感官上一时的刺激，便能破除前方阻碍，那真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最怕的，是疼痛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可惜，温泠淼这次遇到的是后者。
无论她再怎么压着剧痛拼命尝试，用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无济于事。反倒是逼急了，将体内原本温顺的灵力也激得暴烈起来，一瞬脱离掌控，在她远不算强韧的血脉内横冲直撞。
最终，四肢百骸里暴动的剧痛淹没了感官，温泠淼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等她再挣扎着醒来时，裸露的皮肤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血雾，汗水涔涔，混着血迹，濡湿了身上的袍服。
而那处经脉仍堵塞着，分毫未动，好像在对她冷冷咧开嘲笑，□□凡躯，岂敢窥探长生。
温泠淼睁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愠怒。
该死，难道是身无灵根的缘故，除却系统“恩赐”的灵力外，连灵脉都开不了吗？她一拳狠狠锤在桌上，指节皮肉翻开，砸出斑驳的血印。
虽然此前的诸多迹象让她早有预感，可当真的直面无法自行修炼的现实时，她仍百般不愿相信。
她要如何说服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最不可或缺的实力，竟不能被她掌握在手中，只能依靠系统不可控的施舍，而这无异与虎谋皮。谁知系统到底为何出现，带了什么目的，若有一日，系统不再助她，她就毫无自保之力。
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无能，是她最厌恶的东西。
拳面上迟来的疼强将她逐渐疯狂的思绪压了下去，灵力缓缓裹上受损的皮肉，将之修复如新。
可是今早课上，系统分明确认了功法可用，温泠淼眯起眸子，手按着衣袖，将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猛然推桌站起，点亮全身灵穴，脚尖蹬地，在房中快速游移，一炷香后，血脉中的灵力便被挥霍了三分之一。
而后再照着长生功最起始，灵脉未拓时的方向运灵，不多时，她就睁开了眼。
三分之一的灵力，原先要花上一个时辰才能回满，可如今，却只需一刻。
看来至少在恢复灵力上，长生功是可用的，某种程度看，系统也没骗她。
只是，她再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就像一只水杯，所能装载的灵力有限，水杯盛满后，任她再如何运灵，容量也不会增加。
就同她无法开拓的灵脉一样。
系统走的到底是什么修炼路数，温泠淼坐回椅上，细眉微微蹙起。
长生功在恢复灵力上的效用让她稍微冷静了些许，毕竟，无论如何抗拒，她都得接受新的身体本就毫无根骨，是个脆弱凡人的事实。世间奇物，无论是功法，丹方，还是未来可预见的种种，都将她无情排斥在外。
若说此前她还因着喝水就能升级的法子而自喜，今夜失利，便是当头给了她一棒。
现在还好，她与其他练气修士间，还可靠着炼体系统附赠的灵穴弥补差距，可筑基后呢？碰上修习功法，比她多一套灵脉的修士，她又该如何抗衡？
再进一步，等到金丹期，旁人都成丹了，她会不会还保留着凡人之躯？
思虑越多，温泠淼越心惊。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有喝水修炼的速度还不算慢罢。或许，能重获新生，甚至还可踮脚碰一碰神秘的修仙世界，已是莫大的恩赐，她不能再贪求太多。
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是强求不来的。能做的，只有与不可控，与危险共存，打好每一张牌，走稳当下的路。
温泠淼藏在袖中的手，渐渐蜷缩起来。
若是这样，那她这个冒牌修士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起来，要么躲进一个大势力的荫蔽下，要么遁入无人的角落。
可是，天地将倾，她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她抽出一张新卷轴，蘸了墨，在纸上按时间线梳理那本烂尾小说的内容。
距离最后一次阅读，时间已过去太久，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温泠淼只能想起大致的节点。
谢星君五十岁时，修为已至元婴后期，故事开始。那年，司命半仙为她燃命请旨，得了世界将灭于四十年后的启示。
在接下来二十年中，情节还算平淡，只穿插了几个简单的试炼，她记得不多，在纸上空白处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谢星君七十岁时，孤身奔赴宗门大比，在最后一战中晋升化神，一举夺魁，惊艳全场。此后，千年太平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钧天半仙忽然身陨，紧接着便是晞月沦陷，万山支脉上形势骤然动荡，各方势力可谓乱成了一锅粥。
可惜，在这段时间里，崭露头角的谢星君，正无故遭受陆上潜伏的魔族绞杀，大比中赢下的秘宝机缘几乎尽被抢走，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也疲于藏觅踪迹，无心留意局势细微的变换。
她继续在这段时间末尾打了个问号。
距末世只剩十五年时，灵均尊者遗迹现世，谢星君冲破层层封锁闯入其中，几番奇遇下晋升渡劫。
就在此时，她与新任的魔主，启示中将一手颠覆这片天地的人，打了第一个照面。
然后原书就腰斩了，无论评论区如何求爷爷告奶奶抓心挠肝，作者都没再出现过。
现在想来，原书虽以末日为题，却全然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反倒是处处透着种“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冷幽默。
直到接近断尾，万山支脉也维持着至少是表面上的祥和，无论上头怎么明争暗斗，第一到第九城的凡人还在照常过着日子。
而魔族在占领悬京后，也从未再进一步，缩在东海以外，不知暗中筹备着什么。久而久之，传进众人耳里，就变成了它们只想夺点灵力发展，占领晞月的灵脉后，便无意再进犯人间。
至于降魔？渊山自顾不暇，晞月全宗覆灭，唯一没被波及的咸池，渡劫强者还是两位修旁门左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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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就无人提起。
陆与海间，陷入了长达数十年，剑拔弩张的平静。
好笑的是，这暂时的安静，反倒让下九宗中排名靠前的几个安心地争抢新的上三宗位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山雨欲来前扯得很是热闹。
不过，按照网络文学的逻辑，无论人界已多么腐化，魔族未知的攻势会如何疯狂，主角必能战胜九九八十一难，斩杀魔主，拯救世界。就没见过哪本书写洋洋洒洒几十万字到最后，主角还失败了的，若有，作者不得被骂死。
因此末日的问题应该不大，吗？
不知为何，温泠淼看着纸上那个刺眼的截断，隐隐有种极度的不安感。
先不说这本书还未写到最后，穿书的大半月里，一切幽微的违和之处，都在提醒着她，这方世界，远没有她读到的那么简单。
魔族并非对大陆没有渴求，它们早在正式露面的五十年前，就已暗中计划对维持太平盛世最重要的根基，归一万法阵下手。不少未来的人族天骄，也被它们精确扼杀在成长之中。
而天虞山顶的上古凶剑，曾短暂地有过剑主，就连只存在谢星君记忆里的漱玉，也将面临一关未知的劫难。
她最厌恶因未知而无法掌控事态的感觉，就像现在。
虽对这方小界没什么感情，更不愿走到人前当活靶子，但温泠淼也从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她无法容忍自己躲在山里，成天祈祷着女主角能走向胜利。
她要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纸上如龙蛇蜿蜒的墨迹骤然一顿，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暗中操控着大局，但又相对安全的地方。那么便照着原计划，先接近主角身侧，将这个全界希望锁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必要时，她亦会考虑将未来的事提前告知。
对于那些微妙的疑点，就从漱玉的劫难开始，且待她一一破解。
将目前的思路梳理一遍，暂定好计划后，温泠淼长舒口气，竟感到全身有些脱力，一下瘫靠在椅背上。
直到此时，她才稍微有了点闲心，去想那些不重要的边脚物事。
这么一看，《末世倒计时四十年》这本书，就算放在网络文学中，也是最失败的那档。没头没尾，谁家好故事从主角五十岁开始讲，不少设定语焉不详，还有，人界里就没几个数得出来的英雄人物，全是一群沉迷内斗的伪君子，毫无修道精神，都看仙侠小说了，谁是冲着这些来的。
温泠淼扳着手指，细数原书的十宗罪，一边数一边在心里画小人咒骂作者，写的什么破小说，真是把她害惨了。
要不是女主角实在完美，她早就跑路了，哪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再怎么说，也能混个入土为安。
唉，她抬头望天，发出一声哀叹，我的清冷大师姐，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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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温泠淼准时在早课前两刻踏出洞府，一转身，发现金野已等在了门外。
二人相视一笑，结伴前往藏锋阁，路上，她还同金野粗略交流了一番炼丹计划。
小神童对她想出的法子也好奇起来，在命牌上记下彼此气息后，约好晚上用新方法试试。
只是，温泠淼一脚刚踏进藏锋阁，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
是昨日借走她笔记的男孩，她隐约能记起，名字似乎叫杜活。
杜活双手藏在背后，似乎攥着什么。他站她身前，背挺得笔直，头却深深埋下，低垂的眼睫不住地颤抖，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痛苦模样。
“怎么了？”温泠淼眉一挑，见他小脸都快皱成了麻花，先温声询问道。
闻言，杜活竟深深鞠下一躬，稍长的发尾扫过地面，而他却顾不上这些，好似突然做了什么决断般，一口气将事说出：“师弟无能，对，对不住师姐。昨日，我抱着您的笔记回府时，被两人拦住，说要借阅一番。我见他们面色不善，不愿交出，可他们竟动了手，我奋力挣扎，却实在不敌，卷轴也被他们夺走。”
“最后，他们把卷轴撕得粉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