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微捧着方才绘制出的那张叠云符，看了又看。
严格按照周亦册子上记载的方法，她确实画出来了。
可这张符，她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那些线条每一笔都精准规范，可合在一起看，却像是……死物，完全没有她以往画符时那种“活”的感觉了。
燕知微盯着那张叠云符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微微叹一口气，将它放到了一旁。
既然找不到原因，她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接下来几天，燕知微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按照周亦的方法画符。
一张，十张，二十张……叠云符逐渐堆满了桌案，墙角，甚至床上。
一眼望去，燕知微的房间内几乎都是散落的叠云符。
随着这几天燕知微刻苦的练习，她如今绘制叠云符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了。
若是按照寻常修士的标准，燕知微对于这叠云符已然是掌握熟练。
但她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精准而规范的符箓，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竟是到现在都没有画出一张令她满意的符箓。
她发现自己下笔如有神的天赋，似乎在这些天不再对她绘制符箓的过程起到加成作用了。
燕知微却还是找不到原因。
直到在某一天夜里，当燕知微再次画完一张符箓，忽然愣住了。
燕知微盯着那符箓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以前画符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照着原主母亲手册上记录的基础符箓自己琢磨，每一张画出来都不一样，倒不是画错了，而是每一张都有自己的痕迹。
有时候这里多一分灵动，有时候那里少一分拘谨，哪怕是同一种符，十张放在一起，也能看出是十张不同的画。
可现在呢？
这几十张叠云符摆在一起，全部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仿制出来的，她几乎分不清哪张是哪张。
燕知微沉默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一直在临摹别人的字，写的是王羲之，是欧阳询，是你祖父……可这些都不是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自己的字？”
燕知微的脑中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当年上官婉儿练习书法遇到门槛时，一位宫中人开导她的话。
此刻燕知微回想起来，却同样是得到了一瞬间的明悟。
周亦这本册子，就是一张太过详细的帖子。
可正因为太详细了，反而把人框住了。
她这些天画符，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数据：这个角度对不对，灵力的流速准不准，笔画落下有没有偏差……
却忘了去想，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周亦写下的这些数据，是他经过无数次计算和试验之后找到的最优解。这个解是基于他的理解，他的习惯，他的灵力流转方式得出来的。
这是周亦的最优解。
不是她燕知微的。
她若只是照着描摹，画得再准，也不过是第二个周亦。
燕知微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一张周亦的册子，重新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而是盯着那道符的整体纹路，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道符虽然复杂，但整体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笔画间的夹角、流速、转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势”。
册子上的那些数据，也只是周亦为了达成这种“势”而计算出来的手段，不是目的。
燕知微的心忽然亮了一下。
她重新铺开一张青纹纸，提起笔，悬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道符的整体纹路，感受那种“势”的走向。
然后，她落笔。
她没有再去一步步对照那些册子上记录的数据，而是记个大概，然后顺着那一股自己所感受到的“势”走。
可奇怪的是，当她画完之后，低头一看。
她所绘制出的符文，笔画间的角度，结构，竟然和周亦标注的数据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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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一致，但大致都在合理的范围内。
但更重要的是，这张符，有她自己的痕迹了。
那些细微的偏差，那些独属于她的节奏，让这张符看起来不再是周亦的翻版，而是……她的符。
燕知微捧着这张符，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用数据来表示符箓的绘制，是周亦找到的路。
她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一遍，感受周亦当年是怎么走的过程，然后，等她走熟了，走透了，自然就能找到自己的走法。
而不是一直踩着周亦的脚印，一步不敢偏离。
燕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符，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随后又摇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周亦长老，可真是给她设了一道难题啊！
不过好在，她此番也是成功找到了解题的方法，若非如此，她在符箓绘制方面的精进，想必还需要多年的沉淀。
燕知微想起那老头嘴硬心软的模样，想起他临别时硬塞给她的那叠青纹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位周长老，真是个……嘴毒心善的老理工男。
若是能拜在他的门下修行，想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燕知微打算再熟悉几遍叠云符的绘制，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学习册子里记载的其他符箓了。
距离她和周亦约定好的交符时间还有半个多月，足够了。
不过在此之前——
燕知微站起身，环顾四周，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书案上，床榻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散落着她这些天画废的符纸。
她低头看看自己，也是一身狼狈。袖口沾着朱砂，指尖残留着墨迹，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几缕，垂在耳边。
燕知微叹了口气。
若非专心于符箓绘制，她也不至于连收拾房间的时间都空不出来。
还是先将自己收拾一番，再继续往下绘制符箓吧！
她挽起袖子，开始一张张收拾那些废符叠好，捆扎，又打了水，将书案擦拭干净，把散落的符笔符墨归置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