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谢子砚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轻了许多，像是一路贴着阴影溜回来的。他进门后没立刻开口，而是反手将门闩插好，这才像松了口气似的，靠在门板上。
“你这表情……”苏晚鸢扫了他一眼，“不像是打听到什么好消息啊。”
“这时候还能有好消息？”谢子砚压低声音，“我问到的，是那几个死掉的外来人。”
话音落下，苏爷爷和陆珩同时抬头。
谢子砚走到桌边，在苏晚鸢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她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他们之间，有一个村里人一直没提的共同点。”
苏晚鸢挑眉：“你别告诉我，是他们都是外来人。”
“当然不是。”谢子砚摇头，“他们来临水村，都是在找一样东西。”
苏晚鸢指节微微收紧，嘴角却还挂着笑：“你再这样，我真要教训你了，弟弟。谁不知道你们江湖人过来，不是找秘籍，就是找宝物。”
谢子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飞快道：“可那几个人不一样，他们、他们都去过祠堂。”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绕着问了好几户人家。”谢子砚挺了挺腰板，“有人嘴严得很，但总有人会漏点话。那几个江湖人，据说在点灯被杀之前，全都进过临水村的祠堂，有不少人撞见过呢。”
“这么破的小村子，还有祠堂？难道是那栋？”苏晚鸢一脸无语，“就这消息，你至于跟做贼似的进来？”
“你以为容易？”谢子砚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村长后来一直盯着我，哪都不让我问。我跟他说我不认识你们，可不得避着人回来。”
苏晚鸢托着下巴，指尖轻点脸颊，不知在想什么。
谢子砚左右看了看，挪到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要不，干脆再放几个江湖人进来？看看他们到底在祠堂找什么。”
“不会有江湖人进来了。”苏晚鸢放下手，语气轻飘飘的，“今天一天，我们和陆修士已经把整个临水村封住了。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主意不错啊。要不你自己去，我们在远处帮你看看那魂修或者那诅咒到底会做什么？”
谢子砚猛地起身，连退两步，直接站到苏爷爷身旁，语气委屈：“我可是为了你们才去查这么危险的事的，你不能转头就卖我吧？”
苏晚鸢挑眉：“你觉得呢？”
苏爷爷轻轻拍了拍谢子砚的肩，温声道：“晚鸢逗你呢。我们封村，是不想再有人因这诅咒送命。既然如此，那我们一会儿就去那祠堂看看。”
谢子砚连忙说道：“我也要去，我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儿。万一那魂修来杀了我怎么办？”
苏晚鸢却已经没再看他。
点灯死人的事，至少从十五年前洛家出事时或者更早就开始了。若真有魂修藏在暗处，这村子……他搁这儿吃自助餐呢？
那些江湖人先去了祠堂，然后点灯后被恶灵杀害。
线索就摆在那儿，却偏偏连不上。
苏晚鸢想了一会儿，索性站起身：“行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爷爷，我们先去祠堂看看。”
……
祠堂在村子外侧的山腰上。
白日里苏晚鸢和陆珩来过一次，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进去。
临水村大多是泥墙茅顶，屋舍低矮破旧，可这座祠堂却截然不同。青石铺就的门阶被人来来往往磨得光滑，门槛虽有几处磕碰，却不见朽坏；两扇厚实的木门刷过漆，颜色虽旧，却明显定期上过油，就连铜制门环都被擦得发亮。
和整个村子，像是两个世界。
“……”谢子砚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忍不住嘀咕，“这村子，是把钱都砸这儿了？”
“谁说不是呢。”苏晚鸢伸手将门推开，“我白天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哪户首富的宅子呢。嚯，地上还铺了砖。”
青砖不算名贵，却铺得极整齐，踩上去沉稳扎实。再往里看，供桌厚实稳重，木纹细密，就连桌角都被人仔细打磨过。苏晚鸢不懂木料，也能看出不是随便糊弄的东西。
很难想象，这么个破败的村子，竟肯在一座祠堂上花这么多钱。
那些江湖人若见了村里的寒酸，再看到这样一座祠堂……
换作她，也要怀疑，这地方恐怕真藏了洛家的宝藏了。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苏爷爷收回视线，看向陆珩，低声问道：“陆修士，可有发现？我修为不精，在此并未察觉异样。”
陆珩将祠堂仔细看了一圈，随后摇头：“没有恶灵残留，也没有魂修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
“不过——”
“不过？”苏晚鸢立刻接话。
陆珩的目光顺着供奉本村牌位的柜子往下移，抬手示意：“下面，有暗格。”
苏晚鸢和苏爷爷走到供桌前敲了几下，很快便找到了机关。暗格打开，一股陈旧木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旧牌位。
木色比外头供奉的牌位更深，边角被岁月磨得圆钝，显然年头不短。
谢子砚蹲在一旁，看着苏晚鸢将最上面的牌位取出，瞳孔微缩：“……洛氏？洛家人的牌位，怎么会在这儿？”
苏晚鸢一个接一个，将暗格里的牌位全部取出，放在地上，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村子，”她慢悠悠地开口，“还真挺有意思。”
谢子砚一脸茫然：“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洛家不是十五年前死在这儿的吗？怎么牌位会被藏在祠堂底下？”
“是啊。”苏爷爷捻了捻胡须，神色复杂，“他们确实死于十五年前，因犯了村内紧急死于此地。可之后……”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
苏晚鸢却自然地接了下去：“可村里人却把他们的牌位放入祠堂，并不一起供奉，反而压在了本村祖先的牌位下面。”
她歪了歪头：“不供、不祭，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纪念。倒更像是……镇压。”
“镇压？”谢子砚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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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点头：“凡俗之法。以本村世代香火、活人血脉，压制外来亡魂。”
谢子砚听得头皮发紧，下意识搓了搓胳膊：“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洛家？洛家和这村子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苏晚鸢忽然抬手，在谢子砚肩上拍了一下。
他吓得一激灵。
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就得靠你了啊，少年郎。”
谢子砚一脸苦相：“怎么又是我？”
“没办法。”苏晚鸢摊手，“村里人对我们修行之人防备得要命，我们去问，只会得到一堆假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洛家的牌位，语气慢了下来。
“而且这祠堂本身，也看不出和魂修有什么直接联系。眼下唯一清楚的，还是洛家点灯灭门那一夜。”
“现在嘛……”
她抬了抬下巴。
“事情只会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谢子砚立刻垮下脸：“可问题是，我真能查出来吗？这牌位藏得这么深，明显是村里的秘辛，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么个外人。”
“你这调查嘛。”苏晚鸢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不查，是缓着查、慢慢查、有准备地查。”
谢子砚一脸茫然：“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苏晚鸢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你看看你这张脸。”她语气认真得很，“俊俏、干净，看着就不像会害人的那种。在女性群体里，绝对是吃香的类型。”
谢子砚低头看了眼镜子，又抬头看她，神情更迷惑了。
“明天开始。”苏晚鸢继续道，“你就盯着村里的老太太和妇人去套近乎。多帮点忙，多听她们念叨，总有一两个会被你哄得高兴了，不小心说漏些话。”
谢子砚握着镜子，迟疑地点头：“那要是你说的这招不好使呢？”
“那就换个方向。”苏晚鸢轻哼一声，“去找那些爱喝酒的中年男人。几杯下肚，嘴比谁都松。这时候套话，还不是手拿把掐。”
她说完，侧头看向陆珩：“陆修士，给他点启动资金。”
话出口的瞬间，苏晚鸢才反应过来，陆珩未必懂什么叫启动资金。
她正准备解释，陆珩已经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苏晚鸢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拍了拍谢子砚的肩膀，笑得十分和气：“你负责买酒、灌人，我们在这儿等你好消息。”
谢子砚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表情复杂：“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哪能呢。”苏晚鸢理直气壮，“这是对你的信任，这是对你的能力的肯定，这是……”
话还没说完，谢子砚木着脸打断：“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这时苏爷爷也朝着谢子砚行礼，一脸认真：“麻烦你了，谢小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查，我查还不行么。”
谢子砚无语地嘟囔：“还手拿把掐，直接掐死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