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院子里滴答作响，夜色沉沉，仿佛将一切都笼罩在湿润的静默之中。
苏晚鸢与苏爷爷在院中安顿下来，简单喝过热茶后，几人都略显疲惫。裴行止与陆珩也各自回到房中，夜色下的院子静得出奇，只剩雨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苏晚鸢从怀中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玉珏，指尖轻抚着表面细密的裂纹，轻轻叹了口气，又将它小心地戴回颈间。裂纹中的金光，似乎比前夜更加微弱了几分。
灯光映照下，院子整洁而安宁，夜风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这微响，苏晚鸢慢慢沉入睡意。
翌日清晨，雨停云散，院子青石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微光芒。
苏晚鸢与苏爷爷刚用过早饭，正准备出发去探望沈小姐，便见裴行止与陆珩先后推开院门，朝两人拱手行礼。
裴行止微笑着，语气温和：“正巧，不如一起同行？”
巧个鬼。
昨晚爷爷含糊其辞，大概率已经引起了这两人的怀疑。看来，从今往后，不管做什么事，这两人都得跟在旁边了。
苏晚鸢也跟着笑了笑：“那太好了，爷爷虽说收到过点拨，但就他那三脚猫水平，只怕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这事还是得靠你们蓬莱仙境的修士，我们能搭把手就最不错了。”
她并不理会陆修士那探究的目光，只将视线落在好说话的裴修士身上，轻轻拉着爷爷后退了几步：“两位修士先行吧。”
————
“……若要细说，应当是昏迷了半年有余。”
沈夫人说罢，抬手用丝绸手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又不由得担忧地望向床上那张脸色苍白的沈小姐。
苏晚鸢站在床边，伸手轻轻抚过沈小姐的额头，忍着体内微微的疼痛，渡出一丝灵力，悄然消融于沈小姐的识海之中。
屏风另一侧，陆珩冷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沈小姐不醒、不动、不进食……只是一直昏睡？”
沈老爷连连点头：“这一昏睡便是一两周，偶尔清醒，身子也虚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请过名医，也没找出原因。倒是有几位修士前来察看，说是梦魇……可梦魇怎会让人昏睡一两周呢？”
苏爷爷略显担忧：“半年来断断续续不吃不喝，孩子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沈老爷沉了口气，声音逐渐哽咽：“多谢仙人的关心，我们沈家是镇上大户，小女的补品还是够吃的……只是——只是近来清醒时，她已经不会言语，好似不再识人一般。”
裴行止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沈小姐上一次苏醒，是在什么时候？”
沈老爷立刻答道：“大约是八天前。”
裴行止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先不贸然惊动。等沈小姐再次苏醒，我们再来叨扰，也更稳妥些。”
沈家小姐昏迷半年，神魂却虚弱得异乎寻常，甚至比苏晚鸢这具碎片重组的神魂还要脆弱。若强行唤醒，反而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待其自行苏醒，再行探查，才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苏晚鸢将沈小姐略显冰凉的手重新塞回被中，转而低声问道：“沈夫人，沈小姐清醒的时候，夜里入睡可还安稳？”
沈夫人想了想，道：“梨儿总说自己睡得太多了，清醒时反倒不愿早早歇下。”
“每次清醒，都是如此吗？”
“是的。”一旁的丫鬟连忙接话，“好几回我见小姐明明困得厉害，却还是坐在床边不肯睡，只攥着书发呆。”
苏晚鸢心中一动。
告辞离开正屋时，廊下却只剩陆珩一人。
察觉到她的疑惑，陆珩淡淡解释道：“苏修士与裴行止先去查沈小姐以往的就诊记录了。我对你方才的问题，倒是有些在意。”
好奇是假，分开行事、各自留意才是真吧。
苏晚鸢随他往院中走去，随口道：“陆修士既然听见了，那你怎么看？”
陆珩略一沉吟，道：“听来，沈小姐在清醒时更为抗拒入睡。或许是担心一旦睡下，便会再度陷入如今这种长睡不醒的状态。”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可能。”苏晚鸢点头。
“其中一个？”
她微微蹙眉，道：“我方才一直留意沈小姐的神情，她昏睡中，面部会极有规律地轻微抽紧一下，像是短暂承受了某种痛楚。若她入睡后反复做噩梦，即便醒来毫无记忆，那种恐惧也会残留在……潜意识里。”
“……潜意识？”
呸，怎么这么多年还改不掉这现代口语。
苏晚鸢下意识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迅速补救道：“《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所谓‘隐’与‘微’，便是指人自身未必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心念之处。沈小姐虽不记得梦中所见，但那份恐惧，却仍在暗处作用。”
陆珩沉默片刻，低声道：“倒是没想到，苏小姐还读过《中庸》。”
他轻轻颔首：“如此看来，沈小姐所遭遇的，的确不像寻常梦魇。”
苏晚鸢脑中忽然掠过曾经被迫背书的日子，连带着那对兄妹的身影一闪而过，又被她强行按下。
“是。”她语气平静，“寻常梦魇，不会让人一睡便是一两周，更不会将神魂拖累至这般地步。”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雨后风声未歇，檐下水珠断续坠落，敲在青石上，溅起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陆珩率先开口，语调低缓而克制：“沈小姐清醒时，神魂尚算完整；可一旦入睡，便不断受损。问题，多半不在她醒着的时候。”
苏晚鸢想起床榻前那极轻微、却几乎有着某种规律的神情变化，缓声道：“她抗拒入睡，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意识松懈，就会被拖入某处。”
话音落下，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线索走到这里，再往前，似乎只剩下那一个方向。
“若真如此，”陆珩沉声道，“等她醒来再问，也未必问得出什么。她清醒时的记忆，并不会留下那一段。”
“而且……”苏晚鸢深吸了一口气，“沈老爷也说了，近几次苏醒时，沈小姐已经不再言语。她的神魂太弱了，每一次陷入沉睡，都在被反复消耗。再这样下去，就算还能醒来，怕也撑不了多久。”
陆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所以，只能在她沉睡时入手。”他说。
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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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没有再出声。
入梦，本就不是稳妥的手段，更何况，是去探查他人神魂深处的异常。
“我可以去。”苏晚鸢忽然开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你得想办法瞒住我爷爷。”
陆珩侧目看向她。
“沈小姐神魂本就脆弱，若入梦者神魂过盛，反而容易对她造成压迫。”她语气平静，却并非试探。
陆珩自然听懂了。
无论是他，还是裴行止，都不适合踏入如今的沈小姐梦境；而苏爷爷年事已高，不可能涉险，苏晚鸢也不会让他去涉险。
“反倒是你……”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苏晚鸢却像是早有准备，无所谓地一点头：“反倒是我，神魂不全，气息残缺。入梦之后，不容易被排斥，也不容易惊动对方。”
更重要的一点，她没有说出口。
——她这条命，本就是靠息魂佩吊着的。
比起旁人，她本就站在“醒”与“睡”的边界之上。
陆珩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样危险的事，为何要瞒着苏修士？还有……你的神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晚鸢脑中闪过三年前初见苏爷爷时的情景，那一瞬的惊惶与失措，她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天生的。”她轻声道，“也正因为危险，才更不想让他担心。”
陆珩没有再追问。
天生神魂残缺之人，原本就不该活到这个年岁。
所以当她说出“天生的”那一刻，他便已明白，再问下去也只会徒增多余。
那不是他该触碰的部分，他也并不好奇。
他垂下眼睫，语气恢复冷静而疏离：“既然如此，入梦之事，需尽快准备。”
苏晚鸢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件能作为引子的媒介。”
“沈小姐的贴身之物。”陆珩几乎没有思索，“她昏睡已久，仍能与神魂相连的，只剩这些随身之物。”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吩咐下去。
再回头时，却正对上苏晚鸢意味深长的目光。
陆珩微微一顿：“？”
苏晚鸢单手托着下巴，唇角扬起一抹不甚正经的笑：“正经修士与病弱小姐，贴身香囊作引——听着就很有话本气息，妙得很。”
陆珩眉心轻蹙，尚未来得及分辨她话中揶揄，便见丫鬟已匆匆而来，奉上一只旧香囊。
香囊针脚细密，却略显陈旧，边角磨损，显然是贴身佩戴多年之物，还是出自沈小姐之手。
陆珩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香囊中残留的气息极淡，却并非只属于沈小姐。
像是被什么反复浸染过，久而不散。
他将这份异样压在心底，没有多言，只将香囊递给苏晚鸢。
“以此为引。”他语气平稳，“你入梦之后，我会守在外侧。若有异常，我会将你强行拉出梦境。”
苏晚鸢接过香囊，在指间随意把玩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香气清淡温润，倒是出乎意料的好闻。
她笑了笑：“行，入夜后，等爷爷歇下，我与你一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