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孟祈年要收魁首做亲传弟子这个消息被放出去，这次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能来的都来了，仙门外门空余的屋舍都住满了。
压榜首的赌注也越压越大，最后师兄居然在下注的人里看到了几位长老。
三日过去，在万众瞩目下，仙门大比终于要开始了。
当日，天朗气清，大比设在长昀仙山山谷中最大的演武场地内，云台之上坐满了各个宗门的掌门长老，十二峰弟子按序列阵。
高台主位，年轻的宗主一身白金长袍，一手撑着侧脸阖眼，白发垂散在腰侧，神色淡漠。各峰峰主坐在他手边，摆出一副端庄又高深莫测的笑脸。
云台上下的目光都落在主位的孟祈年身上，参加大比的弟子眼含憧憬，看向那云雾缭绕的高台。
仙门大比分为前后两程，前半程是幻境试炼，后半程则是常规的擂台比武。
幻境试炼是积分制，只有前一百才可进入后半程的擂台比武并登上青云榜。
沈覃瑶作为本次大比的司仪，用灵力将声音传遍四周，“试炼共有七重，七重考核比分由各峰长老综合评定，最终积分作为擂台比武的原始排名，试炼中若捏碎玉符，则视为主动放弃，计分停止。”
她一身素白剑袍立在云台侧位，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弟子齐齐屏息，看向中央。
试炼幻境的光门在演武场中央缓缓展开，七层叠影泛着淡金色灵光，从外望去云雾缭绕，最终幻化成七道门。
这七扇门对应着七大考核，考核内容会按踏入弟子的综合能力设置，除了最基本的灵根、修为、道法三项，每个人都不同。
“此次试炼比之从前不同，在映雪仙尊原有阵法的基础上，融入古灵时代的仙阵。”沈覃瑶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的弟子，最后轻轻落在人群末尾那道浅青身影上，语气微顿，“切记，性命为先，不可逞强，祝各位此行好运。”
虞绛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七扇门。
林心栎摇了摇虞绛的手臂，“双双万事小心！”
白陌撇了撇嘴，“小林你什么意思，我也要进去为什么不同我说？”
陆茗来摇着折扇，哼道，“小小试炼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师、师妹必然是首名！”
虞绛笑了笑，慢条斯理擦了擦剑，“走了。”
话音刚落，她在最中间的那道门前停驻，然后一脚踏入——
高台上，孟祈年睁开了眼。
巨大的水镜中投射出幻境之中的场景。
灵根与修为两道试炼，虞绛都拿了满分，可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幻境之灵一贯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居然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第三道试炼则是考察道法。
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虞绛居然没有选择剑道或术法，而是选择了阵法考核。
云台之上，温仲时笑弯了眼，丝毫不谦逊的对周边拱手，“承让了承让了，爱徒真是献丑了。”
然后收获了所有人的白眼。
孟祈年挑了挑眉，视线落在水镜中少女手中的石子上，他眉心一跳，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白苏惊奇道，“她要摆什么阵？”
温仲时探头一看，满意的摸着下巴，“炎火——”
然后他突然一愣，陡然拔高了声音，“炎火阵？！”
无妄山那边也愣住了。
炎火阵可是无妄山绝学，虽然阵法图也在外界流通，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作为阵道第一人的温仲时，还从没有外人能用出来。
更何况温仲时也是到合体期才摆出了炎火阵。
这个虞双不过区区元婴期，还是与炎火阵毫不相干的冰灵根。
她怎么可能摆得出来？！
于是水镜贴心的为他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了虞绛是怎么摆出的。
少女姿态随意，树枝绕着场地点出几点，灵力汇于手中的石子，每一个落点都极为精准。
最后，她抛出一张御火符，在火势骤燃的瞬间，地下的阵法完成了。
无妄山那边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毫不夸张，这阵法的完成度已经在九成了。
要知道作为无妄山少主的霍韫摆出过完成度最高的炎火阵也不过六七成。
温仲时火热的目光穿过水镜落在“虞双”身上，就差直接冲进去拉着人拜师了。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上座的孟祈年，却微滞。
男人一向波澜不惊的神色完全变了，他视线
死死锁在水镜中那道浅青身影上，指节无意识攥紧，白金袍袖下的手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水镜面前，死死盯住了一个无人察觉的角落。
阵法师布阵时总会在阵眼处落下标记，而面前的炎火阵，阵眼上的标记是一个“双”字。
可让他如此失态的并不是这个标记，而是阵眼旁一枝被随手抛下的树枝。
枯枝被掩在土石下，枝丫上却生出了细小的花苞，是杀阵之中唯一的生机。
花苞无言绽开，在满世界的火海中结出了一梢桃花。
——便如枯木逢春。
这世上没人知道。
虞绛惯常爱用一截枯枝或碎石摆阵，世上万千阵法，生门死门并存，她所设阵法的生门总在阵眼旁，然后随处落在一块碎石或枯枝上结出桃花。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二十年前，在长生界中，孟祈年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追随着她，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一点。
这么多巧合。
孟祈年一眨不眨盯着水镜中的脸，指节过于用力，泛起青白。
他开始想，这几个月里一切的巧合。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和虞绛这样相似的虞家后人？
为什么沉山秘境里，“虞双”晕了过去，他就找到了虞绛的神识？
为什么陆茗来突然这样亲近她？
为什么她的阵法中会出现和虞绛一样的生门所在？
水镜里的人忽而抬眼，笑意温和的和所有人对上视线。
他嘴唇颤动，下一刻，他拂袖，云台上的云雾顷刻散尽了，他闪身掠至演武场地中央，在他进入门里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水镜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在周围的一片哗然中，温仲时站起身，和望过来的蒋怜春几人对上视线，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困惑。
幻境中。
虞绛刚摆完阵，听到幻境之灵第三个满分的播报，顺脚踢开地面的石子。
周围灵力波动，她轻轻皱了皱眉，默不作声向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了突然闯进来的孟祈年。
虞绛一滞，“……孟宗主？”
眼前的男人眼眶微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他白发有些散乱，看着她的眼里满是沉痛与欣喜，仙门宗主难得这样失态，可他看了她许久，波涛汹涌的眼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像是被骤然泼了一捧凉水。
虞绛尽量微笑，“如今是在试炼期间，孟宗主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孟祈年的心瞬间冷透了。
他面色肉眼可见的有些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她面上的一片波澜不惊，声色沙哑道，“……我看见了你摆的阵。”
他不动声色用灵力扫过她全身，心里的疑惑更深。
这具身体的骨龄，确确实实只有不到十七岁，虞双的身世资料他也查过，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是虞绛，可她那为什么不与他们相认？为什么会用这具身体出现在仙门？降春为什么没有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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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可如果她不是虞绛，又该怎样解释这一切的巧合？
虞绛笑意一滞。
想在这一关拿到满分，她就必须用高阶阵法，可那些高阶阵法被一个元婴期的人用出来也太不合理了，于是她思来想去，选择了中规中矩的炎火阵。
孟祈年这个样子，是她的阵出什么问题了吗？
心冷透了，孟祈年也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深沉地看着虞绛，漆黑瞳孔映着她此刻的神情，良久，缓缓道，“无事，只是怕幻境承受不住炎火阵的灵力，我进来看看而已。”
说完，他僵硬抬手，将幻境又加固了一层，又僵硬扭头离开了。
虞绛，“？”
她一个元婴期摆的阵法能对这个试炼造成什么威胁？
她没看到，转身的那一刻，男人眼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堤坝，猩红的眼底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裹着几丝的茫然。
他一步步走出那扇门，繁复华丽的长袍衣摆扫过地面。云台上早已炸开了锅，各宗门掌门长老交头接耳，目光惊疑地落在孟祈年身上。
温仲时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问他，“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无碍。”孟祈年抬手止住他的话，指尖仍在微微发麻，他嗓音微哑，“回去再说。”
那明明是一具十七岁的躯壳，看向他时全然陌生的眼神不似伪装。
可孟祈年不会认错。
虞双、虞绛。
他坐回主位，阖眼掩去眼底的波澜，再睁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水镜上的雾气缓缓散去，重新映出幻境中的景象，虞绛推开了第四道门，身姿从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方才孟祈年的失态，从未在她心上激起半点涟漪。
第四道考核——道心。
不少人也抽到了道心试炼，可虞绛面前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团灵力在她眼前聚拢变形，最终又迟疑着消散了。
幻境之灵的身影在虚空中凝实，冰冷的目光略带审视，它缓缓开口，“小姑娘，我看不出你的道心。”
它犹豫着，“是无情道？”
外界又是一片哗然。
无情道修行极快，却从来不是修士入道的首选，几百年不见得有几个，因为渡劫太难了，保持道心稳固也太难了。
修士修炼立足于道心，可人生在世，红尘尔尔，无情道心易碎，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能修成。
且无情道容易走偏路，所以仙门并不提倡门下弟子修这条道。
可现在幻境之灵说虞双修无情道？
众人哗然之下，也觉得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不怪得她进境如此迅速，若是无情道，那便一切好说了。
孟祈年瞳孔微缩，攥紧了手心。
就听见水镜中，少女笑了笑，“不。”
虞绛垂眼，“道途万千，我道问心。”
在她之前曾诞生过六位气运之子。择道之选从来只有两个，一是无情，二是众生。
她无法心无杂念，故而不能修无情道，芸芸众生中有她的执念与仇人，她无法皆爱之怜之，故而不能修众生道。
唯有问心。
看尽红尘，问心、观心、明心，以心为道，问善恶、是非、宿命、本心，直到破除执障，问心立道。
藏在剑里的裴映雪轻轻叹了口气。
以往的气运之子皆择无情或众生，以顺天道而行，可她却阴差阳错的走了这条道——
不奉天道，不怜众生，只问己心。
水镜映射中，她抬眼，道心坚不可摧。
幻境之灵沉默许久，周身淡金色灵光剧烈震颤，“第四重试炼，道心考核，十分。”
又是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