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仙门碧霞峰峰主尘瑜自皇城归来,闭关三月后毫无征兆的叛出了宗门。
此事一出,满修真界皆惊。
听闻那日,尘瑜还杀害了碧霞峰中仅有的三名弟子。
孟望带着人赶到时,碧霞峰尘烟尚未散尽,只见主殿外的地面上,三具骷髅人尸摆放得格外整齐。
尘瑜端坐在殿中,眼眸血红,一身白衣被血迹染过,听到声响,他抬眼。
“尘瑜!你疯了?!”孟望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入魔了?!”
尘瑜站起身,衣袂翻飞,周身鬼气森然,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疯狂。
“入魔?”他缓缓重复了一遍。
“何为正道,何为邪魔?”他低低一笑,眼眸中的猩红更重,语气轻慢,“这仙门人世、正道仁义,当真是恶心透了。”
话音落尽,他身影消失在原地,碧霞峰上空雷霆作响、鬼雾弥漫,一股巨力将众人推出峰外。
孟望只来得及护住身后弟子,下一刻,巨响震彻整个仙门,整座山峰发出一声凄厉轰鸣。
那是尘瑜以大乘本源为祭,亲手斩断了碧霞峰与长昀仙山灵脉的千年连结。
峰外云雾仙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如墨的鬼雾。山间的奇花异草瞬间枯萎成灰,没有任何缓冲,碧霞峰就像一块被连根拔起的巨石,带着沉闷的岩石摩擦声,开始缓缓下沉。
天地间,尘瑜单薄瘦削的身影格外清晰,他停在坠落山峰的上空,白衣猎猎。最后回望向长生界的方向,眼底不知是悲悯还是决绝。
随后化作一道流光,与那座坠落的仙峰一同,消失在茫茫云海与无尽黑暗之中。
烟尘渐散,仙门十二主峰的阵列里,少了碧霞峰,却多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空洞,如血肉窟窿,在威严的青天白日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
得知消息的虞绛恍惚一瞬,咬紧了嘴唇,她收拢掌心,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阿绛?”孟祈年担忧的看向她。
“我不相信。”虞绛冷静道,“尘瑜叔叔不会的。”
那个看似冰冷却善良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
她想起刚入长生界时,孟望事务繁忙很少来看她,那个满身冷寂鬼气的人来到她院中,为她带来了一株桃树。
她因为那身鬼气有点怕他,此后尘瑜来见她,便总会刻意敛去周身鬼气。
她不能下山,尘瑜便总为她寻来人间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十年来,从拨浪鼓到话本,从零嘴到精巧的机关雀,实实在在堆满了整整一个库房。
那个连山间孤魂都不愿轻易打散的鬼修峰主,怎么会是屠戮亲徒、弃宗叛走的邪魔?
世上没有几人知道,碧霞峰主尘瑜仅有的三个徒弟都是他从人世捡回来的。
他们无父无母、亲缘断绝,只有碧霞峰一处归宿,尘瑜便是他们唯一的亲人。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连徒弟打碎他的炼丹炉,都只一笑了之的尘瑜?
孟祈年沉默着,指尖顿了顿。他曾见尘瑜为了给最小的徒弟治伤,不惜损耗本源,闯入极恶之地只为给那小徒弟断尽因果。
他也不相信,可是碧霞峰的一切他都亲眼所见,那三具骷髅,也确确实实摆在眼前。
心口猛地一抽,虞绛眼前微微发黑,身形晃了晃。
“阿绛!”
孟祈年紧紧抱住她,渡入一缕温和的灵力为她顺气,低声安抚,“我会查清楚的,你信我好不好?”
虞绛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直到肩头被水迹浸湿,孟祈年哑了声音,少女的肩头单薄得像一片柳叶,在极致隐忍下微微啜泣,“阿年,我不相信。”
她看向院中依然安静盛开的桃树,视线透过砖瓦,落在长生界望不到边的天空上。
于是她安静的问,“我想亲眼去看看,可以吗?”
孟祈年带着她到了长生界界门,正要出去,便被便被一道浑厚而不容置喙的灵力屏障生生拦在了原地。
金光自半空铺开,如天幕垂落,将界门彻底封死。孟望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冷,目光落在虞绛身上时,几乎带着一分审视。
“我曾说过,不准你出长生界。”
虞绛猛地抬眼,她微愣,“孟叔叔,我只是想去看一眼。”
“看什么?”孟望目光沉沉,视线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尘瑜叛逃入魔,杀徒毁峰,人尽皆知。”
“我不相信。”虞绛分毫不退,“他不会这样做。”
她抬眸望进孟望深不见底的眼底,心里更觉得蹊跷。
孟望眸色微变,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孟祈年立刻上前一步,将虞绛护在身后,躬身道,“父亲,阿绛只是心中难过,想去确认一眼,并不会多做停留。”
“我说过,她不能出长生界。”孟望冷冷道。
只是去看一眼而已,为什么不让阿绛出去?
孟祈年皱起眉,“父亲,我不明白——”
一双手轻轻拉住他,孟祈年止住话音,却看到虞绛对他摇了摇头。
“阿年,算了。”她这样说道。
风掠过界门,卷起她鬓边碎发。
虞绛垂下眼,扑落的光掩去她眼底一切情绪。
**
是夜,月色如墨,因为碧霞峰主叛逃,仙门守卫增强了不少。
轮到孟祈年值守长生界。
他立在界门外,心不在焉的想白天发生的事。
今天父亲那样色厉内荏不许阿绛出长生界……
太奇怪了。
正在思索间,几声极为细微的响动传入他耳中。
只见一道鬼祟身影乍现,又很快消失在夜里,向着后山远去。
很不巧地,孟祈年看清了他的脸。
——是文定峰峰主。
大半夜的、又值此多事之秋,他如此鬼祟的半夜去后山做什么?
孟祈年心中疑窦丛生,压下周身灵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长生界后山是禁殿,传闻禁殿中供奉着仙门圣物,早在十多年前,孟望便严令,除非得到宗主召令,任何人不得擅闯,违者重罚。
偶尔有鸦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
他屏息,止住步子,停在这座辉煌大殿外。
他视线落在那道禁闭的殿门上,鬼使神差屏吸靠近,神识铺开——
直到里面的声音字字句句,清晰传入他耳中。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精血不够了,过段时日得再取一些。”
文定峰峰主说,“琉璃心、无垢灵体、天灵根,这三样居然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真是气运滔天,十年了,这转命阵竟无分毫衰败的迹象。”
“宗主,你的心魔……”神药峰峰主欲言又止,“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能看着这代弟子成材便很好了。”
文定峰主苦笑起来,“可做了这样的事,实在枉为正道,我看到虞绛那孩子,见她那样可怜,想到虞家……心里便愈是愧疚。”
孟望哑着嗓音,“我在死前将她许给祈年,也算是放心了。”
要取谁的精血?谁气运滔天?什么转命阵?虞家怎么了?为什么对阿绛愧疚?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僵。
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听得清楚,却难得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想明白。
孟祈年踉跄后退,呼吸一沉,一点轻响对凡人而言几不可察,但高阶修士听力奇佳。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孟望走出禁殿,看见了脸色惨白如鬼的儿子。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都无从隐瞒。
那一日,长生界的夜晚很冷、很静。
孟望看着他,呼出一口气。
“进来吧。”他说。
孟祈年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禁殿中的全貌——法阵中数不清的红线,艳丽诡谲、交织缠绕,它们被圈禁在此处,却连接向禁殿外的天空,不知流向了何处。
没有狡辩,孟望语调沉稳,不缓不急,将所有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神谕、气运、转命阵、虞家血案、耳后图腾、仙门这一代“天才辈出”的真相……
全部的一切——都是一场以“私心”而起的掠夺。
最后,他这样说,“你迟早要坐上我的位子,早些知道也好。”
一字一句,比淬毒的剑更锋利,狠狠扎进孟祈年的识海,刺得他脊背发寒。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我呢?”孟祈年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楚地碎了,“我也受这些气运供养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禁殿中的一切明明白白铺在他眼前,孟祈年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里面有他的父亲、看着他长大的师叔师伯。
这些人曾教他道义、要他行侠仗义、扶危济难,要心有正道、守护百姓。
他们是世人景仰爱戴的仙君,是他敬重的长辈与领路人。
可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第一次觉得陌生、可怖、肮脏。
他想问——
那阿绛呢?
她做错了什么?
虞家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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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什么?
只因为气运滔天,她就活该遭受这一切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那些红线飘荡在他眼前,猩红刺眼。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指尖猛地蜷缩,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凭什么?”良久,他声色沙哑地开口,“你们凭什么毁了她?”
“我要毁了这阵。”
他倏地看向阵中央,眼里像是被烈火灼过,周身剑气暴涨,眼看便要挥剑斩向阵眼。
“孟祈年。”孟望扼住他手腕,声音平静而冰冷,“你毁了这阵,她也会死。”
孟祈年僵住了。
孟望语调没有一丝起伏,“阵心是她的精血,扎根十年,与她身上的转命咒相连,阵碎则人亡。”
漫长到几乎窒息的沉默里,孟祈年眼里一片猩红,他全身僵直,一寸一寸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滚烫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于是孟望清楚地看见,自己儿子眼底那抹癫狂的火光一点一点散尽了,他看着他,眼里那么痛,那么绝望。
他的手腕还被孟望死死扣着,体内翻涌的灵力如同被冻住的潮水,进退不得,只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望进父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扭头,又看过殿内每一个人躲闪的目光,像是一瞬迈进了极北的数九寒天。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一切都这样荒唐。
“哈……”
一声极轻、极涩、极悲凉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青年忽的冷静了下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抽回手,讥讽地看着这些人,踉跄挪开步子,“……我带她离开。”
离开这个滔天的骗局,离开这座伪善的牢笼。
“带她离开?”
孟望站在他身后,声音冷酷得可怖,让他只听一句就觉得毛骨悚然。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长生界外的那道界门,便是为了蒙蔽天道。”
“失去遮蔽,你猜作为罪人的我会受到何种天罚?天道震怒,万钧雷劫落在长生界,你猜那阵法会不会同我一起烟消云散?”
孟望看着他惨白的面色,轻飘飘道,“哦,我曾将神谕之言泄露给皇城、邪魔、世家……形形色色的人,若凭你如今区区合体期的修为,带她离开仙门,能有几分活路?”
觊觎气运之女的豺狼遍布天下,她一脚踏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
孟祈年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所以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你们抽走气运,看着她活在你们的欺瞒谎话里,看着她一辈子困在这座牢笼里,是么?”
孟望沉沉看着他,声音冷硬如铁,“这是保全她,也是保全仙门唯一的办法。”
“保全?!”孟祈年猛地抬眼,猩红的眼底满是泪,狼狈又绝望,“将她囚在长生界,抽她气运,供养仙门——这叫保全?!父亲?!这是所谓保全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喘息声。
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整片死寂的沉默里,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撞在冰冷的殿门上,才像是找到了一点可以支撑的地方,身体摇摇欲坠地跌落在地。
他指节狠狠按在太阳穴上,像是要把那些荒谬、残忍、血淋淋的真相,从脑海里剜出去,可他眼眸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竭尽全力的记住这一切。
仙君高坐神坛,慈悲下埋着凡人骨血。
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狼狈落下。
啪嗒、啪嗒。
泪珠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夜依旧无声。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伪善的皮囊,映着那座缠绕着仙府云蔼的邪魔禁阵。
他突然痴狂地笑出了声,掌心在地面抓出一道道血痕,最后看了这些人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仙门禁地”。
文定峰峰主有些慌乱地起了身,“这、他、祈年……”
孟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哑,“叫他走,他自己会想清楚的。”
话音刚落,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毫无预兆地弯了下来,剧烈咳嗽过后,他胸口起伏不定,猛地吐出一口血。
“宗主!”神药峰主匆忙扶住他,指尖在搭上他手腕的一刻顷刻变了,他语调尖锐,“你的身体——!”
这分明是时日无多的死脉!
可这世上哪有渡劫期修者两百岁便满身死脉?!
“我做了错事。”孟望抿去唇角的血,“……合该为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