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时辰，虞绛才悠悠转醒。
这次是真晕了。
她将身体里分别人来自于五个人的灵力吸收干净，又将定魂草多余的药力排出体外，一睁眼，就看见了殷殷待在她身旁的四人。
“呜呜呜双双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林心栎抱住虞绛，哀哀戚戚道，“你睡了好久好久，宗主都进来了！”
虞绛听几人七嘴八舌的说完了她昏迷这段时间的事，陷入沉思。
庄慕看着她，眼底带着深究，“不过那剑气好生奇怪，怎么会将你伤得那么重？”
他们几人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林心栎更是毫发无损，只有虞绛伤得差点死了。
“不知。”虞绛面不改色扯谎，“许是这秘境和我相克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陆茗来摸了摸下巴，“方才有个师妹传音来说遇到了些麻烦，既然师妹已经醒了，那我们去一趟好了。”
他颇为遗憾，“进秘境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什么好东西。”
就只挨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顿毒打。
同样挨过打的白陌也郁闷起来。
“好东西？”林心栎愣了愣，随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裴映雪塞给她的东西——
一堆上品的丹药、灵草、法器都快把几人的眼睛闪瞎了。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实际上裴映雪给的东西都快把她的乾坤袋塞满了。
饶是出手足够大方的庄慕都看呆了。
陆茗来和白陌眼红了。
怎么就只有他们挨了一顿打还什么都没拿到？？？
他们又看向虞绛，试图寻找安慰，但想到她直接涨了一个小境界的修为，又不说话了。
庄慕挑了挑眉，提醒他们，“这可是化神秘境。”
天下秘境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天道灵气聚集形成的秘境，这种秘境通常无修为限制，运气好的修士能在其中感悟天道馈赠，秘境中的至宝则是一到两件天地灵物。天道秘境最为稀少，从古灵时代至今也只出现过三次，其中有两次都出现在灵气充裕的古灵时代，第三次出现则是在三十年前。
第二种则是小世界的坍塌形成的，不过这种秘境通常很小，也是最常见的，这种秘境以小世界天道意志所化，修士通常能在其中得到机缘或灵物，最后一种便是像这座秘境一样，是渡劫期、化神期、乃至古灵时代飞升境仙人留下的传承秘境，秘境中除了大能的修炼法门和灵草灵药，最重要的便是其传承。
若得此方秘境的传承，必到化神期。
当今世间只有一位化神期，那便是前不久刚突破的不念城城主。
虽说这位城主还没整什么事，但难保不会某日犯病又搞得天下大乱。
这也是仙门对沉山秘境这样重视的原因。
“但真奇怪。”庄慕眼里微沉，“这也挺久了，别说化神传承了，就是大点的机缘都没听到风声，别是被不念城的人找到了。”
说到这个，陆茗来来了兴趣，“他们那个不念城城主，十年从大乘入化神，这是什么鬼天赋。”
白陌也咂舌，“按这样的进境速度，她不会成为邪修飞升第一人吧。”
林心栎撇了撇嘴，“没有双双厉害。”
一入世便是大乘期，越境将当时修为最高的白慕晚打回了大乘期，庄氏皇族到现在还恨得牙痒。
再一次出现就是化神期了，这个修炼速度简直闻所未闻，就连灵气最充裕的古灵时代都不见得能有人比她更快。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个庄氏的公主，下意识去看庄慕的脸色，却见她神色淡然，一点气恼和尴尬也无。
眼见着几人要说个没完，虞绛揉了揉额心，提醒陆茗来，“不是有师妹同你传音？你忘了？”
陆茗来，“！”
差点忘了。
于是几人止住话头，匆匆收拾好便出发了。
**
一座山谷里，慕容婉凭空落下，摔得歪七扭八，脸上的面帘都乱了。
身边的人比她更惨，东倒西歪歪成一片。
想到方才在幻境里的一切，那女子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威压，慕容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还好她现在已经是虞绛一边的了。
这些化神期的人也太恐怖了！
她还在庆幸地想着，却见秘境东南角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四周狂风骤起。
“执事大人，要去看看吗？”身边有人问她。
慕容婉扫了眼身后，“人都齐了么？”
“齐了。”
她微微翘起唇角，捏了捏指尖溢出的灵力。
这道机缘让她的修为从元婴中期直接到了元婴大圆满，也就是半步合体。
“去看看热闹。”慕容婉轻轻道，“记住我同你们说过的，待会在仙门里见到那个叫虞双的人，不要露出破绽。”
“是！”
**
秘境东南，五人刚赶过来，天边的缝就裂开了，他们处在裂缝下，缝里透出的飓风将周边草木都吹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陆茗来惊呆了，“你们干什么了？！”
原来麻烦是这个麻烦。
天塌了，字面意思上的。
传话的那位师妹是清乐峰的弟子，此刻她垂头丧气的看过来，低声嗫嚅道，“陆师兄，是……”
“是什么？”虞绛皱起眉。
她犹豫了半晌，和周围几人对了眼色，才指了指脚边的裂谷，视死如归开口，“是五师弟，他不小心掉进了这道裂谷里，我们想救他，但是灵力、阵法都用了都没用，刚好附近有一把断成两半的琴，我们只是碰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几个也很茫然，谁知道只是碰了一下那把破烂琴就会这样啊。
说着，她让开一些，将那把琴的全貌露了出来——
那是一架极为朴素的古琴，琴身由梧桐木制成，周围雕花精致，却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七弦尽断。
白陌上前，在看到琴尾刻字的一瞬愣住了。
“夙夕琴。”他喃喃道。
在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的一瞬，几人都愣住了。
夙夕琴，与七剑同生的天地至宝，也是神器，最后一任主人是顾织仙尊，也是仙门始祖裴映雪的师父。
在顾织仙尊仙去后，夙夕琴便由裴映雪保管，四百三十年前，裴映雪仙逝，夙夕琴与离妆剑一道消失无踪。
陆茗来跟着他蹲下，将这把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还是没忍住，“你看错了吧，这怎么会是夙夕琴？”
这把琴这么破，哪有一点神器的样子？
白陌摇头，“我不会认错的。”
他熟读天下名器录，世间说得出名字的法器他都认得出来，更遑论夙夕琴可是与七剑同源的神器。
他将琴尾上的刻字指给众人看，语气微沉，“可夙夕琴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座秘境里？”
要知道夙夕琴作为神器，要损坏，除非用另一把神器。
可谁疯了，损坏夙夕琴又没什么好处。
虞绛来了些兴趣，倒不是对这把琴的。
只是既然夙夕琴都出现了，那一同消失的离妆剑说不准也会在这座秘境里。
庄慕微微发愣，“有没有可能，这座秘境就是那位映雪仙尊的？”
周围一片大惊。
白陌一愣，白陌恍然。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虞绛眼里带了些惊讶，她看了眼庄慕，“你倒是很聪明。”
庄慕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小不少的小姑娘怎么会用这种……长辈对晚辈的赞赏一般的语气对她讲话。
她眨了眨眼，试探着回，“谢谢？”
虞绛收回视线，她盯着地下破烂的断琴看了半晌，又觉得奇怪。
秘境的天都裂开了，怎么裴映雪还没声息？
作为秘境之主，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怎么会不知道？
**
长生界。
白苏和蒋怜春守着“虞绛”，殿外结界一开，两人听到动静走出殿外，就见主殿中传送阵骤亮，温仲时和孟祈年出现在法阵中。
孟祈年唇色惨白，周身灵力紊乱，
在看清孟祈年脸色的那一刻，两人脸色都变了。
孟祈年如今是渡劫大圆满，又是剑修，普天之下谁能伤他至此？
温仲时将孟祈年扶入主殿，白苏拧着眉头替他诊脉。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蒋怜春忍不住问。
温仲时也没太反应过来，他脑子里还在想孟祈年说的话，浑浑噩噩地沉默半晌，“……让他亲自同你们说吧。”
白苏也在此刻收了手，她脸色并不好看，冷冷盯着孟祈年，“你用本源灵力了？”
孟祈年合了合掌心，垂着眼眸，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良久，他开口。
“我在沉山秘境中见到了阿绛的神识。”
“……………”
他抬眼，瞥见两人的几乎凝滞的面色，又补道，“还见到了映雪仙尊的残魂。”
他将秘境里虞双和裴映雪相关的事和二人简单说了，包括那道来历不明的剑气，只是跳过了裴映雪对他说的那番话。
“动用本源灵力是事急从权，虞双要死了，当时别无他法。”他缓缓道，“若我没猜错，那道来历不明的剑气，很有可能来自离妆剑。”
蒋怜春深吸了口气，她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拍了拍白苏，良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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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让我想想。”
太奇怪了。
从不念城莫名其妙出现掳走虞双，再到孟祈年带回了虞绛的身体，沉山秘境中居然又马不停蹄的出现了虞绛的神识。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针对孟祈年的局。
可他们又无比清楚，对孟祈年来说，虞绛重于一切。
哪怕这摆明了是陷阱，是专门为他而设的一场棋局——孟祈年也会心甘情愿做这其中的棋子。
二十年，他已经疯了太久了。
“你想怎么做？”蒋怜春平静问。
“不念城不是在找七剑么？”孟祈年道，“我们手中已有四把了。”
所以不论如何，不念城一定会到仙门，来拿这四把剑。
“下棋？”孟祈年笑了笑，“谁不会呢？”
温仲时好不容易把眼前的一切捋清楚，“但，你说阿绛在沉山秘境中，她是怎么进去的？”
白苏迟疑，“会不会是你认错了？”
“我不会认错，同心契更不会。”他眸色淡然，似有所指，“阿绛耳后的图腾。”
蒋怜春和白苏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
图腾而已，想要伪造并不简单。
可孟祈年如此笃定。
温仲时听到“图腾”两个字，眼里飞快略过一抹异色，良久，他叹了口气，“他不会认错的。”
毕竟除了孟祈年，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旁的什么都能作假，只有那图腾……
“如今我修为未全，沉山附近尚有不念城的人，我实在不放心。”孟祈年抬眼，看向蒋怜春，“师姐，劳烦你带着覃瑶和仲时去沉山一趟。”
蒋怜春颔首，拉着温仲时匆匆离开了大殿。
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与白苏二人。
白苏用略带审视的目光盯住他，“你的身体——”
孟祈年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白苏都快气笑了，“你就庆幸你修为够高吧，要不然这二十年来受的伤都够你死一百次了。之前就算了，现在你还是要这样折腾自己，是想等阿绛回来死给她看吗？”
她拂袖欲走，又想起了什么，转回来冷冰冰道，“我已经给阿绛用了华珠草，殿里也设了聚灵阵，你看好她，有事传音给我。”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主座上的男人侧身坐了许久，满头白发垂落，殿外日光倾泻，聚灵阵的流光撒落。
他慢吞吞起身，去了后殿。
偌大的卧房整洁规整，看不出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中央设了聚灵阵，整个长生界源源不断的灵气通过聚灵阵，汇入阵中的冰棺中。
棺中美人面容素白，周身被灵气包裹，陷入无知无觉的沉睡中。
孟祈年弯腰，垂眼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阿绛。”他疲倦道，“我见到你了。”
可他真的找到她了吗？
孟祈年不知道。
也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这样靠在棺边，闭上了眼睛，神识离体，从后殿中飘出，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长生界最隐蔽的一处——
禁殿。
他僵直地立在殿外，许久后，殿门由内而外打开，殿内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现于他面前。
那是无数道极细且轻盈的红线，这些艳丽诡谲的红线缠绕在一起，被殿中的阵法圈禁在此处，成为高尚伟岸的仙门中最不可告人的一处。
没有人知道，仙门禁殿中供养着这世上最为恶毒荒诞的禁术——
转命阵。
它曾经连在虞绛身上，养出了令世人惊叹的一代天才。
而这样邪魔外道的阵法，出自仙门上一任宗主孟望手中，被藏在长生界的云蔼之上。
他的神识飘入殿中，毫无阻拦地进入法阵中央，千万缕红线亲昵地靠近他，却在触及他神识的一瞬被隔绝开了。
于是它们困惑地依偎着他，用虞绛的声音蛊惑他，像从前那样。
“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我们可是来自天道之女的气运，你不心动吗？”
这些红线聚在一起，恶意地揣测这人的心里到底是虚伪还是贪婪，可下一刻，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他神识中一处烙印亮起，一条条金线从他识海飘出，落入阵心，与这无数道红线交织，最后乖顺地被红线吞没。
在识海几乎被撕裂的痛楚中，他闭上眼，蜷缩在一起。
他在混沌中记起了一场雪，又被心魔拖拽着，沉入了谷底。
二十年前，虞绛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孟祈年，你骗我。”
光影流转，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虞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