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陶渊明《饮酒·其六》
“娘亲！娘亲！你怎么罚得那个李家的小姐，女儿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一日下来，许洁回了府就往宋大夫人院里去，进了屋就喊着。
宋大夫人见自己女儿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故作生气，厉声道：“你过来，给我坐下！说说看，又到哪里玩去了？”
许洁不明所以，在桌子上捧了杯茶，眼神飘忽，不耐烦道：“还能去哪啊！还是和先前几个小姐去喝茶听曲儿，宋妹妹跟我一起去的，不信你明日问她。”
宋大夫人苦口婆心道：“你是我女儿，我如何不信你！只是你平日里也收敛些，在府上嚣张些也就罢了，凡事有我给你顶着，可别在外头惹了什么人！”
许洁起先还晃晃悠悠伸着脚踢着裙摆，听到自家娘亲说自己嚣张跋扈，立时发起火来，拿脚使劲儿踩着地板道：“哪个多嘴的说我嚣张！我是许府里的四小姐，从您肚子里出来的四小姐！祖母平日都不约束我，他们多什么嘴！”
宋大夫人道：“你看你！又性急。真得叫你改了这个性子，省得日后吃亏。”
许洁道：“娘，你告诉我，罚了那李二姐没有？”
宋大夫人道：“罚什么罚？你娘我虽是做大夫人的，可做事也要讲理。今日那李二小姐说是你强叫她帮你推秋千，还要找丫鬟来对质，叫我如何说？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先强迫的人家？”
许洁听此，手指抠着茶杯，强壮镇定去支支吾吾道：“对！是我先叫她推的，可她就是故意把我推那么高的，她就是要吓唬我欺负我！”
宋大夫人瞥了她一眼，一脸不争气道：“也不知道学聪明点，如今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了吧！”
许洁低声哀求道：“娘～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呀？”
宋大夫人道：“教你！我教你好好在屋里呆着，那都不许去了，马上就是元宵节了，你大哥哥也回来，你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许洁心怀怒意，抬手大力摔了杯子，蛮不讲理道：“凭什么！分明我是被欺负的人，你怎么还帮着人家说话，禁我的足！”
“嗐！你这孩子，怎么还发起火来了！”宋大夫人扶额，语重心长道“我是为你好，等这段时日过了，你想怎么整治她不行？这段时间人多眼杂，你也消停一会儿。何况你大哥哥回来，到府里的贵客肯定不少，我还等着给你挑一个好夫婿呢！”
许洁回到房里，越想心里越气，她在许府生活了十六年，从来只有自己欺负别人的份儿，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心里好似有一团火一直烧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怒目圆睁。
当即下定决心，她一定要亲自给李家小姐一个教训，叫她晓得自己才是最厉害的人，叫她往后都乖乖听自己的，就像她身边的宋宝茜一样，如此想着，心里满意，才慢慢睡去。
到了明日，吩咐丫鬟时时刻刻盯着李理的动向，势必回击，叫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又是新一天，吃罢晌午饭，李理在屋里收拾东西，取了前两日得的竹筐，连带着之前新买的话本子，装整在一起，带着桃儿上许玉院里去。
不一会儿到了许玉院前，吩咐了丫鬟进去禀报。
屋里许玉坐在闺房床上，李端也在，屋里红色的布料摆了一床，并着各式的花样儿，还有金丝红线等等一迎做喜服要使的物件儿。
正是那日许知请求了李端来指导指导自家四妹妹的针线活，李端心细，也有意较好，因此放在心上，今日刻意前来相教，已坐了半日。
李端心里只把许洁当妹妹看待，在府上也只算得上点头之交。因此坐在一处儿，除些针线活儿的指点彼此有两句话可说，再没别的话可聊。
况许玉体弱，因就寡言，不似许洁那样跳脱活跃，总是能引起话头，不至于有些尴尬，所幸许玉一直安安静静地弯腰低头认认真真绣喜服。
正在李端要开口告辞之时，外头的丫鬟掀了帘子进来报：“四姐，李家的二姐在外头呢，可要叫她进来？”
许玉听此，面露喜色，停下手中的针线道：“二娘在外面？快叫她进来！”
心里又想，那有自己在屋里等着的道理，觉得有失礼仪，把绣着的喜服放下起身道：“我到外头去迎她。”
李端这时也起了身，抚了抚衣裳上因久坐儿留下的褶皱，惊奇道：“四妹妹，李二娘来了，正巧我也该走了，我们一道出去迎迎她！”
许玉道：“端姐姐何必这样急，正好二娘来了，咱们仨儿可以坐一起好好玩玩。”
李端上前拉许玉的胳膊，柔声道：“三妹妹莫要再留我了，我改日再来看你，咱们快出去迎二娘，省得她在外头急了心！”
李理在外头等着，片刻见院里出来两个人影，仔细瞧一瞧是许玉和李大姐李端。
许玉自听见丫鬟说李理来了就十分开心，此时嘴角也依旧上扬，满脸喜悦。在门外见了李理刻意克制道：“二娘，叫你在外头就等了！”
“没有的事，我才刚到，告诉了丫鬟你就出来了！”李理见李大姐也在，“端姐姐也在，正好我带了基本书，咱们可以在一起读！”
李端看向桃儿手中的竹筐，里头果然放着几本书，遗憾道：“这时间真是赶得不巧了，我在三妹妹这坐了大约有一上午了，现下实在该走，改日有机会咱们姊妹再一块儿读书写字可好？”
又对着许玉道：“你快带着二娘进屋去吧，别都站在外头风口处吹风，小心又病了去。”
两人目送李端的身影渐渐远去。
许玉双手握着李理的手道：“二娘，你可算来了。”
许玉体弱多病，如今天气还冷，怕在外头着了冷气，家里人都劝她呆在房里，少出门。她性子温吞，也不大好动，且还要喜服要绣，也长久呆在房中。
虽说不时有人来找她说说闲话儿打发时间，但大都是说几句场面话，长时间无人交心，难免寂寞。
前两日出去打一回秋千，遇到一位知心人儿，心中十分期盼，李理此次前来，她尤其欣喜。
李理道：“四妹妹，我晓得你喜欢看些话本子，因买了些送给你，不知你看过没有？”
许玉微微睁大眼睛，惊喜道：“话本子！我近日无聊，原先还想着叫萍儿上外头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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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带两本呢，没想到二娘你就给我送来了！”
伸手就要去接桃儿手里的竹筐，“奴婢拿着就成，四小姐先不要急！”桃儿急声道。
许玉是小姐，哪里能叫她亲自提篮子，她身子又娇弱，平日有些风都避着，哪里敢叫她拿。
许玉羞笑道：“小丫头，你也打趣儿我！”三人乐呵呵一回。
招呼着二人进了屋儿，屋里倒是宽敞，并不奢华，除却一些屋里常摆的物件儿，显得有些空荡荡，冷凄凄。若非早知身份，仿佛这许玉也同李理一样，是来府上借住的亲戚。
往左进了屏风里面，见各色绣喜服的东西摆了一屋子，才显得有些生气。
许玉忙把床上才动工不久的喜服往里挪挪，有拿锦被往上头遮，嘴里羞怯道：“上午端姐姐教我绣花儿，还未来得及收拾，二娘你莫闲乱。”
李理打趣道：“我闲什么乱，你怎么还往里藏，快拿出来叫我看看！”
许玉抱着喜服往床里侧躲，嘴里道：“没什么啦！二娘你不要打趣我！”
李理假装没听见，撸起袖子，泛着粉的手指来回摩擦，杏眼眯起，嘴角上扬，八卦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不速速双手奉上！”
一时就来到床前，逮到许玉就挠她痒痒，许玉抱着喜服就不松手，被李理挠得来回打滚，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许玉趴在床上，咯吱吱地喘着气笑，眉眼弯成月牙，笑声间隙嘴里断续求饶：“哈哈好二娘……饶了我吧！哈哈……”
李理手下刻意控制着力道，听出她笑声里有几分劳累，停了手，虚张声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然求饶，我就大人有大量，饶你一回。”
许玉笑道：“好！好！多谢二娘绕我，我给你看。”
许玉羞怯地将怀里的喜服拿出来，脸颊两侧泛着红晕。
又小声道：“现时还不过是块儿红布！”
李理接过，仔细瞧着上头的花纹。她小时候在李府也跟着府上的婆婆学过刺绣，可她小时候生性好动，屁股坐不住板凳，刚坐下，手里的针还未穿上线，就左顾右看，心不在焉起来。
因此她学了几月还是绣得七扭八歪，不仅把鸳鸯绣成鸭子，还因时常把手指戳破，各色的花儿也都染成了红色。
教她的婆婆气性极差，见她学过几月绣得还这样差，时不时嘴里也语出嘲讽，李理先时还假装不在意，也晓得自己本就学得不好，婆婆骂她她听着就是。
可谁知，往后课上，这婆婆不仅不好好教刺绣，只叫李理自己随便绣些，自己倒好，坐在屋里又吃又喝，每次过来都把屋里的糕点一扫而空，李理还看见她把糕点往自己袖子里倒。
她那时小，只觉得这婆婆可怜，自己帮她保密，还刻意在这婆婆来前，吩咐丫鬟在桌上多摆两盘她觉得好吃的糕点。
直到有一日，丫鬟在给她梳妆时，发现她的簪子少了好些，暗自调查，竟然是这教绣活儿的婆婆偷走的！丫鬟把这事告诉了李大夫人，李大夫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当即带了人去搜着婆婆的住处，果然搜出些簪子，正是李理的。
这婆子被抓时只说是李理赏她的，是大夫人冤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