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砚台墨汁将尽之际,沈惊钰终于搁下了手中毛笔。
他揉揉手腕与指节,将宣纸四角压好,待笔墨晾干后,方才留神到窗前榻上看书的裴治。
裴治看得入神,沈惊钰唤了两遍他的名字也浑然不觉。
沈惊钰索性起身,朝窗边走去。
看清裴治是因何书入的神后,沈惊钰伸手用指尖点了点书面,居高临下看着他道:“这部书有上下两部,你看的是后半部。”
“对!”裴治抬头看他,眼底很是欣喜,“我正是想看这半部。”
沈惊钰倚着书架,又说:“此书是我偶然所得,缺的那前半部如何搜寻也没有踪迹,听起来你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前半部在我那里。”裴治脱口道,“你若想看,日后我回了……府上,且差人送来借与你些时日。”
他言语神态坦然大方,是真心因遇《山河舆杂记》的书友而欣悦。
沈惊钰眼底笑意漫上眉尾,眼含着笑,嗓音轻飘飘的:“好啊。”
他由着裴治继续看下去,转而也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闲书,到裴治对坐的软塌上坐了下去。
书室悄静无声,偶有书页翻动轻响。
矮桌上的熏香燃得正旺,燎燎白烟从炉里飘出,沾染上了襟带。
裴治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时,日头已经偏了好些。
他抬眼往窗外瞧去,却瞥见沈惊钰单手抵着额角,倚在窗棂前憩息着。
他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丝垂落在鬓侧,微微蹙着眉,窗外微风徐徐,挤进来拨动着他的一缕缕青丝。
金色暖光从罩在身上,软而柔和,眉眼清绝,像青瓷瓶般易碎。
一如初见时候,裴治对沈惊钰长相的评价就颇高,如若他性子再收敛些,不这般强势逼人,倒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了。
裴治不觉自己盯得太深,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窗边人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浅,眼睫颤颤地掀开了眼皮,他桃花眼弯起,嗓音懒怠:“厌之,险又将你公子给盯穿了。”
裴治脸颊涨红了些,耳尖微热,他别过脸道:“我不过是瞧外面日头有些偏了,盯得久了些,你倒是怪会自作多情的。”
“原是如此。”沈惊钰唇尾压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他伸手合上桌上的书,接着拍了拍身上的薄尘,正欲说话,门外却传了脚步声来。
两人一齐望向门边。
有为推门进来,显然是带话来的,只是见到裴治也在,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有为朝沈惊钰躬腰参见,语气却是欲言又止。
裴治正欲起身离去,沈惊钰却素手轻挥,表情淡淡道:“且说罢。”
有为方才道:“公子,罗公子从姑苏城来了,遣人来邀您去南风馆一聚,一同用午膳。”
这罗公子叫罗奉雪,是沈惊钰在姑苏城时的同窗好友,两人相识相熟,这次来庄里是代家里来谈茶生意的。
沈惊钰闻言颔首:“知道了,去备车吧。”
裴治听见南风馆这三个字,自然忆起了昨日沈惊钰说的那番话,看来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友,沈惊钰与他那罗姓友人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裴治索性撑着手拐起身,随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沈惊钰没说话,他神色淡淡如常,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轻轻敲动。
有为只一眼就看出了沈惊钰的想法,他立即叫住裴治:“裴护卫,你也得去。”
裴治往自己腿上看了一眼:“我腿伤还未痊愈,不便出门。”
“那倒无妨。”沈惊钰突然掀唇,“出行自有车马,不会叫你腿伤更严重。”
裴治当然不想去那种烟花场所,他又道:“带我这伤患出门,若遇刺客行刺,公子当如何?”
沈惊钰悠悠起身,有为躬身上前为他整理衣袖裙摆,他唇角挂笑,语气意味不明:“那自然要你做垫背,这样也算尽了你护卫的职责。”
“你倒是个无情的。”裴治冷笑一声。
沈惊钰眼底渐渐凝起笑意,抬手拍了拍裴治的胸口,笑道:“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不过是见你在府上闷了快半月余,带你出去见见庄外景象罢了,光天化日,哪儿来那么多不长眼的敢行刺本公子。”
沈惊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一抹暗淡的芷兰清香自他鼻尖撩过。
裴治实在参不透沈惊钰这人,总觉对方是一个很会算计人心的骗子。
何况他不想一同出门,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和沈惊钰去那种藏污纳垢的风月场所。
裴治在原地默了默,还是跟着一起出了书房。
他准备跟着一起离开院子时,素心不知道从哪里走来,她拦住裴治的去路,带着裴治去换了一套新的衣裳。
裴治在府里时穿的是深色的日常衣服,素心带他换了一套黑红配色的护卫衣服。
衣裳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穿上后气质更显精神,头发梳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显得五官更加俊朗了。
他跟着素心到了庄子的朱红大门前时,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些时间了。
“公子说您与他同乘。”在裴治问出心中疑虑之时,素心已更快开口。
裴治只好撑着拐杖,慢慢到马车前,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掀帘便看见沈惊钰懒懒倚在车壁上,手里摇着他那一把随身的折扇,含笑的目光自他脸颊扫至脚底。
裴治选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马车轱辘转动,往南风馆的行驶过去。
裴治靠在车壁上,抱着手臂,借车窗帘的间隙窥看着外面的景象。
便是在远离姑苏城的山庄上,外面街巷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他此次出行,原就是替父皇微服私访,体验民生的,不想还没到目的,就先遭遇了刺杀。
一路落难至此。
见街巷繁华热闹、百姓安居乐业,裴治暗蹙的眉渐渐舒展,仿若自己也成了其中一位。
沈惊钰合上折扇,仔细端量着裴治,半响他兀然掀唇道:“你这般开颜,可是这些天养伤闷着了?”
裴治收回目光看他,回话:“还好。”
“只是好久没有见到外面的风光,有些怀念罢了。”
沈惊钰拿折扇点了点下巴:“看来我该早点带你出来的。”
“从前我身上有伤,本就不便出行。”裴治坦然道。
“说到伤……我倒是有一事想问你。”沈惊钰好奇。
裴治:“什么?”
沈惊钰:“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仇人,才落到那般境地?”
在养伤期间,裴治不是没想过。
思来想去也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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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那几位兄弟了。
他虽是太子,母妃却不是当今皇后,皇后早年滑胎伤了根本,他是陛下一个已逝宠妃的孩子。
自小被带在皇后身边教养,皇后待他视如己出,以全族之力托举他。
陛下也因他亲生母妃,对他颇多偏爱,所以他十二岁那年就被陛下册封了太子。
只是不想这两年皇后母族逐渐失势,陛下年迈,前朝后宫又扯上了瓜葛,他们这才意识到其余几个皇子的野心。
他此番南下,一为考察民生,二为避皇城祸端,不想还是遭此一劫。
“许是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一些人。”裴治说得模棱两可,他不便将更多细节讲与沈惊钰。
沈惊钰唏嘘:“真可怜。”
“我既这般可怜了,你还让我拖着一条伤腿做你近身护卫。”裴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沈惊钰神色无辜:“这是两码事嘛,我保证你在我庄上这三月,绝无性命之虞。”
裴治哑笑了一声。
马车恰巧也稳稳停了下来,有为在外头禀道:“公子,南风馆到了。”
说着他上马车,从外面撩开车帘挂了起来。
裴治先扶着车壁慢慢下了车,他目光快速从那朱红门楣扫过,眉又皱了起来。
仅看外头装饰,还真瞧不出里面是勾栏场所,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进去。
待他回宫后定派人来将此地拆个干净!
沈惊钰钻出了马车。
裴治和有为是站在一起的,但裴治只是看着他,只有有为向他伸出了手。
沈惊钰垂眸凝了有为的手一眼,随即才将手放上去,被搀扶着下了马车。
“沈公子,沈公子,可算等到您这大贵人了!可还是老样子?”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南风馆里的老鸨一路花枝招展地跑到了沈惊钰跟前来,捏着嗓子问好。
老鸨穿着一身花绿衣裳,化着浓妆,头上朱钗叮当作响,身上香气刺鼻,说话的嗓音虽然尖,却明显粗犷,裴治看着他,忽地注意到了他颈部那颗喉结。
此刻裴治才兀然意识到眼前的老鸨是个扮女装的男人。
他后挪了半步。
对这个南风馆更加抵触了。
南风南风,这不就是男风吗?
堂而皇之逛男妓馆,这沈惊钰白长了一副天仙容貌!裴治心中暗自腹诽。
“不了,今日有约。”沈惊钰手上折扇一抬,有为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了老鸨手里。
老鸨摸到银子,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忙躬身请沈惊钰馆内去,“公子您先里边请。”
裴治没打算进去的。
沈惊钰却突然回头看他一眼:“一起罢。”
那老鸨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赶紧来半推半就将裴治一起请进了馆内。
怪事了。
老鸨身上香气刺鼻,馆内却只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清冽的竹兰香。
廊下丝竹乐器,样样齐全,声音清越悠扬。
装饰竟比一般茶肆还要雅致。
裴治眼底闪过诧异神色,这南风馆竟非他料想那般不堪。
沈惊钰看他愣神,慢下脚步与他并行,笑道:“怎么?非你料想那般,你可有失望?”
裴治嘴硬道:“不过瞧着比预想中清净,谈何失望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