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红药能感觉到脚下的铜面变薄,薄到她能感觉到水银在铜面下流动的纹理。那些水银不是随意流动的,好似在按照某种特定的路径循环,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水银的流动在制造一种力量。一种向上的,拉扯的力量。它在试图把她的神魂从身体里“吸”出来,吸进湖面之下的水银之中,和那些水银中的脸融为一体。
温红药的心神晃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差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她想低头,而是......她的脖子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却又不容拒绝地,把她的头往下按。
温红药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硬生生地把头抬住了。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温红药感觉到脚下的铜面开始震动。不是震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铜面下面撞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水银中,想要冲出来。
那些东西是铜镜湖里的“倒影”。
它们感觉到了温红药的存在。一个活着的,完整的,没有被剥离倒影的人。它们在下面疯狂地撞击铜面,想要冲上来,想要取代她。
铜面上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蛛网一样的裂纹,从温红药的脚下向四周蔓延。水银从裂纹中渗出来,银白色的、沉重的液体,在铜面上缓缓流淌,像是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温红药立马加快了速度。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她的脚踩在裂纹密布的铜面上,每踩一步都能听到铜面碎裂的声音,感觉到水银在脚下涌动。
然后她的脚踏上了湖岸。
踏上对岸的那一刻,不仅是温红药,其他三人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同时也心中了然,看来只要闭上眼睛,努力不受那些湖中倒影的影响就好。
而喘了几口气缓解下来的温红药,此时看着湖对岸的三人,尤其是陆野,抬了抬首,眼神高傲,看见没,本姑娘可是很强的。
陆野难得没有拌嘴,伸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此刻铜镜湖的湖面上布满了裂纹,水银从裂纹中涌出来,在铜面上汇成了一条一条银白色的溪流。湖面之下的那些“脸”在水银中翻涌,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然后,裂纹开始愈合。铜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合拢,水银被压回了下面,那些脸也沉了下去。
湖面恢复了平静。光滑如镜,铜绿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即陆野三人商量了下,决定还是一个接一个过去比较保险,毕竟如果三个人一起,很有可能因为体量太大,引来更多湖中倒影的诡异力量,最终湖面支撑不住而破碎。这一次,则是由陆野打头阵。
温红药则是在原地休养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银,银白色的,在铜绿色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水银在缓慢地渗透,透过鞋底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她的脚趾上已经浮现出了几条细细的银白色纹路,水银在入侵她的身体。
温红药没有慌张。他盘腿坐下,运转剑气,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水银逼出去。银白色的水银从他的毛孔中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落在地上,滚进了铜镜湖里。
那些小珠子落在湖面上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每一声都让湖面微微震动,水银中的那些脸翻了翻,像是被吵醒了,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野和苏蘅已经过来了,韩槐子也离得不远了。
半个时辰后,四人在湖对岸,都将那些不算多的细小水银排出了体内,铜镜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湖面上倒映着那片不属于现在的天空——深蓝色的,挂着很多颗太阳的天空。
陆野看着这片铜镜湖,微微思忖道:“我总觉得这片湖,有点熟悉...”
温红药无所谓道:“想什么呢,我们第一次来三星古国啊,会不会是你精神恍惚了。”
陆野听到温红药的话,也索性不再想,点头道:“可能是吧,不管了,先继续向里面探索吧。真是服了,都闯过了这么多关,结果啥机缘都还没有...”
四人一同走向了更深处。
铜镜湖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峡谷。
峡谷的两壁是陡峭的青铜崖壁,高不见顶。青铜色的光幕笼罩在峡谷上方,看不见天空。崖壁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是青铜的晶体在崖壁上生长,形成了植物状的纹路,纹路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铜光,而是如同黄金一样的光,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峡谷的地面是倾斜的,向下延伸,越来越深。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铜粉末,不是自然风化的粉末,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碎的。有的地方是暗绿色的,有的地方是金绿色的,有的地方是......红色的,就像某个东西的血渗透进了这些粉末里。
陆野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下一刻,陆野微微蹙眉,血腥味很淡,但不是陈旧的、腐败的那种淡,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取”过的淡。像是血里的某种成分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淡淡的铁锈味和铜锈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温红药好奇问道:“怎么了嘛?”
陆野依旧眉眼紧绷:“是血,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血,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处地方...恐怕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陆野站起身来,看了看峡谷的两壁。崖壁上的那些金色纹路在脉动,和铜山外围的光幕一样的节奏。脉动的时候,金色的光会从纹路的深处涌出来,沿着纹路向某个方向流动,然后在某个节点消失。
陆野眼睛微眯,那些节点是...伤口!陆野仔细看着,那些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更深的青铜层,伤口的内壁是鲜红色的。不是铜锈的红,而是血肉的红。伤口在缓慢地愈合,新的青铜从伤口边缘长出来,一点一点地覆盖裸露的内壁。
下一刻,陆野语出惊人:“这座铜山...是活的!”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瞬间神色大变,尤其是温红药,神色紧张道:“什么叫这座铜山是活的?”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崖壁之上那些伤口。
三人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而陆野则是推测,前面几人虽然闯过那些关卡的时候也很吃力,但不算太过致命,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座活的铜山受了伤,导致那些威势有所减弱。
如若不然,四人要是再经历这一路上的难关,恐怕不死也得掉层皮,完全不可能像如今一样稳稳站在这儿。
正当陆野四人想法各异时,下一刻,意外突生!整座铜山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音律从最深处猛然传来,好似有什么大恐怖就在那深处。四人瞬间头脑仿佛插入一万根针般刺痛无比,纷纷抱头蹲下。
随着那股音律的逐渐加强,四人都感觉到身上已经出现了铜化的痕迹,而且不浅!陆野心中焦急万分,再这样下去一炷香都不用,四人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天幕之外,隐约掠过一道身影,经过他们的时候停顿了下,让陆野得以看清那个人。
是一名清雅威严,鬓染霜华的儒生,腰悬一块山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