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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泥泞

作者:太平通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宜光说过,古莽娘娘已经不在古莽国内,但案上的香炉却昭示着向她祈愿的人不在少数。


    她在何处?


    若她早隐世不出,不再过问信徒的祈愿,那为何还会享有如此多的供奉?


    不,不对。


    柳晋如蓦然想到姜权临死前的话。姜权自述曾向祖神姜垒求得了离魂的本事和通草木之语的天赋。


    连素女这样的古神为了替信徒渡厄,都要历劫投胎,受轮回之苦。而这位古莽娘娘,未曾位列仙班,却以正神不能为的手段,轻易赐下力量。


    以那香炉中的香灰看,她的信众不少,享受着绵延不绝的香火。


    她正在凭一己之力为自己创设神格,将自己抬上神位吗?


    从穿越到仙芽这具躯壳上,柳晋如的目的不知不觉发生了转变。


    初时,她一心只想着找何玉书报仇;没过多久,便从姜权的记忆中窥得了几分巫族与昆仑微妙的关系。


    何玉书将她关进四极匣前的声声控诉记忆犹新。


    莫非……自己真与那昆仑有什么关系?


    柳晋如没有忘记昆仑玄女对自己奇怪的态度,再加上宜光的误会、古莽娘娘与姜家的关系,她不得不审视起昆仑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难道……她自己穿越到一年前,也是玄女,或者说是昆仑的设计?


    柳晋如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先以仙芽的身份回到姜家探查清楚。


    “晋如?”李放尘轻声唤她。


    柳晋如回过神来,说道:“你往后还是叫我仙芽吧,被别人听见不妙。”


    “你……”李放尘漆黑沉静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纠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些事,我还是想知道……这两百九十九年的时间,你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又进了姜家女儿的躯壳?为什么,又要以仙芽的身份回姜家?”


    柳晋如先是一怔,随后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你要去揭发我吗?”


    他斩钉截铁地,语气有些焦急:“当然不会!”


    “为什么?”柳晋如偏着头打量他,“你不是光明磊落的仙徒么?怎么,这回不以大义为重了?”


    李放尘苦笑一声:“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仙徒么?”


    他大约是因魔主的身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纠结。


    柳晋如蹙起眉头。不等她回答,李放尘自叹一声:“我从来都不光明磊落。”


    他立在风里,夜风灌满襟袖,衣袂鼓荡。清辉为他镀上玉色,柳晋如忽然觉得他们隔了很远的距离。


    两百九十九年。


    她反复咀嚼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个数字。


    倒像是掰着指头,一年一年数过来似的……


    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李放尘。”柳晋如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将近三百年了,要是我没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样?”


    “一直找下去。”


    “一直也找不到呢?”


    “不会的。”他如漆的双目定定地望着她,“我把天地都翻过来,总会有你的消息。”


    李放尘向前一步,影子将她的影子覆住了。


    他开口:“我……”


    “仙芽娘子。”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了黏稠的空气。


    柳晋如连忙后撤一步,却差点撞上了大步走来的李恪生。


    李恪生温和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李放尘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有几句话要问仙芽娘子,阿尘在此处做什么?”李恪生的语气罕见地有些冷。


    “我也有几句话要同仙芽娘子交代,阿兄何必介意?”李放尘亦鲜有地对李恪生没了往日的恭谨,眼眸中雾霭沉沉。


    柳晋如左看右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将她夹在中间,她进退两难,只得讪讪道:“你们好好聊,我有点事先去找阿晏了。”


    “仙芽娘子留步!”


    孰料李恪生并不放过她,她才走出没几步,不得不停下来,无奈地转头。


    李放尘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既然阿兄的事重要,我也不便在此多打扰仙芽娘子了。”


    这一句简直是打翻了醋坛子酸味冲天。他说完便自己飘然去了,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柳晋如望着他走远了,才无奈对李恪生笑道:“也不知他今日怎么了,这么奇怪。对了,行远君找我有什么事?”


    李恪生刚刚也微皱着眉望着李放尘,这才闻声收回目光,落在柳晋如脸上时,他满带歉意:“对不住,刚刚让仙芽娘子难堪了,实在是抱歉……”


    在柳晋如再三表示没有关系后,他才长叹一声,主动说起他五百年前和晏家以及蟒妖宜光的那桩旧事。


    “因此在古莽国内,仙芽娘子唤那些蛇的名字,我才明白她原来到了这里。”李恪生满面愧色,还有几分慨叹,“当初若不是我鲁莽,她也不会遭此惨祸,这是我的罪过。”


    “她是被派来害你的细作,行远君……你难道不怪她?”柳晋如观察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却仍有心试探,“这件事说到底,她本就有错。”


    李恪生连连摇头:


    “她只是一介妖,被神仙驱使,身不由己。妖类修行本就不易,妖需得先成人、再成仙。神仙又多看不上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可想而知她处世艰难。她遭此大祸,皆因我而起,仙芽既与她相识,何必再藏掖?我无他意,只是想救她于水火,略加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柳晋如稍一沉吟,便道:“行远君大义,仙芽佩服。只是宜光本人多有顾虑,我所知也不多,或许帮不了行远君什么。”


    见他实在难受,柳晋如忽道:“行远君,你知道她受神仙驱使,你说你想弥补,那你敢公然与神仙作对么?”


    不等李恪生回应,她又道:“即使是蓬莱、天庭、昆仑那样强大的势力,行远君也愿意斗上一斗么?”


    李恪生微怔。


    “我以为……指使她害我和阿尘,最后又害了她的人,的确是蓬莱的神仙。可……蓬莱仙人如麻,并非都是那奸邪之徒啊!”


    “行远君糊涂!”柳晋如一面苦笑,一面连连摇头,“行远君如何不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连我都知道的道理,行远君恐怕是心里早就明白,却仍对蓬莱抱有幻想罢了。”


    李恪生沉默良久。


    “的确。”他终是叹了一声,“可惜我八百年受蓬莱教化,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事。我知道,甚至我隐约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捣鬼,仙芽娘子说得对,我只是……对蓬莱,还抱有幻想。”


    柳晋如心想:李恪生,你要是这样踌躇犹豫,我可更不能将宜光的事托付给你了……


    柳晋如静静地瞧着他,道:


    “行远君,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即便不为了宜光,也为了你和你阿弟。蓬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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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你们除魔,却有个别神仙想置你们于死地。他们搞出的动作不大不小,手段、目的却阴得狠——行远君,被逼到绝境才反击,可是孤注一掷啊。”


    又是十分漫长的沉默。


    李恪生忽然笑了。


    “仙芽娘子聪敏机警,谋略亦深远。”他温润如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娘子今日这番警醒我的话,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阿尘?”


    柳晋如眼眸一转,笑道:“那行远君今日之问,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无崖君?”


    李恪生一顿。


    旋即,他一向平静的脸上突然像漾开了涟漪,不由得笑起来:“仙芽娘子,你当真有趣。怪不得……”


    想到李放尘对仙芽那般纠缠不舍的情意,李恪生又叹起气来,“或许我真的该好好琢磨娘子的话,我想……我做出一些决定,总需要时间。”


    譬如对蓬莱的忠心,是否如他估量那般沉重?


    譬如对无情道的坚守。


    真的值得吗?


    还有阿尘。


    阿尘……


    他真的有资格和立场,来插手阿尘的人生吗?


    柳晋如见天边月光越来越亮,便知他们快出古莽国了。于是她又好言开解了李恪生一番,辞了他去寻一直在船舱打坐的晏邈。


    也不知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那千年杏管不管用?


    刚进船舱,却被晏邈的抽噎声吓了一跳。


    “阿晏?”她连忙迎上去,“你没事吧?”


    晏邈本就在默默流泪,听见脚步声忙要止住,如今看清了是柳晋如,便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的肩膀,头埋进她的怀里。


    “仙芽,”她抽抽搭搭道,“我没事,只是心里难过,想哭一会儿。”


    她不肯抬起脸来,只是反复地说起连景讲给她的那些故事。


    “这里、这儿。”她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握拳捶着自己的心口,“堵着,压着,很难受。”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的孩子,不过是生在捉妖家族,母亲早逝,无缘相见罢了。所幸舅舅爱我,又有师兄疼我,师妹师弟亲我,我是那么幸运。”


    “可是,可是……我却是魔主的造物。就连我的母亲,她都不是因为爱我才将我带来这个世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我的舅舅,他只有两年可活了。我……我不想他离开我!”


    “仙芽,仙芽。”她早已满脸泪水,“我怎样做才能挽回这一切?我是不是天煞孤星,注定六亲缘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仙芽见此,只得更加将她紧搂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背。


    大约每个人所应之劫,都有所不同。


    既投身成人,便不可避免地牵扯进这些纷纷扰扰的牵绊之中。


    爱恨离别、恩怨痴缠,一一经历,一一了悟。将自己搅进这万丈红尘中打个滚,跌几跤、栽几个跟头,溅了一身泥、惹了一头絮、糊了满眼灰,才能将这些痛苦嚼碎了咽下去。


    先坠泥淖,再洗去尘垢。


    打碎泥胎,再重塑金身。


    “可是,阿晏,你要找到自己呀。”柳晋如拍着晏邈的背,轻声说,“不管你的母亲是谁、父亲是谁、养你的人是谁、亲你的人是谁——”


    “你都是你自己呀。”


    晏邈忽然浑身一震,缓缓抬起脸来。


    柳晋如只是望着她,宁静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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