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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鲭鱼吐幻(十二)

作者:太平通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四一直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其实在看到那玄女庙第一眼,他就知道是幻境。


    那冲天魔气,他化成灰也认得。


    风雪夜的玄女庙,是他第一次和那名为杀戮的魔主交手的地方。但他实在是太在意和魔主有关的一切了。像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太想把这根刺拔去,所以在看到玄女庙时便下意识地心生怒意。


    这股怒气并非对魔主,而是这古莽国!


    那赫然出现的玄女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古莽国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知道他一切的阴私与不堪,怨愤与徘徊,于是变了一模一样的玄女庙出来,明晃晃地要引他进去。


    他自幼听闻“心随意转”的说法,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境由心造”。这片土地实在太过诡异,他只是心念微微一动,整个人就被摄入了玄女庙中!


    到了这一步,李四如何还不能明白!在古莽国中,越是心不平、情不静,就越容易将自己置于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幻境中。


    李四谨慎地打量着玄女庙内。


    庙内燃着零陵香,烛火摇曳不定,将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一抹带着梅花冷香的温软欺近身来,衣袖拂过他的手腕。


    “谁!”他厉声一喝,反手将那人拧过,却在看清时连忙放开,“晋如?”


    柳晋如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含烟拢雾般,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的眉宇,顺着脸颊的线条,一路蜿蜒至下颌。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一串火星,势必要将疯长如野草的情意点燃。


    她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颈侧,感受到李四急促的脉搏,另一只手缓缓攀上他的肩头。


    “晋如,你做什么……”他钉在原地,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她忽然弯起唇角,眄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眼波流转,颊生红霞。柳晋如将整个身体倚靠进他的怀里,白生生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几乎贴着他的唇畔。


    “你又这样……我还没问你呢,明明是……‘你’要做什么?”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凑在他耳畔悄声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呀,李仙长?嗯?”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好像有一阵烟花在脑中炸开。


    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崩断。


    他的眼眸几乎是凝在她的唇上,再也转不动了。李四低叹一声,伸手揽住柳晋如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俯首攫住了她柔软的双唇。


    烛火噼啪一声,神像周围的长幔无风自动。


    李四拔下自己的发簪握在手中,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泻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柳晋如的脑后,然后轻轻将她移开。


    她的嘴唇红得像海棠,光泽惑人。眸中水光潋滟,抬起浓黑的眼睫,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怎么了?”像是不舍,她更紧地贴着他,缠着不愿放开。


    李四如漆的眼眸沉沉,倒映着柳晋如的婉转和绮丽。


    他低头注视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摩挲过她的莹润的嘴唇、泛着桃花色的脸颊、含了盈盈秋水的眼睛、远山般不描而黛的眉。


    似乎是感受到李四在将她推开,她眉间蹙起,睫毛轻颤。眼圈一红,泪水便蓄满了眼眶,欲流而未流。


    柳晋如开口,声音哽咽难言:“你能不能多爱我一点?”


    他的喉头和整个胸腔仿佛都被一整块巨大的,却软绵绵的物事堵住,酸苦和痛楚酿得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柳晋如的眼睛,不敢再看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混乱、不堪。


    几乎忘了宇宙乾坤、忘了自己。


    怎么可以?


    不可以。


    蓦地,李四以簪猛刺自己的风池穴!


    跳跃的烛火、高大的神像、无风自动的长幔、满殿的零陵香,乃至于脉脉含情的柳晋如,在刹那间都如风中逝沙,消失不见。


    李四因后颈的刺痛猛然回神,冷汗津津,心跳动如擂鼓。


    果然是梦。


    只见碧空如洗,一片鸟语花香。他捏着那根簪子坐在溪边,披散着头发,衣襟大敞,胸膛还在急速地起伏。


    他盯着潺潺流水,双目失神。


    只是梦。


    还好只是梦。


    他为什么会梦见柳晋如?


    他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柳晋如?


    他为什么会梦见自己这样对柳晋如?!


    眼角余光飘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四一惊,连忙伸手去溪中一捞,就见柳晋如湿淋淋地被自己从水中捞出。


    来不及细想这样清浅的小溪怎么会捞出活生生的人,柳晋如似乎被一股力量推着朝他扑来,他一个不防,就连带着柳晋如倒在身后的草地上。


    柳晋如本来是要从李四身上起来的,不知为何就被他略显得凌乱的衣袍下,那白玉般的胸膛摄住了目光。


    平日里他总是束发戴冠,即便偶有闲适打扮,也如一尊神像似的,冰清玉洁,不染纤尘。


    虽然柳晋如知道他本就生得春柳桃花秋水月般的姿容,但他往日的做派,并不会让人将他与红尘烟火联系到一起,因此她此时便有些惊讶。又见他乌发披散肩头,嘴唇嫣红,往日漆黑深沉的双眼像蒙了一层雾气,眼角眉梢都溢出秾春艳景般的风情。


    该死,该死。


    柳晋如心中懊恼。一定是方才听了那些木魅和泥蛇说的采阳补阴之法,脑子里已经全是那些事了。


    她定了定心神,连忙从李四身上爬起来,见李四也慢腾腾地站起来,忙问道:“你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弄了你一身水。”


    她从溪里出现,浑身湿透,几绺头发贴着脸颊,不得不抬手将它们别至耳后。先前李四给她挡雪的羽衣也湿透了,她抱在怀里,倒有几分重量。只是也不好拿开,她的上襦现在透得能看见亵.衣,索性挡上一挡。


    她身上的水刚刚沾了些在李四胸膛上,亮晶晶的,她的目光又有些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快去呀,快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采阳补阴的口诀你已经会背了,你知道的。”


    “快去呀。”


    “不然你们走不出古莽国的。”


    “他会在这里杀掉你哦。”


    “五百年的元阳,不要浪费哦。”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响起,柳晋如惊而环顾,竟然是成百上千条泥蛇,口吐人言,向她游来!


    “蛇,蛇!”柳晋如指着那些蛇,对李四道,“好多蛇!怎么办?”


    李四问:“哪里有蛇?”


    他看不见这些蛇?


    柳晋如一片愕然。


    突然,她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李四双目失神,皱着眉,咬着牙,用剑将她捅穿,剑拔出时,带出几十朵度朔桃花。


    她的瞳孔骤缩,颤声道:“为什么!”


    李四猛然清醒,手腕一抖,剑掉在地上。


    柳晋如踉跄着没有站稳,向后跌去,却不知身后何时出现一片断崖,崖下是一座正烧得通红的巨大丹炉,她直直地便坠入丹炉中去!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透皮肉,直接钉入骨髓。


    柳晋如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痛得撕心裂肺,好像每一寸经络都在断裂,热浪裹挟着她,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将她反复敲打、折叠、挤压、碾碎。


    为什么!


    为什么!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古莽国,是幻境!是你们这些无耻的精魅!是你们弄虚作假,是你们颠倒是非!是你们想要他的元阳却无法得逞,所以要哄我、骗我、逼我,要我拿他的元阳,要我和他成仇,要我和他都死在这里!”


    “何必骗自己呢?我们没有那个本事呀。”那些细细的声音终于又从四面八方响起了。


    “这里是古莽国,在这里能杀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啊。”


    “我们又哪里有本事变幻出这些东西呢?”


    “是你的心呀,柳晋如。”


    “是你想要活下去。”


    “是你想要复仇。”


    “是你想要度朔桃花。”


    “是你想要他的元阳。”


    “你不善良。”


    “你不可耻。”


    “你不端正。”


    “你不正义。”


    “你不邪恶。”


    “你忘恩负义。”


    “你聪明无比。”


    “你心机狡猾。”


    “你可以变强。”


    柳晋如的头疼得仿佛要爆炸,意识到是坠入幻境,她狠下心来将自己的虎口咬穿,口中一片腥甜。


    那一刹那,天旋地转,万种声音都化为耳边的呼啸。


    一片迷茫间她睁开眼睛,身上的皮肤还是完好的,灼烧之伤仿佛从不存在。胸口那处的伤却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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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衣物缠得很紧,但仍沁着血,剧痛弥散到整个胸膛还有腹部。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看见了李四的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雨把他的眉毛打湿了。


    雨把他的睫毛打湿了。


    一滴小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滑进了柳晋如的衣服里。


    原来她躺在李四的怀里。


    李四将她横抱,在雨丝中奔跑。


    李四见她醒了,道:“别慌,前面就有间屋子可以避雨,快到了。”


    乌云黑压压地覆了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刚才只是在做梦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做梦?


    “我是怎么受伤的?”柳晋如躺在他有力的臂膀里,轻轻问道。她一张嘴,雨水就落进她的嘴里。雨越来越大了,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微微偏头。


    李四加快了速度,说:“对不起,我刚刚把梦当成了真的,误伤了你。”


    “原来你也做梦了啊。”


    “也?”李四一顿,“你梦到什么了?”


    柳晋如努力扯出一抹笑来,摇了摇头。


    古莽国里的幻境只会挑人心中最渴望、最惧怕、最贪恋、最脆弱的东西下手。若李四在他的幻境里会提剑杀了她,那这个念头,平日里是不是也时常在他心中徘徊?


    假的当成真的,真的便是假的。


    真的当成假的,假的便是真的。


    李四一脚踢开屋门,只见简陋的屋内只有一张小几,两个蒲团,一张挂着白色纱幔的大床,纱幔被风吹得飞舞。


    猛然见到这副陈设,李四动作一滞,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烧。


    只是略一迟疑,他便将柳晋如安放在床上,去关咯吱作响的窗。


    空气十分沉闷,远处有隐隐的雷声。窗外树影婆娑,风声呼啸。


    “倒像是夏天了。”柳晋如呆呆地望着白色的帐顶,自言自语道。


    李四听了,说道:“这里不分四时,我们进来这一会儿,已经转换过多季了。”


    柳晋如捂着自己的胸口,仍是望着帐顶,轻轻问道:“李四,你在你的梦里,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你在梦里也想要杀我。


    所以,你在梦里拿到度朔桃花了吗?


    李四闻言,身形猛地一晃,一股嫣红从耳根爬上耳尖。


    良久,柳晋如听不见回答,支起身一瞧,李四竟兀自在那蒲团上打起坐来了。


    鹤姿玉貌霜雪色。好一个修无情道的世外仙人。


    呵。


    柳晋如心中冷笑一声。


    她下了床,一步步挪到李四身边。


    她坐下来,将脸颊轻轻抵在他膝头,如倦鸟栖枝,呼出的温热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衣裳下绷紧的肌肤。


    他沉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李四猛地擒住她妄图继续上游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却带着无由的拒绝。


    他睁开眼,眼底是勉力支撑的清明:“晋如,你在做什么?”


    柳晋如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包扎严实的伤口,语气无辜道:“我好像有点痛,能帮我看看吗?”


    李四顿了顿,想到是自己伤的她,还是蹙起眉头,担心道:“是伤口吗?还是其他哪里?”


    她一层层将包扎解开,在李四惊愕的目光下,连同裙子都一齐褪下,如蝉蜕般堆在脚边。


    她流泪了。她一边哭,一边像一条灵活的鱼儿般钻进了他的怀里,仿佛在诉说她极尽委屈:“肩疼,背也疼。是你的错,都是你。”


    柳晋如揽着他的脖子,发泄般地咬他的耳垂,然后一路往下。他的心跳逐渐失序,喉结滚动,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明是她主动点燃的火,却哭得那样委屈,眼角眉梢是诉不尽的痴缠怨恨、抵死缠.绵。


    李四几乎要疯了。


    这是梦吗?


    抑或不是梦?


    他分不清了。


    窗户被风吹开了,白色的纱帐迎风起舞,似蝴蝶振翅,野凫翻飞。


    屋檐下挂起了白茫茫的水帘,风雨声吞没天地,整个世界昏暗如夜,李四的世界也遁入这沉沉夜色,一片茫茫。


    纱帐映出摇晃的人影,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夜,天河倾泻,树影在风雨中摇摆,如春蚕缠.绵,游龙宛转。从此又种下几多爱恨,尽付与古莽国中幻不幻、真不真的云涛晓雾、叠翠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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