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未见这张脸,尽管柳晋如心中已有准备,乍相逢下仍不免心绪起伏。她很快掩下眸中神色,不露破绽。且不说这李放尘是否就是当年与她一夜缠绵,被夺了元阳的“故人”,即便不是,也是那人的兄弟。想必当年的“故人”恨她入骨,还是装作不识为好。
想到他此刻称呼她为“姜四娘子”,柳晋如心中暗忖:看来这仙芽的身世还有些来头。不过,当务之急是让李放尘对赊山收敛敌意。
“李仙长。”柳晋如蹲在大虎旁,用手安抚它的紧张,冷静地说道:“谈话之前,可否先收了神通?我的朋友们都很不安。”
柳晋如知道,他手中那荡鬼平妖幡能够对所有妖魅邪祟都产生压制性的影响。连她自己的魂灵此刻都有些焦躁,恐怕整座赊山也都不安宁。
李放尘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当然可以。”他收了幡,目光在柳晋如和大虎之间巡睃,道:“姜四娘子,你的朋友们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天上飞的和面前这个地上跑的,都是普通生灵,也就不提了。但是这些……”他环顾四周噤若寒蝉的精魅们,微笑道:“若它们不妨碍公务,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今日它们要阻拦……希望姜四娘子不要让我为难。”
顿了顿,他那笼着层温润水光的眸子注视着柳晋如,又用和煦的声音道:“我并无恶意,此番前来只为替姜家护送四娘子回宁城。巫族姜家毕竟是女娲娘娘所生十巫之一的后代,并不愿自家血脉流落在外。”
女娲造人后,诞育十名巫。这十巫身负神的血脉,在人间教化凡人,又各自繁衍成十姓巫族。巫的神力靠血脉传承,却传女不传男,族中以女子主事。十姓巫族成为人与神沟通的桥梁,身份尊贵。直至颛顼绝地天通,巫的地位和权力不如往日,后随着朝代更迭,十姓只余三姓。而靠血脉传承的巫族神力也日渐稀薄,远不比从前,甚至几乎与凡人无异了。三姓为保家族延续,逐渐淡出在凡间的权力中心,姜姓便是这三姓之一。
前朝战乱频仍,姜家姥姥姜昭曾举姜家全族之力协助度朔山门神神荼、郁垒超度亡魂。而姜昭和许多族人也鞠躬尽瘁,神思耗尽而亡。神荼、郁垒感念姜家恩义,特赐神符一枚,允许姜家以此为凭证,他日若有求于神,可持符请神荼、郁垒出山。而如今的姜家家主,正是姜昭第二女姜枢。因其长姊年少时走失,杳无音讯,便一直派人寻找。而今探听得知长姊有一血脉流落西南,被困赊山之中,特地请神荼、郁垒协助姜家骨肉返乡,以了姜家多年心愿。
李放尘正是被师父神荼、郁垒委以此任。
柳晋如一边思忖着他的话,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的模样和声音都像极了她那三百年前的“故人”李四,连端出的一副温润柔和的表象,都与李四别无二致。即使是双生兄弟,那也太像了。世界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或者说……他就是李四。
斑斓猛虎已经不受荡鬼平妖幡压制影响,便对李放尘低吼示威。柳晋如轻轻捏着它的后脖颈示意它往后,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大虎的面前。
“我叫仙芽,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对上李放尘的眼睛,他的神色却忽然显得十分复杂。柳晋如一顿,又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自记事就在这里,没有父母,也从来没出过赊山。你说我是什么巫族姜家的血脉,我不懂。但我会跟你走,只是相信李仙长身为神仙弟子,必不会欺瞒。”
“多谢仙芽小娘子体谅。关于姜家,我自会与你细细讲清楚。”李放尘鸦羽般的眼睫被风惊起,露出一线微恼的探究。他缓步靠近,绕着柳晋如打量了一圈,又道:“仙芽小娘子也是修的无情道?”
“是。”
“不知是哪路洞府的仙人指点?”
“不知道。仙人梦中来,并不曾告知。想来也不愿透露身份。”柳晋如直视他的眼睛,道:“李仙长话里有话,不妨说得明白点。仙芽山野粗人,悟不透玄机。”
被她的话语一噎,李放尘一时也有些惊奇,只得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想提醒你,你的神思太重了。”他又端出一个柔和的笑来,只是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仙芽娘子隐世而居却惑于七情,看来无情道并不适合你,还是早早弃了此道为好。”
柳晋如袖子中的手不由得捏紧。他是看出仙芽未能剥离七情,还是看出了自己是鬼魂夺舍,李代桃僵?
“仙长这意思,难道是要断了我的生路?修无情道却半途而废,等于舍弃所有修为。没了修为,我会比普通人更加虚弱,一场风寒都可以要了我的命。”柳晋如拧起眉头,直面李放尘的试探。
其实李放尘在试探柳晋如,柳晋如何尝不在试探他?说话间,她亦在细细观察,但见这李放尘神轻气盈,并不像是失了元阳的模样——修无情道者若破此大戒,修为尽失。
她当年确实趁虚而入,睡了李氏兄弟中的一个。至于是哪个,李四当年没有明确告知身份,如今她也仍在猜测。这其中有诸多疑点,此时面前这个李放尘是不是当年的“李四”,她倒可以慢慢试探。
只是,是或不是都有些棘手——当年她夺他元阳,是因为“李四”动了杀心在先。她先一步下手取了他的元阳逃走,也是自保之举。破了他的戒,他恐怕早已将她恨之入骨,若如今被发现“仙芽”就是柳晋如,他恐怕要将她碎尸万段。
这样想着,柳晋如心中暗道:不如暂且就将眼前这个李放尘当成李四。倘若不是他,我自有另一番应付;倘若是他,我也好细细周旋。宁可错认,也不能放下戒心,免得他视我为仇寇,我却全然没有防备。若以后有机会见到他阿兄,我才好仔细分辨,到时候二李在前,不怕看不出谁是真正的“李四”。
风过山林,万壑松涛。柳晋如披散的长发有些缭乱遮挡了视线,便化出一根木簪将头发挽起。随着她抬臂的动作,衣袖滑落,露出两截月色般皓白的手臂,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李放尘突然觉得那些缠绕在葱白指尖的乌发有些令人目眩,没来由生出些躁意。
柳晋如三两下挽好一个单螺髻,抬眼时发现李放尘刚好垂下眼睫。
他抿了抿唇,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姜家令牌,语气罕见地一改之前的温和,有些冷下来:“原来你也知道,无情道修士没了修为能要了命。”
他其实理应愤怒,但此刻只是对柳晋如有些怨。这股怨延续了快三百年,让他自己都品出一股痴缠的味道。
其实见到这姜家四娘子的第一眼,李放尘就被右臂中的度朔桃枝灼痛得一顿。他抬眼盯着柳晋如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她这具新的躯壳,将她的灵魂看个彻底——三百年前便看不透。纠缠欺骗,荒唐放纵,他犯下大错几欲死去,她却一走了之杳无信讯。此后碧落黄泉遍寻不得,他心上便扎了一根针,种下难消的业障。
眼前的躯壳虽是新人,里头住着的却是他找了三百年的旧魂。
意识到这一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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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脏的跳动近乎雀跃。他按住右臂,那里陈年的隐痛随着与她的靠近而愈发剧烈起来。桃花藏在她的灵府里,桃枝埋在他的右臂下。是以无论与她间隔多少年光阴,多少里距离,桃枝总会替他先感应到她的灵魂,而用以回应的便是他肉.体的疼痛和灵魂的震颤。
度朔山桃枝是西王母赐下的法宝,由他和兄长共用。而神仙不知,兄长也不知,真正的桃枝早已花、枝分离。桃枝性凶,却只除邪祟。李放尘在三百余年前的某日惊恐地发现,这法宝竟要生生扎进自己的皮肉里,饮够了血才能安分。而也是那日,他发现自己的血肉可以再生,身体永远不死。
那日发生了太多事,譬如在他的手下逃走了一名魔物;譬如度朔桃花飞离枝干没入了柳晋如的魂魄。
他没有想到和柳晋如产生纠葛后,他会陷入无休无止的迷茫和苦痛,然后五百年来第一次叩问自己的无情道心。守中绝妄、斩缘存真、法天刑德,常怀济世之心……那些坚守的戒律似乎已经开始逐渐破碎,他产生了杀心,产生了贪欲,产生了妄念。
第二次见到柳晋如便是在赊山,那时她已经成了一名活死人。因为灵府中度朔桃花的缘故,她身体已死,灵魂未亡。虽然李放尘已见过她,但那却是柳晋如第一次见到他。他躺在血泊里,五百年来第一次那么狼狈。起初,他只是想留下她,好将度朔桃花取回来;后来她撞破了他的秘密,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变数。
杀了她,杀了她,一切就简单得多了。他对自己陡生的恶念产生难以明喻的忧怖,然后像圈养一只鸟儿似的,将她禁锢在身边,继续当一个合格的仙徒,仿若平常地在人间斩鬼除魔。他看似坦然,却是每一日都如油煎火烧,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但是他的鸟儿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鹰,在古莽国中那个黑云压城的傍晚,风雨欲来,潮湿的空气将人的呼吸都变得黏着。窗外树影婆娑,屋内床幔被风吹得飘摇,烛光昏昏。她予了他一场蜉蝣般朝生暮死的春梦,使他丢了元阳,也丢了所有修为。养鹰的人终究被鹰啄了眼。她终于逃走了,逃得干脆,只留他独自在那短暂又无休无止轮回的梦里痛苦缠绵。
失去了元阳即破大戒,破此大戒即失去所有修为。李放尘情愿自己在那一日死去,死于无情道的破戒,死于贪嗔痴的妄心。
那一天,没有修为的李放尘从赊山的山洞中醒来,安静地等。
他心想,等月亮升到竹树梢,他就不等了。
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柳晋如没有回来。
他又想,月儿圆时,他就不等了。
月儿不知圆了几回,霜天鹤泣,白夜猿啼。花木随着秋风渐老,柳晋如还是没有回来。
李放尘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着林木尽凋。
他看着自己的皮肉逐渐干瘪,须发尽白;他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渐失,脏器衰竭;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独自化为腐土。
可他最终没有死。
像那一日血肉再生一样,白骨重肉,死尸再活。他又从一抔腐土重新活了过来。损耗的精气又自己充盈起来,只有右臂里那噬血的桃枝如脉搏跳动,提醒着他是个怪物。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师父发现,不能被阿兄知晓,更不能被同僚看出蹊跷……他知道从此之后,他要藏起来了,披上无情道修士的假面,藏起他丢了五百年修行的真相。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