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三年六月,易家庄风调雨顺,庄外却挤满了逃难而来的流民,庄内人心惶惶,大小地主恐受骚扰,出银凑粮,延请三百丁壮日夜守门,唯庄最西头一户二进院,依旧置身事外。
“这丫头生得这般丑,你也敢要二两银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那屋内,陡地飚出一道尖嗓。
说话的婆子姓刘,勾当牙婆,人称刘妈妈,生得肥头大耳,穿得花红柳绿,指着屋角的丫头,骂向屋内男主人。
她指的那丫头,穿着不合身的破衫,头顶枯黄毛躁的头发,再配上常年日晒的肤色,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眸能勉强入眼。
这还不算什么,更过分的是,这丫头分明能听见他们在讨论如何卖她,连声求饶都没有告,神情也无半分变化——
不是聋,便是傻。
无论是哪般情况,都叫她白白来一趟。
刘牙婆邪火未消,又唾男主人一口,“呸!入赘十几年,还是个掂不清斤两的东西!”
这句话戳中男主人最不想回忆的过往,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男主人泰山是个秀才公,乡里人称易秀才。
易秀才乐善好施,在乡间颇有声望,奈何命蹇,家中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成婚十载,仅得一女。
旁人劝他纳妾续嗣,他一概不听,只愿与易娘子相守,一心将女儿抚养成人,再寻个上门女婿,生个承继易家姓氏的儿孙,延续易家香火。
为防村里闲言碎语传入易娘子耳中,平白惹她伤心,易秀才特意置了庄上最西头、周遭百步无人烟的二亩薄地,起座二进青砖瓦房,举家搬去居住,至女儿及笄那年,千挑万选地招了个逃难而来、身家清白的子弟入赘成婚。
谁承想,女儿更薄命。
成婚五载才好不容易怀上,始料未及的是生下一个女婴,就血崩去了。
而易秀才夫妇两年后又赶上倒春寒,一病不起,相继离世。临终前,他们哭求那上门女婿,务必将女娃养大。又托了乡里乡亲照拂,声声凄楚。
谁又承想,易秀才夫妇甫一去,流民就与日俱增,乡里间冲突频发,乡亲们尚且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一个亡故之人的嘱托?一时失察,那上门女婿竟趁机染上了赌瘾。
眼瞅着女娃才将满五岁,家中田产早已被他变卖一空,如今走投无路,竟要趁着无人管束,把这孤苦伶仃的娃娃发卖出去,换钱还债。
“念在易秀才一生行善的份上,老婆子今日就行善积德一回。”刘牙婆想起易秀才生前赠她的那碗糖水,住了脚,回身道,“半贯钱,这丫头,我带走。”
“才半贯钱啊……”男主人眼眸微亮,挺直腰,咂起了嘴,“刘妈妈,这丫头可识字呢。”
识字?
刘牙婆眼神微动,看来不傻啊。
男主人道:“您买了这丫头,便是勾栏瓦舍为妓,亦或大户人家为奴,终归是给她一条生路。若她命好,被哪位贵人瞧中,通房也好,外室也罢,二十年后,总能了了我泰山的夙愿。那时,待她返乡还愿,我让她给您磕头,认做再生父母。是以,再多给几个铜板呗——哎、哎、哎,莫走莫走,卖!我卖!我真卖!”
刘牙婆本来犹豫想多添一铜板的,可听他后来描摹的光景,瞬间醒了神,这丫头这般粗陋,再识字,也不过是从下等货,变成中下等货而已,有跟男主人歪缠的功夫,够她再去外面流民处拿一口吃食换一个娃了。
于是,刘牙婆没被男主人叫住,脚步未停地往外走,直走到垂花门,男主人瘸着一条腿追上,还未及动手,便被她身后两个牛高马大的儿子拦住才为止。
男主人低声下气地求她买了。
刘牙婆连“贱得慌”都懒得骂,眼神示意大儿子数出半贯钱,与男主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易家丫头没有反抗地随刘牙婆拉走,只在想:昨天吃掉最后一条青虫,原本还担心今天要混个水饱,结果就被卖了。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饿死了吧……
只是,临出大门前,她终究回头看了一眼,结果看到的却是一扇被关起的垂花门,她垂下眸,心想:爹应该是在藏钱。
刘牙婆三人将易家丫头拉到村口,村口停着两辆大车,车上十几个娃娃,哭声震天。
他们三人与留在此地看管的两个侄子对此情景早见怪不怪,将易家丫头往车里一塞,又往别家去了。
自天正(先帝封号)六年,雁门关失守,朝廷南逃,胡人割据北方,至今已二十七载。
近年天候无常,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卖儿鬻女早成了家常便饭。
买卖同在,刘家世代做这牙行买卖,衣食道路,熟稔于心,不多时便收了三百多孩童,雇船运往各大府城。
去时收金纳银,一路顺畅,唯独易家丫头,怎么也卖不出去。
水路颠簸一月,本就粗鄙的模样越发不招人待见——
她饿得脱了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勾栏瓦舍看不上,大户人家嫌碍眼,庄户人家怕她早夭,白事早于红事办,不肯买作童养媳。
如今已在回程船上,日头仍是毒辣,船舱闷热难闻,刘牙婆越想越气,什么糖水、什么恩情全都抛之脑后,抄起木棍直奔舱底,见易家丫头昏沉地靠在木桶边,二话不说便踹了过去,木棍劈头盖脸落下。
“小畜生!你要死啊!白吃我的喝我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买了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啊!”
易家丫头已三日未进粒米,饿了就找木头里的虫吃,渴了便咬破嘴唇吮血。
见木棍劈来,下意识地将手里攥着的几条肥虫一股脑地咽进肚里,随后双手抱头,顺势蜷缩在桶边,一动不动,任由木棍落在身上。
不能反抗,反抗会挨得更狠。
见她这副苟延残喘、死活不吭声的模样,刘牙婆火气更甚,一脚踢开木桶,污言秽语骂个不停,直弄得浑身是汗,杵着棍喘粗气才罢手。
易家丫头浑身是伤,疼得生理性发抖,也没有哭,只是等了几息,确定刘牙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动手,才将嘴里含着的一大口血硬生生地咽了——
不能吐。
吐了便没力气活。
她想活。
血液又腥又涩,竟也填了几分饥腹,易家丫头晕乎乎的,眼皮重得像是挂了巨石,怎么也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刘牙婆尖利的嗓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她扯着嗓子喊儿子,要把这半死不活的小畜生丢进河里,省得留在船上,污了地方,沾一身晦气。
刘牙婆喊了数声,上头竟无一人应声。头顶分明脚步声不断,想来是那几个臭小子赚了钱、便心野了,只顾着自己快活,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刘牙婆眼神喷火,一把钳住易家丫头的脖颈,像拖死狗般地拖向船板,嘴里还骂骂咧咧,不料,刚一出舱,迎面便撞进一双眼睛。
一双陌生的、淬了毒的戾眼!
“嗬!”
是匪!是见过血的恶匪!
刘牙婆一口气险些没倒腾上来,再看向恶匪身后,七八个手持利刃、虎背熊腰的生人,儿子与侄儿们皆被捆作一团,嘴里塞着粗布,个个裤脚湿了一片。
刘牙婆牙齿打架。
她早听闻九峰山一带出了伙杀人不眨眼的盗匪,特意绕道靠近城镇的水路,去时这么顺当,原想回程肯定不会有事,怎的还是撞上了?
他们就不怕附近官府拿人?
难道……
“噗通!”
易家丫头身体坠落磕在船板的闷响,与刘牙婆腿软跪地的声响叠在一处。
“嘻嘻,三首领,这婆子好像猜到我们是谁了呢~”
那七八个生人自豪地哄笑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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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的主人对刘牙婆道:“刚要下去,你倒带人上来了。”
嗓音爽朗清越,听来不过十六、七岁。
眼风扫过伤痕累累的易家丫头,少年提刀指着刘牙婆,淡淡道:“草菅人命,这可不对。”
刘牙婆做了半辈子牙婆,走街串巷见惯了人间凉薄,逼死过卖不出的娃,哄骗过不知情的爹娘,手上沾着不少无辜人的血泪,却从没见过这等刀架在脖子上的阵仗,登时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六神无主间听见他这话,她忙不迭地附和:“对!不能草菅人命!好汉饶命!要粮要银,我——”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锃亮的大刀向后一斩,两道刀光,两颗“球”坠落。
热血喷溅一地,刘牙婆瘫了,“儿……”
“这才对嘛。”少年满意收刀。
两颗“球”落地未停,一路滚到易家丫头眼前才止。
易家丫头恰正对着四只圆狰的眼睛,那眼里映着的她,目眦欲裂,嘴巴张得能塞进她瘦若木枝的手。
“嗬……嗬……”
易家丫头胸口剧烈起伏,明明大口呼吸,竟觉得快要喘不上气,头昏脑胀间,只听见匪众哄笑、恭维,混着处置她们的话语——
男的皆杀,女的……
“牙婆宰了。”少年目光落在易家丫头身上,“至于这小丫头……”
那丫头浑身打颤,面上是掩不住的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不知是怕狠了,还是不知所谓,不觉害怕。
少年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孩童式的促狭,扬刀朝她脖颈挥去,目光锁着她的眼,见她竟自始至终没眨一下,刀刃都快贴到脖颈,依旧不眨。
笑越发浓了,他正要收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女声:“且慢!”
少年不耐地啧了一声,再看一眼易家丫头,顺势收刀侧过身,冷眼瞧着一个青衫嬷嬷提裙走来。
她面方眼冷,鬓簪素银,步履稳沉。
“娘娘再有半年便要临盆,稳婆需提早寻妥。听闻民间牙婆,多兼稳婆活计……”
嬷嬷话未说透,刘牙婆脑子活络,已然会意,忙叩头如捣蒜,“我会接生,我会接生,求大人饶命……”
嬷嬷又走到易家丫头跟前,问:“你会些什么?”
易家丫头眼睛亮了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喉咙里似堵了块万年寒冰,憋得脸膛扭曲,也挣不出一丝气。
她拽着舌头在嘴里乱磕,又抠嗓子眼,干呕数下,却依旧哑然。
怕极了贼子不耐烦地砍了自己,却越急舌头越僵,电光石火间,指尖沾了身上的血,在船板上飞快划着,一笔一划,写出三个字:
【我识字】。
眼泪混着血珠,适时从眼角滚落。
那般的家境让易家丫头早早地明白哭无用,朝恶人哭更是无用。
是以,从前无论受多大的委屈,挨多大的打骂,她从未淌过一滴泪,可此刻,面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希望,实在不住鼻酸眼涩。
嬷嬷微怔,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又顺了顺她蓬乱的头发,问她年岁。
易家丫头颤巍巍地张开五个指头。
嬷嬷起身对那少年道:“王横首领,牙婆可为娘娘接生,这丫头识得字,领回教些规矩,也便伺候娘娘,请饶她二人性命。”
“还有半年才临盆,沈嬷嬷倒提早这么久做准备。”王横语气意味深长,“寻稳婆,找丫鬟,看起来皇后娘娘是真打算安心在九峰寨住下了。”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话锋一转:“既如此,想来下次嬷嬷再出来,定不会再偷偷给朝廷传递消息了。”
一团草纸准确无误地砸中沈嬷嬷脸颊,随即又两道刀光。
易家丫头最后听见的便是这两道重物落地声,之后再也撑不住眼皮,彻底昏死过去,意识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