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轻扣紫砂壶柄,手腕微转,给周予萂面前的茶杯斟了个七分满。
视线落下,只见她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曲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这一套标准的叩手礼,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毕恭毕敬。
陈屿挑了挑眉,心里忍不住在那声“笃笃笃”的轻响里笑了一声。嘿!真是活久见了,从没见她对他那么客气过。
看着她那副眼观鼻、鼻观心,极力撇清关系,生怕跟他扯上一丝瓜葛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半点要戳破的意思。
既然她想演陌生人,那便陪她演。毕竟眼下是她的工作场合,这点维护女朋友专业形象的眼力见和分寸感,他还是有的。
饭局过半,气氛渐热。周予萂的团队里,除了她和袁晨是本地广东人,其余两位都是外省籍。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地域文化上。
摄像师曾天德抿了一口茶,感慨道:“都说娶妻当娶客家女,吃苦耐劳又持家。现在的女生都娇气,像客家女孩这么贤惠的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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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夸赞,但周予萂听过太多了,她知道夸赞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那不就是把妻子当免费保姆吗?不就是对女性的规训吗?
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正想该怎么圆滑反驳,就听见一声轻响,陈屿放下了筷子。
“这我不赞同。”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偏头看向说话人,似笑非笑地说:“都什么时代了,贤惠这个词,也该安在男人头上了吧?婚姻双方该互相照顾,没道理只盯着女性提要求。”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周予萂隔着圆桌向陈屿望去,觉得他比前几日见面时更帅了。
他的人、他的思想,比他的条件还好。
总体上,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临散场起身时,吴爱勤忽然拿出手机,对周予萂说:“予萂啊,后面你们这篇文章写好了,除了发给望海,记得也发给我看看。来,我们也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此前在荔枝园的采访结束后,为了方便后续核对细节,练飞越跟周予萂就已经加上了陈望海老先生的微信。
此刻面对着吴爱勤女士,周予萂哪好让长辈主动加自己,不好意思地回:“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扫您才对。”
说着,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扫一扫,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对准了她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看着通讯录里新增的那两个头像,周予萂的心情一时复杂到了极点。
这进度实在是快得离谱,恋爱不过十天,她就把男朋友长辈的微信给加上了。更讽刺的是,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陈屿撂过狠话,说她不会去他家。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她出尔反尔了。
在农庄门口前,他们一行人分道扬镳,陈屿开车将爷爷奶奶送回荔枝园,周予萂则带着团队打车回公司。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长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车子开出没多远,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屿发来的微信: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点戏谑。周予萂盯着那行字,没有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而是敲过去一行字:【你以前为什么骗我?】
陈屿回得很快:【???】
周予萂看着那个问号,脑海里回荡着刚才陈屿和长辈交流的只言片语,那些熟悉的语调和用词,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快速输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讲客家话。】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陈屿的消息弹了出来:【你也没问过我啊,这算哪门子的骗?】
屏幕上的字极其无辜。
话虽如此,周予萂打心底里,仍觉得自己被骗了。
其实,他们很早就认识了,早于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那场偶遇。
十二年前,周予萂刚念完初二的暑假。按照惯例,外婆带着她和表弟表妹去深圳小住,落脚在大姨家。
那时候,表哥刚参加工作领了薪水,嫌家里几个半大孩子整天抢电脑闹腾,索性大手一挥批了两百块巨款,让表姐领着他们这群拖油瓶去深圳少年宫玩,好让他耳根清净半天。
当时,周予萂没见过世面,还以为少年宫是什么大型游乐场,满怀憧憬地跟着出门了。
那个年头,移动支付还不普及,四个人里只有表姐有手机。他们三个人,兜比脸还干净,表姐过闸机刷的是NFC交通卡,他们则需要去自助机买单程票。
对于从小在农村生活长大的小孩来说,他们仨一年到头难得坐上几回地铁,更是从没独自出行过。买票这事,自然落到了表姐头上。
从自助售票机上购入地铁币后,表姐反复叮嘱:“把地铁币攥紧了,可别弄丢了,不然出不了站。”
他们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把小圆币塞进裤袋最深处。上了地铁,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裤袋,看看还在不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
周末的地铁站人潮汹涌,出站需要排队。表姐手指着闸门,提醒他们:“等一下你们就把圆币投到那个带小孔的投币口里面,看到没有?投了之后,闸门就会打开,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好。”比表姐矮好大一截的三人点头应声。
顺利过了闸机,周予萂松了一口气,站在通道一侧等后面的表弟表妹。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涌入耳朵。一群穿着深圳标志性蓝白校服的男生大步走了进来,看着像是高中生。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在一众打闹的同伴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生得周正白净,只是神情淡淡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但那张脸,可能套个蛇皮袋都好看。
周予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出神,一个背着双肩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突然冲到她面前,张口就是一句急促的客家话:“靓妹,汝知厕所在哪吗?”
这句乡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周予萂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语言系统,身体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一边摇头一边用客家话回道:“唔?涯唔知啊。”
“好吧,多谢!”男人也没再多问,转身匆匆往另一头跑去。
等那人走远,表姐才凑过来,一脸惊奇:“神了,他怎么上来就跟你讲客家话?我们这一路说的都是普通话啊,你脸上写着‘我是客家人’五个字?”
“啊?”周予萂愣住了。经表姐一提醒,她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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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闷。是啊,在这茫茫人海的深圳地铁站,那大叔是怎么一眼识别出她是自己人的?她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这时,旁边那群蓝白校服里,有个男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口音问:“哎,刚才那个女生和大叔说的是什么鸟语?听着也不像粤语啊,叽里咕噜的,像不像泰语?”
周予萂闻言,寻声望去。视线正好撞上那个为首的高冷男生,只见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淡定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还没等她细想,闸机口那边传来一声哀嚎,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被卡住了:“靠!我卡里没钱了!陈屿,你的卡借我刷一下!”
周予萂看着那个叫“陈屿”的男生,动作极其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交通卡,手腕一抖,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同伴手中。
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但“陈屿”这个名字,连同他随手抛卡的动作,莫名就在周予萂心里扎了根。
现在回想起来,周予萂简直想穿回去摇醒当年的自己。
什么不知道?什么泰语?他明明就听得懂!一个正儿八经的客家人,在地铁站听到乡音,居然面不改色地跟同伴装傻。如果这都不算骗,那什么是骗?
周予萂愤愤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驰倒退的街景。
被回忆搅乱的心绪,很快就被现实中繁重的工作强行拉扯回来,她正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下午的工作清单:
1.录音稿转译及核对;
2.现场照片筛选修图;
3.视频素材备份;
4.撰写文稿初稿;
她的老板潘阳是传统媒体出身的老报人,骨子里刻着对时效性的偏执。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新闻是有体温的,当天的采访必须当天出稿。隔了夜,那些鲜活的细节就凉了,稿子也就没生命力了。”
虽然她现在所处的公司不是媒体报社,但因着老板的缘故,也承接了不少稿件任务,只是不再像报社那样需要争分夺秒,也不需要为了赶印厂截稿时间而拼命,但潘阳的要求也并没降低多少,哪怕只是初稿,也必须当天发给他。
等周予萂终于从电脑键盘里抬起头时,窗外已是灯火通明,时间悄然滑过了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亮起,陈屿的消息适时弹了出来:【还没下班?我在你家。】
周予萂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回:【加班了,我现在回去。】
陈屿秒回:【打个车回来吧,别太累了。】
紧接着,手机顶端弹出一条蓝色横幅通知:【你收到1笔转账,陈屿已成功向你转了1笔钱,立即查看>>】
周予萂点进去一看,转账金额:1000。
她没忍住笑了,从公司打车回家大概也就五十块,这位少爷出手倒是阔绰,直接翻了二十倍。
看着这笔转账,她不由想起新年开工前,当时他们还在她家里厮混,正如胶似漆时,陈屿拿过她的手机,非要加她的支付宝好友。
当时她还纳闷,微信不也一样吗?现在看着界面上无需点击确认收款就直接到账的余额,她才恍然。
相比过年,这次的金额小多了,她也就不推拒了,回复:
【谢谢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