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手中兀自翻阅着纪要，墨色眼眸认真扫视每一列，临空还是回了文忻的话，语气漫不经心，“我没正事么，何况我回去看她，她伤就好的快了？是她自己心里没数，往褚玥那跑，受点伤都是轻的。”
越往后，他声音还带着几分讥嘲，仿佛在说李绾楹就是自找的，文炘不否认谢珣说的，但也不认同。
他从书册里抬头看谢珣，“你这般话，人家听了肯定是要伤心的，本就受了不轻的伤，你还要再伤人家心，有几个女子能受得了？”
接着，文炘又啧了一声，摇摇头，“若是武泽那傻子发现了，可能他都得心疼一阵，往人跟前去献殷勤。”
谢珣闻言，猛地把手里的纪要撂在案上，书脊磕出了不小的一声。他后仰进太师椅里，指尖轻扣扶手，“我让他去盯着宋家宗族的人了。”
这种盯梢的事本不需要让武泽去，除了把他支走，文炘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了。
文炘笑了，“元桢你现如今连他也防啊？”
谢珣想到了什么，轻嗤道，“防什么，她怎会喜欢他。”
“所以啊，多关心关心伤患，人家这会心里正脆弱，若是她心里本就有你，那她此刻肯定会更想见你。”文炘说的有板有眼。
文炘看谢珣若有所思的垂眸，道，“你得放下些架子，才能让小姑娘更高兴黏你不是？”
谢珣敛起眼睫，黑眸忽然凌厉掀起，“你一下哪来这么多话？跟你谈账册纪要的时候，没见你说几句。”
一听他语气变了，文炘干笑了两声，讪讪低下头，若无其事用扇柄锤着后颈。
虽不认为谢珣以后会和李绾楹走到一起，但他也是怕谢珣以后真成亲了，若还是这般不近人情，那这样只会重蹈覆辙。
文炘唇掀浅笑，又用扇子拍了下嘴，“得，我闭嘴。”
*
谢珣到底没回府，在直隶府衙案牍库里连看了五日的卷宗，也不是完全没收获。
从近两年可以看出，东南沿海的海外贸易增加，其中以那宋公宗族家商人为主屡次出现在卷宗上。
谢珣把这一发现告诉文炘，文炘一下茅塞顿开。
这几年东瀛所属岛屿发现了一银矿，那些大批量的官粮很有可能被宋家用海船运出去置换成了白银。
文炘唯有感叹谢珣思维真发散，“你怎么想的去翻海外贸易卷宗的。”
谢珣深邃眼下泛着乌青，疲惫但难掩志在必得，“剩下的就好办了，我写信给伯父，他们在台州连获大捷，只要收复那座岛，一切就都清楚了，他们跑不脱了。”
文炘嗯了声，拍了拍谢珣肩膀。
终于从案牍库出来，武泽早在外等候，一行人出来，将到衙署门口，却碰见了远远而来的几名女子。
褚玥一见是谢珣出来了，分外欣喜，小碎步子连身后打伞的丫鬟恬儿都差点跟不上。
谢珣连日不回府，她想着来衙署附近的珍宝阁逛逛，结果刚到，就正好看见谢珣出来。
她熠熠的眸光在望见谢珣腰带上所配的朱红绣囊时，僵住了笑容。
但很快她脸色如常，跟谢珣问安后说明了来意，“这不是前几日绾楹妹妹在我那不小心受伤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补偿她，就和她一起出来逛逛，想买些东西赠与她。”
褚玥望着身后，却发现李绾楹根本没跟上来，还离了好远，站在珍宝阁门口，远远眺望着衙署台阶之上。
李绾楹面颊晒得红彤彤的，正午日头毒辣，走了半晌，又累又乏。
其实她本不想出门，奈何褚玥邀请了她几次，这一回她不好意思再拒绝，若是再不答应，像是她不给面子，就同她一起出来了。
却没想到褚玥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布政衙署，李绾楹不知道她来这作甚，也就站在原地等着，此刻却发现有一熟悉的身形站在那和褚玥说着话。
他们似乎都在看着她，李绾楹这才蹙着眉走了过去，正听到褚玥对谢珣说，“珍宝阁的簪子，耳珰什么的很不错，我想带绾楹妹妹来瞧瞧，里头定有她喜欢的，我想买了送给她。”
“您说呢？”褚玥弯眸望着谢珣，“要不您和我们一起去，帮我们掌掌眼好不好？”
谢珣微微点首，只说自己不太懂女儿家的首饰，但可以帮忙付钱。
褚玥听后阖起了掌心，珍宝阁的物什一向是精品，价格不菲，一来有谢珣帮她做东，二来也说明谢珣没计较那丫鬟受伤了。
而且据她来观察，这丫鬟像是很爱钱的样子，完全能用钱打发。
她笑着对站在台阶下的李绾楹道，“太好咯，绾楹妹妹你听见了么，待会喜欢什么就拿，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李绾楹勉强笑了笑，快被太阳晒晕了过去，现下只想到室内避光。
“多谢大人，多谢褚小姐。”她感恩道，然后偏过了视线，恭敬让开了充足的位置，让两人下台阶走在前头。
褚玥下台阶时，谢珣佩戴的那枚绣囊颜色更晃眼，她眸中一暗，嗔怪道，“荷包代表了女儿家的心意，大人怎么不戴玥儿送你的荷包呢。”
谢珣似乎心不在焉，长腿跨步走在最前，只道，“今日走的急随便拿的。”
李绾楹顺着他们说的看了眼谢珣腰间，居然是她绣的那枚，不过转念一想，谢珣这人健忘，或许根本分不清这些绣物都是来自谁的。
待进了珍宝阁，里头丝丝凉气袭来，李绾楹舒畅了不少，喝着掌柜吩咐人送来的茶。
掌柜见是贵客，便让伙计暂时关了门，让贵人安静挑选。
往常珍宝阁内总是聚集众多闺阁女子，但今日却极其宽敞许多，褚玥瞧的也更慢了些，比对着珠钗在发髻间，时不时问谢珣的意见。
李绾楹坐在休息区域，一口气喝了两盏茶，待到喝至第三盏时，武泽来了坐在了她跟前。
“怎么回事？”武泽下巴朝她裹着绷带的右手指了下。
李绾楹已经无所谓了，只有刚伤的头两日不好受些，现在她习惯了。
“不小心弄的。”她道。
“自己弄的？”武泽视线依旧盯着那裹着厚厚绷带的小手。
李绾楹不作声低垂着眼睫。
不远处，褚玥拿着一串整圆珍珠项链回首，就看见谢珣正望着休息圆桌那。
李绾楹和他下属正坐在那说话，看着还挺融洽的。
褚玥唇角勾起，走了过去问李绾楹，“绾楹妹妹，你看，这串项链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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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绾楹闻声抬眸，“很漂亮，很适合您。”
褚玥扫了眼武泽，满身凶煞江湖气，连忙拉过李绾楹到柜台边。
“你也去挑一挑，别光我在看，大人在那等着，我看像是着急了。”
“哦。”
李绾楹应声，跟着褚玥到柜台边，听掌柜满脸堆笑地介绍。
掌柜见来的不是寻常贵人，甚至拿出了镇店的一枚凤凰点翠钗环。
“这点翠技艺出自一名家之手，现如今已经失传了，唯留下了这支在我这，纵是再多银两，我都不卖的。”
掌柜说的玄乎其技，褚玥内心轻嗤，什么再多银两不卖都是假的，给多了银子照卖。
而再看李绾楹的视线已经黏在掌柜手里的物什上了，她更是觉得她太小家子气了，这种人怎么配跟在谢珣身边。
之前她还顾忌她是谢珣身边唯一女眷，现下却丝毫不担心，而且她想好了，等她当了谢三夫人，她一定将李绾楹赶出去。
不过这趟是要给李绾楹人情的，褚玥也笑着跟她说了许多话，待看到二楼下来一修长人影时，褚玥目光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哥哥！”褚玥三步并作两步，“你怎的也在，当真是巧了。”
接近一个多月不见褚宁，他愈发劲瘦，似是公务繁忙导致的。
而且他身上那股内敛稳重的气度更吸引人，唇边挂着浅笑，比印象里温和。
但褚宁为何会在女儿家常来的珍宝阁。
褚玥脸上的笑转瞬即逝，而褚宁下了楼经过，只忽略她，和她身后不远的谢珣打招呼，两个男子侃侃而谈，聊起了公事。
官场上能聊的不多，褚宁看出谢珣没有要聊下去的意愿，转过身时眼里笑容也敛去了不少，只问掌柜，“有没有适合十八岁姑娘带的项链？”
掌柜笑着小跑过来，“当然有，不知姑娘她喜好什么，是什么模样，适合珍珠，还是金项圈，前不久还有海外来的各种颜色的珊瑚，或是买了什么金玉类的串起来带在脖颈上，也是很好的。”
褚宁认真思考了下，有些头疼。其实他不懂小楹喜欢什么，上一回给她的生辰礼还是三年前的一串粉玛瑙手环。
几日后她的生辰，届时他会亲自去迎她回家。
他随意望去，几丈外一少女的侧脸映入眼帘。
褚宁不禁出神，待少女转过正脸，光洁的小脸双颊粉红，仔细看眉下一点小痣，很像小楹。
正当他想过去问清楚时，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是谢珣。
或许因为不小心挡住了他视线，谢珣还朝他歉意一笑。
褚宁颔首，还想要再看方才那少女，可每回都被人挡住了大半，他放弃了，再一转头，褚玥不太高兴走了过来。
“哥哥，我问你呢，你是给哪家姑娘买的，我认识么？”
褚宁不答，不咸不淡看了褚玥一眼，就去跟掌柜对话，问方才那个像小楹的姑娘有没有多看了几眼的物什，让掌柜包起来给他。
掌柜选了对等圆月白珍珠项链，放入匣子后给了褚宁，而褚宁并未久留，与谢珣道别后，就匆忙离开了珍宝阁。
报信人回来说，小楹还在沈家，他得去一趟陵州，将她带回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