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梅朵移开了视线。
风声像是要替她回答一般,越来越大。德吉梅朵微微蹙起眉头,走到李见山前面些的地方,替她挡住了一些,似是而非地开口道:“我......晚上降温了,我们先过去吧。”
李见山自然看出了她言语中的逃避之意,并没有选择死缠烂打下去:“行,先走吧。”
被德吉梅朵搀扶着向酒店走去时,李见山被吹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叫嚣起来:“关你什么事呢?为什么要问呢?”
德吉梅朵一路将李见山送进了酒店大厅。李见山晃了晃脑袋,将所有乱七八糟的话彻底清出脑海。
她伸手掸了一下衣服上的灰,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德吉梅朵的眼睛:“谢了。送到这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德吉梅朵没动。
李见山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探问别人隐私嫌疑。她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解释一句:“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对不起,不该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的。”
李见山抬起头来看她,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德吉梅朵的眼珠就像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微光闪动,德吉梅朵缓慢地摇了摇头:“我......”
她顿了一下,轻轻咬住嘴唇,声音也低下来:“我不想这样......可是姐姐已经走了,我必须留下来。”
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德吉梅朵收回目光,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随后转头就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像在躲避着什么东西似的。
李见山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思考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傍晚的谈话。
时间就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中飞速逝去。
不算来回车程,这次义诊要持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听陈琳说,在镇上适应一段时间后,要分一部分人出来去牧场工作,待上半个月再回来。
这么长的日子也不可能全是工作,一周也会抽个那么一两天时间出来,给大伙放假,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美食文化。
注意到镇子里那些横幅的人自然不止李见山一个。在陈琳说完话之后立刻兴奋地提问道:“陈姐!外面那横幅上写的什么‘骑马庆佳节’,是个什么节?我们能参加不?”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兴致勃勃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眼馋好长一段时间了嘞!”
“我也是!”
陈琳“呵呵”笑了几声,道:“行!想去的人举手,我统计一下。”
一片欢笑声中,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大家都很感兴趣,毕竟在城市里马都见不到几回,更别说看赛马了。
此事是在午休的间隙决定的。每天中午大家都有两小时休息时间,但有时候病人比较多,休息时间也会跟着缩减很多。因此在陈琳宣布散了之后,院子里很快就没什么人了。
李见山起身伸了个懒腰,本来想去桌子上趴着睡一觉。但是一转头她发现旁边的陈清语还没走,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你在干啥呢?”
只见陈清语的腿上摊着一个很厚的本子,她正低着头往上面写着什么。看见李见山过来,陈清语合上笔盖:“写日记呢。我记性不太好,喜欢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然容易忘,以后想给别人讲都不知道从哪开口。”
李见山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一向没有这个耐心写东西。曾经她也尝试过写日记,但记了今天忘明天的,最后连本子扔哪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由得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陈清语把本子装进包里,和李见山聊起天来:“‘赛马节’,你了解吗?来之前我都没听过呢。”
李见山思索一会,点了下头:“德吉梅朵在微信上和我说过一点。好像是在另外一个镇子上举行的,叫马什么来着?这边地名太复杂了,你等我看一眼。”
李见山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翻找一阵:“嘿,找到了。赛马节在德格县下的马尼干戈镇举办,时间是每年七月底,我看看今天几号......大概还有个三四天吧。”
“等等!”陈清语忽然开口打断她,“你说你和谁聊微信?”
“德吉梅朵啊。”李见山奇怪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们聊得多不多?”
李见山直接把聊天记录怼到了陈清语面前:“就刚加上那天说过这么几句话,没了。”
陈清语脑袋往后一缩,视线还没聚焦,李见山就又把手机拿走了:“哎哟,我就说嘛。”
“到底咋啦?”李见山问。
“也没啥事啊,”陈清语背上书包,站起来把刚刚坐的凳子叠到旁边的一摞塑料凳上面,“我前天加德吉梅朵微信她现在还没同意呢。我妈说,‘你没发现这里的人都不怎么玩手机吗?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捧在手心看?’”
陈清语模仿起陈琳的语气。李见山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陈琳这话顺带也骂了自己,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唉,”陈清语叹了口气,恢复了正常,“所以我听到你和她聊微信,还以为她是不想理我呢。”
“哦。”李见山点点头,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和陈琳说的一样,这边的人没有随时随地抱着手机的习惯,德吉梅朵也是如此。
李见山又划开屏幕看了一眼,视线停留在最上面那两个生硬的“不用”上,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德吉梅朵连个表情包都不发了。
应该是不怎么和人聊天,根本没有这种意识吧!
想到这,李见山忽然觉得德吉梅朵有点呆呆的可爱。
半晌,陈清语忽然戳了她一下:“喂,你傻乐什么呢。”
李见山立刻收了笑容,正色道:“哪里乐了?我可严肃了。我在想赛马节的事情。”
陈清语的思绪成功被她带跑了:“是啊,还真有点期待。嘶,等我回去搜一下,应该能搜到往几年的视频,先提前感受一下......”
陈清语说到做到。当晚,她连着给李见山轰炸了几十条信息,全是关于赛马节的。
李见山洗过澡出来,拿起手机时先被吓了一跳。等到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李见山爬到床上去盖好被子,这才有闲心点开一个一个慢慢看。
陈清语发过来的视频里大都在拍摄比赛的场景,少数几条记录的是赛前准备或者场外的观众。
但在这花花绿绿众多视频中,李见山的视线只被其中一条吸引住了。陈清语还引用了这条视频,添了一行字:“我听说梅朵好像要去跳舞呢。”
那是比赛开始前,有许多藏族姑娘围在一起跳舞的画面。
李见山思绪一闪,回到了刚到的那天下午。她跟她妈打着电话,太阳的光斑在身后的围墙上晃动,青草香萦绕在鼻尖。
她挪到院门边,漫不经心地往里一瞥。
德吉梅朵站在人群中央,翩翩起舞,鲜艳的裙摆掀起了一整个明亮的夏天。
夏天。
李见山张开手,任由阳光落在上面。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太阳灼得火辣辣的,李见山眯着眼,看着阳光在皮肤上折返出的亮光,莫名产生了一种眩晕感。
她大学是在广东读的,那里的夏天和这里很不一样,不管躲到哪里去都觉得酷热难耐。而在这片高原上,只要收回手去,躲进阴凉地,便不会觉得热了。
李见山缩回棚子底下坐了没一会,又在朱腾的强烈要求下把桌椅都搬了出去。
“给你们拍张工作照啊!”朱腾捏着下巴打量一番,指了指桌子,“呃......要不把桌椅搬出来吧。”
“行。”送走面前的病人,陈琳站了起来,应得很爽快。
“你们在里面太暗了,我闪光灯落酒店了,不在太阳底下根本拍不清楚......”虽然并没有人问他,他还是解释了几句,“诶,对,再往外一点。”
德吉梅朵和李见山一人抬着桌子的一端,在他的指挥下艰难挪动着。
德吉梅朵:“这样?”
“对,对!放下就行了。”
李见山和德吉梅朵一同松手。这桌子不知道是从哪家搜罗来的,实木的,又大。
就在太阳底下搬了这么一会,李见山已经起了一脑门的汗。她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朱腾说:“可以了,你们坐着吧。等病人来就可以了。”
陈琳也把三人的凳子搬了出来。
李见山坐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太阳光太刺眼,怪难受的。
朱腾退开几步,架好摄影器材,守在一旁准备拍摄。
过了没两分钟,一个高大的藏族男人抱着一个一两岁左右的小孩走了过来。
男人留着络腮胡,又高又壮,看上去十分魁梧。他递上两张单子,看来是两人都要看病。
李见山接过看了一眼,男人叫多吉,今年二十八岁,孩子今年三岁,是他的女儿。德吉梅朵和他认识,两人打了个招呼。
随后多吉抱着孩子坐下,众人立刻投入状态,都安静下来。
给多吉看病的过程很顺利。他最近总觉得视物模糊,陈琳简单问了一下具体症状和持续时间,多吉一一回答过后,陈琳开口道:“你去买墨镜和帽子戴。不要长时间在太阳底下看东西。这边紫外线很强,伤眼睛。”
德吉梅朵将陈琳的话转述给多吉。多吉用力点了点头,连声道:“哦呀,哦呀!”
陈琳又将视线投向他怀里的孩子。小女孩脸颊圆乎乎的,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小巧精致,一双大眼睛不停扑闪着,不过就是头发有点乱,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上去平时养得比较糙。
“哎哟,真可爱,”陈琳从怀里翻出颗糖递给小女孩。她接过去,有点害羞地往爸爸怀里钻了钻。
朱腾也被小女孩吸引去了注意力。
藏区孩子的眼神是最纯真的,他不由得想起某次交流中一位老前辈的话。
这个老前辈往返中国西部三十余次,曾拍摄过一部有关藏区的纪录片。此次他加入义诊队,正是抱着向这位前辈学习的心思。
朱腾将手中的摄像机对准小女孩的脸,不断放大,给了她一个特写。他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取景器中的画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太满意。
嘶......朱腾皱起眉头。
这小女孩漂亮是漂亮,就是脸上有点脏,头发有点乱。要是能弄整齐点就好了......
陈琳开口问道:“小朋友怎么啦?”
多吉回答道:“她有点感冒。”
德吉梅朵立刻翻译。陈琳点点头,对李见山说:“给她开点小儿感冒药。”
她又对小女孩道:“啊——张开嘴,给阿姨看看。”
小女孩乖乖张开了嘴。
就在陈琳拆开压舌板,准备放进小女孩嘴里时,朱腾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陈琳的动作停下了,李见山和德吉梅朵也不解地抬头看她。
朱腾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直接走到小女孩身边,给他擦起脸来。
“诶!”陈琳下意识起身想要阻止他,李见山也微微皱起了眉,感觉这样不太礼貌。她抬头看了一眼多吉,他看上去有点懵,但并没有伸手阻止朱腾,似乎并没有很介意的样子。
李见山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彻底,李见山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瞬息之间,变故突生。
就在朱腾伸出手放在小女孩头顶,准备为她整理头发的时候——
只见多吉突然发作,他暴喝一声,钳住朱腾的手,满脸涨红,竟直接将他掀翻出去。
朱腾的背撞上固定在一旁的三脚架,将上面的设备整个撞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