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哪边?”德吉梅朵抱着被子站在一旁问。
李见山刚把她妈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放了手机靠坐在床尾,有些拘谨:“都行。”
德吉梅朵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刚搬来的被子铺到了外面:“那我睡里面。你伤的是右腿,正好放外边,免得晚上压到了。”
李见山点点头,盯着她铺床,思绪却莫名其妙开始神游起来。
她一个人住在酒店是很不方便,她是为了帮德吉梅朵找才受伤的,留在这里让德吉梅朵帮忙照应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没人告诉她,她要和德吉梅朵睡一张床上啊!
“行了,”德吉梅朵动作麻利地铺好了床,“你就坐在这等我哈,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哦哦,”李见山被她喊回神来,“行,你去吧。”
德吉梅朵转身出了门。
李见山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似的,面红耳赤地把自己扑进了被子里。
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至少已经十多年没有跟别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了。她爸妈离婚得早,她跟的她妈。而她妈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睡。
别说床上了,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来就足以让她夜不能寐了。
李见山转头看了一眼,两床被子整整齐齐铺在床上,泾渭分明。
还好还好,不是盖一张被子。李见山勉强松了口气。
洗完漱之后,李见山便溜进了自己的被子里。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房间里,像是在四处都撒上了糖霜。
德吉梅朵关了灯,拖沓着脚步走过来,又“唰”地一声把窗帘拉上了。
“等等,”李见山忽然出声叫住她,“留点光吧。”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来看了李见山一眼,又将窗帘拉开了些:“这样?”
李见山点点头。
德吉梅朵爬上床去,钻进了里面那条被子。李见山瞬间僵成了一块木板,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
但这动作还是被德吉梅朵觉察到了,她停下了动作,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很干净......我、我身上也不脏的。”
李见山懵了一下,慌乱解释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个个,个人习惯问题......不是嫌弃的意思啊。”
“哦,”德吉梅朵看上去松了口气,很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
发现她的动作之后,李见山又是一阵慌张:“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诶、你......你别动啊。”
李见山一急,居然直接伸手搭上德吉梅朵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回来了。
德吉梅朵转过头来看向她,也懵了。
她们面对面贴在一起,鼻尖差一点就能碰上了。
李见山呆了两秒,随后猛地撒开了手。
我靠。
李见山自己都惊呆了。
她“哐当”闭上眼睛,猛然翻了个身面朝外面去了:“睡睡睡觉吧!”
李见山喊了一声。
德吉梅朵没说话,房间寂静下来。李见山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也很安静。窗户外没有虫鸣,世界只剩下了心跳声。
“嗯,”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山终于听见德吉梅朵轻轻地应了一声,“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家的羊已经卖掉很多啦,要是再丢了,我阿爸一定会很生气的。”
“没事。”李见山开口说了一句,感到自己心跳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热意也一点一点褪去。
她犹豫了一会,慢慢转过身来,换了一个平躺着的姿势:“其实......我要谢谢你才对。”
“我从来没骑过马,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落日,但是今天都体验到了......这里真的很美。”
德吉梅朵转过来面向她,笑了。
李见山也侧过头来,看见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
一连几天过去,李见山的脚踝好了不少。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甚至没到三天就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了。
毕竟抄写东西又不用脚。只要给张凳子坐着,她就能从早写到晚不带歇的。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吃饭。
刚开始德吉梅朵会把她扶到人堆里坐着,但跳了一回李见山就嫌麻烦了。现在都是德吉梅朵直接把饭打好,端到帐篷里给她吃。
“今天有什么菜?”李见山满怀期待地盯着德吉梅朵手里的碗。
“番茄炒蛋、麻婆豆腐、玉米炒肉......你自己看吧,有些菜我也叫不出名字,”德吉梅朵把碗和筷子递给她,“快吃吧。我去打个饭就过来。”
李见山接过,用筷子把饭菜搅和在一起,应道:“行......你赶紧去吧,免得一会都被抢完了。”
两人都笑起来,德吉梅朵又赶回去吃饭了。她刚走没一会,陈清语端着碗过来了,美其名曰怕李见山寂寞,专程过来和她聊聊天。
但马上就被李见山戳破了:“我看你就是不想晒太阳吧。”
陈清语冲她挤挤眼睛:“聪明。”
陈清语在李见山旁边坐下来:“德吉梅朵呢?你俩平时不都一起吃饭吗。”
“你找她?”李见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陈清语把凳子往她旁边挪了挪,“刚刚有个女生找她。看着挺眼熟的,好像是哪个组的翻译。”
“她去打饭还没过来。”
“哦,”陈清语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一脸陶醉的模样,“王阿姨做菜实在太好吃了。”
“她之前不是当兵的吗?怎么改行炒菜去了。”李见山笑了,顺着问了一句。
“好像是因为哪个亲人吧,别人家的事情我也不好问太清楚,”陈清语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后她耸耸肩膀,道:“其实我还挺理解她的,不管怎么说嘛,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李见山也跟着沉默了一下,随即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德吉梅朵也过来了。三人又聊了一会,一个藏族女孩忽然走了过来。
“哎哟!”陈清语搁下碗,一拍脑门,连忙对德吉梅朵道:“我一聊起天来就全忘了,梅朵,这个女生刚刚就在找你。”
李见山盯着来人看了一会,记起来她是谁了。这正是她和德吉梅朵聊天时提到过的那个女孩。她还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
德吉梅朵连忙介绍道:“这是央金。”随后她又对央金说:“这是陈清语和李见山。”
央金笑得很腼腆,声音细细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德吉梅朵转向她,问:“怎么了?”
还有旁人在,她们没有说藏语。央金的普通话确实没有德吉梅朵流利,带着很明显的口音,语速有点慢。
央金开口道:“明天......我,不帮忙了。阿妈说,日子订好了,家里......在准备,我要嫁人了。”
她眉眼间藏着点羞赧,说话时头微微低着,脸红红的。
李见山眨了眨眼睛,表情诡异地沉默下来。
她不是记得德吉梅朵说她们是一个班的吗?刚高中毕业的年纪,什么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就要......
李见山定了定神,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快速收回了视线。
陈清语并不知道央金的年龄,正在很高兴地祝福她。
李见山又把目光投向德吉梅朵,她看上去好像也并无异样,神情就像听到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喜事一样。
李见山明明站得好好的,却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看着德吉梅朵的笑脸,无端打了个寒颤。
难道她也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那她会不会也......
陈清语突然拍了她一下,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嘿,人家要走啦,跟你挥手呢!”
李见山回过神来,连忙伸出手和央金道别。
央金人走了,李见山的魂好像也跟着走了。
午休很快结束,回酒店休息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下午的义诊开始,李见山虽然人坐在椅子上,但满脑子胡思乱想,写东西连着写错了好几个。
陈琳看出她不在状态,不由得出声提醒道:“见山!你好好往上看看。”
李见山手上动作一滞,视线上移,发现自己把男患者的性别抄成了“女”。她尴尬地对陈琳笑笑,连忙改过来。
德吉梅朵也在看她。但当两人即将对上视线的时候,德吉梅朵快速地将目光错开了。
李见山打量着她,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心神不宁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挨到义诊结束,李见山总算舒了口气。
她腿伤后在德吉梅朵家睡了两天,就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了。但德吉梅朵坚持要照顾她。所以在当天义诊结束后,德吉梅朵会等她收拾好东西之后把她送回酒店,早上也会过来接她。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了。
李见山还没想好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也没想好要以什么方式才能自然地将话题引到央金身上,所以她一直在犹豫,犹豫该怎么和德吉梅朵说话。
她慢腾腾地收着东西,磨蹭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依旧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你弄完了吗?”德吉梅朵走到她的旁边,倒是先开口了。
“......嗯,”李见山动作停顿了一下,把刚才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又放回包里,终于道:“走吧。”
两人肩并肩往院子外走去,李见山一边手拄着拐杖,另一边手在德吉梅朵的强烈要求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们没有骑马,就这么慢慢向酒店走去。路上碰到了不少义诊队的成员,也许大家彼此间尚且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但是都算面熟,便也很熟悉地打着招呼。
李见山伸手回应,但下一秒就忘了自己究竟碰到了谁,又究竟说了些什么。
转一个弯,再向前方走个一百米左右就到酒店了。李见山看着前方的建筑,脚步一顿。
“怎么了?”德吉梅朵侧过头来问她,眼神真挚,好像真的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
看着她的眼神,李见山忽然觉得自己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溃散,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应该把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尽到本分,义诊到时间了就离开。
因为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央金怎么样,德吉梅朵怎么样,她们无论是选择出嫁还是继续读大学,都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李见山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央金她......愿意吗?”
德吉梅朵也停住了脚步。李见山看见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也许没有,只是她的错觉。
片刻之后,德吉梅朵开口了:“父母安排的......都是好的嘛。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她的语气完全听不出异样,仿佛在跟她讨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似的。
李见山抬眼看她。
暮色将尽,黑暗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从太阳的另一边缓慢地拉过来,罩住了这座小镇。
李见山感到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世界晃动了两下。接下来的话从她的唇齿间流淌出去,却烫得她自己遍体鳞伤。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