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顿时喉咙发紧,想喊又不敢喊,只下意识往后撤了几步。
咚,后背又撞上细枯的树干,不敢再轻举妄动。
“嘎吱——嘎吱——”
脚步声越来越近,攸宁抬头望去,高大的黑影渐渐覆了下来,一双亮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看样子这家伙一直都守在出口处。
她方才还在纳闷,这么大一片漆黑树林,看着就危机四伏,一路走来竟没有出现任何凶兽之类的。
估计都被眼前这巨型霸王给赶走或者消灭了。
如果撒腿就跑的话,它会直接追过来的吧?
可如果不跑的话,也还是要献祭在血盆大口中。
这么大的怪物,被它咬住一定很痛……
攸宁眼睁睁看着那巨兽踱步而来,越来越近……
罢了!来吧!
当初既然下定决心要独自离开青丘谷的安全堡垒,就该料到外头有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
如果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她又谈何寻找真相?
攸宁死死握住那木棍,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
可一双杏眼里头却倔强满溢,想着又抡起胳膊,将那棍子缓缓举了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正想着,那庞然大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嗷——嗷呜——”
巨兽渐渐垂下头,叫声还可怜巴巴的。
攸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分毫都不敢松懈,一动不动盯着它的动向,轻声轻脚地继续往后撤。
看样子是要装弱骗她上前……
不可信。
“咻——”
那巨兽突然缩小,成了原本一半的大小。
攸宁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头昏了产生幻觉。
“咻——咻——”
紧接着又连缩两下,变成了一只狗狗大小。
与此同时,鼻腔涌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大巨兽现在变成了小黑兽,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
体型变小了,声音也变得绵软可怜起来,有点像……
狗叫?
还是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奶狗崽子的叫声。
攸宁眉心跳了跳,有些发懵。
尽管如此,少女神经依旧紧绷,往身后继续挪着。
又感觉脚底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低头一看,深红的血液和枯树叶混在一起,在幽光下细细渗透着。
它受伤了?
少女的步伐一顿,内心挣扎万分。
那双仍旧明亮的双眸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瘫在地上,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叫声。
瞧它现在这幅样子,应该是真的受伤了……
可方才那般体型,这凡间地带还有谁能伤到它?
就在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时,却忽然想起自己在青丘谷初醒时的一幕。
那时,昼荒一袭紫衫,端着药碗坐在塌边,动作轻缓的拈着汤匙,往她嘴里一勺一勺喂着药汁。
他说:你受了伤,我恰好遇到,便顺手救了。
难不成他一直不愿告诉自己,是因为……
她也像眼前这只小兽没有缩形前那般狰狞可怖?
又或者是因为他看到她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昼荒最终还是选择了帮她一把。
如果当初没有他出手相助,自己断然活不到今日。
曾受过他人这般再生恩惠,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却见死不救,她不能做这样无情无义的事。
“咚!”
少女一把松开手中的棍子。
硬着头皮,一步步向前探去。
若这小兽真的在行骗,她也认了,本来这多活的几个月就是靠别人救来的,如果死了也不亏。
但若不是,她便可以试着救它一命,换它新生。
思忖之际,攸宁已经行至那小兽身前。
见它只是耷拉着耳朵低低地叫着,少女蹲下身去,借着身后的光亮细细打量一番。
这才发现它还真的是狗!
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狗。
再去看它的两只前爪,血肉模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横劈了一刀,疤痕深可见骨。
身上还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小刀口。
“你方才……是在唤我来帮你吗?”
攸宁凑近它身边瞧了一圈伤势,试探性地开口道。
尽管这方圆几里看起来只有自己一人,问这话显得有些多余。
但这小黑狗刚刚看着可不像什么普通家伙。
倒像什么灵兽之类的,别是人家的主人就在这附近,只是自己一介凡胎看不见,又显得瞎操心。
“嗷嗷——嗷——”
小黑狗闻言,挣扎着往她脚边爬了爬,用脑袋轻蹭着她的裙角,算是回应了她的询问。
“好,我明白了。”
攸宁见状,这才敢在心里松了口气。
都到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了,它若真是凶兽,早该探出自己乃毫无灵力的凡人这件事实。
若想美餐一顿大可直接变身回去,再露出獠牙酣畅淋漓地撕扯一番,简直轻而易举!
但它没有。
还好还好,是她猜测的第二种情况。
莫离咕噜咕噜转着眸子,看着她脸上精彩变幻的神色,有些摸不准头脑,姑娘这是不捡自己了?
下一秒,少女铆足了劲,一把扯下自己的袖袍的一角。
在小黑狗诧异的眼神注视下,她先小心翼翼地将它两只血淋淋的爪子缠了几圈,用以止血。
然后又动作温柔地将小狗抱在怀中,走了出去。
察觉到怀中的小东西一直猛颤,攸宁安抚性地顺了顺它后背上的毛,“别害怕,你既然选择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感受到这善意的抚摸,莫离抖的更厉害了。
他这下才瞧出些不对劲,少主要他化形的大点,估计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被姑娘抱着的情况发生。
毕竟……
少主对姑娘还是很上心的,是很好的朋友。
他一个下属怎么能被少主的朋友抱在怀里啊!
简直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可他是真来不及选个最合适的时机和大小现身了!
宋爵的消息来的太突然,他自青丘谷一路跟过来,本来准备直接现身,但又觉得那样太过明显。
本来宋爵给指的这条路就是少主朋友的地盘。
在不知晓姑娘有没有察觉不对的时候,人家前脚刚出谷,空空如也荒滩上又突然冒出条狗……
是个人都能猜到这肯定跟青丘谷有所关联吧?
于是他便想着,那就晚点出现。
姑娘一介凡人定然分不出所谓妖兽和普通动物,那他便先用大体型在林子出口吸引一下注意。
在手上随便划两道口子,用点法术,还能靠失血受伤的气味上演一出苦肉计。
将人引过来,再变小些,顺理成章的被领回去。
可就在刚刚,他发现姑娘好像被自己的大形态吓到了。
不,准确来说是马上要吓跑了!
所以他就灵机一动,缩小了一下。
一下还是不行,那就缩两下。
最后没控制好,缩过头了……
从任务指令的“大黑狗”变成了“小黑犬”。
这下好了,少主前脚刚走第一天,他在谷内没尽好第一个相护的职责先不说!急急忙忙追出来想补救一番,又违逆了原本的命令,变成了完全相反的小黑狗。
也不知怎的,他和老宋以前办其他事总不会出错的,但在姑娘这里,短短一早上便连出两个岔子?!
来不及细想那么多了,莫离幽幽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少主本人此刻还在海市里,目前并不知道这两件被搞砸的事,他可以晚死几天。
至于这个形态……为了避免后续更出格的情况发生,他待会儿就得赶紧找个机会变大些。
至少是不能让姑娘抱得动的那种。
……
攸宁将小黑狗圈在臂弯里,走了许久。
眼前可算是出现一座小院,看着有些落败。
周围的一圈木栅栏朽的朽断的断,院内荒草丛生。
少女停至门口,刚准备抬手敲一敲,却一眼能看见那屋子的门都没了,里头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索性一把推开门,迈了进去。
刚进屋里,房梁上结了密密的蛛网。
脚步一踩,到处灰尘飞扬,呛人的紧。
“咳咳。”
攸宁抬手掩了掩口鼻,将小狗也护住了些。
床榻上虽灰尘满布,但好歹还有一套脏被褥。
少女先将小黑狗搁在一旁的木桌上,自顾拿起地上的掸子将床粗略地扫了一番,又一把扯下另一边裙角的一大块布料,在榻上铺展。
再走回去将小黑狗放在干净的布料上。
“你先在这里将就一下,我得去外头打些水回来给你擦洗一下,这里虽破败,还好院外的小溪有活水。”
小黑狗乖乖地嗷呜了一声,眼巴巴目送她出去。
她刚走远,莫离立马朝宋爵传了一则金符:宋老,宁宁姑娘已安全抵达姬城主的地盘,将入小镇。
另一边。
攸宁赶忙走到院门外的小溪旁。
先蹲下身去,将方才从屋里找见的一块方巾浸湿,又柃过小木桶将里头的污垢冲洗干净。
这才又盛了半桶水提溜回去。
回到床榻边,莫离早就自觉地摆成卧倒的姿势,将两只爪子摊在前头,方便她包扎。
少女惊奇地打量了它一眼,“你是灵兽吧?”
“嗷!”
莫离摇着尾巴热情地应着。
嗯……狐狸在人类眼中也应该算灵兽吧?
“怪不得,很通人性。”
攸宁收回目光,神色认真地帮它清理起前爪上的伤口和血渍,等用白布细细擦拭完,又犯起难来。
清理是清理干净了,可伤口还需上药。
不然这么大的口子放任它自己愈合,那样又太慢。
她慢慢站直身子,思考一番,“你在这里等我,我看外头有条路一直沿着溪往上,远处还有炊烟,再走走估计有镇子什么的,我去换些东西回来。”
不管攸宁说什么,莫离始终嗷嗷嗷地一个劲儿点头。
少女深深地看了它一眼,掀开帘迈了出去。
……
离了小院,越往前走,景色愈发鲜活起来。
花草蓬勃,树木丛生,偶尔还能碰上些过路的车马和村民,周遭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微凉的风扑在面颊上,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染上几滴晶莹,她胡乱抹在身上,继续朝前走。
其实在她离开青丘谷前,赌气的成分更大些。
在对自己的身世和他人过往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决绝的转身,是唯一可验真心的筹码。
如果真的如她睁眼所预感的那般,她的确和昼荒有一段被遗忘了的过去,且感情还不错的话……
等昼荒忙完海市的事情,便一定会来找她。
但如果一切都像梨落所说的那样,又或者再加上些其他不便人知的隐情也罢……
昼荒并没有再来寻她,那她也就明白了。
自那之后,她便不会再去打搅他。
而是会在刚才那座小院收拾一番,开始新的生活。
一路上,少女思绪万千,乱七八糟的想法绕了一脑袋,不知不觉间,也渐渐走到了镇子里头。
果然,此处热闹多了。
人群来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
“王婆香酥鸭!嘎嘎香!”
“此包只应天上有的流油肉包~”
攸宁快要被这扑面而来的各种香气熏迷糊了。
早上她心不在焉地在想昼荒去海市的事情,又听宋伯讲那些新奇古怪的修仙奇事,被勾走了神,都没吃饱。
这里的东西看着真不错,买些带回去。
小黑狗受了伤,想必消耗的也多些,肯定饿了。
正想着,少女抬手摸了摸腰间……
糟糕!没钱。
她翻遍全身上下,分币没有。
只摸到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成色上佳的翡翠镯子。
攸宁抿着唇思索一二,慢悠悠走到离她最近的香酥鸭的招牌跟前,“您好,我想问一下……”
老妇人见到来人,笑的一脸热情,“姑娘,要哪种口味的?俺这里有原味的麻辣的香辣的甜酱的……”
听着这一串子口味介绍,攸宁只觉得自己的胃快饿瘪了,连忙摆了摆手,讪讪地笑了笑。
“谢谢您的介绍……麻烦问一下当铺在哪个方向,我身上没钱,暂时买不了买您的东西。”
老妇人笑意微凝,眸色一暗。
攸宁见她忽然变了一副脸色,心中困惑,于是顺着妇人打量的目光,低下头去瞥了眼自己的打扮。
裙角破破烂烂的,裤腿还沾了一堆泥……
再抬眸时,少女有些羞窘地捏了捏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