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狐狸,你已急哭》 1、相见欢(一) 妖界,青丘谷。 薄雾还未散尽,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散在桃林里。 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入溪中,打着旋儿往东去,有几片落在岸边,被路过的小狐崽抻着爪子拍着玩。 “那丫头究竟是谁啊?怎么睡在少主宫里?” “别问我,我怎么知道?就前些日子突然出现的,整天追在少主屁股后头,叽叽喳喳的,好吵!” 几只刚化人形的幼狐你推我搡的挤在一起,躲在不远处的老桃树后面窃窃私语着。 “哎哎哎,你快看,她又来捡花瓣了!” “应该又是要去做什么鲜花饼,我听小英偷偷告诉我的,而且她是凡人吧?没见过她用过法力呢。” …… 顺着几人的目光向远眺去,一袭浅粉裙衫的少女正提着只小花篮,蹲在地上拈起几瓣桃花细赏着。 “这瓣不错,沾了晨露想必味道也更沁甜一些。” 攸宁将东西拈在鼻尖轻嗅,等精挑细选完小半篮新鲜花瓣,便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往回走。 还时不时驻足一二,笑着和沿途好奇张望她的狐崽子们热情地打着招呼,瞧着心情甚是愉悦。 “早上好呀!” “今天阳光真不错呢。” “吃饭了吗?” 忽闻此言,那些小狐们连忙叽叽喳喳的四散开来。 “快走快走!她等会又要拉着我们去吃臭饼了!” “真是的,明明看着她捡了香香的花瓣回去,怎么做出来的鲜花饼一股牛粪味儿!太难吃了!呕呕!” 攸宁自然听不懂这些未化形的狐狸在说什么,在她耳里,这些听了会令人心碎的话不过是几声啾啾啾。 少女被无视了也不恼,继续悠哉地往宫苑去。 反正她也习惯了,在此处醒来两日,她发现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里是狐族的地盘,而自己不过是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类,甚至在人界眼中也是个修炼废材。 好在有位身份尊贵还帅气的夫君陪着自己。 尽管记忆全失,有这唯一的熟人在,总不算太坏。 到了少主宫前,两位通体精壮的树妖侍卫立马抱拳说了句宁宁姑娘,打个照面,也就将人放进去了。 少主吩咐过,若见此人来不必相拦,允其自由出入。 等到那背影渐远,两侍卫这才同时松了口气。 “刚刚差点又叫错了!我可不想被罚紫藤鞭!” “是啊是啊,我方才也差点唤了声少夫人,昨儿当值的也是不小心喊错了称谓,被抽惨了!” “但若不是少夫人,又干嘛允许她自由出入寝殿啊?而且还纵她一直夫君夫君的喊,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见过少主宫里出现过女人!” “闭嘴!这哪是你我能揣测的事情,嘘嘘嘘……” 进了狐狸洞内,少女熟练地去到侧殿的床塌旁,将捡回来的其他树枝草叶等小物件一一摆好。 又去晾衣架上扯下来个围布系在腰间,提溜起方才那盛着花瓣的竹篮,步履轻快地奔向后院的厨房。 狐族少主的宫苑设在高丘正中央 由外头的大门和前后两个院、以及正中央的大狐狸洞构成,外面还设了一层灵力加持的木栅栏。 规格简单,但胜在采光极好,视野开阔。 刚踏进门槛,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伯便迎了上来,“宁宁姑娘,又来做鲜花饼啊?” “嗯嗯!宋伯早上好!” 攸宁挽着那花篮眉眼一弯,径直走向石板处。 那老伯顿时笑呵呵地跟上前去,“姑娘啊,你想做什么老身来帮你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动手呢?” 攸宁刚舀出一碗面粉,不以为然,“谢谢伯伯好意,但若是我亲手做给夫君的话,意义不一样嘛。” “哈哈。” 老伯讪讪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不如……让老身帮着调拌花饼的配料可好?毕竟少主吩咐过不能让姑娘苦了去,也算是我好心帮个忙。” 少女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面盆看了一阵。 继而转过头,一脸无辜道,“伯伯,我做的饼真的很难吃吗?” “啊……啊?怎么会呢,不难吃不难吃。” 宋爵连忙摆着手,怕再说下去叫她过意不去,见不能再阻,也便悻悻地退下了。 红日初升,炊烟袅袅。 没一会儿,少女便端着一盘形状精巧的花饼出来了。 见老伯一脸愁苦的倚在树旁,攸宁热心地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盘子稳稳递了过去。 “宋伯伯,你怎么看起来有心事啊?来吃两块吧,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宁宁姑娘,多谢多谢,老身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爱吃甜,这些还是留给姑娘和少主一起吃吧。” 宋爵见她总算出来了,忽然松了口气,连忙摆着手笑着婉拒了这份好心,额上冷汗直流。 “好,那我明日做个咸口的!” 少女点了点头,心大的要命,压根没注意到对方怪异的脸色,又高高兴兴端着盘子往狐狸洞去了。 老伯在身后虚虚地拭着汗,叹了口气,慢悠悠往厨房走,小声喃喃道,“做的样式儿也挺漂亮的,怎么味道会那么难吃呢……吃不出来也该闻见才是啊……” 回到洞内,少女将盘子摆在桌子正中央,又连忙将身上的围布取下冲洗了一番,到外头的院里晾着。 日光彻底从山野后溜了出来,院中变得极为亮堂。 攸宁半倚在狐狸洞口,静静盯着苑门的方向发呆,迎面来一阵风,吹拂着她发髻上的淡粉发带悠悠飞扬。 就这样愣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视线边缘悠悠出现一方深紫衣角,少女顿时双眼放光。 再向上瞧去,深色腰带勾勒出紧窄的腰线,下颌紧绷,鼻梁高挺,一双本该妖冶勾人的桃花眸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墨发直直的垂在身后。 似乎是感受到了此处传来的炽热目光,男子脚步微顿,轻瞥了她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迈了进来。 “夫君!” 攸宁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男人微微侧眸,对上那双笑意满溢的杏眸,语调平静无波,“别这么喊。” 说罢,又淡淡扫了一眼她抱着自己左臂的动作。 攸宁讪讪地收回手,男子却已提步先行。 少女欢欣地跟在他身后,“今天回来的也很准时呀,我刚做好鲜花饼,内馅可还温热着呢,来尝尝?” 昼荒径直走向内殿,先将外袍褪了下来挂在一旁,攸宁贴心的上前,将挂好的衣衫拍了拍,理顺褶皱。 两人一齐回到石桌旁。 男子先斟起玉杯抿了两口,目光又静静地落在桌上那盘颜色和形状都精巧的点心上。 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攸宁则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冀地盯着他。 良久,男子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以后别做了,我不爱吃。” 少女一愣,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又笑道,“嘴硬!我昨日拿来你就说不吃,所以我就将盘子搁在这里没挪走,早上起来却空空如也!此处寝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没吃,剩下的去哪里了呀?” 昼荒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中冷幽,一言不发。 “哎呀,还在生我的气呢?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夫君!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女轻快地从石凳上弹起,小步走到他跟前,轻手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今天我一起床就去桃林捡了许多新鲜花瓣,肯定比昨天那个味道好,尝尝嘛~” 男子闻言缓缓抬眼,见她正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拈着小花饼晃了晃,恰巧露出雪白的腕骨。 上面还戴着一只成色上佳的翡翠细镯,在狐狸洞顶透出的天光下,泛着温润明亮的光泽。 看到此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晦暗一闪。 再向上看去,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半晌看他不张嘴,攸宁又将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快快,张嘴,我都喂到你嘴边了还不张!” 昼荒嘴唇翕动几下,冷着脸,最终将嘴张开了些许。 少女瞅准时机,迅速将那一小块推送入口。 男人面无表情地嚼嚼嚼,什么都没说。 攸宁在一旁双手合十,见他喉结滚动,该是全部都咽下去了,立马激动道,“怎么样?今天的是不是比昨夜你偷吃的要美味多了?” 昼荒沉了口气,静静盯着她,“你自己没尝吗?” 攸宁撇了撇嘴,“做馅料时候尝了,出炉之后立马就给你端过来了呀,嘁,问一下口感如何都不愿说。” 言罢,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男子始终平静地看着她,等着瞧她的反应。 等到一块吃完,她又抿了抿唇,伸出一小截舌舔了舔嘴唇,脸上顿时溢出满意的光彩。 “果然还是要用沾了露水的花瓣做,很清甜!” 闻声,男子双眸微眯,眼中掠过一丝怪异之色。 下一秒,攸宁又欢欣地追问着,“我觉得还好呀!比昨天要好。那你觉得如何呀?好吃吗?” 昼荒收回视线,沉默了数刻,开口道,“尚可。” 攸宁顿时眉眼一弯,神情愉悦,“你说尚可那就是好吃咯,好吃你就多吃点,我以后日日都给你做!” 男人扫了一眼面前被推过来的盘子,又抬眸瞥了眼少女高兴的样子,抬手,不紧不慢拈起一块塞入口中。 没一会儿,宋爵就带着俩人端了两盘粥菜上来,还悄无声息地偷瞄了一眼桌上的光景。 果然,那装满鲜花饼的盘子早被扫荡一空,趁着布菜的间隙,宋爵偷摸对着昼荒做出一副心疼的表情。 那样子仿佛在说:不必多言,我都懂! 男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淡淡瞥了他一眼。 宋老伯见状,叽里咕噜地一转眸子,立马言道,“哎呀!少主对宁宁姑娘真是上心呐,老身陪了少主这么多年,着实不知道少主还有饭前吃甜点的习惯,居然还纵着自己吃了一整盘!实在是稀奇!稀奇!” 话音刚落,昼荒缓缓侧过身,目光寒气四射。 老伯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会错了意,又笑嘻嘻地继续对少女道,“宁宁姑娘,老身看少主对这鲜花饼很是喜欢,不如明天开始老身再教你些新花样,姑娘自己也尝尝更喜欢哪种,每天换着样式儿尝鲜也好啊!” 攸宁立马笑着应下,“好!谢谢宋伯!” 说罢又一脸小傲娇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昼荒余光扫到她看了过来,迅速收回戾气四射的目光,慢悠悠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菜吃了起来。 等到其余人退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待小粥小菜见底,攸宁放下筷子,神色恢复些正经。 “夫君,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还不准我问其他人,我真的什么都忘了。” 昼荒闻言并未看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先将她面前空的玉杯拿过来。 提起壶给她斟满,面色无波的搁到她面前。 “喝完,我就告诉你。” 少女一脸茫然,怎么?聊个天还要拿茶水开脑? 虽不知他这是什么习惯,但她依旧乖乖抓起杯子,咕咚咕咚饮尽了去,用袖角轻沾唇角,“好了。” 但昼荒只是一动不动盯着他,没了下音,攸宁眨巴着眼疑惑地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两个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一片安静。 好一阵子,攸宁只觉得头有些发沉,她晕晕乎乎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 “夫君……你快说啊……我怎么感觉有点瞌睡啊……你再不说……我好像要睡着了……”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额头就要撞到石桌上,男人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莫离。” 话音刚落,眼前立马旋出一道荧绿的光芒,被称作莫离的人迅速现身,单膝下跪抱拳道,“少主!” “去给本宫找株药材。” “去五色山,拔棵无味草回来。”【】 2、相见欢(二) 莫离立刻领命退下。 待人走远,昼荒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揽住少女的腰肢,另一只手则隔着衣衫把上她的手腕。 随即蹲下身,仰着头,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攸宁的双颊早已漫上一层绯红,唇畔还残留着方才喝酒沾到的几滴,头歪歪地垂着,胸口处平稳地起伏。 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遮住细密的长睫。 居然醉倒了吗? 竟真的不辨气味,不知味觉。 半晌,昼荒收回把脉的手,垂下眼思忖片刻。 下一秒,他又将人打横抱起,直直向主殿内迈去。 男人方将人平放在榻上,刚想起身离开,少女却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又软乎乎地往上缠。 微烫的脸颊巴巴地凑上来,一下一下轻蹭着他的手背,喃喃着梦话,“夫君……不要走……” 昼荒眸色微深,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撤。 快要彻底挣脱时,少女又蓦地主动撒开手。 继而来回翻腾了好几下,又紧紧抱上了身前被拽成长条的被子,“嗯……夫君……你好软啊……” 男人眉心一跳,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身来,挥手,设下一道荧紫结界。 …… 夜色已沉,狐狸洞内烛光摇曳。 攸宁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她转了转眸子,觉得脑袋还有些晕,余光恰好瞥到那抹深紫色的身影镜坐在塌边。 手里还在不住地搅弄着什么。 “夫君……” 她揉了揉眼睛,拽着被子慢慢坐了起来。 闻声,男人手中的动作一顿,没回头也没答话。 “头好痛……我怎么睡到晚上了……” 攸宁抬手按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又晃了晃脑袋。 “因为你醉酒了。” 男人言简意赅,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水。 攸宁刚准备伸手接过,却发现他只是将那水掺到了手中的小碗里,然后回到塌边坐下,又开始搅拌。 少女嗔怪地小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哪想对方一直背对着自己,根本看不见她的小表情。 攸宁只得又往前挪了挪,探出个脑袋问他,“醉酒?可是我没有喝酒啊?”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眸光微动,,“早上吃饭的时候……石桌上摆的其实不是茶水,是酒?” 昼荒连头也没回,从喉咙里挤出个沉沉的“嗯。” “可我尝了就是水的味道啊,没什么酒味儿……” 攸宁正喃喃自语着,眼前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还端着一只小碗,里面盛着半碗绿油油的不明物。 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少女蹙了蹙眉,不明所以,“这是什么呀?” “喝了。” 男人琥珀般的瞳孔直直盯着她,平静地命令道。 攸宁抬眸扫了眼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嗅了嗅那玩意儿,也没什么味道。 “能不能不喝啊?看着好恶心……” 少女挥了挥手,虽然没有臭味,但看着就很难喝。 “你的嗅觉和味觉紊乱了,这是药。” 见她极为抗拒的样子,昼荒这才耐着性子解释道。 听到这番话,攸宁杏眼微怔。 男人方继续道,“不然别人怎会说你做的东西难吃?” 她眨着眼愣在原处,缓了好一阵子,才肯接受这个来的极其突然的伤人小事实。 前两日偶尔也能听见些话语,正是说她做的鲜花饼难吃之类的,老伯看起来也总不太对劲…… 但她压根没怀疑过自己的手艺! 一来,是因为她自个儿捡花瓣的时候,闻起来很是芬芳沁鼻,拌料时微尝几下,同样香甜可口。 二来,则是昼荒每次都吃的干干净净。 “那你早上怎么还吃了一整盘?” 男人被她这直白的问题一噎,喉结微动,“饿了。” 攸宁盯着他有些不自然的脸色,心中顿时明了,双手合十,一脸崇拜的往他身旁挪,两人凑的更近了些。 “夫君,你真好!” “好什么?”男人木着脸,冷冷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又连忙沉着声补充了一句,“别乱喊。” 攸宁掩唇偷笑一二,“明明尝得出我做的那么难吃,还愿意全部吃光,是不是怕我难过呀?” “不是。”他将碗再次推到她跟前,“赶紧喝。” “嘁……死傲娇。” 攸宁撇了撇嘴,又从身侧一把缠上他的脖子。 “夫君~这药看起来太恶心了!我要你喂我喝,喂我就会好喝了!” 昼荒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根本纠正不过来她放肆的称谓,也没什么实质损失,便随她去了。 于是又冷着脸平静道,“我没有这种奇效。” 少女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一把扳过来,“啵”一下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有的!” 昼荒浑身一僵,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里头盛着的东西撒出来。 待他反应过来时,周遭气息瞬间一滞。 眸中情绪翻涌不止,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少女身上。 哪想当事人却迅速接过他手里的碗,豪爽地仰头一干,根本不看他的反应,咕咚咕咚地直往喉咙里灌。 等到一干而尽,她又非常自觉的把碗塞回他手里,“谢谢夫君!有你在,果然甜多了!” “我不是你夫君。”男人早就敛去思绪,将碗接过后直直起身,背过她沉声道,“这种事,下不为例。” 说罢,昼荒便头也不回的迈开步子要往外走。 攸宁斜靠在榻上,盯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又向四周环视一遍,神色欢愉。 下一秒,又对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大喊,“下不为例?那干嘛不推开我,还准我睡你的大床!” 男人闻声,脚步似乎更快了些,草草离去。 攸宁撑着下巴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洞口拐角处,轻轻笑出了声。 她这帅气夫君有够闷骚的! 竟还喜欢欲迎还拒这种老套的戏码。 不过说到这里,又得思虑她扑朔迷离的身世了。 自打她三天前一睁眼,就发现昼荒守在她旁边,就在这个狐狸洞里,还拿着勺往她嘴里送药汁儿。 她是谁?来自哪儿?以前发生了什么? 全不知道。 脑海中唯一坚定的想法,就是眼前这个冷着脸给她送药铺被子的人,一定是她的夫君,很好的那种。 可昼荒只告诉她,她的名字叫攸宁,没有姓。 还说她之前昏迷了足足三个月,是几天前才醒。 并且再三叮嘱她,不要向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询问自己的身世,也不要透露自己是三个月前就被捡了。 他会保证尽量陪在自己身边,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如果哪日他恰巧不在,又有人来强行问她,一定要咬死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清楚。 关于她遗忘的一切,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知晓。 但她已经追了他问了两天两夜,见到一回问一回,昼荒每次要么充耳不闻,要么回答的毫无意义。 净说些“你待着就行”“不必知道”“好好养伤”之类的话。 但她的伤在哪里呀?全身上下都很好啊! 想到此处,她又立马翻身下床连忙追了出去,“夫君?夫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啊!去洗碗吗!” 刚踏出狐狸洞,眼前的景色美的令人不忍喧哗。 夜风微拂,院子周围竟飞了一圈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天上星河流转,皎月将院内光景照得无比澄澈。 少女一脸好奇,边走边欣赏着夜色美景,又忽然听见大门外好像有谁在和昼荒说话。 于是乎,她便有意放慢了步子向近凑去,想的是等他们说完正事儿后,悄悄绕到昼荒身后吓他一下。 正想着,攸宁便蹑手蹑脚地往外靠去。 “少主,属下已经去查了,仙界那边没有放出任何风声,且仙庭一切照旧,看着再没发生什么要紧事。” “嗯,继续盯着。” “是!属下仍有一事……” 说到此处,两人忽然都没了声音。 下属看向大门后的方向,讪讪地住了嘴,昼荒手里还捏着那只碗,侧眸瞥了眼身后,“继续说。” “太子炔近来总往人界跑,但每次都没有固定的去处,草草待上几日便返回仙庭,目的尚且不知。” 男人眸色微沉,“很好,一切照旧,下去吧。” 昼荒挥了挥手,下属前脚刚移形离开,还不等攸宁自己跳出来,他便先发制人地开口,“怎么出来了?” 少女刚举着两只手蓄势待发,突然被揪了出来,顿时一泄气,撇了撇嘴凑到他身前。 两条手臂耷拉着,仰着头眨巴着眼,乖巧地盯着他。 “昼荒,你生气了吗?” 男人低眸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昼~荒~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攸宁双手合十抱拳,在他面前跟拜年似的晃着手。 “有什么区别吗?” 少女闻言,往前上了一步台阶,仰起脸点了点自己的两侧脸颊,小傲娇的嘟了嘟嘴。 昼荒微微侧了侧脖子,眉头微挑,“何意?” “你生气我偷亲你,那你也可以亲我呀,我会闭上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来吧!” 少女梨涡浅浅,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等待着。 男人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趣地一动不动任她自演,手指在碗沿轻敲着,嘴角渐渐扬起一抹不显眼的弧度。 等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少女偷偷睁开一只眼…… 院门口哪里还有人在!攸宁立马伸着脖子往里头一看,却见男人早已经迈着大步往回走了! “喂!昼荒!你居然耍我!” 攸宁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继续叽叽喳喳。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生气呗,是有人找你出去谈正事啊,那你直接说一声就好了啊,真是惜字如金。” “你怎么话这么少啊?” “我刚刚问你身世的问题,你又搪塞我!到底之前发生了什么啊?你还不让我问其他人,那我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好没意思的!” 男人由着她自言自语,从头到尾没回过一句话。 不过,步子倒是放缓了不少。 回到洞里,昼荒将那只已经握的快要出汗的碗放回石桌,忽然一回身,语气难得有了些不寻常的起伏。 “你之前……也喜欢这样随便亲别人?” 少女本就追的紧,着实没想到他会突然一停还转了过来,咚一下,额头结结实实撞在男人坚实的胸膛。 “嘶……好硬……” 攸宁抬手揉了揉额角,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抿着唇,暂且憋住了嘴角将要勾起的笑意。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竟鬼使神差问了个无解的问题,于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因为她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要她如何回答? 瞧着男人那副始终淡若冰霜的表情,又加上他方才问的话,攸宁反倒起了兴致,打算再逗趣一下他。 于是认认真真道,“对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慕俊之情也是常理,我喜欢亲长得漂亮的男人,嘻嘻。” 昼荒:“……”【】 3、相见欢(三) “早点休息。” “哎哎哎!逗你玩呢!” 攸宁眼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袖袍。 “我只亲过你一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曾经到底有没有亲过别人,但睁眼后确确实实只亲了他一人,也不算诓骗吧? 谁叫他不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怪也只能怪他不肯讲,她可是循着仅有的记忆在说大实话呢。 攸宁在心里给自己叽里咕噜地圆了个完美的说辞。 气氛有些怪异。 男人依旧定在原地,迟迟不肯转身。 少女这下是真有些慌了,轻拽着他的袖角急急道。 “真的!你刚刚坐在那里……很好看!我往前一挪,你身上还特别好闻,鬼使神差的我就那么做了!” “好闻?” 听到这声形容,昼荒目露疑色,缓缓回身。 “嗯嗯!一股香香的味道!那种暖香!不不不冷香!总之我也说不准,就是一种闻着让人很安心的味道。” 攸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别走嘛!千真万确!” 昼荒盯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看了一阵,抬手—— 本想揉揉她的发顶,动作却突然僵住。 男人神色一怔,手指微蜷。 又徐徐折回,落在揪着他衣袍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我有事,你先睡。” 攸宁光顾着回忆那种奇妙的气味,恰好错过了他方才极为不寻常的举动和苦苦挣扎的情态。 思虑罢,又回过神来继续问他,“有事?是你们刚刚说的什么仙界、人界和太子的事吗?” “嗯,自上回大战后三界异心四起,彼此间生了嫌隙,麻烦也多了起来,我必须得亲自去看看。” 攸宁微微抿了抿唇,一脸乖巧地盯着他看。 这还是自打她醒来后,第一次听见昼荒一句话里能蹦出来这么多字!看来此事对他的确极为重要。 “大战?那又是什么?” 如此一想,她这几日里似乎也听到谷中有不少人频频提起过“平维”“神君”“灭世之战”之类的字眼。 只是那时她光顾着追在昼荒屁股后头盘问自己的身世之谜,对旁人的聊天也没太放在心上。 “指的是平维大战,但已经过去了,谣言。” 昼荒盯住她的双眸,想从中窥探出一丝装蒜的意味也好,或者慌乱的闪躲也罢。 但攸宁始终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听的认真。 再无其它。 “好吧……那你先去忙,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 少女忽然一挥手,捂着嘴打了个困意十足的呵欠。 “那我先去睡觉了,都怪你早上故意灌醉我……头现在还有些晕呢,刚刚又吹了风,更想睡觉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昼荒目送她的背影回到主塌,素色帷幔徐徐落下,遮住里头的身影。 男人沉着眸子思索半晌,转身离开。 而攸宁则静静盯着洞顶发呆,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 刚迈出院门,他又想到了些什么,“莫离。” “属下在!” 话音刚坠地,一道青袍身影立马出现在跟前。 “这几日委屈你化个形,守好。” 莫离挠了挠头,有些拿不准主意,“少主,属下斗胆一问,是要化成什么呀?狐狸原型吗?” 化形就化形,委屈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着利利索索地抱拳应下,但听少主的意思,又觉得似乎有点什么别的深层含义在里面。 昼荒忽然转头看向他,莫离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男人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狗。” 莫离:“……?” “自己找个机会和她结识,让她带你回来。另外,不必隐藏气息,让谷中人都知道这条狗是你。” “是!属下遵命!” 莫离垂首应下,脸上的神色精彩变幻。 男人说罢,向外走了几步,脚步又蓦地一顿。 “记得将体积化的大些,颜色……黑色的最好。” 昼荒侧眸吩咐完最后一句,便立马闪身消失。 独留莫离站在原地左挠挠右挠挠。 心中不由得困惑万千。 少主要他化形跟在姑娘身边,是为了保护她。 不用隐藏气息,让谷中的其他人都知道这宠物是自己化形的,说明这是少主本人的授意,更是在保护她。 但非要化成狗是为什么?还大黑狗? 化成原型不行吗?再不济随便别的什么也行啊? 而莫离不知道的是,在很久的很久之后,他才会后知后觉地想通今晚的一切!茅塞顿开! 比如,少主的话怎么突然变那么多? 和从前相比甚至算得上是唠叨,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又比如,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为什么非要他精准地化形成庞大的黑狗?”长难句的终极答案。 因为少夫人格外喜欢抱着狐狸上床睡觉。 其他可爱的小动物也极有可能被她挑中当暖床宝。 所以他不能化成外形姣好的生物,防止被抱走。 换回原型更是万万不可行! 因为这个狐狸,只能是少主自己。 …… 第二日。 攸宁是被一阵勾人的气味香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下榻,狐狸洞一个人都没有,但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太阳已经轮到了正中央,从洞顶直直照了进来。 今日怎么睡得这么久? 定是昨天被昼荒偷摸灌的那杯小酒起了大效用。 正想着,宋老伯又端了一碗粥走了进来。 “宁宁姑娘,醒了?快来吃些东西填填肚子,这粥刚出炉,是少主离开前专门吩咐过的,老身在里头加了灵草,用来缓解姑娘脑袋沉的症状。” “谢谢宋伯!辛苦您啦!” 攸宁闻言,压下心间思绪,先急忙上前接过宋爵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搁好,再引他坐下。 这才徐徐问起正事来,“昼荒离开前吩咐的?他去哪里了呀?我瞧着这会儿都中午了,还没回来呢。” 宋老伯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将端粥的托盘往一旁推了推,“这……宁宁姑娘,少主昨晚没说些什么吗?” 攸宁递了双筷子放在对面,“他只说有关人仙两界和大战,但没说去哪里了。” “这样啊……估摸是事情来的紧急,少主忙的晕头转向才没来得及对姑娘讲,先吃饭吧,待会儿该凉了。” 老伯笑呵呵说着,拿起那托盘慢慢起身,意欲退下。 少女盯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小碟菜品,若有所思,很快又上前,扶着他再次坐回位置上。 “宋伯伯,既然他没来,您就坐在这里一起吃些吧,这么多好吃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呢?” “哎呀!那怎么成!” 老伯连忙轻轻推拒着,又拗不过攸宁热情如火的邀请,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坐在她对面。 日头又倾斜了些角度,两人默默地吃着饭。 惊奇的是,攸宁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再追问他有关昼荒的事情,他本以为拉他一起吃就是为了此事。 见她如此乖顺,反倒让宋爵有些拿不准昼荒的意思。 这姑娘是少主三天前从谷外带回来的,只说了是不错的朋友,且要他好生照看着些。 可这姑娘可没把少主当朋友啊!张口闭口喊的都是夫君,奇怪的是,昼荒也总是一副不推不拒的做派。 宋老伯心不在焉地吃着,在内心继续盘算着。 再加之,少主此前在外游历了三个月,后来,亲自领着这来路不明的姑娘正大光明地住进了狐狸洞…… 依据他从小到大照看昼荒长大的经验,和少主对她极为反常的特殊待遇,宋爵最终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 于是才缓缓开口道,“宁宁姑娘啊,少主大概是跟着帝君去海市会面其他两波君臣团了。” 攸宁正提着勺子慢悠悠地喝粥,似乎是没想到他突然告诉了自己,闻言,立马双眼一亮。 “海市?那是何地,离此处远吗?君臣团又是什么?” 宋爵被她这天真的三连问整的话头一噎。 就算她真是毫无法力的废材修者,又怎会不知海市是何地?又怎能不晓君臣团是何物? 宋爵先压下心头疑虑,耐着性子为她从头讲起。 此处乃人、妖、仙三界共存的东玄大陆,昊天大帝曾亲设三大族类在此大陆栖息共存,修炼繁衍。 昊天正是此处的造物主,是管理三界的直系权神。 至于在他之外还有没有法力更高深的天神存在,无人知晓,甚至昊天的名讳都远古到了典籍之中。 三界修炼者学的第一本入门心经,讲的就是这片大陆是如何分化而来的,修者间又该如何转化修行。 说到此处,宋爵用了些浅显易懂的话给她讲了些门路。 攸宁则越听越好奇,眸子越来越亮,甚是欢欣。 而海市则是不同于三界的第四方势力,是一方夹在无极之境和东玄大陆之间的交易地带。 人界、妖界和仙界的各位修者可自由出入其间。 但必须隐去各自的原属身份,戴上面具匿名交流。 各路买卖在此处高度火热,各式各样的灵石、法器、秘籍,甚至神官的八卦都能被售卖。 再言简意赅些,海市就是黑市,且不受三界管辖。 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买家敢说,他们就敢给你去搞。 另外,所谓君臣团其实就是各界之主及其继承人。 每当东玄大陆发生些牵扯到彼此封地的事,各界君主都会去海市一聚,共同商讨对策。 选在那处中间地带会面,也是说话做事都方便些。 攸宁听到此处,有些担心道,“那岂不是很危险呀,什么人都可以去,还都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昼荒是一个人去的吗?他被人骗了,又或者伤到了怎么办?” 宋爵见她眉头越蹙越紧,连忙笑呵呵地安慰她。 “宁宁姑娘啊,想来是你暂时失了记忆,且还未亲眼见识过少主的本领呢!这三界之中,能伤到他的人屈指可数!毕竟少主可是万年难遇的双重命格!” 攸宁眨了眨眼,“双重命格……那又是何物?” “三界所有的修炼者,无论是人、妖或者仙,生来便携有固定的灵脉,这灵脉有可能是火系,水系,木系,有很多种分类,但绝大多数人只能修炼其中一种,并在属性稳定的灵脉上,不断拓展与其相似的分支法力。” “比方说,我是木系灵脉,我最强大的根基就是召唤万木之根为我所用,但若修行得道,我也可以操控藤蔓,更可召唤森叶吐息,生风来助我。” “但我绝不能修火道,水道,只能精进旁支的,否则会伤到我原本的木系根基,火燎木,水淹根,雷焦土。” “而少主则生来拥有火系和水系两道灵脉,所以他可拓展修习的旁支也更为丰富,法力也便愈发高深。” 少女渐渐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地吸收着这番洋洋洒洒的“修行相克论”,心中疑云更甚。 明明水可以浇灌树木根脉,使其蓬勃生长,为何要说淹根? 若是怕过剩相淹,控其水量即可,竟如此斩钉截铁地被划为与木相克的行列,会不会太潦草了。 万物之间不应该各得其所,适宜互助才是吗? 怎会生出这么多的相克与禁锢,还是在修道路上。 还不等宋爵道出其中更多隐秘的往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 且那动静越来越大,脚步也越来越近。 “都给我滚开!我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哪路神仙?能如此不知廉耻,毫无名分就敢与男子同住一处?!” 来者一袭红衣,眉目间光彩灼人,锐气凌人。 瞧着年纪也不大,和攸宁差不了几岁。 “殿下,您不能进去!少主吩咐过不能……” 旁的俩侍卫急的额头直冒汗,却只能眼睁睁追在她后头小声劝阻,任她风风火火地迈了进去。 要是别人硬闯,他们劝阻不成也就武力相拦了。 可眼前这主儿是南丘的帝姬,且不说一鞭子就能将他们抽趴,南丘帝君与自家帝君更是交好。 他们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帝姬动手啊! 梨落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直向狐狸洞内迈去。 宋爵见到来人,心下一震,宫苑明明设有结界…… 不对!转眼又想到昼荒昨夜离开时,还特意放开了灵力禁锢,本意是想让他带攸宁去谷中转转。 再顺理成章让少女偶遇莫离,把他捡回来。 此去海市事关重大,昼荒估计得过个两三天才能回来,而他将攸宁带给莫离后,自己也有要事在身。 和莫离打配合这件事,少主也是默许的。 明明马上就该按计划行事了…… 不曾想将这脾气火爆的小祖宗给误放了进来啊! “殿下,您……” 宋老伯连忙起身挡在攸宁面前,却被一把搡开。 “呵!就是你?本君来教你什么是青丘的礼数!” 梨落眼中炽火四起,上前跨了一大步,狠狠揪住攸宁的衣领,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 宋爵被推的身形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 “啪——” 洞内传出极为嘹亮一声脆响。【】 4、相见欢(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空气里还夹杂着微颤的呼吸声。 不只宋爵和后头俩侍卫,甚至连梨落本人也都傻了眼。 距昼荒外出历练已有三个月,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南丘等着他回归的消息,却什么风声都没捕捉到。 就在刚刚,她心血来潮就想着先来北丘转转。 瞧着日子也差不多了,阿荒指不定就回来了呢? 不曾想一路上却听到不少八卦,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一个凡人姑娘和阿荒之间的恩怨情仇。 且北丘这些狐崽子一见到她就全部噤声。 你推我搡的急急忙忙四散开来,怪异得很。 还好叫她逮住个跑的慢的,这才逼问出实情。 原来阿荒三天前就回来了,还亲自将那女子带回少主宫里安顿下来,好吃好喝伺候着。 怪不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是北丘上下全都受到了莫离的密令:此事不准妄自揣测,更不可外传。 莫离是谁?陪着阿荒一起长大的心腹! 他传的密令必然就是昼荒本人的意思,他居然为了一个不知名号的凡人女子专门设令瞒住所有人! 这如何能忍! 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可就算听完这些话,她虽然生气,却也只是想找她当面对峙一二,却没料到直接被怒意冲昏了头脑。 正想着,梨落讪讪地收回手,又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眸底划过几丝懊悔。 攸宁被这一巴掌打的头晕眼花,发丝都乱了几缕,动作有些迟钝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被扇的那一侧火辣辣的疼,在掌心发热。 少女将头偏了回来,眸色平静地看向来人。 下一秒—— “啪!” 这声动静比刚才那下更响!更快! 梨落被打的发懵,等脸上微微发烫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仅有的一丝愧疚烟消云散,“你居然敢打我?!” “有什么不敢的?打的就是你。” 攸宁不紧不慢地将发丝别回耳后,神色坦然。 “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梨落气的脸色发涨,直戳戳指着攸宁高声怒喝。 少女听到这话,嗤笑一声,“我管你是谁?就是神仙来了若还像你这般莫名其妙,也得受我一巴掌!” 梨落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整座青丘谷内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眼前这人竟三番五次驳她的话! 刚刚那一巴掌更是火上浇油! 于是“唰!”一声,直接抽出腰间的索魂鞭! 眼看那鞭子就要甩出,宋爵连忙上前插在两人中间。 “殿下,有事好商量啊!宁宁姑娘不过一介凡人,定然受不住这鞭子的力道,是老身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后头跟着的俩侍卫见状,也立马躬身附和,“殿下恕罪!是小的俩不懂规矩烦扰了殿下!殿下息怒!” 攸宁看着这一幕,眉头渐蹙,为何要道歉? 明明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突然闯进来就打人…… 可不等她张嘴反问,梨落便怒气冲冲地看向几人。 “好啊!你们一个二个的,胳膊肘都往外拐!谁人不知本君自小和阿荒一起长大,且有婚约在身!他们领了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住进狐狸洞里,你们作下人的毫不劝阻也就罢了!还敢助着他一直瞒我!” 听到这番话,攸宁瞳孔一震,愣在原地。 梨落见她脸色骤变,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逐渐上扬,这才慢悠悠将鞭子别回腰间。 “怎么,看起来你还不知道这事啊?” 攸宁缓缓抬眼,对上女子志在必得的目光,忽然觉得心口钝痛,一股憋闷的涩意压的她快要喘不上气。 宋爵左看看右看看,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刚在心底确认的那件事,连忙摆着手给攸宁解释。 “非也!少主于落落殿下只是兄妹之谊,并无……” “并无什么并无!他当初在我阿娘面前是怎么答应的!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宋伯,当初你和莫离都在场,可别告诉本君没听见这种废话!” 梨落瞪着眼,硬生生将宋爵没说完的话逼回肚子里。 攸宁淡淡地抬眼,冷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 半晌,迈开步子直直向外走去,什么都没说。 “算你识相!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本君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放你离开!以后可别再做这种插足别人感情的事了!又损人还不利己!” 梨落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冲着少女的背影大喊着。 又回过身来朝着几人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俩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宋老,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要传信于少主……” 宋爵思虑片刻,摇了摇头,“不可,帝君携少主此去海市有要事在身,除非十万火急的状况绝不可打搅。” 他顿了顿,“这样,你们二人先去暗中留意着殿下的动向,按照殿下的性子,不一定就此罢休。” “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退下。 离开狐狸洞后,攸宁漫无目的地乱逛着。 婚约……婚约…… 这两个字如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 如果真的有婚约,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还纵她对他做出那么多逾越的举动? 不,其实昼荒一直都在拒绝她。 从头到尾,只有她才是那个自作多情的人。 男人淡漠的语气渐渐浮现在脑海: “别这么喊。” “我不是你夫君。” “下不为例。” 她原本只以为是昼荒在生她的气,两个人之间或许之前闹了些什么别扭,所以他才会这样讲话。 她什么都不记得,但睁眼后心中却极其强烈的认为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这种执着从何而来? 或许是她色迷心窍,见他长得俊便喜从心生。 又或许是因为他对她好,给她熬药,带她回来…… 攸宁沉了口气,仔细回想一番醒后的种种事迹。 她对这里很陌生,醒来的几天里也就去过桃林捡捡花瓣,或者在少主宫附近走一走,再没去过什么地方。 因为只要稍微走偏一些,总会有人来引她回去。 她知道,是昼荒在派人盯着她。 这位性子淡还话少的男人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但除了他的名字和身份,她对昼荒却称得上是一无所知。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何不愿告诉她真相…… 攸宁沿着桃林边沿慢悠悠走着,溪水潺潺。 此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狐崽子们依旧嬉笑追闹。 如果那位殿下说的是真的…… 想必谷中的这些狐狸全都知道它们的事,而自己真的傻傻地成了插足别人感情的外来者。 正想着,眼前旋出一道绿色的光芒。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跟前,“宁宁姑娘。”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敛去脸上的神色,等到看清来人时,这才松了口气。 “宋伯伯,您吓我一跳呢。” 宋爵赶忙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见她并无忧愁和伤心之色,心中怪异的同时,又赶紧向她解释。 “宁宁姑娘,梨落殿下深受两丘帝君宠爱,在谷内地位极高,娇纵惯了……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攸宁静静瞧着他歉疚的神色,摇了摇头,“无妨,反正我也还了她一巴掌嘛,扯平了,没什么委屈的。” 见她如此宽容大量的模样,宋爵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又绵绵的被劝了回去,心里却觉着更对不住她了。 “姑娘,这件事是老身的失责,少主离开前特意吩咐我等一定要保护好姑娘,却不想今日出了这样的岔子。” 宋爵沉沉地叹了口气,“等少主回来,我去领……” 攸宁垂下眼帘想了想,抬眸一笑,将他要谢罪领罚的话截断了去,“宋伯,您别这么想,我看得出她是个尊贵至极的主儿,你们在谷中做事也不容易,方才愿为我挺身出去驳她几句话已是莫大的仁义,谢谢您。” 她越是云淡风轻,宋爵心中便愈发惴惴不安,上前半步轻声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随便转转,再去外面看看。” 攸宁说着,目光眺向远处绿丘上三五成群的人们。 此话既出,宋爵心中“咯噔”一下。 “宁宁姑娘,方才梨落殿下说的那番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殿下与少主并无婚约在身……”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来些什么,一副不好继续深谈的样子,又继续道,“但少主是老身看着长大的,他对姑娘你总归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此话千真万确啊!” 总归与别人不一样…… 就是因为这些“不一样”,她才敢更肆无忌惮地赖着他、缠着他,却没想到因此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那位殿下说的对,如果他一直不肯告诉自己真相,且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和他同住一处,她算什么? 不准她问别人自己的身世,不准离开他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范围。 至于昼荒对她……称得上好吗? 按照他的性子来说,似乎已经很不错了。 但为什么就是不让她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既然他不肯说,那她就只好自己去寻这谜底。 攸宁抿了抿唇,“宋伯,放心吧,我只是太无聊了,听您方才的意思,昼荒还要好几天才回来呢……” 她顿了顿,认真思索一番又郑重开口,“我先离开这里,别再给你们增加其他的负担。等时日差不多了,我会再回来的,到那时我会亲自和昼荒谈谈。” 宋爵见她这副决绝的样子,自知不能再阻拦。 又想到昼荒吩咐的原话:她若想做什么便尽管由她去,派人跟好,不要伤到即可。 宋爵终是松了口,“好,宁宁姑娘,保重。” 说罢又向她微微鞠躬,大抵是为了表达方才没护好她的歉意,攸宁快步上前扶起他,“谢谢,我会的。” 老伯定在原处,目送她消失在山丘的尽头。 宋爵叹了口气,伸手,在空中迅速画出一道符,嘴里默念着些什么,上面渐渐跃动起一排文字。 大手一挥,那串符文便骤缩成一点,急速飞了出去。 另一处。 已经变成大黑狗的莫离正蔫蔫地趴在草上晒太阳。 啧!按理来说,姑娘这会儿也该到此处了啊? 怎么还没来?宋老不可能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结果下一秒,一串金符悠悠落在他眼前。 莫离越看脸色越凝重,立刻起身飞奔了出去。 …… 攸宁顺着宋爵给指的方向,直直向北去。 一路上竟再也没人来拦她,出谷的过程极其顺利。 果然,没了昼荒设下的禁令,没了他的手下们的照看,她才算是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但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酸涩交加。 迈出青丘谷最后一道结界,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荒芜的戈壁,再往远看去,是一片黑漆漆的密林。 左右都是光秃秃的土地。 看样子,所谓出口似乎只有穿林而过这一处。 攸宁捏紧双拳,缓缓回过身,看了一眼走过的地方。 自己毫无记忆,且忽然换了个完全陌生的景象,身旁也没有任何同行之人,说不惶恐那肯定是假的。 可她本就是凡人,本就不属于这里。 哪怕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将去何方,但只要往前走就是了,回到她应该待的地方。 她就不信天地宽广,还没有一条允她走下去的路。 彻底踏入这片漆黑的树林前,攸宁还特地从地上寻了根粗壮的木棍握在双手里,忐忑地向里迈去。 少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汗水浸湿了裙衫都全然不知,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愈发乱了起来。 此处黑寂无比,她只能靠树叶缝隙中透出的天光用以循路。 一路上,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惊扰到什么凶残的野兽或者恶灵之类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光亮愈甚。 大抵是快到出口处了,原是虚惊一场。 就在她刚叹出一口气,以为大功告成要成功走出黑林时,前头却突然出现一个逆光而来的硕大黑影! 昏暗之中,只有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沉重的步伐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5、相见欢(五) 少女顿时喉咙发紧,想喊又不敢喊,只下意识往后撤了几步。 咚,后背又撞上细枯的树干,不敢再轻举妄动。 “嘎吱——嘎吱——” 脚步声越来越近,攸宁抬头望去,高大的黑影渐渐覆了下来,一双亮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看样子这家伙一直都守在出口处。 她方才还在纳闷,这么大一片漆黑树林,看着就危机四伏,一路走来竟没有出现任何凶兽之类的。 估计都被眼前这巨型霸王给赶走或者消灭了。 如果撒腿就跑的话,它会直接追过来的吧? 可如果不跑的话,也还是要献祭在血盆大口中。 这么大的怪物,被它咬住一定很痛…… 攸宁眼睁睁看着那巨兽踱步而来,越来越近…… 罢了!来吧! 当初既然下定决心要独自离开青丘谷的安全堡垒,就该料到外头有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 如果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她又谈何寻找真相? 攸宁死死握住那木棍,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 可一双杏眼里头却倔强满溢,想着又抡起胳膊,将那棍子缓缓举了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正想着,那庞然大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嗷——嗷呜——” 巨兽渐渐垂下头,叫声还可怜巴巴的。 攸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分毫都不敢松懈,一动不动盯着它的动向,轻声轻脚地继续往后撤。 看样子是要装弱骗她上前…… 不可信。 “咻——” 那巨兽突然缩小,成了原本一半的大小。 攸宁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头昏了产生幻觉。 “咻——咻——” 紧接着又连缩两下,变成了一只狗狗大小。 与此同时,鼻腔涌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大巨兽现在变成了小黑兽,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 体型变小了,声音也变得绵软可怜起来,有点像…… 狗叫? 还是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奶狗崽子的叫声。 攸宁眉心跳了跳,有些发懵。 尽管如此,少女神经依旧紧绷,往身后继续挪着。 又感觉脚底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低头一看,深红的血液和枯树叶混在一起,在幽光下细细渗透着。 它受伤了? 少女的步伐一顿,内心挣扎万分。 那双仍旧明亮的双眸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瘫在地上,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叫声。 瞧它现在这幅样子,应该是真的受伤了…… 可方才那般体型,这凡间地带还有谁能伤到它? 就在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时,却忽然想起自己在青丘谷初醒时的一幕。 那时,昼荒一袭紫衫,端着药碗坐在塌边,动作轻缓的拈着汤匙,往她嘴里一勺一勺喂着药汁。 他说:你受了伤,我恰好遇到,便顺手救了。 难不成他一直不愿告诉自己,是因为…… 她也像眼前这只小兽没有缩形前那般狰狞可怖? 又或者是因为他看到她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昼荒最终还是选择了帮她一把。 如果当初没有他出手相助,自己断然活不到今日。 曾受过他人这般再生恩惠,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却见死不救,她不能做这样无情无义的事。 “咚!” 少女一把松开手中的棍子。 硬着头皮,一步步向前探去。 若这小兽真的在行骗,她也认了,本来这多活的几个月就是靠别人救来的,如果死了也不亏。 但若不是,她便可以试着救它一命,换它新生。 思忖之际,攸宁已经行至那小兽身前。 见它只是耷拉着耳朵低低地叫着,少女蹲下身去,借着身后的光亮细细打量一番。 这才发现它还真的是狗! 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狗。 再去看它的两只前爪,血肉模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横劈了一刀,疤痕深可见骨。 身上还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小刀口。 “你方才……是在唤我来帮你吗?” 攸宁凑近它身边瞧了一圈伤势,试探性地开口道。 尽管这方圆几里看起来只有自己一人,问这话显得有些多余。 但这小黑狗刚刚看着可不像什么普通家伙。 倒像什么灵兽之类的,别是人家的主人就在这附近,只是自己一介凡胎看不见,又显得瞎操心。 “嗷嗷——嗷——” 小黑狗闻言,挣扎着往她脚边爬了爬,用脑袋轻蹭着她的裙角,算是回应了她的询问。 “好,我明白了。” 攸宁见状,这才敢在心里松了口气。 都到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了,它若真是凶兽,早该探出自己乃毫无灵力的凡人这件事实。 若想美餐一顿大可直接变身回去,再露出獠牙酣畅淋漓地撕扯一番,简直轻而易举! 但它没有。 还好还好,是她猜测的第二种情况。 莫离咕噜咕噜转着眸子,看着她脸上精彩变幻的神色,有些摸不准头脑,姑娘这是不捡自己了? 下一秒,少女铆足了劲,一把扯下自己的袖袍的一角。 在小黑狗诧异的眼神注视下,她先小心翼翼地将它两只血淋淋的爪子缠了几圈,用以止血。 然后又动作温柔地将小狗抱在怀中,走了出去。 察觉到怀中的小东西一直猛颤,攸宁安抚性地顺了顺它后背上的毛,“别害怕,你既然选择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感受到这善意的抚摸,莫离抖的更厉害了。 他这下才瞧出些不对劲,少主要他化形的大点,估计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被姑娘抱着的情况发生。 毕竟…… 少主对姑娘还是很上心的,是很好的朋友。 他一个下属怎么能被少主的朋友抱在怀里啊! 简直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可他是真来不及选个最合适的时机和大小现身了! 宋爵的消息来的太突然,他自青丘谷一路跟过来,本来准备直接现身,但又觉得那样太过明显。 本来宋爵给指的这条路就是少主朋友的地盘。 在不知晓姑娘有没有察觉不对的时候,人家前脚刚出谷,空空如也荒滩上又突然冒出条狗…… 是个人都能猜到这肯定跟青丘谷有所关联吧? 于是他便想着,那就晚点出现。 姑娘一介凡人定然分不出所谓妖兽和普通动物,那他便先用大体型在林子出口吸引一下注意。 在手上随便划两道口子,用点法术,还能靠失血受伤的气味上演一出苦肉计。 将人引过来,再变小些,顺理成章的被领回去。 可就在刚刚,他发现姑娘好像被自己的大形态吓到了。 不,准确来说是马上要吓跑了! 所以他就灵机一动,缩小了一下。 一下还是不行,那就缩两下。 最后没控制好,缩过头了…… 从任务指令的“大黑狗”变成了“小黑犬”。 这下好了,少主前脚刚走第一天,他在谷内没尽好第一个相护的职责先不说!急急忙忙追出来想补救一番,又违逆了原本的命令,变成了完全相反的小黑狗。 也不知怎的,他和老宋以前办其他事总不会出错的,但在姑娘这里,短短一早上便连出两个岔子?! 来不及细想那么多了,莫离幽幽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少主本人此刻还在海市里,目前并不知道这两件被搞砸的事,他可以晚死几天。 至于这个形态……为了避免后续更出格的情况发生,他待会儿就得赶紧找个机会变大些。 至少是不能让姑娘抱得动的那种。 …… 攸宁将小黑狗圈在臂弯里,走了许久。 眼前可算是出现一座小院,看着有些落败。 周围的一圈木栅栏朽的朽断的断,院内荒草丛生。 少女停至门口,刚准备抬手敲一敲,却一眼能看见那屋子的门都没了,里头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索性一把推开门,迈了进去。 刚进屋里,房梁上结了密密的蛛网。 脚步一踩,到处灰尘飞扬,呛人的紧。 “咳咳。” 攸宁抬手掩了掩口鼻,将小狗也护住了些。 床榻上虽灰尘满布,但好歹还有一套脏被褥。 少女先将小黑狗搁在一旁的木桌上,自顾拿起地上的掸子将床粗略地扫了一番,又一把扯下另一边裙角的一大块布料,在榻上铺展。 再走回去将小黑狗放在干净的布料上。 “你先在这里将就一下,我得去外头打些水回来给你擦洗一下,这里虽破败,还好院外的小溪有活水。” 小黑狗乖乖地嗷呜了一声,眼巴巴目送她出去。 她刚走远,莫离立马朝宋爵传了一则金符:宋老,宁宁姑娘已安全抵达姬城主的地盘,将入小镇。 另一边。 攸宁赶忙走到院门外的小溪旁。 先蹲下身去,将方才从屋里找见的一块方巾浸湿,又柃过小木桶将里头的污垢冲洗干净。 这才又盛了半桶水提溜回去。 回到床榻边,莫离早就自觉地摆成卧倒的姿势,将两只爪子摊在前头,方便她包扎。 少女惊奇地打量了它一眼,“你是灵兽吧?” “嗷!” 莫离摇着尾巴热情地应着。 嗯……狐狸在人类眼中也应该算灵兽吧? “怪不得,很通人性。” 攸宁收回目光,神色认真地帮它清理起前爪上的伤口和血渍,等用白布细细擦拭完,又犯起难来。 清理是清理干净了,可伤口还需上药。 不然这么大的口子放任它自己愈合,那样又太慢。 她慢慢站直身子,思考一番,“你在这里等我,我看外头有条路一直沿着溪往上,远处还有炊烟,再走走估计有镇子什么的,我去换些东西回来。” 不管攸宁说什么,莫离始终嗷嗷嗷地一个劲儿点头。 少女深深地看了它一眼,掀开帘迈了出去。 …… 离了小院,越往前走,景色愈发鲜活起来。 花草蓬勃,树木丛生,偶尔还能碰上些过路的车马和村民,周遭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微凉的风扑在面颊上,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染上几滴晶莹,她胡乱抹在身上,继续朝前走。 其实在她离开青丘谷前,赌气的成分更大些。 在对自己的身世和他人过往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决绝的转身,是唯一可验真心的筹码。 如果真的如她睁眼所预感的那般,她的确和昼荒有一段被遗忘了的过去,且感情还不错的话…… 等昼荒忙完海市的事情,便一定会来找她。 但如果一切都像梨落所说的那样,又或者再加上些其他不便人知的隐情也罢…… 昼荒并没有再来寻她,那她也就明白了。 自那之后,她便不会再去打搅他。 而是会在刚才那座小院收拾一番,开始新的生活。 一路上,少女思绪万千,乱七八糟的想法绕了一脑袋,不知不觉间,也渐渐走到了镇子里头。 果然,此处热闹多了。 人群来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 “王婆香酥鸭!嘎嘎香!” “此包只应天上有的流油肉包~” 攸宁快要被这扑面而来的各种香气熏迷糊了。 早上她心不在焉地在想昼荒去海市的事情,又听宋伯讲那些新奇古怪的修仙奇事,被勾走了神,都没吃饱。 这里的东西看着真不错,买些带回去。 小黑狗受了伤,想必消耗的也多些,肯定饿了。 正想着,少女抬手摸了摸腰间…… 糟糕!没钱。 她翻遍全身上下,分币没有。 只摸到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成色上佳的翡翠镯子。 攸宁抿着唇思索一二,慢悠悠走到离她最近的香酥鸭的招牌跟前,“您好,我想问一下……” 老妇人见到来人,笑的一脸热情,“姑娘,要哪种口味的?俺这里有原味的麻辣的香辣的甜酱的……” 听着这一串子口味介绍,攸宁只觉得自己的胃快饿瘪了,连忙摆了摆手,讪讪地笑了笑。 “谢谢您的介绍……麻烦问一下当铺在哪个方向,我身上没钱,暂时买不了买您的东西。” 老妇人笑意微凝,眸色一暗。 攸宁见她忽然变了一副脸色,心中困惑,于是顺着妇人打量的目光,低下头去瞥了眼自己的打扮。 裙角破破烂烂的,裤腿还沾了一堆泥…… 再抬眸时,少女有些羞窘地捏了捏衣衫。【】 6、相见欢(六) 老妇人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就在攸宁快要察觉出不对时,她又立马弯着眼呵呵一笑,“哎呀抱歉!俺刚刚差点认错了人,上回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妮子,来我这买完东西没给钱呢!” “哦!你刚刚问当铺啊!”王婆往一旁探头看了看,伸出手给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有个路口,那当铺显眼的很,过去你就能看见了!” 正说着,她又一把抓起油纸,将各种口味的炸酥鸭都给她包了些,又赶忙从小车后头绕过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才自个儿跑出来了?拿去吃吧,不要钱!吃完赶紧回家去!” 攸宁刚想道谢问路的事,怀里一下子被塞了一大包香酥鸭大集合,连忙往回推了去。 “使不得,这怎么行……” “哎呦没多少!你就拿着吧!” 老妇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把东西给她塞了回去。 “我跟你讲啊,咱们这镇子前些日子差点被一股神秘力量碾毁了去,那火红火红岩浆啊,哗啦啦的从天上倒下来!可吓人了!不久前我听凌云宗弟子们说,是天上一位神官及时阻止了更大的战争!” 王婆越说越起劲,直接拉起她的手到后头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我咋觉着从没见过你呢?你肯定不是咱们镇子上的!我刚刚说那些话,你果然跟从没听过似的。” 说到这里,她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俺给你说这些呢,其实就是想告诉你,那件事……如若没有那位神官,我们全都死翘翘啦!咱镇长是个隐世老道,就是他告诉咱今后一定要积德行善,这样才会有福报!” 攸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恰好此时摊贩上又来了一位客人。 王婆起身,偏着头给说完了剩下的话。 “总而言之,俺帮你呢,其实就是在给自个儿积福,你就算是为了让我这个老婆子愿望成真,也收下吧!” 说罢便挥挥手,又专心地去招待另一位客人了。 少女抱着怀里的东西,暗暗抬眸记下王婆的样子,在她身后道了谢,就先匆匆往当铺的方向去了。 离开小摊,从这里走到妇人指的那处当铺,距离不过几百米,攸宁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不真切的意味。 四下热闹极了,各色人影在她眼前不断穿梭,和谷中清净的日子相比,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才是她本该生活的人间,熙熙攘攘。 可为什么心里会好难受…… 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昼荒…… 想见他,贪念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想待在他身边。 但不是她自己做了决定要离开青丘谷,要去亲自寻找真相的吗?可如今连半日都没到,却矫情成这个样子。 攸宁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抛开未知的谜底不说,她见到昼荒不过三天!如此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变得那般依赖他,根本离不开他。 仅凭一眼就疯狂爱上,却又因为别人的一句真假不辨的话头脑一热就决绝转身。 可万一梨落说的是真的呢…… 她不想成为破坏别人感情的人,也不愿自己心爱的人有任何一丝与其他女子斩不断的情丝存在。 好乱……真相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所有,无迹可寻。 眼前的路已尽,少女渐渐停了下来。 仰头看去,牌匾上赫然写着凌厉飘逸的四个字:镜花水月。 攸宁渐渐回神,探个头往里看了一眼,进出的人都在往腰间或袖口塞着钱袋。 隐约还能听见柜台前的人在和朝奉讨价还价。 是当铺不错了,这名字还起的挺独特的。 想罢,攸宁抱着那包酥鸭,加入排队的行列。 可没过多久,周围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一个二个好奇地盯着她窃窃私语。 “这里……不让带吃的进来吗?” 少女将怀里的东西压了压,弱弱地开口。 “当然可以啊!这酥鸭是王掌旗家的吧!” 前头一位男子回过身来热情地回应她。 话音刚落,还不等她回答,却被旁边同样等候的人狠狠剜了一眼,于是讪讪笑了笑,闭上嘴转了回去。 瞧着这怪异的一幕,少女淡淡垂下眼帘。 队伍行进的很快,没一会儿就排到了她。 朝奉还在拨着算盘核对上一笔交易的数目,抬眸瞥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瞧着怪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吧?是想换些银钱还是暂存物件?” 这镇子上的人记忆都这么好的吗? 方才在王婆那里买东西,只一眼就被认出不是镇上的人,这当铺老板也是眼尖的很。 “我想换些银钱。” 攸宁收回思绪,伸手要将右手腕上那镯子取下。 但取了半天,死活取不下来。 按理来说玉质的东西稍微旋一旋,或者沾点水就滑出来了,这空隙看着挺大的,就是取不下来。 朝奉一脸平静地盯着她,半晌,终是开了口,“姑娘,你可将手抬放到此处,我帮你取。” 说着从一旁的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子铺在台面上,又换了副新的白手套戴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谢谢。” 少女见手腕都磨红了,最终还是听了他的建议。 朝奉从一旁取出个小木盒,里头盛着莹润的玉膏。 他用双指挖出一小块,动作轻缓地涂在镯子周围的肌肤上,触感冰冰凉凉。 攸宁盯着那翡翠镯子,心口忽然刺痛一下。 也就是同一时刻,朝奉刚要上手转动那镯子,只碰到一点边缘,却像是被烫到似的,“唰”一下收回手。 男子仍不死心,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 每次都是刚碰到一点,就被刺到般猛地缩回手。 王朝奉向来淡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垂眸思索片刻,温润道,“抱歉姑娘,这东西我们收不了。” 攸宁当然也目睹了方才那诡异的一幕,眼看着朝奉已经自顾将帕子收回抽屉—— 少女急忙道,“请再等等,让我再试试!” 男子已然将抽屉合上,微微颔首,又作出个和方才相同的“请”的手势。 但攸宁知道,这次是要让她离开的意思。 她赶忙用力转动着手腕上的东西,但任凭她如何用力,仿佛腕骨都快被这镯子碾碎一般。 但就是拔不出来半分,牢牢地焊在她腕间。 眼看后头的队伍越排越多,周围的人也都好奇地探个头来观望着,更有人也等的不耐烦了起来。 “什么东西啊?竟还有李老二搞不定的?” “管它什么东西呢!卖不了就赶紧走啊!别挡着别人的路,老子今儿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你没往前去不知道,嘘!她不是这儿……” 嘈杂的议论声愈发高涨。 攸宁急的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腕给剁了,她得用钱给小黑狗买药,还要购些新东西回小院。 “哈哈哈!有生意送上门来怎么能不做呢!” 这可谓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笑声自门外徐徐而入。 众人皆回身望去,等看清来人立马齐齐作揖: “恭迎姬长老!” “恭迎姬长老!!” …… “诶诶!都免礼!别吓到我的贵客才是。” 此话一出,方才那嚷嚷着要她出去的人立马悻悻地捂住嘴,旁的围观群众都目露惊奇地拥了上来。 攸宁也顺着大家的目光向后望去。 男子一袭炽烈红衣,浓眉长睫,身上叮叮哐哐戴了一堆银饰,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直直停在她面前。 一双美眸在她身上来回流转,等目光徐徐落回她脸上时,眼底迅速划过几丝浓烈的兴味。 “什么东西收不了啊?我看看。” 姬野往那柜台上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物件。 朝奉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示意他看向少女的手腕。 男子这才瞧见她被磨得通红的腕骨。 再细细瞧去,翡翠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姬野眼眸微眯,盯着那东西认认真真看了好一阵子。 片刻后,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掩唇轻咳一二。 “你可想好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攸宁看了眼周围人恭敬的反应,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我急需用钱,只有这个了。” 姬野努力压下嘴角有些幸灾乐祸的笑意。 “好!我帮你!” 他答应的极为爽快,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渐渐缠上她的手腕,攸宁只觉得腕骨处隐隐发烫。 灼热的触感持续了有一阵子。 “咻——” 光点骤熄,少女腕间一轻。 她甚至都没看清那镯子究竟是如何闪脱到男人手中的。 姬野捏着那玉镯细细把玩,侧眸看了她一眼,笑意盈盈道,“这不就下来了?” 说罢又嗔怪地扫了眼柜台前的朝奉,“学艺不精!” 男子立马会意,迅速从另外一边的抽屉里掏出三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又拿出一个锦袋装好,一气呵成。 紧接着,将那东西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攸宁微怔道,“这镯子能换这么多钱吗?” 姬野看她不接,一把将那钱袋子拎过来塞到她掌心,“这叫多?姑娘,你才是亏大发了呢!” 攸宁瞧着他略显兴奋的神色,不明所以,当务之急是买些药材和物件回去,小黑狗的伤还没好呢。 自然无意与他多言,“多谢你帮我取了下来。” 说罢便微微颔首,握紧钱袋子就往门外走去。 刚迈过一只脚,又想起来炸酥鸭还在柜台上,又急忙折回柜台前将那纸包也揣进怀里,匆匆离去。 姬野抱着臂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一挑。 回过身,不紧不慢将那镯子推到朝奉面前,“收好。” 吩咐完,便迈着大步追上那道浅粉的身影。 …… 离了当铺,攸宁又找了个路人询问一番倾银铺的地点,先拿出一块金元宝兑了些碎银出来。 光是在这铺子里就耗了好些时间。 等兑好钱,又急忙去药铺抓了些促进血肉恢复的草药。 她离开前特地翻了一下那小屋里头,锅碗瓢盆什么的都在,回去洗洗还能用,只添了些急缺的物件。 本想着再买些床新铺盖回去,但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拿不下了,一个人根本搬不回去。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先押着,等她回去给小黑狗上完药再来拿一趟,或者看能不能租辆推车之类的。 姬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小东西你自己提,大物件我帮你?” 攸宁被这突然响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姬……长老?” 她还记得方才在当铺里众人都喊他长老,跟着一块儿喊应该准没错。 只不过眼前这人瞧着也怪年轻的,怎么顶着个这么显老的称谓。 而且戴了一身听令哐啷的饰品,走过来时还什么声音都没有,肤色看起来也白的过分…… 该不会是鬼吧? 见她盯着自己呆呆的放空,姬野故意伸展了一下双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将银件儿碰到哗哗响。 “记性不错,正是在下。” 少女果然被这清脆的响声拉回神,一脸真诚地直接开口发问,“姬长老,你认识我吗?” 男子被她这又呆又直白的方式整得一噎,差点没兜住。 反应过来又立马轻飘飘道,“之前不认识,方才一遇不也算认识了?” 攸宁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静默半晌,突然开口道,“那你认识昼荒吗?”【】 7、相见欢(七) 姬野嘴角的笑意一凝。 这下他可以确认,攸宁不是装的。 不久前他受到宋爵的急信,便亲自赶了过来。 金符传信中说道:“少主有一凡人挚友,事出紧急……正往城主辖域,愿城主代少主照看一二。” 他当时还纳闷来着,昼荒何时有的凡人挚友? 可巧,看到此人的第一眼,他就发现这事不简单。 所谓“挚友”并非新友,此乃旧人。 起初,他还以为攸宁又在装傻演戏整蛊他取乐。 但说了几句话后,他就觉出点不对劲,嘶,这丫头好像真不记得自己了,且周身上下毫无灵力波动。 我滴个青天大老爷,这又是闹哪出? 距离上回他们仨从石圪村分别,已有半年之久。 他后来一直忙着宗门里的事,也便没时间过问他们俩之后发展的如何,恰好前些日子才回来。 只记得离开的时候,两人好像是闹了些小别扭。 但如果她真的忘了一切,还会记得昼荒吗? 毕竟他们当初相知最甚之时,自己可是见证人。 再看宋爵信里所说字句,想必他们二人以前在凡间的风花雪月之事,宋爵竟然也不知晓! 要不然怎会在密令中用“挚友”二字称呼她。 昼荒当初情窦初开和人家姑娘谈情说爱,没让长辈知道也情有可原,毕竟那会儿他们年纪也还小。 再加上,他怎么记得好像是攸宁总不愿公开关系? 哎,怎么又想偏了,和没和好或者愿不愿意公开都是其他两码事,这失忆和变成废材又是怎么了! 罢了罢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时半会也捋不清楚,不如直接等昼荒回来再问得了。 “不错,他是我的朋友。” 姬野在脑海里辗转回忆大半天,斟酌一二也便爽快地承认了,别让此事变得更麻烦了才是。 他还以为是两人还在小冷战呢,攸宁竟光明正大的要将这定情信物当了去,他便想着先让李朝奉把东西给收好,再跟过去看个热闹乐呵乐呵。 但突然反应过来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并且回魂镯一旦取下,昼荒本人必定能收到感应。 这东西如果想从宿主的身上脱落,只有三种方法。 一,死。 二,重伤。 三,让法力深厚的人用灵力催落。 “姬长老,是他让你来帮我的吗?” 少女听到这话,眼中顿时闪过一缕欣喜的光采。 姬野抚着下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最稳妥,将计就计继续演?不过宋爵也没说必须要瞒着她。 “不是他,昼荒本人还在海市。” 男人想了想,再弯弯绕绕下去,后面想说清都不能够了,于是继续道,“目前他应该还不知道你这边发生了什么,是宋爵给我传的信,叫我先代昼荒照看你一段时间。” 闻言,攸宁有些落寞地收回目光。 她之所以敢直接冒昧询问眼前人是不是认识昼荒,那是因为从这镇子一路走来,显得太过反常。 一开始,在王婆酥鸭那里忽然被热情招待,收到这么一大袋子免费吃食。 她当时还真以为就是王婆嘴里说的那个原因:所谓行善积德,让自己攒福气。 要么就是这个镇子里的人都如她所言,比较热心。 所以她非常的感激,毕竟初来乍到一个陌生之地,身无分文,却受到完全不认识的人慷慨相助。 她没顾得上多想,一心想先去换些钱过来还给人家。 后来去到当铺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尤其是排队时,前头那个人说的一句“王掌旗”。 掌旗?这应该是什么官职的昵称吧。 而掌旗却在镇口卖酥鸭,那旁边的摊贩呢…… 再加上朝奉和摊贩一样,对来这里的人都熟悉的很,仅凭一眼就可判断是不是当地百姓。 或许……这些镇上的人全都彼此相识。 还有这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地位尊贵的“姬长老”。 恍惚间,周遭的一切又给她一种在谷内时刻被人盯着的错觉,太蹊跷,太古怪,太令人怀疑。 事实证明,姬野刚刚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想。 “那就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吧,我会给你钱的。” 攸宁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左手拎起香酥鸭和药包,正说着,右手又要去提方才买的其他一些用件儿。 若他不来,她还是准备先付钱租个推车回去。 如今他既然自己跟了过来,给他付钱帮个忙带回去也是一样的,还能顺路问些事情,一举两得。 “那个……你可以直接放在这里面。” 姬野立马从手中化出个乾坤袋,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少女刚把两只手塞的满满当当,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目露疑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男子抻着胳膊等了半天,却见她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失忆了!变凡人了! 那也不能脑袋也坏了吧?! 怎么连乾坤袋都不认识?! 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吗??? 放在之前他肯定要和她斗嘴一番,但如今,见她这般呆愣天真的模样……甚至有些傻不兮兮的。 算了,不和生病之人计较。 内心咕哝罢,姬野便一挥手,将她提着的东西全部收进乾坤袋里,封好系带,顺手别在了自个儿腰间。 “走吧?带路。” 见她还傻傻站在原地!姬野又侧过身给她解释。 “你放心,我只是先帮你拿着而已,怎么一脸防贼的样子?你既然连装都不会装,等会肯定也不会取吧?到地方了再给你嘛。” 攸宁站在原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人,只偶尔有路过的,向姬野行个礼也就各干各事去了。 之前听宋爵提到过些人妖仙三界的事情,不是说在完全没有法力的非修者地带不允许使用法力吗? “这里不是凡间吗?你怎么……” 姬野瞧她慢吞吞的,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急的快要原地跺脚了,摊着手示意她说完。 少女将声音压低了些,“你怎么直接用法术啊?” 男子听到这话眼皮突突跳,神色怪异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无奈地扶了扶额。 “这里不是凡间,你看到的这些人也都不是凡人。总之呢,说来话长,昼荒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吗?” 攸宁摇了摇头,提步走出店门,“我醒来不过三天,恰好昼荒又有事要办,便没来得及问。那……镇子上其他人怎么都不用法力?只有你可以用吗?” 姬野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问这个呢。 七星镇其实是他带领宗门老手建立的一个据点,叛宗风波停息后,他便带着这些人到三界各处重新扎根。 所有人都是易容过的,非必要时刻不会展现法力。 像七星镇这样的据点还有很多,所有据点外形看起来和普通的村镇没什么差别。 但里头住的人全是互相认识的,如果偶有过路者,都会彼此帮衬着施障眼法。 所以这么多年来,各大门派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刚刚宋爵信里只说来的是个凡人朋友,且他那会儿还没见到来人,自当以不熟悉的外来者相待。 于是便下了密令给镇上的下属们,别露馅,引她去镜花水月就行,自己便承他人所托去亲自一会。 想到这里,姬野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额……方才我不知道来的是你,所以就让他们骗你一下,哈哈。” “嗯,好吧,但香酥鸭的钱还是得还。” 姬野愣了一下,按照她以前泼辣的性子,若是发现被他耍了一通那可是要暴跳如雷的。 如今这个天壤地别的反应,倒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 攸宁见他怔愣的模样,笑了笑,“我大概明白你说的这些意思了,你认识我,但是我忘了你。” 她探着头,寻了下王婆香酥鸭摊子的方向。 边走边继续道,“所以,如果你记得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比如……昼荒以前和我是什么关系?” 少女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也没转过去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慌乱四起。 姬野浑然不觉,只当是帮她早点想起些过往的记忆罢了,于是便洋洋洒洒的全部吐露了出来。 “你俩以前?那可是神仙眷侣啊!年少相识,情比金坚!就是不知道你干嘛老瞒着自己的身份,初次见面你就骗他,最后两个人好上了,你还骗他!” 男人抱着头仔仔细细地回忆着,“我跟你讲啊,他虽然看起来木头的很,但可是因为你瞒着他这一件事,在我这儿宿醉了好几回呢!哎,又说偏了。” 姬野讪讪地打住这个话题,继续道,“但是你俩以前好的很,这个你放心。 但你要想问我你是谁?那我可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是谁!当时你只说你是个普通仙子,下凡历劫来了,但我早就派人查过了,仙庭根本没攸宁这号人。 而且,我当初要离开时,你们也是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姬野说着说着,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 转头,发现少女正蹙着眉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但事实却是自己在一直瞒着他。 瞒什么?她这会儿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男人回过神朝她招着手,“喂!走了!我看你买了这一大堆药包,但自己又没受伤,拿回去要给谁用啊?这一路上还有什么人能被你捡吗?” 按照她目前痴痴呆呆的行为,他是真猜不准。 她既然能这么快到七星镇,说明是从青丘谷和此处的结界相连的那片黑树林出来的。 那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摆在那处纯属就是个障眼法,能捡个什么? 见她还一动不动的,姬野又大步流星走到她跟前,“你今天就是把这石板缝子盯穿,也不可能想起来一星半点,我看你现在这个症状啊,法力尽失,还记忆全无,连普通的人妖仙三界的常识都不知道。 你说你是不是整天太招摇了,不小心惹到哪个隐世神君了,然后忆灵石和智力魄被夺了,啊?” 攸宁被他这叽叽喳喳的一大堆话拉回思绪。 抬头,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一言不发。 原来她才是那个一直隐瞒真相的人…… 她只是追问了三天就憋屈的受不了,按照姬野说的,她可是到最后失去记忆前都没告诉昼荒真相…… 被所珍爱之人不信任和相隐瞒的滋味,太难受了。 这么一想,她也算是遭到报应了。 男人见她眼眶泛红,还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话说的过激了,瞳孔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哎呀,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反正你现在又听不懂,你是不是要救谁呀?赶紧走吧。” “好。” 少女敛去心中酸涩的思绪,点了点头。 姬野连忙松了一口气,赶紧迈开大步跟了上去,“没关系啊,到时候昼荒回来了,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怎么把你的记忆找回来就行。 有一说一,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快把我吓死了,被夺舍了似的,很之前简直两模两样。” 此话一出,空气静默了片刻。 就在姬野眉心一跳,又以为不小心触碰到“乖巧版攸宁”的脆弱小心灵时…… 少女突然轻声道,“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8、相见欢(八) 攸宁说罢,两人也恰好走到了王婆的酥鸭摊位。 王掌旗本来坐在石凳上嗑瓜子儿,见她突然和姬野一起回来,顿时明了,连忙笑呵呵地打招呼。 虽然知道了这座小镇的真面目,攸宁也还是礼貌地和她又唠了几句,然后从钱袋里掏出碎银递了过去。 说是一定要补齐刚刚送她大包酥鸭的钱。 王婆立马摆手拒绝,她的确是收到了姬野的密令不错,命令上说只要引这姑娘去镜花水月就行。 但攸宁一进镇子便主动问了当铺的方位。 自然省了她还要自个儿想办法相引前去的步骤。 本来想着给她指个路就罢了,结果又看见她穿的裙衫东掉一块儿、西烂一处的,好不磕碜。 估摸着也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自发给她塞了些吃食,这可不算在任务的行列里头! 她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收这笔钱。 但却看到姬野在少女身后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王婆也便会意,规规矩矩地将钱找给了攸宁。 少女再次诚恳地道了声谢,便朝镇子外走去。 姬野偷摸瞟了她一眼,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确定要听?我说完你可别骂我啊,你要真想知道,我将发表我的肺腑之言。” 攸宁轻轻叹了口气,离了青丘谷不过一早上,心里却憋闷的不行,此刻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总算轻松了些。 或许是因为确认了她和昼荒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是梨落口中破坏别人感情的外来者。 又或许是因为,她终于敢确认一个稍显清晰的事实:昼荒对她也有同样珍重的情感,并非是她自作多情。 攸宁不以为意道,“骂你干什么?请讲。” 姬野眸子一转,“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讲了。” 他故弄玄虚地咳了两声,继续道,“你以前啊,那叫个目中无人,泼辣刁钻,死不讲理,脑回路清奇……” 攸宁本来只想抱着好奇地心态了解一下,但姬野越说越亢奋,洋洋洒洒地列了一大堆负面评价给她。 于是便眉眼微弯,听的愈发津津有味。 等他讲到唾沫都干了,攸宁赶忙敛去神色,咽了咽口水,一脸无辜地偏过头。 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姬长老,我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姬野忙着一顿胡诌,自然没注意到她的小表情,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你以前实在是太坏了,简直就是魔王级别,说你十恶不赦都算轻!” 说罢还侧眸一二,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少女的神色从怀疑到震惊再到窘迫。 姬野见她露出这样罕见的表情,不由得“噗嗤”一笑,“稀奇啊!太稀奇了!稀世之反应!” 若是搁在以前,她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时候! 攸宁压住嘴角的笑意,停下脚步,“什么稀奇?” “哈哈哈哈哈!骗你的!你以前也还好吧,顶多就是没现在这么温柔恬静罢了,也就闹腾一些,嘴毒一些,我方才说的那些全是编的,你别当真哈哈哈!” 姬野属实是把自己编高兴了,笑的快要忘形。 “那就好。” 少女抚着下巴,慢悠悠点了点头,紧接着向他投去一记怜悯的目光,语气里满是诚恳。 “如此看来,我之前对待你的方式应该是不太好的,才让你现在趁我还没有记起来以前的事,用这样幼稚的方式报复我一二,没关系,我都明白。” 姬野:“……” 男人举手投降,“哎哎哎,真是低估你了!哪怕性子变了,但每回把我噎的说不出话的本事一点没减!” 少女由衷一笑,颔首示意,“谢谢夸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回小院的路程不算很长,但由于攸宁一直在问以前的一些事,姬野也便放慢了步子,同她娓娓道来。 …… 另一边,海市。 此处是三界辖域之外的中间地带,不受任何灵力结界的限制,人妖仙三种修炼者可自如使用法力。 一跨过结界处的皎月大桥,便可见极长的一条市集。 熙熙攘攘,人海相汇,各色灵宠上天入地,乱跑乱飞,喧嚣声不绝于耳。 好一派红火热闹的景象。 夜色之下,一栋高楼矗立在长街尽头,直插云霄。 每一层都向东西两侧延伸出极长的距离,暖色的灯光从无数窗户中透出,星星点点。 被云雾淹没的偏下几层全都爆满,而越过云霄的部分,朦胧虚影间,依稀见得亮着的屋子越来越稀少。 此乃海市唯一的住客楼——云京楼。 此刻,顶层一处豪华厢房内,三界君臣团集聚一堂。 天界天君及太子炔,人界宗主及大弟子容莺,还有妖界青丘谷的两丘帝君和两位少主——昼荒和夜泽。 照百年前旧例来说,各界之人只需来两位即可。 但由于妖界内百妖共生,轮流掌权,如今恰好轮到九尾妖狐一族。 不巧的是,青丘谷内又分为两派。 南丘和北丘各有一位帝君,继承人自然也有两位。 三波人马昨夜便已抵达海市。 这是许久之前便慢慢衍生出的不成文之规矩,君臣团每次正式会谈前,都要先在前夜举办一次宴会。 宴上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回屋后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总有种先礼后兵的微妙意味。 另外,此处与其说是厢房,不如说是幻境阵法圈。 因为顶楼的每一个房间和云层之下的规格大为不同。 这里的厢房,从外头看着只不过是一扇普通的推门,但进到里面之后空间却极其的大。 并且每间厢房的风格悉数不同,别有一番洞天。 而众人此刻所在之地,入门便可见中间立着一方巨大的黑曜石圆桌,周围一圈刚好摆放着八把椅子。 昼荒随其父君相近而坐,垂眸静听。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平维大战看似对各界并无致命损失,好似只是在刚发起时摧毁了些许村落和灵植,但事实并非如此,诸位也都见识到了那股神秘力量如何强悍。 若不是神君炅一人挺身而出,用毕生法力对抗其冲击换得天下一片太平,我们今日也无法在此相会了。 只希望诸位能助天界寻找炅的下落,炅自三个月前虚空幻境一战后便不知所踪,若是真的魂飞魄散,栖焰神树会有异动,但神树安然,说明炅并未消散。” 此言既毕,屋内的氛围忽而变得有些怪异。 半晌,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寂静。 南丘帝君率先发话,“天君啊,我是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查明妖界和人界发生的几起意外事件的真正原因,至于你所说的这个神君,啧,我不认识啊!” 这话说的已经够直白了。 字里行间都在嘲讽仙庭自导自演。 因为除了仙庭,人界和妖界在前些日子都不约而同的受到了神秘力量的破坏,地点随机,损失有大有小。 人界,常年干旱之地突然发洪水,溃堤冲田。 妖界,千年无恙的丘陵忽而山崩地裂,四下塌陷。 最后一种便是王婆提到过的天滚岩浆的奇特异象,但这种破坏力较强的状况发生的并不多。 无巧不成书,人界一次,妖界一次。 天君方才已经对此事作过解释,仙庭没有发生是因为有虚空之境坐镇,那是昊天曾留下的问神台。 问神台可直接将讯息传至天外仙跟前,等同于是不同大陆之间的联结点。 仙界一旦受到攻击,讯息则会自动发送至无尽星海,大陆的创世主必会知晓。 所以天君才敢笃定这是和昊天能相匹敌的天外敌对力量,不对仙庭动手只是怕会立马被昊天发现。 仅此而已,并非仙庭故意为之。 至于那力量为何要迫害东玄大陆,仍不可知。 唯一不好解释的点就在于,问神台只有炅一人可登顶,而恰好除了天君一家子,又没人见过炅。 所以这个“炅”到底是什么,存不存在,在众人的眼中始终是一个无解的谜题,不敢全然听信。 宴无缺:“南帝君此言差矣,虽然你我都未见过神君真容,但平息各处风波的那股神秘力量诸位同样有目共睹,除了昊天大帝,三界之内还有谁拥有如此磅礴无穷的神力?你这话明里暗里都在针对仙庭,有些过了。” “宴宗主,您老是仙庭亲自下派到凡间当大王的,自然全心全意地相信和支持天界,您说是不是啊?” 众人都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南丘帝君旁边吊儿郎当地坐着个一袭红衣的男子,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派风流倜傥的意味,听到这话,立马毫不留情的反驳了去。 此人正是南丘少主,夜泽。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女声徐徐响起,“我们来此处是要商讨有关天下苍生的大事,不是听诸君在此字句枪炮,甚是无趣。” “你们宗主是仙庭老伙计,你容莺又是这老伙计的座下大弟子,你们仨全是一窝的,倒合起伙来队轰我一介弱男子,那才是无趣呢!” 南丘帝君听了这话,毫不掩饰地大笑两声。 父子俩一个枪一个炮,将谁都不放在眼中。 天界与妖界的这码子敌对情绪,还得从妖界换届帝君说起。 妖族不似仙界和人界那般物种一统,花妖是妖,蛇妖也是妖,而妖类的大宗和旁系又多的数不过来。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妖界每二百年举行一次换届大会,各族资深首领都可前来参加。 而选取妖族大君主的条件也很简单粗暴,谁厉害谁当。 照常来说,每个小族类都会先在内部推举出一个大伙都满意的人选去代表本族参加竞选。 但青丘谷恰好又是个特殊的。 谷内妖种虽然全都是九尾狐一族,却是要从祖上讲起。 南丘一族是青丘谷的原住居民,而北丘一族则是数百年前自蛮荒衍生而来的一支极为罕见的漠海九尾狐,世代游离繁衍,是后来者。 但由于两族在其灵核的根本上同属九尾狐大类。 因此,北丘先祖路过时与南丘先祖一见如故,两人都觉得彼此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自那以后,漠海九尾狐便在青丘谷定居了下来。 一开始的两方族人都彼此相亲相爱,但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过了也就几十年,两小族的臣民突然开始相互看不惯,整日针锋相对,说话都夹枪带棒。 谷内原住民骂漠海九尾一族是异种,漠海九尾一族又觉得谷内妖狐血种娇贵薄弱还傲的要死。 再后来两方族人关系越来越恶化,但两界君主却仍然交好,至于这个交好的真心究竟有几分,不得而知。 所以上回妖界共主换届时,两族人都不愿意让对方占了这一个名额,还差点因此事大打出手。 还闹得结界周边的人族和部分修仙小宗派都鸡犬不宁,因为两族狐妖有谁在外面干了坏事,彼此都不约而同地报对方的名号,互相扣屎盆子。 就在两小族争执不下时…… 上届天君忽而到访,召集两丘之主开了个会。 说是昊天大帝向仙庭派来使者,发现他们此处动荡过甚,邪气四溢,为了妖界和周遭人族的安宁与和平,希望两丘早日一统,青丘谷内只要留一个王君就行。 建议是好的,但民众却愈发激愤。 再后来不知哪里传出谣言,又说当年漠海九尾一族从西沙极境迁徙到青丘谷就是仙庭出的主意。 这不胡扯吗! 但两小族激烈的对峙早已存在,任何捕风捉影的东西都能成为彼此刺向对方最锋利的矛。 上任天君的一番好言相劝被当成驴肝肺。 自此,结下仇梁。 而这场火药味儿十足的争论中,有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天界太子炔和昼荒。 炔是炅名义上的哥哥,当年炔在云宫出生时,栖焰神树下忽现一婴孩,被天君天后收为义女。 而这个被幸运地选中做太子妹妹的人,就是神君炅。 但不知道为什么,多年过去,除了天君天后和太子炔,从未有人亲自见过神君炅的真容。 她会易容成各种各样的皮囊,游走三界之间,有时还会化作世间的一草一木,甚至你有时路过田间看到个趴在埂上晒太阳的牛,那也可能是她。 神君炅是万灵之神,由天地灵气所孕育,化形于仙庭灵气最为充沛的神树之下。 无形无象,无处不在。 有关九尾狐两族的恩怨情仇和神君炅的传言只有这么多,时间太过久远,而真正知晓所有的人…… 只有昊天。【】 9、相见欢(九) 眼看几人马上要谈崩,彼此间一句更比一句呛人。 北丘帝君适时出声,迅速打了个圆场。 “想必诸位昨夜来得匆忙,路程劳顿,今儿又为了会谈起得早,精神难免困倦。不如先休息一二,大家都出去转转,透透气,半个时辰后再回来谈也未尝不可。” 南丘帝君始终噙着抹不屑的笑意,轻瞥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一拂袖,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夜泽见状也连忙起身,摇头晃脑地跟上老爹的步伐。 宴无缺则冷哼一声,带着大弟子容莺愤愤离场。 室内霎时空了大半,只留下北丘帝君和天君两波人面面相觑。 待其他人全都远去,天君才幽幽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拱拳致谢。 “昼玄,方才多谢你出言相劝,此事……” 北丘帝君蓦地起身,打断他未说完的话,“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天君会意,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旁边的昼荒和炔,换了个话锋,“老朋友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可惜了。” “天君言重,此事渊源深厚,积压多年未曾得到妥善解决,如今若想彻底修复仍需时日,不急这一回。” 说罢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往屋外引去,邀他移步再叙。 昼荒扫了眼两位帝君推门而出的背影,刚想起身…… 炔先人一步,直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着他们句句不离你的心上人,甚至还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她所做的一切牺牲和功绩皆被轻飘飘抹去,你竟能忍住一句都不反驳?” 昼荒淡淡地抬眼,“你不也只字不提?” 炔眼底划过一丝阴鸷,语气冷了几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下作手段,若是你恰好遇见了炅却死死相瞒,到那时……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男人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说完便直接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连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 炔悠悠挺直身子,盯着他从容的背影,眼眸微眯。 而昼荒彻底迈出门的那一刻,向来平静坦然的表情轰然一崩,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因为方才炔来靠近他说话的同时,他胸前的那枚戒环在衣襟之下,剧烈地闪烁着冷冽光芒。 一下又一下,灼烧着他此刻恐惧满溢的心。 这是他和攸宁的回魂镯相连的法器。 戒环狂闪不止,说明回魂镯已离宿主之身。 …… 攸宁和姬野说说笑笑了一路。 刚回到小院门口附近,少女却脸色突变。 姬野不明所以,四下环视一圈,“怎么了?” “我离开前,这院子明明不是这样的……” 男人顺着她的疑惑的目光看去,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院落,木篱笆,木门,房子也是木头搭的。 院中也没什么其他布置,一眼望去朴实无华。 “不是这样的?那是哪样的?” 姬野在她身后一头雾水,自打这丫头失忆后总不按常理出牌,跟她说个话费劲儿的要命。 “不好!小黑狗!” 少女本来在院子里踱着步观察着,突然又大声惊呼,直直往屋子里小跑去。 姬野嘴角一抽,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攸宁连忙推开门迈入,一进来却呆在原地。 只见本该落满灰尘的破败小屋直接换了副模样。 地板干干净净像是刚洗刷完不久,头顶的天花板上方才那些蛛丝王国全然不见,木质桌椅都翻新了一遍。 就连榻上的床褥都被更换过,还是藕粉色的。 正当此时——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攸宁猛地回过神,又赶紧掀开帘子往外走。 姬野在方才她还在发愣时,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逐渐逼近,心里大概猜出些答案。 但当他跟着少女一起迈出去,亲眼见到心中“猜想”时,差点没绷住笑喷了去。 只见莫离变成了一只黑色中型藏獒。 刚才那声响,该是他刚把一顶大水缸搬到院里放好,一见攸宁出来,立马吐个舌头摇着尾巴邀功。 却不料旁边又来了一个人,狗眼和人眼四目相对。 姬野在内心给他传音,笑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小莫,哈哈哈哈哈,好兴致啊,哈哈哈哈哈,你变形就算了,藏獒也不是没好看的,变这么丑干嘛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莫离的尾巴渐渐不晃了,看他的眼神都带上几分哀怨。 [城主莫要取笑属下了,属下方才违背了少主的命令,化形化错了,这才出此下策连忙弥补的……] 攸宁自然不知晓他们两个在说悄悄话。 默默盯着眼前这个黑黜黜且长相奇特的大…… 狗?是狗吧? 怎么会有狗长这种样子? 莫离见少女对自己一脸防备,又学着黑树林那会儿引她过来时的模样,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嗷嗷两声。 不过这嗷嗷声不再细小可爱,而是类似于“吼呕!” 反倒把攸宁吓得整个人抖了一抖。 “你……你是方才那小黑狗?” 莫离转了转眸子,又夹着嗓子叫唤了两声。 但传到人的耳朵里只变成了低沉些的“吼吼”。 攸宁不可置信地往前挪了两步,“你怎么一会大一会小的?还有这院子和屋里,都是你弄的?” 藏獒版莫离继续吐个舌头吭哧,尾巴摇的飞起。 “汪!吼吼吼!汪!吼吼!……” 莫离:[城主,求您帮小的解释一番,打个圆场吧!] [就说我是在平维大战里受了伤,所以形态比较不稳定,才会时大时小!] [还有院子和屋子,是我用法力翻新过的,就当作是我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我是为了减轻少主对我的责罚才这样的,可不能再暴露了!] 姬野:[哈哈,那你可准备好了,虽然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但我如果猜的不错的话,昼荒快回来了呦~] 莫离:“汪汪?嗷呜?” 攸宁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抱个胸看一人一狗眉来眼去的,尤其是姬野,脸上的表情丰富的不得了。 于是直接问他,“姬长老,你可以听懂它说话吗?” 男人收回目光,讪讪地笑了笑,脑子转的极快,面不改色地答道,“对,它说是它其实是黑林的守林兽。 三个月前平维大战的九天岩浆波及小镇,也有不少滚落到了林子里,它为了抵抗那股力量受了重伤,不久前才醒,恰好遇到你路过,没想到你竟愿意救它。 额,之所以一会大一会小呢,是因为它重伤时体内灵力紊乱,导致形态不断乱窜,但你救它回来之后将它带到这处灵气充沛之地,伤口恢复的很快。” 见他有噤声的架势,莫离又赶忙嗷嗷了几声。 [城主城主!别忘了再帮小的邀功一二!这样少主回来的时候姑娘夸我几句,我也好多活几个时辰啊!!] 姬野会意,又添了几句,“……它还说这些东西都是它用法力帮你修复的,说是感谢你救了它一命。” 攸宁没说话,垂着眸静静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眯眯看着他俩道,“原来是这样啊……好呀,那就谢谢你啦小黑豆,这么短的时间内干了这么多活,辛苦了~” 莫离甩的快要发酸的尾巴一僵。 姬野则挑了挑眉,“你叫他,小……黑豆?” 攸宁慢慢走上前,俯身,温柔地顺了顺它的毛。 “是啊,因为我决定捡它回来的时候,是小小的一只,很可爱,尽管现在……哈哈,也挺可爱的。” 莫离一见这熟悉的场景,又开始发抖。 不要啊……姑娘住手啊!你不要再摸了…… 我都已经变成这副狰狞样子了,怎么还下得去手啊! 再继续撸下去,少主要非要把我扒皮了不可! 少女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反应,眼睛笑的更弯了些,“别怕啊小黑豆,有这位厉害的长老大人在,你不会再受伤了,他可厉害着呢,不仅法力高深,还有钱。” 姬野抚了抚下巴,默默听着攸宁夸他的一连串话,再看她专心致志撸狗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不等他细想,一行金符倏地飞至眼前,甚至都不用他催动法力便自顾迅速展开。 看起来急得很,比宋爵那个还要急。 男人定睛一看,字符写的是:“在何处。” 姬野侧眸看了眼同样向这边望过来的两人,唇角微勾,迅速在空中画了几下。 一抬手,那金符又“咻”地飞走了。 攸宁已经站直了身子,姬野仿佛猜到她要问什么似的,悠哉往身后的树干一靠,慵懒地开口,“是。” 少女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跟前,“什么是?” “你难道不是问传信之人是不是昼荒吗?” 攸宁:“……” 她其实只是想问问他,这厉害的金符是消耗品还是有法力的修炼者才能用的,可否教她也玩玩。 至于昼荒……听宋爵说此去海市是个要紧事,要好几天才能回来,想必忙得不得了。 哪里有空写这种符文送过来? 姬野看她这瞧傻子的表情,想来也是自己猜错了,赶忙单手握拳凑在唇边咳了咳,“啊,当我没说。” 他差点忘了,就算刚刚已经告诉了她不少与昼荒有关的记忆,但回魂镯这件事倒还没急着说清。 毕竟这东西于她或于昼荒都极为重要,他方才没搞清楚状况还傻乐呵地帮她取下来。 啧,他总觉得自己要和莫离一起挨打了。 攸宁打他,昼荒打狗。 “其实我刚刚想问的是……” 攸宁话音未落,小院门口忽然闪出一道紫色身影。 几人齐齐偏头望去,集体呆滞中。 昼荒步子看着有些急,直直向她走来,待停在她跟前时,少女还懵着,“夫……昼,昼荒?”【】 10、相见欢(十) 男人蹙着眉,呼吸稍显急促。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捏成拳。 攸宁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般—— 伤心、无措、害怕,表情也快到了失控的地步。 昼荒幽深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断循寻,仿佛要将她盯穿,又朝她靠近了半步,让她有些发怵。 “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不是在忙吗,海市离这里应该挺远的吧,怎么突然……” 又是一段话没说完,昼荒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男人不动声色地沉着气,努力平复自己几近紊乱的呼吸,隔着衣衫将并拢的双指搭了上去。 过了好一阵子,才轻轻放开。 面上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刹。 下一秒,眸光骤冷。 慢慢移到了她身后的一人一狗身上。 莫离:“……” 姬野:“……” 恰巧此时,一阵微凉的小风簌簌地拂过,卷跑些地上的碎枝,俩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昼荒?到底怎么了呀?” 男人蓦地收回目光,垂下眸子,静静地站着。 姬野见状连忙给莫离使了个眼色:快走!就现在! 莫离顿时会意,夹紧尾巴低着头,火速跟上姬野的步伐,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小院。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能求姑娘多和少主说会儿话,替他好言几句! 望着他俩狼狈出逃的背影,攸宁想到了些什么。 “是姬长老给你传信了吗?我只是一个人待在谷中有些无聊,想着你还有几天才回来,所以出来转转。” 昼荒这才抬眸,“并非。” 他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半晌才吐出后半句话,磕磕巴巴的,声音还夹杂着些微颤,“你……你没事就好。” 只一声,少女便敏锐地察觉了他反常的状态 “我没事呀,你到底怎么了呀?怎么说话声音还抖了?是在海市遇到什么事了吗?你受伤了吗?” 攸宁连忙将人扳过来推过去的,细细检查了一番。 昼荒任由她拽着自己左看看右摸摸的,心中的后怕渐渐褪却,这才轻声叫住了她,“攸宁。” 少女一怔,这是醒来后,他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冷淡或平静的语调。 男人抬手,掌心浮现一物。 居然是那枚方才被她卖了换钱的翡翠玉镯! 攸宁顺着男人的动作转眸看去,心下一惊。 “你……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这镯子我用来和当铺做交易了,我拿了人家好多钱,还买了许多物件呢!” 昼荒双唇微抿,动作轻缓地拉起她的手腕,又将那镯子给她套了回去,“不必担心,钱我已经付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两人的指尖虚虚地一碰。 昼荒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就要赶紧抽回。 攸宁则眼疾手快,一把牵住他的手,“躲什么?” 男人蓦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攸宁再也不想憋了,直接问他,“你讨厌我吗?” 见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少女又追问了一句,“你讨厌我吗昼荒?我很烦人吗?” “不。” 他摇了摇头,只轻声回了一个字。 “那你喜欢我吗?” 此话一出,昼荒被她扣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攸宁一把将他的手拉到二人眼前,“紧张了?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我是谁?你又是我的谁?” “我……” “昼荒,我喜欢你。” “我们以前不是认识吗?为什么不敢说?” “还说是你真的有婚约,爱上了别人?” 攸宁紧紧地皱着眉头,一句接着一句逼问他。 “你方才……说什么?” 男人被这信息量巨大的一窝子话冲的发懵。 她终于毫不含糊地说出了这四个字,没有像之前那般囫囵吞枣,那般若即若离……是她亲口说的。 她说他们之前认识,是姬野,一定是他告诉了她。 婚约……青丘谷……想必是梨落去找过她。 脑中纷乱的思绪渐渐理成一条清晰的线。 男人冷硬的表情终于出现几丝欣喜又震颤的松动,深沉的眸子里透着炽人的灼光。 “我说我喜欢你呀,虽然我忘了很多事,但喜欢你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如果你也……唔……” 不等她说完,昼荒蓦地俯下身,一手按住她的脖颈,另一只反客为主,扣住少女的五指压在自己胸前。 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堵住她未完的话语。 两道不同的气息肆意纠缠。 攸宁顿时瞪圆了杏眼,感受着他的长睫轻颤在自己眼前,那么近……还那么……那么好看。 昼荒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从未如此清晰直接的闯入她的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渗入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切。 少女不得不伸出手揪住他身前的衣襟,紧张地阖上了眼,被他亲的浑身发软,双腿都快要站立不稳。 “唔……你……不要了……” 男人早就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身前人,将她动情又含羞的表情,一点一滴,悉数收入眸中。 攸宁越是软绵绵地推他,昼荒则扯着她的手腕将人带的更近些,再近些,恨不得将其揉入骨血之中。 在她唇上辗转啃咬,又温柔舔舐。 “唔……昼……昼荒,我喘不上气了……” 模糊的字语从唇齿间断断续续地溢出。 见她面色涨红,男人这才渐渐停下了动作,按在她后颈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攸宁小口喘着气,眼尾泛上一层薄红,整张脸烧透了一般红的发烫,耳朵边还嗡嗡嗡的。 昼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眸微眯,压下身体某处更横冲直撞的躁动,只用指腹轻轻搔刮着少女的脸颊。 声音微哑道,“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 攸宁抬眸去看他,知道他说的是婚约一事。 但昼荒此刻的眼神同样灼人,再也不加丝毫掩饰,直白而勾人,少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下躲闪。 “嗯……我以为……你要和别人在一起。” “是梨落吧,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和她并无婚约,若她寻见你乱说些什么,你都不要当真,她……” 攸宁抬手,用食指轻轻按住他的唇,耳根红的要命,声音弱弱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信你。” 早在她刚刚一个人去镇上的路上便想清楚了这一切,宋爵作为照看着昼荒长大的人,说话不会作假。 宋伯既说是无婚约,便一定是真言。 至于那位殿下为何如此,估摸着和宋爵欲言又止的那段经历有关,她不知道,也来不及过问。 再加上姬野方才告诉她一大堆过往之事,种种件件,那般巧趣和诚心,自然也不会是骗人的话。 只要昼荒亲口告诉自己,她便再也不会怀疑。 “对不起。” 攸宁正想着,昼荒却垂下眸子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少女一愣,方才那些令人头晕眼花的羞窘,一下子被这猛然乱入的三个字激的烟消云散。 “什么呀,你道歉干嘛?” 下一秒,昼荒又忽然弯下腰将她捞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肩膀,伏在她耳边,声音闷闷的。 “之前我不回应你,是怕你想起来一切后就会离开我,我不想你走,只想把你圈在我身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就够了,足够了。 ……却忘了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不该囚禁你的自由。 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都怪我。” 攸宁听着他委屈的语气,心也跟着软成一滩,抻开两只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又往上探了探,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儿吗?” “那你还会走吗。” 昼荒依旧窝在她肩上,圈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攸宁本想下意识回一句不走,但最后一丝理智拉着她撤回现实的边界线。 “你说的那句‘怕我想起来了就会离开’,是什么事?知道了我才能回答。” 男人眼中霎时划过一丝悲痛,索性直接将脸埋在她肩窝,一动不动地装死,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诶?诶!”攸宁突然笑了,“没想到你也会耍这种小性子啊?我以为你一直都那副木头脸呢。” 昼荒闻言,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嗓音染上几分愉悦,“嗯……我向来如此,前几天是装的。” 见她不说话了,这才抬起头急忙添了一句,“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攸宁敛去笑意,明知故问道,“哪样?” 男人瞧见她眼底闪过的狡黠,心下了然,低头在她唇角轻啄几下,又轻笑一声,“这样。” 少女也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自然而然地踮起脚搂上他的脖子,昼荒顺势弯腰和她额头相触。 “宁宁,我喜欢你,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过去多久,永远,更远,始终如一。” 攸宁听着他这反射弧超长的一句回应,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立马捧住他的脸吧唧一口。 “夫君,你真好!” 昼荒得寸进尺地指了指左侧脸颊,“这边也要。” 少女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傲娇地推开他,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沉沉道,“这种事,下不为例。” 见他无动于衷,攸宁又补了句,“喂!下不为例!”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点他呢,攸宁将那日他在狐狸洞的话原模原样复刻了出来。 于是宠溺一笑,双手投降,“我错了。” “让你装高冷拒绝我!罚你不准得到这个奖励。” 少女说罢又小跑回他身侧,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好了,扯平了。所以你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还有,你突然离开海市,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吗?” “会。” 昼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回答的很快。 “啊?那你现在快回去呀,事情还没办完吧?而且你又又又装模作样的岔话题,怎么不回答第一个!” 攸宁急的在他小臂上呼了一巴掌,不痛不痒的。 “因为这两个问题,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累了,进来说!” 少女站的有些腰酸,拉着他先回到了屋内坐下。 昼荒随她坐下,扫了一眼四周的布景,若有所思。 攸宁坐在他旁边,见他这副表情,单手撑额笑着说道,“想什么呢?小黑豆是不是你派来的?” 男人不明所以,“什么小黑豆?” “你派来的帮我的人呀!屋子和院子都是他打扫的,我早上刚来的时候一片破败呢,但去镇子上买了一圈东西回来,这里直接改头换面了,小黑豆说都是他做的。” 攸宁倒了杯茶润了润喉,也推给他一盏,“要不把他们都叫回来吧?大家一起聊天,人多热闹嘛。” 昼荒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笑了笑,“好。”【】 11、相见欢(十一) 姬野和莫离刚移形到几里外的旷野,好不容易能停下来喘口气儿,又被眼前急速飞来金符截停。 【有正事,回来。】 男人一扶额,“你家少主疯了啊!一级密符有多耗费法力不知道啊?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甩!” 莫离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两眼无神,机械地转了个头看向他。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问我,我问谁? 俩人那叫个你不情我不愿,等回到小院门口后又开始争论谁先进的问题。 半天分不出先后,最后索性僵在门口互搏。 只见得姬野俯下腰,在后头不断搡着黑藏獒的屁股。 “你先进,你说的事我已经替你细细考虑过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这个可不一样,都直接把你家少主召唤回来了!” 莫离则抻着四只爪子死死扒在地上,一脸愁苦。 “城主!不要啊!您和少主再怎么说都是陈年旧友了,总要比我这个当下属强太多倍了!救命啊!” 屋内的两人自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昼荒侧眸,指尖光芒闪烁,缓缓抬起手。 “咻!” 一道金色绳索直直飞了出去,将门外磨叽了半天的两人直接捆了进来,这才徐徐将金索收回袖中。 姬野反应极快,假装无事般拍了拍手,非常自觉地坐在小方桌旁的空位上。 “哎呀,可真巧啊!好久不见了哈哈哈!我看你俩这样子聊的不错嘛,叫我们回来多打扰啊!” “是挺久的。” 昼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回他后半句。 又将视线悠悠落在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黑毛大藏獒身上,等看清脸时,没忍住太阳穴一跳。 莫离伏在地上装死,一声不吭,尾巴都快被夹断了。 “果然是你身边的人,跟你共用一个伎俩。” 攸宁在手底下又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姬野,另一杯则放在了最后一张凳子的空位前头。 莫离和姬野齐齐看向声音的来处,二脸懵逼。 最终还是姬野先开的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些不可思议,“不会吧,你一直知道他是莫离?” “我只猜他应该和你一样认识昼荒而已,至于莫离是谁,我并不知晓,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攸宁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实回答。 “不是……你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少女没忍住噗嗤一笑,“你俩说悄悄话的样子太明显了,尤其是姬长老您的五官,都要在脸上起舞了。” 姬野:“……成。” 莫离则一直趴在地上偷瞄昼荒的表情。 他在迈进门的那一刻就以为要挨罚了,没想到少主竟然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看起来还有些…… 春风满面??? 不过他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少主现在不生气,多半是不知道姑娘被打的事情…… 要是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的反应! 很快,最终的审判还是降临了。 昼荒伸出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死感。 “形态换回来,自己说。” 莫离领命,一道荧绿色的光芒骤现。 眨眼之间,那只黑色丑萌藏獒便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玄衣的少年,正紧张地抱拳垂首。 “少主,属下办事不力!请少主责罚!” 攸宁悄摸观察着男人的脸色,想到方才姬野和莫离眉来眼去的场景,以及翻译的那些“狗语”…… 默默抬起屁股将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在桌子底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笑的酒窝浅浅。 “昼荒~小黑豆帮我打扫院子和屋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你不要罚他好不好?” 莫离在偷偷抬眸了一瞬,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男人察觉到她的动作,眼底漾开笑意,顺势扣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的手背。 “都听你的。” 姬野则双眼微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眸子来回咕噜,上下扫着他俩桌子底下的小动作。 “喂!把我们叫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俩在这卿卿我我的?!要不要这么腻歪啊!我之前看的已经够多了!” “没有啦,刚刚我们聊到了海市和找回我记忆的事情,听你前面告诉我的那些话,想必咱们之间有好些事都不明了,趁着今日能相聚,就想好好谈一谈。” 攸宁说罢刚想抽回手坐回原位,却被男人死死攥住。 不禁转眸望去,只见昼荒正眼神哀怨地盯着她。 少女只好轻轻在他手背拍了一下,再挪回旁边位置。 姬野在旁边抱个胸,意味深长地看着昼荒笑。 男人则对他戏谑的眼神视而不见,只静静盯着少女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把人望出花儿来。 “小黑豆!嗯……是叫莫离?你也快来坐吧,刚刚帮我收拾了那么久也辛苦你啦!快来喝口茶。” 少女见他还杵在地上,便热心地招呼他过来坐。 莫离就算是个二愣子,也该看明白眼前的局势才是。 虽然他不知道姬城主所说“之前”发生过何事。 但只从目前来看,姑娘和少主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朋友的阶段,那般亲密如旧人,那么…… “属下在此谢过少夫人!”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昼荒冷硬的脸瞬间柔和大半。 莫离见此招果然有效,心中愈发肯定攸宁的地位! 于是便乐呵呵地听从女主人的邀请,在方桌的最后一个位置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灿着脸,心中却依旧惶恐。 虽然少主现在高兴的很,但他马上就要坦白让少主不高兴的事了……罢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看样子少夫人肯定没对少主说这件事。 既然她不说,那他就是冒着被罚的风险也要发声。 这是对主子的忠心,也是对他人负责。 已经发生的事,隐瞒和逃避都不可取。 不论是好的,又或者是坏的。 下一秒,莫离将早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吐了出来。 他说的极为客观,说自己早上是如何奉命化成狗趴在丘陵上等宋爵把人带过来,又突然收到传信。 加之信中宋爵对他所提到的事情,他同样列了出来。 比方说梨落是怎么突然闯进来的,然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扇了攸宁一个耳光。 攸宁也非常利落干脆地扇回去了一巴掌。 还有梨落对她说的那些话,以及她是怎么离开的。 来龙去脉全都详尽且实诚的被悉数奉上,只字未变。 “你……受伤了?” 果不其然,昼荒听见这话立马冷了脸,眉头一蹙,抬手就抚上她的脸左右察看。 全然不顾旁边还坐着其他人。 攸宁仰着头被他扳来扳去,哭笑不得。 “哪有什么受伤!那位殿下根本没有用一丁点法力,就是我们两个互相拍了对方一下,不碍事的。” 等他将信将疑地将手收回,才又继续道,“没骗你吧?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呢,况且她一掌我一掌,已还清。 但那位殿下说的婚约到底是什么?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还是说……是你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 姬野在连忙小声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误会!” 昼荒抿着唇,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又面无表情地扫了姬野一眼,斩钉截铁地摇头,“宁宁,除了你,我从没对其他人做过会让人误会的事。” 攸宁撑着下巴眨眨眼,怎么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昼荒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你和我上次分别过后,青丘谷发生过一次内战,她的母亲瑶夫人和我的母亲曾是很好的朋友。 瑶夫人在此战中身受重伤,临走前嘱托于我,希望我能看在阿母和她的交情上,今后以兄长的身份多照看着些梨落,仅此而已。” “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竟是这样的事。” 攸宁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致歉,慢慢坐端正了去。 男人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道,“无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隐瞒半分,你总归是要知道的。” “哎哟哟哟……肉麻死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隐~瞒~半~分~” 姬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欠兮兮地学他的话。 攸宁别过脸去看他,心想着此人之前虽然看着话多些,也爱调侃和逗趣他人,都是性格使然。 但怎能在别人的生死之事上还如此嬉皮笑脸? 姬野瞧见她不解的目光,眸子一转,这回可算是猜对了她想问的,连忙摆着手洗脱罪疑。 “我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不尊重死者,是南丘一家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这里头的阴谋诡计啊,弯弯绕绕的,一时半会那都跟你讲不清楚的。 总而言之呢,瑶夫人的死跟昼荒半毛钱关系没有,最后人家还非要扯出来个什么,啊,上一辈的陈年旧情来强迫他照顾自己的女儿。 哦对了,你的老相好昼荒本人呢,还因此被抽了个鲜血淋漓,背上现在都有疤呢,纯属陷害……” 姬野每次张起嘴来那叫个滔滔不绝,要不是昼荒给他倒了杯水搁在眼前,他压根学不会主动噤声。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可以慢慢问。” 男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又对攸宁轻声轻语道。 姬野在旁小声的“嘁”了一下,不满于自己方才的“青丘谷恩怨录”说书进度被突然打断。 没好气道,“直接说就行了啊,还问什么想不想知道,失忆的人能什么有什么不想知道的?” 昼荒终于冥冥间觉察出些不对劲,“你吃火药了?” 姬野心中一顿,敛去眸中几分慌乱,佯装着急地轻拍了一下桌子。 “什么火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你说话太慢了!就快快全部说完就好了嘛!真是的……” 少女眼看气氛有些怪异,赶紧插在二人中间打圆场。 “那好那好,昼荒,我想先问下,你方才说的那句‘因为这两个问题,说的是同一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昼荒和姬野沉默地相对视。 男人垂眸片刻,暂且将他反常的行为搁在脑后。 再开口时,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傻了眼。 “宁宁,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忆灵石在何处。你若现在就将其引回体内恢复记忆,三界就会崩塌。” “三个月前,我凭着回魂镯和银戒的感应寻到了身受重伤的你,那时你已经将忆灵石亲自剖出。也是你亲口告诉我,让我带你回来,不要让仙庭的人找到你。” “其二,三界君臣团此去海市只为一个目的,商讨寻找神君炅的事宜。平维大战中,那位神君耗尽所有法力挡下那股未知的灭世之力后,便坠落人间不知所踪。” “而神君炅,就是你。”【】 12、相见欢(十二) 攸宁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神君?囧?” 姬野仿佛开了读心术般,居然又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及时解释道,“此炅非彼囧,是日火生枫的炅啦!” 说罢才突然反应过来,“诶?!神君炅??你!?” 攸宁:“???” 姬野:“!!!” 莫离:“?!?!” 昼荒:“。” 莫离正好奇着,自家少主究竟怎么做到和少夫人发展这么快的? 明明前两天还正常,甚至昨夜离开前也没见两人腻歪。 果然小别胜新婚啊!不不不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差不多一个意思就行,分别了一个早上,发现少夫人差点气到离家出走,这才不敢藏藏掖掖心意了吧? 听方才那些话,他们是以前就认识吗? 几人都被昼荒爆出的信息量巨大的话打的发懵,表情各异,面面相觑,那叫个精彩纷呈。 昼荒看他们还呆滞着,也便将剩下的话一并托出。 三个月前,各界封地陆续发生多起诡异事件。 这里所说诡异并非灵异,而是出现大批与往日状况极为不同的反应,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起初,各处只是发生些洪水、干旱之类的,众人只以为是自然界正常的运行规律,偶有天灾罢了。 再过些日子,不少地域又出现六月飞雪、夏日枯花或者山崩地裂的灾祸,大家也仍然没放在心上。 依旧觉得是三界灵气紊乱了些,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王婆早上所提到的“小镇岩浆”的出现——真正敏锐的人已然察觉,这根本不是什么小灾小难。 而是灭世之兆,崩塌的警言。 人界和妖界各出现过一次,时间很短,却极为剧烈。 据目击者所谈,那时仲春初至,万物和煦,且还是正午日头最盛之时,却顷刻间天色骤变。 原本明朗的上空黑云密布,墨色翻涌。 没一会儿,电闪轰鸣,雷云间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炽红的岩浆直接从天上滚滚而下。 所落之处寸草不生,悉数灰飞烟灭,消散于无。 但这岩浆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仅仅摧毁了些许无人居住的荒野戈壁。 还没来得及落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便一瞬间之内全盘湮灭不见。 若不是天象骤变时,两界同时有好多人都远远地见到了整件事情的发生和结束,彼此间还会悻悻谈起…… 有些人甚至会认为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因为变故来的太突然,又结束的太仓促。 恍若一刹梦境,叫人有种虚实难辨之意。 在这之前,攸宁忽然从凌云宗退出,并和他在槐花谷见了最后一面,自那以后便不知所踪。 再收到她的讯息时,便是回魂镯与银戒共振的那天。 于是凭着两个魂器灵脉相连的气息,他寻到了她。 但她却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呼吸微弱,经脉尽裂,手中还握着刚被剖出的忆灵石,神智渐失。 又恰好瞥见一位神秘人消散的背影。 他从未见过那般人物,那样奇特的外形和气息……至少,绝对不是东玄大陆之人。 而那人离开时留下的一段话,他也清楚地听见了。 [与我对抗到底,最后覆灭的只有三界。] [你若执意返回仙庭禀告此事,我现在就可以灭了所有人,你无处可状告,无人可为你洗冤。] [我可以先斩后奏,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不知道在来之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外头的所有灾祸与天浆,一定是被她所化解。 那时,攸宁倒在他怀中,哭的撕心裂肺。 “对不起,是我瞒了你,但我别无选择。” “求你……帮我把它藏好,再复制一颗假的。半年之内…………我不能回仙庭,一定不可以……” “带我走吧昼荒,去哪里都行。” 于是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他先将人藏在凡间一处结界之地养伤,攸宁元气大损,几乎到了魂熄魄飞的地步。 三个月的悉心照料,终于让她的灵脉逐渐转缓。 这才敢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回青丘谷。 如果当时就将她直接领去妖界,难免惹人怀疑,毕竟那场来去神速的大战也才刚刚结束。 如此一来,她的神君身份自然兜不住,而仙庭也一定会发现她的踪迹。 姬野听得晃神,喃喃道,“怪不得呢……我说怎么失忆了也就算了,法力也没了,脑子还不太好使……” 话音刚落,一道冷嗖嗖的目光直射而来,姬野尴尬一笑,“我嘴比脑子快,哈哈,见谅见谅。” 攸宁不以为意,短短一个早上已经习惯他嘴欠的性子了,眸光转向昼荒,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我居然这么厉害吗?” “嗯,你很厉害很厉害,三界无人能敌。” 男人唇角微勾,下意识将她额边的碎发往耳后一别,又对上她天真烂漫的笑颜,不由得心中一痛。 那日,少女死死环着他的腰身哭得浑身颤抖的样子,渐渐与眼前这张看似没心没肺的脸重合起来。 攸宁之所以听到这些过往能做到毫不在意,毫无波澜……是因为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 过往伤痛一并忘却,所以才会显得一身轻松。 “原来你三个月前就捡到我了呀,我如果身受重伤的话……是不是用了好多药才能治好?你也像我刚睁眼时那样,手把手喂了我三个月药汁儿嘛?” 少女好像真的没把方才那些大战呀,失忆呀,不要回仙庭之类的话放在心上,居然笑意盈盈地问他这个。 “嗯,草药多的是,慢慢熬就行。” 话音落,姬野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垂下眸子。 莫离也听出些不对劲,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流转。 攸宁忽然道,“谢谢你。” 男人的神色怔愣一瞬,张嘴欲说。 少女又紧接着问他,“刚刚你说,我曾经让你帮我复制一块假的?是指只将我的记忆复制下来,但是不把原本的忆灵石嵌回体内。” “那可以把复制的那一块,引回我身上吗。” 昼荒一顿,恍然明白她当日的谋划是为何故。 她要他将忆灵石复刻一块,原来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 男人想了想,很快便应允下来,“可以。”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攸宁说着,高高兴兴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就要往外走。 “宁宁。”昼荒随她一道起身,“戴上这个。” 男人说着,一抬手,掌心幻化出一张银色面具。 “在海市,你不能被人发现。” …… 姬野和莫离本以为可以退场了,没想到昼荒要他们先暂留此处,待会还要帮他最后一个忙。 君臣团仍在海市,取回复制的忆灵石将其引入体内后,必须尽快将人送回小院才是。 半个时辰过的极快,他还要回到顶楼继续参会。 攸宁此刻法力尽失,到时候定会出现相斥的反应,还需他们二人与他共同起阵,才可将人迅速传回。 吩咐完一切,昼荒和攸宁便乔装一番,用了道缩地符,转眼之间便抵达了海市。 “哇!这里真好看!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把那东西放在此处了?这里不是所谓的黑市吗?” “不受三界影响,且海市的生意人自有一套铁律,将东西存到此处是最安全的。” 攸宁被他牵着,慢悠悠地踱步,又压低声音道,“想必你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待会弄完这一切,我就回去在小院等着你……等你回来。” 男人笑了笑,又将她的手箍紧了些,“好。” 攸宁将头微微靠在他臂膀,侧过眸去,发现他脸上不知何时覆上了半张银色的面具。 于是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发现也盖上了半张。 “多谢,我方才急着离开小院,差点把这个忘了。” 来到海市的各路修者,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 使用法力和招数也要尽量变式,如果因为这个被认出来了门派无伤大雅,但绝对不可直接以真容相示。 这里归根到底是个交易场所。 免去身份的禁锢,也更方便做生意。 昼荒笑了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真好看。”攸宁由衷地赞叹一句,抬手轻抚上他没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挡住了也这么好看。” 两个人并肩前行,走得很慢。 很长一段路,攸宁都低着头没再说话。 男人察觉出她的低落,停下脚步,眸色略显慌乱,“宁宁……你,是不是怪我瞒着你?” “啊?”攸宁回过神,想到了些什么,傲娇道,“嗯……有一点吧,毕竟我问过你好几次,你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 见他张嘴欲回,少女又笑道,“不过可以理解。” 方说着,脚边突然飞窜来一只兔子精直直创到了少女小腿上,那兔子忽然耳朵一竖,“你!” 昼荒垂眸,冷冷地剜了它一眼。 兔子精立马寒毛直竖,耳朵“啪嗒”软了下来。 赶忙双手拱圈,连连向她赔罪,“抱歉!抱歉!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放过求放过!” 攸宁这才发现脚边叽叽喳喳的小东西。 “没关系呀,你走吧。” 这小家伙,它若不主动说话自己压根没注意到,还以为只是人群熙攘互相挤到了些而已。 “撞疼了吗?” 昼荒步子一停,俯身轻声问她。 目光则有意无意地扫了几眼飞奔离开的小兔子,指尖光芒微动,直接将它击晕在人群之中。 反手在身侧画了个符,那兔子精忽然消失不见。 少女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娇气!这小东西软乎乎的,撞过来根本没什么感觉,还怪有礼貌,走吧。”【】 13、相见欢(十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走到了云京楼。 刚迈进门槛,招待处的伙计立马迎了上来,笑呵呵道,“两位客官,是要住房还是存取物件?” “先取个东西,丙午九号柜,二十七列,三层。” 昼荒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另外,请帮我唤一声此人,说我正在厅堂等她。” 那伙计利落地接过,察看一二,“稍等。” 没一会儿,伙计就先端了一个方盒过来。 “客官,这是您的东西。” “楼上客官已经收到了讯息,马上就来。” “多谢。” 昼荒垂眸,先将那盒子收入袖中。 话语刚落,两人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玫红色的身影,语气娇俏,“哎呦呦,你怎么还舍得来找我了?” 女人刚一定神,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语调忽然一顿,又好奇地扳着少女的肩膀细细打量。 “这位生面孔是……” “吾妻。” 昼荒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但态度很是恭敬。 攸宁眨了眨眼,对他下意识地回答很是满意,抿着唇偷笑了一瞬,心情颇为愉悦。 闻言,那女子面具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哎呦!那就先随我上去吧,进去再说。” 等到了厢房内,昼荒同攸宁道清了此人身份。 妙韵是她母亲的昔日旧友,曾是一位宗门天骄。 后来凌云宗发生了不少事,她和姬野也是因为同一事而退出宗门,这事说来话长,可日后再徐徐道来。 眼下最迫切之事,是要将那块忆灵石先嵌回。 妙韵很快会意,随便寒暄了几句就切入正题。 “……不过,要想这一块现在就植回你体内,必定会与你的心脉相冲,因为你还没有恢复法力,凡人之躯,难免会有些副作用的。 嘶,可能会很痛,你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忍着。 我们几个可以起阵相护,但这里毕竟不是仙庭神树那处灵气充沛之地,你还有可能会……多睡一会儿。” “比三个月还久吗?” 攸宁没忍住杏眼微怔,这时间成本也太高了些。 至于痛不痛的,无所谓了。 比起近在咫尺的真相,这些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能也就一晚上?差不多如此。” 妙韵掰着手指头换算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个大约值。 其实这也算是妙韵在宗门多年的后遗症。 毕竟在修炼者的眼里,什么都不做,哪怕昏过去一秒钟,身后就会有无数更优秀的佼佼者追攀而来。 一寸光阴一寸金,修行的路上分秒必争。 攸宁道,“尚可尚可,我还以为要睡一年……” 随后,妙韵又教了她一些运行吐息的法子,且再三叮嘱她待会儿看到的回忆场景都是幻境。 一定要保持清醒,当一个看客般直直往前走就行。 屋内熏香袅袅。 在迷迭香的加持下,攸宁很快便沉沉睡去。 昼荒将人稳稳捞入怀中,“姑姑,麻烦您了。” “臭小子!还跟我客气上了!” 妙韵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敛去笑意,双手变幻交叠,一束耀眼的金光慢慢汇成一颗圆球的形状。 男人又帮衬着,替她拿出方才盒子里的那块复制版忆灵石,将金球与石头搁在一处,光芒渐渐强烈。 攸宁阖上眼的那一刻已身处幻境。 四周一片寂黑。 “轰!嗡——” 只一秒,刺目的白光顿时爆出。 少女下意识抬手一挡。 耳边传来不断的嗡鸣声,震的人头晕腿软。 就在她刚要准备睁眼时,又感到眼前覆来一双微凉的手,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宁宁,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光景又霎变!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座宏伟阔气的宫殿。 瞧四周的绚丽天色,如若猜的不错,应该是天界某处地方吧? 攸宁抬手刮了刮鼻尖,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少女抬眸,望向头顶朦胧的虚空,那里有彩霞,仙鹤,流云,更深的穹顶外依稀瞥见灿烂的星辰。 刚才在小院里,她听到昼荒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太震惊了,以至于一时半会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所以才打岔似的乱问些别的。 之前在青丘谷待的两天,她便独自想了许多。 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所要求的,大战中重伤是为何故?且只能将复刻版的记忆唤回体内…… 那么被尘封起来的那块真正的忆灵石,又有何作用? “娘娘!娘娘要生了!快来人呐!”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殿内传来一道仙娥的惊呼。 少女敛去思绪,提步走了进去。 果真如妙韵所说,这里的确是个类似幻象的回忆境,该是复刻了回忆里的真实场景,周围的所有只是克隆物。 越靠近床榻边,攸宁心中便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感,定睛一看,这即将分娩的娘娘正是天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仙神诞子和凡人没什么区别,这种如同过了鬼门关般的锥心刻骨之痛,是每一个伟大的母亲孕育骨肉必受的苦难,是浇灌新生的献祭。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想通为什么夫妻不可以共同承担分娩之痛,毕竟是两个人共同的孩子。 可能世间有些规则久远而模糊吧,无绝对的对半公平,算了,现在不是思考生命哲学的时候。 少女的双眉时不时随着榻上人撕心裂肺地痛呼紧蹙又摊平,心也跟着揪在一起。 “哇——哇呜——哇——” 嘹亮的啼哭声回荡在宫殿,攸宁也跟着松了口气。 “娘娘!娘娘!殿下……是太子殿下!” 嗯?她还以为这第一幅场是要带她来看自己的身世呢,原来这小婴儿不是自己呀。 那这又是谁? 少女好奇地向里望去,天君很快从殿外快步冲进。 一进来,就直直走向天后身边,“嫣儿,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再服些消痛丸……” 天后眼角还挂着几滴泪珠,抬手低唤,“孩子……” 身旁的仙娥会意,立马将那婴孩抱上前。 攸宁徐徐收回目光,这不就是人家神仙一家三口的初见,她凑什么热闹? 继续去看看下一个地方吧。 她刚提步欲走,殿外又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 “天君!启禀天君!天君!!” 一位仙使连滚带爬地冲到内室外跪下,不停地唤着。 天君眉头一拧,向隔门外冷声道,“什么事?” “回天君!栖焰神树下有个……有个孩子!” 话音刚落,襁褓中的炔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天后也同样一怔,于是天君先扶着她安心躺回去,将孩子给了一旁的仙娥,大步向那人走去。 “说清楚些!什么叫神树下有个孩子?有孩子就有,走丢了发一则传令给各宫苑就是,乱喊什么?!” 天君愠怒,心觉来者毛毛躁躁惊扰了殿内母子。 那小仙使颤颤巍巍,“天君……不是,不是哪家仙君的孩子,是一个婴儿!刚出生的婴儿! 小仙方才在神树旁当值,眼都没眨一下!突然就有个婴儿出现在神树根旁,一直啼哭个不停!” “什么!?”天君眉头一竖,“将人带过来!” 殿外跪着的人听到了这声传唤,抱着一个女婴连忙走了进来。 天君定睛一看,满眼疑惑。 “你方才说,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小仙使同样一脸茫然,“小仙,小仙不知……就是……就是凭空出现的!突然就在树旁了……” 里头的天后也听到了这声动静,撑着身子要往起来坐。 天君往后瞥了一眼,思忖片刻,“带进来。” 那女婴被抱到塌边,旁边的仙娥怀里还紧紧护着炔。 天后看向那襁褓中不哭不闹的女婴,心生柔软。 “我已经听到了你们说的,既然她无父无母,也不知来处,又恰好和咱们的孩子一同降生,就当是天命赐给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如何?” “嫣儿……” 天君有些犹豫,看着这来路不明的婴童心下犹豫不决,这时,一旁的炔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咯咯纯真,还要抻着手向那女婴靠近。 “你瞧,咱们的孩子也喜欢这个妹妹。” 天后莞尔一笑,命人将两个孩子都抱上前些。 “天意如此,那便让他们互为兄妹,顺应天意,遵从天缘。要给孩子们起个什么名才好呢……” “嫣儿,都听你的。” 天君抿了抿唇,瞧着两个孩子明亮无邪的笑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与担心也烟消云散,舒朗一笑。 天后抬手轻轻蹭着俩孩子柔软的脸颊,徐徐道。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是个男孩,就叫炔,炔火辉天道,阳和启帝心,希望他心怀泽被苍生之仁,通达天慧。” “如果是个女孩,希望她仍旧可掌烈火,有开天辟地之志。方才听仙使说诞于栖焰神树下,炽热明亮,地火生枫……” “就唤她炅吧。” 看到此处,攸宁心里没什么大反应,她若有所思地向四周环视一圈,继续往下一个幻境前进。 炅?炔?兄妹?凭空诞生的婴孩? 她还有个哥哥? 听着虽觉得新奇,但由于她大脑中毫无记忆,就算看见了这活灵活现的当年场景,也激不起心中震荡。 正想着,身后的第一座宫殿渐渐消散。 眼前再次出现那棵参天的栖焰神树—— 下边还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 “哥哥!再推的高一些!要飞出去啦!” 女孩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小少年站在身后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膀,“待会真掉下去怎么办?” “我会飞呀!就算我飞不动了,哥哥来接我!” 小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14、相见欢(十四) 少女继续向前,旧场景崩塌,新的画面再次浮现。 金殿之上,天君一脸愁苦,扶着额连连叹气,而少年时期的炔正跪在大殿正中央,声色急切。 “父君!三界遭受未知力量摧毁,灵气崩塌乃是不可逆之事,小炅只不过才十七岁…… 怎么能推她去填这无底之壑?数百位神官合力相阻尚且不能维持三日,她一个人怎么行!” “够了!这是昊天宝镜的意思!小炅乃万物灵气孕育,拥有世间最强大的无上法力,就算现在不派她去,待到几日后灵气枯竭,她会比你我死的更快!” 天君此言既出,跪在地上的少年捏紧双拳,却不再言语,周遭的仙使们也都一脸惋惜,默不作声。 昊天宝镜是昊天大帝曾离开时留下的传讯镜,昊天乃三界创世主,宝镜给出的答案即是昊天的意思。 他的命令,无人敢违逆。 殿外,一名少女静静地倚在门框边听着。 指尖还立着一只敛翅的花蝶,笑的一脸纯真。 “何必让大家都那么难做呢?如果我的法力真的那么厉害,那我去就好啦。” 攸宁远远瞧着,总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等到近距离看清那人的面庞时…… 平静了一路的心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就是自己的脸吗! 这是她??? 未知力量……灵气崩塌…… 指的是平维大战。 可为什么说是昊天的意思?昊天又是谁?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 数千张动态的画面一齐涌了出来,层层张张,拔地而起,飞速地旋转在她周围,蓝色的光点急速闪烁! 与此同时,幻境中所有的画面轰然倒塌! 下一秒,攸宁踏进了一片无尽的虚空当中。 四面八方只剩下牵丝带缕的细碎记忆,在她眼前源源不断地拼凑重合,最终汇成完整的画面。 很快,左侧又迅速飞过一张百仙起阵的宏伟场面。 画面中的少女被簇拥在阵法中心,而天边不断滚下骇人的炽热岩浆。 随即,一阵爆破天幕的强光覆盖了整个画面。 攸宁抬头看去,一颗核桃般的物件儿正孤独的游荡在无垠星辰之间,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到底是什么…… “咻——” 又是一道刺耳的收缩音效。 所有场景突然凝结成一颗橘红的珠子,远远的被锁在一只通体幽蓝的笼子当中,悬空在其正中央。 越靠近那笼子,心中的痛楚和酸涩便愈发深重。 她一动不动盯着那颗光芒炽热的珠子,良久,慢慢抬手,拉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铁笼,指尖轻触。 刚碰到红珠的一刹那—— 光点迅速从少女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攸宁顿时觉得浑身冷热交加,如万蚁啃噬般难受。 模糊间,她又听见外头传来起阵之类的字眼,应该是昼荒和妙韵他们在为自己护法。 来不及细想更多,随之而来的巨大痛楚仿佛要将全身血肉撕裂,一瞬间疼得她额冒细汗。 “呃嗯——” 疼痛来的太密集,攸宁没忍住闷哼一声,紧紧蹙着眉,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她挣扎着抬起手,一把将那橘红珠子捏在掌心中。 忆灵石这下才算彻底感应到了她的召唤,急切地绽成一朵九瓣莲花的模样。 攀着少女的经脉一路汇向心口。 这股力量不似方才那般猛烈,如涓涓暖流滋润着她方才被扯的生疼的各处经脉,显得温和至极。 涌入大脑的记忆越来越多,那幽蓝灵笼也渐渐化作光粒四散开来。 眼前又突然金光乍现,迫使她抬起胳膊挡住脸,耳边传来强烈的鸣声,不间断地拉长,拉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线和声音逐渐平息。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唯余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幻境之外。 如妙韵先前所料的那般,忆灵石刚融回她体内,人已经彻底晕厥了,意识全无。 看着昼荒怀中脸色苍白的少女,妙韵叹了口气。 “小川儿啊,我知道你等她回来不容易,先前还用心头血滋养了她三个月,但是离那天外仙的所留下的期限还有好些时日呢,再晚些时候也没关系嘛。 这两天诸封地的部分结界已经开始松动,君臣团也还在楼里没离开,只要炅恢复记忆,再回归原世界,三界的灵气就是要滋养她重获法力的呀,到时你别又背了黑锅,像当年一样有苦说不出啊。” 昼荒对他垂首道谢,“姑姑,谢谢您。” 又下意识将怀中人揽紧了些,眸色幽深,“无妨,我自有分寸,不会再让她出事。” …… 等攸宁体内气息稍微平稳些,妙韵同小院那边的姬野和莫离共同设阵,昼荒再画一符,先送她回去休养。 这边,云京楼顶层。 半个时辰过的很快,诸位陆陆续续回到厢房。 几人看着都冷静了不少,南丘帝君和夜泽也不知道被谁劝阻过一番,瞧着居然也心平气和的很。 反倒是昼荒和炔,刚巧不巧,在门口遇到。 二人同时停步,彼此目光触及的一刹,狠戾与怒火在两人眸底横冲直撞,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掐死对方。 “你找到了她了,是吗。” 炔用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传音术冷冷地开口。 昼荒没说话,微微抬手。 方才在海市长街创到攸宁小腿的那只兔子精软哒哒地从袖口滑落。 那兔子精方一抬头,便见炔居高临下地望着它,连忙叩首求饶:“太子殿下!饶命啊!小的顺着您给的法器方向去了,但那人只是一介凡人女子!毫无灵力!” 炔紧绷的表情得到一丝缓和,心中猜想得到印证,将那兔子精反手送到身后。 语气颇为愉悦,“下去吧。” 昼荒眼眸微眯,“什么法器?” “怎么,允许你一介外人和她有灵脉相连的法器,我这个做哥哥的就不能也有一个?” 炔传音罢,便提步欲行,刚走了半步又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你方才带她来海市了吧?没了你设下的干扰结界,我的魂索才能寻见她的方向。 另外,别想着强行取下法器,只要你敢拿下来,下一秒,她的位置就会被发送至天君和天后的眼前。” 屋内,其余人早都回到自己的位置。 待炔和昼荒一前一后走进来,其余几人神色各异,都听见方才门外那兔子精叽叽喳喳的求饶话语。 但无人相问,细想一番,只当是炔在正常找人罢了,毕竟今日会议之前,仙庭早已搜寻多日。 待两人落座,天君才继续前头没说完的话。 “诸位,神君炅乃昊天大帝离开前所设的守护神,为了天下安宁而重伤陨落,不知所踪。 虽气息全匿,但绝不会脱离三界之外,还望各位能同仙庭一起寻找神君炅的下落,盼其早日回归仙树修复心脉。” 南丘帝君难得正色,抚着下巴认真思索,“帮你找人,没问题。但我等都没见过神君炅长什么样子,传言不是说她无形无象,整天没个固定的皮囊吗?怎么找?” 见南丘帝君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君下意识向北丘帝君的方向看去。 对方只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继续。 估摸是北丘君方才和他谈完后,又去找南丘君说类些什么,才好让这场会议平稳地推进下去。 “这个不必担心,此次前来,我带来了神君炅的画像,之前奉昊天之命不得让其以真容示人,但今时不同往日,炅坠凡必然法力稀微,不会再有能力施展易容易形的法术,寻到她的下落才是首要迫切之事。” 天君说罢,便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大手一挥,半空缓缓展开一幅竖着的画卷。 画中,少女一袭橘红衣衫,下摆的裙尾形似枫叶,正侧着身,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布满暗红纹路的剑,左手指尖则立着一只翩翩欲飞的灵蝶。 眉眼张扬,神色炽烈,噙着笑望向画外的方向,灵气逼人,美得摄人心魄,整幅画面冲击力极强。 昼荒仰着头静静瞧着,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炔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眸光幽深,将其反应尽收眼底,单手撑额,同样不动声色地勾唇一笑。 “除了我们几个,这幅画像可否示与天下人?毕竟三界之大,仅凭我们几人的力量,无异于大浪淘沙。” 宴宗主适时发话,将最后的疑虑问出了口。 “自然可以,此次寻人,也只能靠天下人一齐发力。” 天君毫不犹疑地回答,紧接着,半空中的那幅画卷又徐徐分裂成三张,落向几人的案前。 “蚺在此谢过诸位!” 等画卷发放完毕,天君恭恭敬敬地朝众人鞠了一躬。 几人又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会议正式结束。 …… 七星镇外沿,小院,屋内。 神识随着结界通道一路回到躯体上,攸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平躺在床榻上,周边拉着一圈帷幔。 夜深人静,烛火幽微。 她躺在床上好一阵子,眼底情绪四溢。 突然想到了什么,少女心中一紧,一把掀开帘子。 本想大喊他名字,又想到之前瞒了他那么多事,心中还是有些散不去的顾虑。 只得先悄声下了塌,慢悠悠往外探去。 刚走两步,就发现隔间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子似乎也没想到她突然会醒了过来,身形一僵。 见她傻傻地愣在原地,昼荒快步迈了过来,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替她披上。 神情虽然还恍惚着,手里的动作却一丝一毫都不含糊。 攸宁抿着唇,静静由他给自己裹成小粽子。 “我刚从被子出来暖和得很,你这样想热死我吗?” 男人闻言,替她捻领角的手忽然一顿。 还不等他回答,少女又轻声说了句,“你再过来些,弯个腰。” 昼荒抬眸盯了她几秒,喉结微微滚动,幽暗的烛光中,那双眸子亮的惊人,却又溢着压抑至极的情绪。 “过来一下呀。” 攸宁轻咳两声,低低催促了一句。 闻言,男子呼吸稍显急促,他迅速收回目光,长睫盖住眸中光景,动作略显僵硬地慢慢弯下腰。 半晌,攸宁不动,也不说话,而对方也一直保持着俯身垂眸的姿势没动弹。 两人静静僵持着。 “昼荒,我醒的是不是挺快的?” “但嵌石大法好像失败了,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15、相见欢(十五) “没关系,来日方长。” 昼荒仍旧保持着那副弓腰的姿势,轻声打断了她听着有些失落的话。 见她不语,男人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哪怕你永远都想不起来,我也会在你身边,这不碍事。” “嗯?不碍事?” 攸宁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让他站直了去,实在是没忍住,笑的酒窝浅浅,仰头看向他。 “我想不起来的话,那我们之前的回忆全都没了,只有你记得那怎么行?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半晌都没得到回应,只静静盯着他的眸子,下一秒,感觉袖袍好像被人轻轻拽住了些。 “宁宁。” “嗯?” 昼荒低着头紧紧盯住她,又喊了一声,“宁宁。” 少女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怎么啦?说呀?” 男人喉结微滚,声音低沉悦耳,“我心悦你,喜欢你,很喜欢的喜欢,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重新开启我们新的一段记忆,足矣。” 攸宁一愣,屈着指节抵在唇上,压住嘴角的笑意。 抬眸偷瞄了他一眼,抬手刮了刮鼻尖。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她又撩了撩根本不算乱的碎发。 男人说完,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眸光幽深,接下来,就静静地欣赏着她一系列东拉西扯的小动作。 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谢谢,我也是。” 昼荒:“o.o”(这里自动想象挑眉哈哈我不行了) “啊那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看上你了,就是很想哭,但是又很高兴,我那会忍住了,表现的很洒脱,其实我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嗯,就是这样。” “第一眼?” 昼荒终于反应过来些什么。 “宁宁,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半晌,她说完后自己没忍住先笑了,有些尴尬地扶额,“哈哈,被你发现了。本来想逗你玩玩的,萧师弟?嗯?哎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跟你一样的意思,哈哈……哈……” “也谢谢你,我明白。” 昼荒也学着她的方式道了声谢,轻声笑了。 既然提到“萧师弟”三个字,说明她的确想起来了。 萧憬是之前在凌云宗历练时他用的假名,如果攸宁没有在凌云宗历练的记忆,不可能喊出这个名字。 攸宁听到这声笑,恨不得凿个地缝儿钻进去,一把扑进他怀里,“还是喜欢你身上的味道,香香的。” 昼荒闻言,眼神一滞,没回她的这句话。 “我可以抱抱你吗?” 少女抬头目露疑惑,“我不就在抱着你吗?” 话音刚落,她就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男人紧紧环着她,五指在发间温柔地顺着,俯下身来将下巴轻抵在肩膀上,“要这样,才算拥抱。” 攸宁只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快,默默环住对方的腰身,半晌,昼荒稍微侧头了些,和她脸颊相蹭。 “哎……你……” “之前不是说喜欢我?蹭蹭也不让了……” 昼荒将头从她肩上挪开,捧起她的脸凑近到跟前,四目相对,“真的都想起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嗯!” 攸宁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烫熟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舒服?哪里?” 昼荒眉头一蹙,拉着她就要检查一番。 “哎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都想起来了!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忆灵石只会在刚融进去时比较痛。” 攸宁又跟个拨浪鼓似的猛摇头,羞的没地儿藏。 “怎么还害羞了?从前可很少见你这样。” 男人说到此处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伸手,轻抚着她肩头的发丝,“回来了就好。” “那是因为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了呀,是个人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吧?而且你一开始不也害羞的不理我?” “嗯,我的错。” 攸宁努力平复着心情,近距离欣赏着他的容颜,没忍住赞叹一句,“真好看。” “那就多看看,我是你的,整个人都是你的。” 男人轻轻拉起她的手搁在自己脸侧,一下一下依恋地蹭着,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不肯从她脸上移开。 “你突然变了好多,我都有点适应不过来了……” 攸宁耳根一红,不动声色抿了抿唇,没忍住将目光慢慢挪开,将头侧到一旁,心咚咚咚跳个不停。 男人又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扳回来,眼神炽热。 “宁宁,我是真被你搞怕了,你总爱悄无声息地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这样怎么留住你?” 昼荒盯着她羞窘的小表情,直起身来,牵着她慢慢走回床榻,“地上凉,盖上些被子。” “说到这个……” 攸宁有些心虚,侧眸观察着他的反应。 昼荒侍候着她靠在床头,拉过锦被盖在她的腿上,“无妨,你想说便说,不愿说就不说,我都听你的。” 听到此处,攸宁低着眸沉默了半晌。 “那我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只是现在……现在……” “好,你不必纠结,我等你。” 昼荒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 “哎呀!你真的变化好大!害得我心慌死了!” 攸宁一把甩开他的手,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不敢看他。 “宁宁。” 攸宁蒙在里头一动不动。 “宁宁。” 这声低唤又夹杂着低沉的笑意。 “干嘛?又问两次不说话!” 少女偷偷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一眨一眨。 “你越是这样,我越想逗你。”昼荒又俯下身凑近了些,“你说我变了,你也变了,不是吗?” “什么意思?你说我脸皮变薄了啊!” 攸宁一把扯下被子,嗔怒地坐直身子瞪着他。 昼荒微微偏过些头,声音有些闷,“你错怪我了宁宁,我只是说你先前差点将我都忘干净了,难受。” 攸宁:“……” 少女掀开被子,挪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昼荒仍旧扭着头不转回来,攸宁又拍他一下。 他还是跟石化似的一动不动定在原处。 “哎呀,好了好了,是我错怪你了。” 攸宁刚伸手将他的脸一点点扳回来,结果愣住了。 一转过来,就看见男人正眼眶泛红的盯着她。 眼神炽热勾人,却又脆弱满溢,在她眉目间流连。 “怎么了?”攸宁将声音放低了些,抬手替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你怎么还哭了?我刚刚逗你玩嘛。” “别讨厌我好不好?看到你生气,我会害怕,害怕你像之前那样一走了之,又把自己伤成那样。” 攸宁哪见过这幅场面,之前他还是萧憬的身份时,虽然偶尔也这么柔弱一下,但看得出都是装的。 今天这幅样子,是真看的她心头一紧。 “别哭别哭呀?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之前就那般喜欢你,就算什么都不记得,还把你认成我夫君呢!” “哪一桩哪一件有讨厌你的意思啊!大战那件事我也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不会讨厌你的,不哭了啊?” 少女手忙脚乱地用袖角给他沾着泪,心中也堵堵的。 昼荒轻声吸了吸鼻子,“当真?” “当真当真!千真万确!” “好。” 男人低低垂着着眸,任由她轻轻揽着自己哄,又亲昵地环住少女的腰身,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对了,海市那边怎么样了?” “天君将你的画像给了君臣团,很快,全天下都会帮着仙庭寻你的踪迹。” “那我前几天已经在青丘谷露面了怎么办?” 昼荒不以为意,“无妨,炔已经知道你在我身边。” 攸宁一愣,“我哥?” “嗯,他最讨厌我。”男人直言不讳道,见她一脸懵,又坦坦荡荡补充了一句,“我也最烦他。” “怎么突然讨厌他了?不对,你们何时相看两厌了?” 少女听着反倒来了兴致,“你们先前关系不挺好的吗?莫非是我昏迷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并非,之前在凌云宗便如此。” 男人抿了抿唇,“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男人隔着袖袍的布料紧紧攥住她手腕,“还记得刚刚带你去海市撞到你的那只小兔子精吗?就是他派来的。”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度,攸宁低眸瞥了一眼。 哈哈哈,还怪可爱的,有种告状的感觉。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准备悻悻地松手,哪想少女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将五指慢慢插进他指缝之间。 “我方才想了想,早些说,晚些说,还是要说,不如现在就全部告诉你好了,关于平维大战,还有你们之间互相讨厌的事情,我估计也跟这个有关系。” “你之前也有所察觉?” 攸宁知道他问的是炔和他针锋相对的事情。 “当然了!我平常开玩笑开惯了,方才总想着逗你也就装作不知道。你俩每次一见面,那眼底的火蹭蹭往上冒,要不是当时都在历劫,我估计都要打起来。” 昼荒愣住了,喉结滚动一二,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点点加重,直至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攸宁察觉到他的动作,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往前凑近了些,认认真真看着他的双眸。 “正好这件事说来话长,那我便从在凌云宗遇见你的第一眼说起,这样你也能听得明白些。” “你为何肯信我?” 不管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炔总归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兄长,仙庭才是她最初的家。 而自己不过是一名姗姗来迟的后来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又怎么敢将内心话毫无保留地托出? 少女眉眼一弯,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不为什么,我只是听从了自己的心。”【】 16、鹊桥仙(一) “嘶嘶嘶……” 藏在林子暗处的毒蛇蠢蠢欲动。 少女一袭红衣,立于树影斑驳的棘丛之中。 抬手,警惕地抚上腰间的长鞭。 神色凝重,死死地盯着前头发出动静的方向。 此处是凌云宗辖域中凶兽最多的岐幻森林。 “小师妹!你在何处!” 通天镜中,少年焦急地呼唤着。 攸宁闻声,一双柳叶眉轻轻蹙起。 一挥手,将通天镜中传来的声音掩盖了去。 她早数不清这已经是自个儿第几次偷溜下山,但为了集齐五百只妖兽的魂丹,促成前些日子心血来潮定下的废材逆袭计划,她不得不来。 毕竟结果是要向天下人昭告的。 “轰隆隆——” 霎那间,天上惊现阵阵滚雷,空气随即变得潮湿起来,夹杂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腥味。 等等……腥味?! 少女还没来得及多想,前方的紫藤丛中便猛的探出几头青蛇来,张牙舞爪地朝她所在的地方蜿蜒疾行。 攸宁动作利落的抽出腰间的长鞭。 软尖在风中划出一声呜咽—— 那几头本该猖狂摇摆吐着信子盘旋而来的青蛇,未能靠近厮杀目标就被横斩成了两段。 饶是如此,少女并不停歇,反手,又是血淋淋的一鞭,那群蛇的头部又被这一鞭活生生地抽了下来。 尸群一动不动地瘫在远处,黑色的毒血顿时溢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蛇毒的腥臭味。 攸宁冷静下来,向前缓慢踱着步,仔细分辨着这些杂乱的气味。 这些气味中是有蛇血的成分不错,但还有另一股腥味,不是平常给凶兽剖丹的那种味儿,有点像…… 人血。 好奇心本能地驱使她向林子深处走去,右手始终紧握着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长鞭,小心翼翼地前进。 目前来看,她的灵力是疗愈系的,只可救人,毫无攻击性,不得不时刻提防着魔兽的突然袭击。 少女循着气味走过去,率先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这一小片纯净半掩在一颗粗树干后头,瞧不见全貌。 等到她绕过去停在树干跟前时,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全身上下,竟只剩下那点儿衣角是白色的。 少年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变成了嗜血触目的红衣,脸上无半点血色,嘴唇紧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要不是见他睫毛微颤,胸口还有些微弱的起伏,攸宁差点要以为他已经死透了! 伤的也太重了些!遇见什么了这是? 少女见状,眼皮一跳,半晌,又无奈地摇摇头。 在这偌大的岐幻森林里,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修行之人来此处收集妖兽的魂丹,只为炼丹增进修为。 像他这样法力不高胆子却不小的鲁莽之人,只身来此处冒险而被凶残的魔兽拱死的多了去了。 数都数不过来。 这些人连最起码的自保都做不到,干嘛还要前仆后继的赴死啊? 哦……其实她自己也没什么自保,也就仗着体内施过法的疗愈灵泉,鲁鲁莽莽地就来了。 少女掰着指头数了数,这人已经是她这个月碰到的第三个伤员了,本月内她满共就偷溜下来过三次。 嗯,分布的还挺有规律的。 每十天就能救一个。 罢了,反正现在也不能用攻击系的法力,偶尔救别人一命,给自己攒点小福报也没什么坏处。 想罢,攸宁缓缓抬手,掌心间立马有绿色的柔光浮了上来。 “轰隆!轰轰……” 忽然,一道闪电劈在了林子中央。 霎时间飞鸟四起,黑云翻墨,雨滴顺势大泼了下来。 少女皱眉,静静盯着瘫坐在地上气息微弱的人,若有所思。 但越看,眉眼却渐渐染上了笑意。 方才一走过来,光顾着看他满身的伤势没注意别的,这会儿凑近了才瞧的清楚了些,啧啧…… 这少年郎长得可真俊啊! 与此同时,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愈发的浓重。 见状,攸宁又赶紧在长鞭上轻轻一施法,鞭子周身便包绕起一圈荧绿色的光芒。 她动作麻利的将鞭子缠在少年身上,将他牢牢绑在鞭子里头,拖着他朝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快走快走! 再不给他疗伤,这俊美少年待会儿可别真死了。 白衣少年被她直接拽着走,整个人和地面无情的摩擦着,所过之处皆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转瞬又就被雨水冲散了去。 方才在少女掌心的绿光,顿时化作了一道保护屏障,将他笼在里面,先行修复着最深处的心脉。 一到山洞里,攸宁便毫不客气地抽走了鞭子,那人立马沿着石壁跌坐了下去,呼吸稍显急促。 见他眉头紧蹙,一副痛苦挣扎的模样,少女又施法,向他体内渡去纯净的灵力,迅速愈合着各处伤口。 好一阵子,见他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攸宁这才叹了口气收回手,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眼神中满是兴味。 良久,白衣少年虚弱地抬了抬眼。 那是怎样一双冷冽如霜的眸子! 幽深、冷漠、看着毫无感情,深不见底。 攸宁被这一盯给看的发怵,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尽管他面色惨白寡淡,但这双眼睛一睁开,便霎时叫人觉得此人定非凡尘所诞,而似仙人下凡。 “你这什么眼神?哪有这样看救命恩人的!” 攸宁语气略有不满,一拂袖,曲个腿席地而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杏眼圆睁。 “咳咳…” 少年闻言长睫微颤,默默收回视线,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手撑着潮湿的地面,艰难地起着身。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心脉刚刚被修复,身体正是脆弱的时候,乱动反倒让五脏六腑加速破碎。” 攸宁悄摸扫了他一眼,好心开口提醒道。 “是你帮我疗的伤?” 攸宁道,“废话!这山洞里还有别人吗?” 她下意识驳了一句,话音坠地,反应过来语气好像是有点爆火,本着“美男如花”的原则,也该呵护一下才是。 于是轻咳两声,眸子咕噜咕噜地一转,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故意将声音放缓了不少,徐徐开口。 “是啊,你刚才一个人晕倒在树旁边,又突然下了大雨,可吓坏我了呢! 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拖到这个山洞里避雨,还耗费了我许多的宝贵法力,才修复了你身上的伤。” 少年沉默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通,垂下眸子思索片刻。 再抬头时,又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魂丹,这魂丹通体金光环绕,纯度极高。 “涂灵的魂丹!” 一见到他手中的东西,攸宁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几乎是从原地弹跳起来的,连眼神都不舍得再挪开。 “这东西送你了,多谢你救我。” 白衣少年淡淡地开口,本想扶着墙站起来,奈何浑身无力,难与她齐肩而立,只好灰心作罢。 手中却稳稳当当托着那枚金光闪闪的魂丹。 攸宁闻言瞳孔微震,气息有那么一刻的停滞,不禁眼眸微眯,“小郎君,这东西是你亲手剖下来的?” 话音落,少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问了个蠢问题,也罢,他方才也明知故问一遭嘛,有来有回!扯平了。 攸宁讪讪一笑,“那你还挺厉害,既然如此,你应该是为了剖这个金丹才受的重伤吧?自己留着用去。” 她的逆袭清单里虽然有千年妖丹这一选项,但整个森林里又不是只有这一只大妖。 看这人差点把自己整死才剖下来涂灵魂丹,自己也就举手之劳还把这份功劳给抢了,也太不道德了。 “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东西对我没用。” 少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象征性地掂了掂那魂丹,眼神平静无波,示意她赶紧拿走。 攸宁一听这话更惊奇了,这魂丹在他面前如此不值一提?涂灵!这可是涂灵魂丹啊!千年大妖! 若将这一颗做成丹药化用下去,于人于物都是大补啊!修为可是要蹭蹭蹭上涨好几个阶层的! 她本来打算把这一项放在最后的,因为千年的魂兽攻击力极强,她这会儿又不能暴露身份…… 肯定很难将这东西剖下来,没想到遇到这种好事! 少女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你确定?送出去可就不能再要回去了哦?” “你放心,我没有这种习惯。” 少年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烦,又将掌心托高了些。 见他都这么说了,攸宁便再凑近了些,神色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金丹,将其缓缓放入空间方盒中。 她虽心下生疑,但这么大的诱惑就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是送到嘴边的鸭子,怎能甘心让它飞走? “好吧!既然你这人如此慷慨,那我便好事做到底,也帮你一把。”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十指互绕,一股纯净的绿色灵气在她双手间膨胀,逐渐化作一团绿色的光球。 “闭眼。” 男孩目露不解,攸宁又急急地催促他。 “快闭上呀!我这疗愈法力可是独家秘传的,你若睁着眼偷偷学去了怎么办?我就不是疗愈系第一了!” 少年闻声,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无语。 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刚阖眼,他只感到眉间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身上的疼痛逐渐退去。 良久,鼻尖仍残存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他刚想睁眼,少女立马出声,“先不能睁开!我还在检查你的伤势!这也是独家秘籍的一部分!” 见他蹙着眉不耐烦地依旧照做,攸宁憋住嘴角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打量起眼前之人。 疗伤过后,只见少年的面色逐渐红润起来,衣衫上的血也随着疗愈的过程被烘干。 那衣袍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倒像是开在他胸前的一朵美丽魅惑的食人花,更衬的其人邪魅狂狷。 攸宁往旁边挪了挪,这才能顺着洞口微弱的光更仔细瞧清楚了他的脸。 眉如剑锋,睫如蝶翼,左眼的眼角还恰到好处的点了一颗惑人的泪痣。 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看,是一双有了血色的薄唇,身姿修长挺拔,一头黑发利落的束起。 此刻正虚弱地靠在石壁上,头微微斜靠在肩膀,一阵寒风拂过,仿佛一吹就散。 攸宁挑挑眉,一眼便定下了对他的初印象—— 慷慨而孱弱的男狐狸精。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还不等她张嘴,腰间的通天镜便自行晃了起来,镜子里头的声音便再也盖不住了。 “小师妹!快接啊!急事急事!”【】 17、鹊桥仙(二) 听到动静,少年倏地睁开眼。 攸宁烦躁地“哎呀”一声,往外走了两步。 她灵力低微,通天镜在她这里最多只能被屏蔽半个时辰,况且这是掌门为了保护她专门施过法的。 这镜子简直对她如影随形寸步不离,甩都甩不掉! 不过掌门也是好心,半年前在试仙大会破格录取她为座下新弟子,理由是:坚韧不拔,来日可期。 当初既然下定决心要以弱态起步,就自然要想到未来总会有被当成温室花朵保护的这一天。 也成,人家也是好心,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才是。 想罢,攸宁一把扯下腰间的圆盘,里头的画面立马浮现在山洞上方。 “小师妹!你怎么又偷偷跑下山去了!掌门知道了又要重罚你!快回来!” 圆镜投射的画面中,一位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神色焦急地开口。 “你再帮我拖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拖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雄浑而威严的声音自镜中传出。 下一秒,山洞上方的画面瞬间消失不见。 好嘛,这下完了。 她又被当场抓包了。 另一边,少年也已经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凌云宗的人?” 攸宁把通天镜别回腰间,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系好。 随后抱臂看向他,“正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阵,心下盘算,“萧憬。” “嗯,萧憬……”攸宁喃喃一声,“不错,挺好听。” 见他只是低垂着眼帘,也不再继续说话,少女慢慢放下手臂。 “喂!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萧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抬眸,“你叫什么?” 少女嘟了嘟嘴,傲娇道,“攸宁!” 对方依旧追一句答一句,寡淡的像个木头。 攸宁摇了摇头,这人长得的确俊,身材也出挑。 她游走凡间这些年里见过不少皮相勾人的男子,但像他这样不近人情的冷脸美男还是头一回。 唉,可惜了。 “成,也送你个东西。” 正说着,少女从空间方盒拿出一个小瓷瓶,“逍遥小丸!饭后来一粒,连续吃个三天差不多就能好全。” 她将瓷瓶大大方方塞到他手中,“后会无期。” 攸宁方欲提步离去,萧憬却忽然出声。 “姑娘且慢。” 少女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怎么?突然变得有礼貌了?我还以为你只会你你你的喊呢。” “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 萧憬眸光如炽,抬头,盯着她的双眼直言。 攸宁心下一惊,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是啊。” 少年继而言道,“方才多谢你。” “不客气!以物换物罢了,你这魂丹对我用处很大,你助力我增进修为,我出手治好你的伤,刚刚好。” 怎么还突然变脸了?就因为个药瓶? 这东西还能比涂灵魂丹还金贵吗?奇了怪了。 还以为他要蹦出些什么字呢,结果道完谢又一声不吭了,少女忽然“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般人物还真是少见啊,神神秘秘,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萧憬眼神微怔,还不等他回话,攸宁便潇洒地挥挥手,步履轻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美少年,那就有缘再会吧!” …… 其实方才的松弛感只不过是伪装,刚淡出萧憬的视线,攸宁就开始火急火燎地往凌云宗赶路。 凌云宗位于整座五行大陆最高的凌云峰上。 尽管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瞬移的瞬移,飞天的飞天,从岐幻森林赶回宗门也耗废了好一阵子。 不能用法力就是烦! 只有快快集齐魂丹,离了这一劫,完成她对世人的承诺,就能回归以往来去如风的姿态了! 等少女到石门山口的时候,屏住气息,朝里头深深地眺望一眼。 见四下无人,她便蹑手蹑脚的准备悄摸溜进去。 没想到刚踏过石坎,幻术结界便被打破了。 掌门、大师兄姬野、和方才给她通风报信的青衣少年凌澈,齐刷刷的出现在她面前。 一行人彻底挡死了她准备溜回住处的小路。 攸宁撇撇嘴,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掌门身边的大师兄,结果立马被掌门凌厉的出声给打断了。 “你再看多少眼姬野也无用!这次的结界是我亲自布下的,除了我,没人能再为你打掩护!” “师父!我知道错了!” 攸宁立马服软,抱拳、认错、低头、垂眸,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熟练的让人心疼。 “哼!我看你压根觉得自己没错!放在平日里,宗门入口设下的普通结界你都无法自己破除!还要次次拉着姬野去帮你一手! 可你偏偏还要只身前往那岐幻森林中去,到时候遇到生命危险时谁能护你?谁会替你打掩护?” 这话冷不丁激到她急躁的心,于是便下意识驳了回去。 “我自己不去破这结界,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我若不去集齐这五百颗魂丹,我一辈子也破不了宗门入口处的普通结界!” 掌门一时间语塞,竟无从反驳。 攸宁初入宗门时便是毫无攻击灵力和任何其他技能型法术的打斗废材。 只有一身救死扶伤的疗愈系灵力。 他也曾派人四处探问,有什么法子可以治好。 毕竟像她这般独特的疗愈命格也是极少数,若能嵌入金丹习得攻法,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后来得到太乙真人点拨,只要她能亲自去岐幻森林集齐五百颗妖兽的魂丹,便可重塑经脉,修得攻击系的灵力和法术。 但必须是独自一人去,不能有他人在一旁帮衬。 掌门收回自己的思绪,现在不是忆往昔的时刻。 仅一瞬,桑夜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浓郁灵力。 “你身上藏了什么?” 少女被掌门这一声问的发怵,她要是自己从涂灵身上挖出来的也罢,但偏偏这是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换来的,总归少了点底气。 “一颗妖丹而已。” 攸宁嘴硬,别别扭扭的,不肯将空间方盒拿出来。 桑夜定然不信,大掌一挥,女孩怀中的空间方盒便自己跃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再度施法,空间方盒里的涂灵魂丹立显真身。 攸宁本想拦截住方盒飞出去的动作,但说时迟那时快,手刚伸就被拿走,根本来不及。 “涂灵魂丹!” 那青衣少年见到东西忽的惊叫一声,身旁,姬野妖冶的眸子中也透出丝丝震惊。 掌门皱眉,面色凝重地看向正紧张到咽口水的少女。 “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突如其来的盘问,让攸宁的神色呆滞了一瞬。 “当然是杀了它,取出它的魂丹咯。” 只见她双手抱胸,一句话说的模棱两可。 “是你亲自杀了涂灵?” 掌门双眼一眯,周身的气息倏地冷了下去。 “别人杀的又如何?能取过来也是我的本事。” 攸宁壮了胆,微抬下巴,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宁宁,涂灵乃盘踞在岐幻森林中的数千年大妖,今后可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作赌了才是啊?” 说话的男子身着月白色暗纹长袍,腰间佩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幽幽地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好言劝阻道。 “大师兄,是太乙真人亲口说我必须自己去,我以前不去,此刻还不去,那我何时能集齐这五百颗魂丹?” 掌门冷哼一声,反手一施法,将这涂灵魂丹收入了自己手中,空间方盒则完整落回了少女腰间。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攸宁眉头紧蹙,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收走了她心心念念的千年大妖的魂丹。 桑夜:“此事颇有蹊跷,待我查明后,自会将这魂丹归还于你。” “师……” 不等攸宁说出下音,掌门一拂袖便不见了踪影。 少女垂在身旁的两只手渐渐捏紧,胸口剧烈起伏。 “莫慌莫慌!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涂灵魂丹最终还是你的嘛!” 那青衣少年见状在一旁好言安抚,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朵白玫瑰凑到她跟前,“快看!这是什么!” 攸宁闻声侧过头去,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后差点没气的晕过去。 “凌澈!你是不是有病?这什么时候了哪有心情看花!”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 少年一手托着花柄,一手在花瓣上方施着法,“你瞧?” “是三颗魂丹的灵力?你把它们注在了花瓣里?” 浓郁的灵力在花朵周身逐一显现,攸宁立马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啧,送你了,不用谢。这是当初师父没收的那三颗,大师兄帮我打掩护,我给它们偷出来了,还找小四帮你净化了里面的杂质。” 凌澈拉过她的手,将那朵灵力充沛的白玫瑰放在了她掌心之中。 “如此看来,此花实在是美丽。” 少女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拈起那朵玫瑰,心满意足地深嗅一口,“妙哉妙哉。” 她也知道师父一定会把魂丹还给她,只是时间问题。 但涂灵这颗实在是特殊,那可是第二百五十颗啊,还是清单中最难的一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姬野从始至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眸色幽深。 因为攸宁是在傍晚偷溜下山的,此刻回来天也即将入夜了,于是三人很快就散了伙儿,各回各屋。 ……………………………… 月明星稀,柔光似水。 攸宁翘个腿躺在床上,双手叠在后脑勺。 今儿真是奇了怪了,翻来覆去,怎么都没有睡意。 是因为涂灵的魂丹被掌门没收了的缘故么?想到此处,她立马摇摇头,不太可能。 这时,山洞里白衣少年的模样逐渐浮现脑海。 萧憬……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少女一下子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等等!涂灵…… 他一个人剖的!? 歧幻森林的千年大妖,大师兄这号人物去都要拼斗厮打一番,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击败的大兽。 该死!白天神经兮兮地被他的皮囊迷了心智,竟然也没想到要防备实力那般强悍的陌生人。 正当此时—— 院中有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攸宁立马警觉。 这不是凌云峰弟子身上的灵气! 少女轻声从床上翻下去,推开门,一眼便见到长长的连廊中间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月影,看不清脸。 只见来者迈出步子,柔亮的月光透过连廊,一节一节,断断续续的打在他身上,白衣胜雪。 “……萧憬?” 少女眼眸微眯,试探性地开口。 “正是在下。”【】 18、鹊桥仙(三) 萧憬难得声调温和,停下脚步。 “我来报恩。” 攸宁闻言,憋了几秒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上下打量他一通,“报恩?要怎么报?” “魂丹还在身上吗。” 攸宁昂了昂下巴,朝前迈了半步,“听萧公子的语气,想必早已知晓答案了,还明知故问作甚?” “以你的悟性,在接过它的那一刻,也已经察觉其非同寻常的纯净之质,不是么。” 攸宁一直紧绷着的防备感,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她的确在刚拿到涂灵魂丹时就已经感应到了那外溢而出的强劲灵力。 那力量至精至纯,妖兽的魂丹若未经净化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纯净特质,说明一定有外人介入。 所以在桑夜也察觉到魂丹之质时,她才会十分心虚,不敢立马拿出来给他看。 少女抱着胸的手不动声色的放下,“你在怀疑我师父的法境?” 萧憬摇了摇头,“是佩服掌门的修为高深。” 攸宁虽然瞧他顺眼,但也不好直接质问他深夜到访的动机,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人能独自取出涂灵的魂丹,还能自如的出入凌云峰,实力和身份定然不简单。 “报恩就报恩,半夜跑我这儿是不是太冒昧了?” “是你叫我来的。” 萧憬面不改色心不跳,语调平静无波。 攸宁这下更加惊奇了,“小郎君,你在那胡言乱语什么呢?我何时叫你过来了?” “就在刚刚,你在心里念了我的名字。” 少年端着个万年木头脸,定定看着她。 少女下意识的抬起一只手,捂住心口。 “莫非你修的是心术?” “非也。” “你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攸宁一时半会不敢轻举妄动,时刻防备着,看他的眼神愈发戒备。 “若是我真想做些什么,你拦得住我么。”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语调更是平淡如水,说着,还漫不经心扫了眼她的院落。 “哎!我看你长得俊的份上屡屡迁就你,你居然拿这种话威胁我?” 攸宁双手叉腰,眼神一凌,“大不了就是拼个你死我活,谁怕谁?你不会是来偷我的疗愈术的吧!” 萧憬:“……” 少年不再言语,微微俯下身。 攸宁见他忽然凑这么近,被他妖冶魅惑地凤眸盯愣了,一时之间忘了作出反应。 萧憬的目光如水,顺着少女的鼻尖辗转而下,最后,定格在了她那双微微张开的粉色唇畔上。 抬手,隔着衣衫把上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声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张脸,攸宁猛地反应过来,“滚开!你个登徒子!” 攸宁怒喝一声,猛地将其往后推了一把。 少年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按住胸口,虚弱地咳了几声,眼神中满是无辜。 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 少女气的咬牙,恶狠狠地瞪向他,手已经抚上了腰间的长鞭,“你这表里不一的小白脸!还想占我便宜!我看你是想找死!” 见她是要动真格了,萧憬眸色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按住胸口。 忽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自顾抬袖擦了擦。 攸宁自然也看到了他嘴角渗出的鲜红,眼神微微闪烁,不是……怎么这样弱不禁风? 她不就推了他一把么?还吐血了? “喂!我不是给你丹药了吗?你没吃吗?” 少女有些心虚,但一想到他方才的举动又正色了些。 萧憬眸底情绪翻涌,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 半晌,又不紧不慢转过身,向走廊尽头一瘸一拐地迈去,背影看着很是凄楚可怜。 到了拐角处,一拂袖,彻底消失不见。 攸宁不知道的是,在她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时,少年便早已在她的院落里施了法。 他故意弄出动静让她从屋子里出来,真的是报恩。 为了将涂灵魂丹的法力和她的灵核建立联结。 并来亲自确认一番他心中最后的猜想。 仅此而已。 …………………… 翌日清晨。 太阳刚露出点苗子,攸宁便已经在小院中扬起了长鞭,翻手划破长空,覆手抽裂泥地。 片刻过后,小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宁宁,是我。” 少女听到话音,停下手中的操练,将长鞭收了起来,快步过去拉开门,语气欢脱。 “大师兄!” 男子一袭月白锦袍,长发如墨,“一大早又这么勤奋?师父嘱我唤你去凌云阁。” 听到这话,少女立马摇头摆手,“这么早喊我过去?不去不去,准没好事。” “有关涂灵魂丹的事呀。” 男子浅笑,抬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少女的眼珠子蓦地转了回来,“那师父直接用通天镜给我传音不就好了,怎么还大费周折让师兄你来接我?” 姬野弯着眉眼笑了笑,不语。 “既然师兄你不愿说,那便走吧。” 攸宁转身,取下身后高架上的长鞭,将其动作利落的别在腰间,随他一道离开。 “师父说,涂灵魂丹一事颇有蹊跷,为护你周全,定要知晓这颗魂丹的来龙去脉。”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姬野思虑良久,还是开了口。 攸宁顿时心下了然。 “唉,我就知道,掌门就抓住我听你话的这点,还让你大早上来劝我,辛苦你啦!” 少女撇撇嘴,双手抱胸,小声咕哝着。 “无妨。昨日我初见那涂灵魂丹,也觉得甚是离奇。”姬野侧身看她一眼,继续道,“涂灵乃盘踞在岐幻森林中数千年的大妖,魂丹的灵力虽醇厚,但不至于毫无杂质。” 待男子说到这里,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晚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病弱美少年。 姬野:“况且这魂丹之中的灵力,早已超出了涂灵本身法力的储蓄量。” 攸宁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拉了回来,停下脚步,略带试探的开口,“此话何意?” “师父今早唤我去凌云阁,叫我在灵柱前亲自查探了涂灵魂丹的灵力多少,灵气不仅充满灵柱,更有节节向上,外溢而出之意。” 萧憬昨晚的话,在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可循。 他早就知道魂丹里蕴有多少法力,他说他来报恩。 少女的眼皮突突跳个不停,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二人到了凌云阁后,掌门早已在此等候。 少女躬身行礼,“师父。” “嗯。” 掌门沉稳一应,招呼她走到灵柱跟前去,“想必在路上,姬野已将此事告知于你,你自己来看看吧。” 桑夜站在旁,偏头望了一眼灵柱。 攸宁上前一步,等看清状况时心中惊涛骇浪。 果然如姬野所说,灵柱中的灵气已满。 荧绿光环在柱身周围飘绕着,若不是柱顶有封印,想必魂丹的灵气已经撑碎了灵柱。 “哇塞?这…这么厉害?” 攸宁咽了咽口水,默默收回视线,讪讪一笑。 掌门瞄了眼她那心虚的样子,便铁定事情不简单,“此事非同小可,小宁,你需如实道来。”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 姬野和掌门将她夹在中间,前头又是比她高了几个头的灵柱……她好想逃,却逃不掉。 在一刚一柔的两道目光的夹击下,攸宁最终还是招架不住,细细回忆起在岐幻森林遇到的一切。 又将来龙去脉向两人述说清楚。 “……师父,就是我昨日跟你说的那样。” 当然,昨晚萧憬突然到访她院落,还被她推了一掌而旧伤复发吐血离去的事,她倒是没说。 少女抬手刮刮鼻尖,神色有些不自然。 “萧憬?这个人是谁?在遇见他之前发生了什么?送给你魂丹后又说了什么?” 掌门步步紧逼,叫她难得紧张了起来。 不对啊!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师父,没有别的什么了,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他就晕倒在那个树林里,我就顺手把他救了,然后他说感谢我救了他,就把那个魂丹反手送我了!” “萧憬……”掌门见她激动的反应,这些话该是真的,如果撒谎,肯定装的一脸平静。 于是转过身看向姬野,“此人是哪个门派的,竟然能独自剖下涂灵魂丹?从没听到过这号人物。” “回师父,弟子只知衡阳宗辖域之内有一萧氏门宗,但并不知萧憬是何人…” 姬野的话音停顿一瞬,“此人大抵不从属于仙门五派。” 攸宁的思绪也跟着姬野的话游移。 按当下情况看…她是摊上个来路不明的个大人物了? “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涂灵魂丹就先放在我这里,等事情查明了再予你也不迟。” “嗯?”攸宁尾音一挑,显然不愿意,“师父,您已经用灵柱查验过了,这涂灵魂丹的灵力纯净至极,无需您再去净化了。” “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反常。” 掌门挥手,将漂浮在灵柱上头的涂灵魂丹一把收回,“试仙大会不久便举行了,这段日子你便潜心练武,别再想着偷偷溜下山。” 掌门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蓦地冷了好几个度。这分明是在明晃晃的警告她。 攸宁还想再挣扎一下,但看到掌门和大师兄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便不再言语。 撇撇嘴,识趣地退下了。 回到碧落阁中,攸宁心下烦躁的紧。 明明只要收下这颗涂灵魂丹,她便就要集齐了二百五十颗了! 可谁又能想到魂丹的来路能让掌门的戒心这么深重? 靠在走廊的环柱上,少女瞄了一眼昨日萧憬走过的那些地方。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魂丹的灵力应该没有问题,只是… 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么丰厚的一份礼物? 他昨日来又是为了什么?真的只为报恩? 又或许是因为他那能联结千里的“读心术”知道了自己正在思虑这件事,所以便不辞辛苦地到这凌云峰上冒一头? 攸宁一摇头,立马将这想法摒弃干净。 他又不是脑子坏了,这么大费周折地做这些无厘头的小事。 转头又想到桑夜方才提到的试仙大会,她便不由得兴奋起来。 之前上擂台的时候,她被那姜姒姣打了个落花流水,将她和她爹的脸面都丢到整个五行大陆去了。 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待,更何况是半年。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19、鹊桥仙(四)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极快。 转眼间已入凉秋。 这段日子里攸宁整天将自己关在院中,除了吃饭和领仙丹,基本上不会离开碧落阁一步。 “咚咚咚——” 少女方将长鞭收起,院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小师妹!快开门!” 攸宁一听声音便识出了来人,“凌澈!你能不能下手轻点!我的院门都要被你砸烂了!” 虽嘴上数落着,脚底下却风风火火地过去开了门。 “铛铛铛铛!看,这是什么?” 少女刚推开门,就看见凌澈浑身都黑不溜秋的,胳膊上、衣服上、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泥巴点子。 “嘁,这哪能看清?全叫泥巴糊住了!” 凌澈闻言,转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紧抓着的一坨难以辨认的东西,不以为然,“等着瞧吧!这可是个好东西呢,物不可貌相,看我等会让它显出真身!” 说着,少年便直直向她院中厨房的方向走去。 “凌澈!我的院子!” 攸宁大喊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地上全是泥水,被他拖了一路过去,星星点点的泥巴印子直直通向厨房。 “这都是小事,到时候扫扫就没了!赶紧过来看这是什么!” 凌澈的声音从小厨房中传出,手底下还捣鼓着些什么,厨房里面乒铃乓啷的。 攸宁无奈扶额,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一进去,便直瞧着凌澈手里端着个白瓷盆。 瓷盆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 啧,她一时还说不准那是个什么东西。 海草?青菜?绿带?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在我的厨房里洗个菜?” 少女看看被他搞得一片狼藉的厨房,再看看拖了一路过来的泥巴点子,咬牙切齿地看向他。 “不不不,现在——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凌澈伸出一根手指,自作玄虚的摆了摆,而后在白瓷盆上碎碎念了几句。 只见得那本来被水泡蔫了的菜叶子状的东西,周身忽而变得干净清爽。 星星点点的白色光芒围绕漂浮在空中,还带着丝丝清爽甘甜的气味。 “这是?” 攸宁凑近了些,好奇地扒着那盆子望。 “来!送给你了!” 凌澈见她靠近过来,将白瓷盆直接推到了她怀里,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脏额头。 “这可是你五师兄我在曼陀泥沼里拔出来的雪藻,明日就是试仙大会了,无偿送你的,不用谢哈!” 凌澈说的那叫个阔绰豪气,还抱着胸,洋洋得意地挑挑眉。 “雪藻?!哇!!五师兄!你人真好!” 攸宁低头看着怀里大白瓷盆里的雪藻,连称呼都变了,还故意作出一副感动零涕的样子。 但就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啧啧啧,你这表情笑不笑哭不哭的,想笑就笑吧,这东西可不多得呢。” “好吧好吧!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少女脸上的表情逐渐由内敛感动变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大笑。 “前头一战,灵波宗的人没少挖苦你。这雪藻有防身护心的功用,你只管放开手去搏就好了,它会替我保护你的。” 凌澈忽的一瞬,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字句诚恳,微微俯下些身子。 “哎呦,怪肉麻的,放心吧我会的。” 攸宁见状,也恢复了正经模样,目光紧紧地盯着白瓷盆里的雪藻。 那场试仙大会可是她忘不掉的耻辱,她怎么会忘,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虽然这些都是自找的…… 当初她被下放凡间历劫,第一个地方就在流云小镇。 刚巧不巧,又在此处亲眼见到了这一片的部分修者是如何欺凌和侮辱毫无灵根的普通凡人。 真是可笑又可气! 修者也好,凡人也罢,灵根好坏和命格性质都是天生的,用这种生来就有的非凡东西与普通人相比较,怎么好意思的! 于是她便义愤填膺的为那被欺辱的凡人出头,并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誓言:就算是个废材,只要心诚意正,也会在各自的领域有一番耀眼的成就。 哪怕这个领域是与废材的命运生来相克的修仙场。 所以她不得不主动隐去所有法力,仅仅为自己留下个保命的疗愈灵泉,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半年前那场入宗大战,她就是凭着一股“打不死”的韧劲儿才被选入掌门座下的。 她要为所有真正没有攻击系灵根的疗愈小仙们正名,每一种法术都有它应该存在的意义,无高低之分。 “嗯,我相信你。” 凌澈说罢,本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等手刚抬起来时,发现袖口上还有污泥,也便作罢。 …… 翌日。 一年两度的试仙大会如期召开。 按照每个门派轮流举行一年的规矩,此次比试地点选在了灵波宗。 此处群山绵延,飞瀑横流,江流小河绵延不绝,方圆十几里的范围之内,灵水绕着整座灵波峰流淌飞溅。 而比试的打擂台,则设在了十方瀑布的正中央。 十方瀑布,顾名思义,是十个方向的瀑布围聚起来的一个圆环空地。 五宗掌门分别坐在瀑布两侧的擎天柱上。 攸宁来的时候,擂台周围早已人山人海。 “众位仙友自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灵波宗为诸位准备了清泉水和甘果,各位只要在空中抬抬手,水冰丝就会将物品稳稳地递到你们的掌心中。” 高台中央,灵波宗的掌门人姜烈发了话。 众人皆齐齐抬手,本来空无一物的头顶,顿时间送下来千丝万缕的东西。 ……这冰丝竟是隐形的? 也难怪灵波宗是水系灵力的精湛门派,对于水系法术的运用,可谓是炉火纯青。 “诸位仙友都是通过了试仙石的考验而来。此次大会即将开始,各位请快快入座。” 攸宁正纳闷呢,这么大的空地一把椅子都没有,入座?要他们坐哪里? 下一秒,她又被灵波宗的化形术惊呆了。 只听得姜掌门话音刚落,成百上千的仙友身后,便出现了以水流形态成形的椅子。 在确认了各位仙友的位置后,水流立刻化为冰晶,清凉入骨,使脉络舒爽而不至于凄寒。 以前总在仙庭呆,也就参加过一次三界盟会,后来到了十五岁便下了凡去四方磨砺。 游山玩水,居无定所,比起被关在仙庭不得以真容示人的十几年,日日伪装,倒也乐得自在。 但属实没想到这些修仙的大宗门派里这么有趣! 虽然入宗门时丢脸丢大发了,但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修炼者,法术和灵根都多种多样,新奇事也很多。 等大家都坐好后,擂台的总管用传音筒徐徐开口。 “诸位仙友!容我再次重申试仙大会的规矩:试仙大会,乃一年一度的仙友擂台赛和凡人选拔赛的结合场。 已经入了各门宗的,可在擂台上相互切磋,一决高下。 未入门宗的凡人子弟,可与东道擂主过招,不必打败东道擂主,各掌门会依照过招时的表现来选择有潜力者入宗门。 此次东道擂主是姜掌门的女儿,姜姒姣。” 攸宁闻言,本是摊在双膝上的手渐渐握成拳。 这时凌澈刚好从她身后挤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刚刚成形的冰椅上。 “大师兄方才被掌门叫住了,说是有要事相谈,随后就到,我就先过来陪你。” “哦。” 攸宁默默松开拳头,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见她兴致不高,凌澈又贱兮兮地把脸凑到她跟前,“哎呦,这是怎么了?眼前就是你心心念念筹备了许久的试仙大会,还没开始就蔫了?” “我那是在压抑我的火气。” 攸宁实话实说,她不是兴致不高,相反,她兴致太高了,以至于此刻她的内心非常的狂躁。 巴不得现在就冲上去与姜姒姣再决高下。 不是针对她本人,而是前头入宗时被她打的满地找牙,导致许多人都来看她的笑话。 这回一定要赢,被捅成筛子也要扳回一局。 “我宣布!此次试仙大会,现在开始!” 高台上的判官一声令下,台下的人纷纷鼓掌叫好,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规矩,还是以女子为先。现在,是否有人愿意自荐第一个上来,与东道擂主先行比试。” “我!” 攸宁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踮着脚,将自己的手举得奇高,紧接着又飞速穿过人群,毫不犹豫地向擂台走去。 她就等擂台总管的这句话了! 少女一袭红衣,在一众白色衣袍中显得格外明媚耀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臭试仙大会,我回来了! 攸宁不顾众人奇异的目光,直直走向擂台。 “这不是凌云宗前些日子刚进的那个废材丫头吗?去年这个时候可是被姜掌门的……”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子戳了一下他,“小点声,再怎么着也是凌云宗的人,你可小心着。” “原来是她啊!毫无攻击灵力的废材一个,怎么下半年还敢来?” “瞧你说的,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待呢,人家可是宗主的座下弟子,定然是胸有成竹才敢来这擂台对当的!” “嘁,不论她怎么修炼,终究是没有攻击灵根的废材!这不是来自寻死路吗?况且……” 这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哪想攸宁刚好从他身边路过,这才被迫将声音放低了些。 待少女走远,便继续拽着旁边人的袖子窃窃私语,“况且今年试仙大会的擂主可是姜师姐啊,我都替她心颤,又想再挨打,干什么这么想不开?” 凌澈自然是听到了底下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心里很不是滋味。 少年猛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些!都听不见台上的动静了!” 吼罢,凌澈便怒气冲冲地坐了回去。 周围人拢个袖子扫他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压低了些声音,继续窸窸窣窣的议论着。 凌澈烦上加烦,干脆施了法,将这些人碎嘴子的声音全部屏蔽了去。 另一边台上。 攸宁已经走到了姜姒姣跟前。 要不怎么说这灵波宗风水养人呢,对面的女子一身水蓝色广袖裙,略施粉黛,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 足以当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人名号。 而她眉目间竟又是不同常人的清冷出尘,两眼微微一弯,“宁宁师妹,又见面啦。” “姜师姐。” 少女微微向前一步,向她抱拳致意。 “小师妹,确定……要第一个同我比试吗?” 姜姒姣眉目间显露出几分善意的担忧,毕竟去年的事,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呢。 去年二人对擂,姜姒姣甚至没有使出全力,怕伤及她的性命。 谁知道攸宁却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总是不依不饶地爬起来同她对峙。 她本来没把这稚嫩的小对手放在心上,谁想攸宁最后一招却出奇的快,差一点就打到她的眼前。 她下意识的要自保,于是翻手过去一面水波屏障。 水波屏障自身没有攻击力,但却没想到这屏障刚巧不巧地将攸宁甩过来的旋镖直接反弹了回去…… 数把旋镖的利刃直入其腰腹,给攸宁自个儿插得鲜血横流,耗费了好一阵子才完全修复好那伤口。 “姜师姐,你不必对我手下留情,可以的话就开始吧。” 少女心领她的好意,但往日之辱仍历历在目,不可忘,不得忘。 姜姒姣深显无奈,见她毫无退避之意,也便调整了心性,“那便来吧。” 二人都向后退了几步。 鼓声既响,对决开始。【】 20、鹊桥仙(五) 两人全站在原地不动,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师姐,请。” 攸宁摊了摊手,示意她先起势放招,因为她只能挡,不太好主动进攻,比较擅长防。 姜姒姣会意,双手缓缓抬起,两根同她本人一样高的水柱盘旋而起,下一瞬,直直向攸宁的门面冲去。 少女见状,迅速抽出腰间长鞭狠狠甩了过去。 只见那还在半途中的水柱立马被裹风的鞭尖打散,全都泼落在地上。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半年前她也是用水柱作为出第一招,但那时攸宁的鞭子根本不可能将她有灵力倾注的水柱抽散! 仅一瞬,姜姒姣便紧跟着使出下一招。 数排冰钉排列整齐,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加速向少女的方向刺去。 水柱是外显面积较大的一招,鞭子若是铆足了劲是可以将其抽散。 但冰钉可不一样,面积小,数量多,长鞭难以精准击破。 饶是如此,少女依旧不慌不忙,脚步迅速后移,拉开与姜姒姣的距离,使手中的长鞭更加灵活。 但就算是攸宁反应再快,在不得使用本身法力的情况下,也难免被姜姒姣的追踪冰钉划破衣衫。 两只手臂有许多处都渗出殷红的鲜血。 高座上,五个门派的掌门都坐在一处。 “桑掌门,您这新收小徒弟的灵根完全不具有攻击性,再这样打下去,怕是要受更重的伤啊?” 姜姒姣的亲爹——姜烈,在一旁好言开口道。 桑夜却不以为意,微微侧过身子,向姜烈颔首致意。 “她虽无攻击法力,却恰有非常出彩的疗愈灵泉,这也是我当初收她到座下的原因之一。修行者都该明白不以天道阻遏为退的道理,就随她去突破自我吧。” 剩下几位掌门人听了桑夜这番话,好心劝诫的话语也咽回了肚子里。 转眼再看台上,姜姒姣的确对她刮目相看。 相较于上回不过两招就被打的落花流水的下场…… 攸宁称得上是进步飞快。 姜姒姣沉下眸子思索数刻。 很快,又将双手举起,在胸前环绕三周。 蓝色的灵力在指尖缠绕,渐渐的,一把流动水状的剑逐渐显出模子。 女子一手稳住水剑本体,空出右手来,向四周一挥,只见那水剑立马分了身。 两个还不够,姜姒姣仍未停手,右手继续在空中左右施法,剑分身的重影越来越多! 攸宁这边,身上被冰钉划破的口子刚刚自愈—— 那千百只飞剑立马蓄势而来! 流动状的水剑在冲向少女的同时,又忽而旋转,化作锋利的冰剑。 少女扬鞭就要抽去,哪知这其中有几只飞速而来的冰剑换了目标。 先是一瞬幻化成水流的形态,将其手中的长鞭包裹起来…再一刹那又化作寒冰,将软鞭直接冻了起来! 寒霜沿着鞭子一路席卷—— 眼看着就连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寒冰触及,少女暗道一声该死,动作迅速,毫不犹豫的撒开了手。 如此,她身上唯一可以用于小反击的武器就这样被迫甩在了地上,还惨兮兮地被冻住,捡都捡不回来。 “姜师姐的冰灵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真是出神入化!” “这也不能怪这凌云宗的小师妹实力低下了,本身就无攻击灵根,又恰逢师姐的灵力大为突破之时!” “那可不!五大宗门各有天骄!这姜姒姣正是灵波宗的代表人物啊!实力定然非凡!” 凌澈抱个臂坐在人群中,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了解到不少事情。 灵波宗这些以水作为灵源的修炼者,招数虽然多,但修行的极慢。 绝大多数人一招只能幻化出一种形态的武器,或是以流动的水作为牵绊,又或是幻化成冰态的各种武器。 而化形后的样式和数量也非常受灵力修为的影响。 像姜姒姣方才那样,一招之内能随意变换水的状态以及武器的数量或形状,已是翘楚中的佼佼者。 那小师妹她…… 凌澈眉头紧蹙,心下愈发忧虑。 台上,攸宁已经失去了最得心应手的防身武器,正两手空空的站在擂台上。 但姜姒姣的冰剑速度丝毫不减,仍然朝她的方向飞驰而来。 少女立马使出浑身解数,化出一个圆球状的绿色屏障将自己罩在里面。 冰剑划破空气狠狠刺来,有相当一部分被攸宁的屏障击碎,化作一滩普通的水泼落在地面上。 但由于冰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少女撑起双臂死死推住面前最牢固的光障,眉头渐渐蹙起。 时间愈久,愈显得力不从心。 不会吧!该不会又要被打趴了! 本来就不能用法力!鞭子还没了!不讲武德!不讲武德啊! 不!自找的!自己立下的誓约趴着也要践行! 攸宁已然额冒细汗,仍不忘在心底连连吐槽。 姜姒姣本来是驱使着冰剑从四面八向少女的屏障刺去,但突然察觉到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荧绿色圆球居然有这么顽强的抵抗能力! 女子疑虑了一瞬,又慢慢瞧出了些端倪。 只见对方正全神贯注地朝屏障的一道曲面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姜姒姣唇角微勾,原来破绽在这里。 想罢,她微微调整手势,所有的冰剑立刻转换方向,直直向少女面前那一片核心打去。 成百上千的冰剑聚合强大的水系法力,气势汹汹! 攸宁仅凭疗愈灵力实在难以抵抗这强大的灵力冲击。 下一秒,屏障瞬间被汇合而来的冰剑击破! 所有的灵力硬生生从少女身躯间穿过! 攸宁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被这灵力震碎了一般。 仅是片刻,喉咙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上一股腥甜。 少女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红色顺着嘴角缓缓流淌而下,身子也不受控制的直直向地面倒去。 “小师妹!” 凌澈惊呼一声,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见势就要冲到台上去,却忽然被人抓着胳膊猛地拽了回来。 又被一把按回冰椅上,他心下恼怒,刚转头准备对那人大发雷霆,却发现来者竟是姬野。 少年眉目燃急,声音小了下来。 “师兄……” “相信宁宁。” 姬野拍拍他的肩膀,顺势坐在了刚刚化形的冰椅上,神色自若。 “可小师妹她……” 凌澈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台上,语气急切。 “师父在此前早已在宁宁的长鞭中设下灵界,就算长鞭被姜姒姣的冰灵冻结,但其中的法力早已沁入灵根,不会有生命危险。” 还未说完的话突然被脑海中出现一道声音打断,是姬野在传音。 听罢这番话,凌澈稍显安定,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少女。 就算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还是会痛啊。 擂台上,攸宁的疗愈灵泉极速修复着身上的创伤。 少女轻咂一声,用胳膊肘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嘛,果然又被打趴了。 梅开二度,两回交锋,她不得不承认无攻击灵力的凡人确确实实难以正面对抗法修者。 但只要她不认输,就不算输。 姜姒姣见状心有不忍,“师妹,放弃吧,你只可疗愈无法进攻,再这样下去你也只是一次次受伤,一遍遍承受冰剑钻心刺骨之痛罢了。” 攸宁擦去嘴角的鲜血,站稳了脚跟。 “姜师姐,我虽生来便是废材,但绝不愿安居于此。你我皆生于仙门五派之下,该知一生向上才是修仙者最无可剥夺的根脉。” 少女一袭红衣,站在十方瀑布的圆台中央。 清风穿谷而过,愈发衬得她的身影单薄而倔强。 姜姒姣眼睁睁看她从腰侧摸出一把短刃,眸色微深。 再度抬手时,十把比攸宁手中的短刃大得多、长的多的冰剑再次显出原形。 既然如此,那便一招决胜负吧。 她不是没听说过攸宁在流云小镇放出的那番热血的豪言,当时在各大宗门激起不少震荡。 但在绝对的灵脉碾压面前,一味的热血只是犯蠢。 若不在今日彻底断了她天真的臆想,将来还要在真正邪恶的人面前遭更毒的打。 倒不如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教她一个道理。 在这凶险丛生的世间,只有先学会如何保全自己,才能有更多的机会行稳、致远。 想罢,姜姒姣微微抿唇,催动灵力。 霎时,女子面前的十把冰剑长啸一声—— 再无半点迂回的,直直向攸宁刺去。 少女死死地咬住下唇,忍着还未消去的疼痛,右手仍然紧紧握着那把看着无比可笑的短刃。 眼前飞来的冰剑像是放慢了无数倍,旋转着,向前飞冲着,剑尖周围的灵力波动都被她看的一清二楚。 在法修者眼前,她手里的匕首甚至连一块废铁都算不上。 攸宁在心底自嘲一声,手腕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但眸色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冰剑直冲自己而来。 一瞬间内,她想到好多事情。 在凡间隐匿气息孤身游历的这两年里,她不是没有见过强者。 不论是在鲜少有人憩息居住的西沙极境,又或是在山清水秀的苍兰秘谷,天下英雄可谓如过江之鲫。 那些曾被五大宗门奉为天骄的璀璨明珠,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高手…… 东南西北各处各地的,实在太多了,她几乎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一堆天赋异禀之人。 尤其是她在沙海地堡中遇到的那只狐狸…… 极为罕见的双重命格,若是被送到了这样的大宗里好生培养,一定不会输给各大宗门的魁首。 可就是这样一颗本该光彩夺人的天选之子,也被命运悄无声息地被掩埋在黄沙飞石之间。 想到此处,那狐狸少年琥珀色的明亮瞳孔突然浮现脑海。 攸宁心中一颤,一瞬之内,心中升起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双眼…… 好熟悉,总觉得之后又在哪里见过。 罢了,这家伙……回头再细想。 少女不动声色地轻扫一眼四周的人群,有嗑着瓜子儿看笑话的,也有不少藏在人群中为她担忧的目光。 她知道,这些就是她曾仗义执言过的那些人。 从仙庭到凡间,再从四方游历到初入宗门,哪怕世间强者如云,但她见到的弱者更是如泼天之雨。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地隐去实力来到凌云宗,就是要为这些屈于强压的弱者寻一条路。 一条敢于正大光明地反抗命运不公的路。 因为她从始至终只信奉一条法则:天赋的弱小不是原罪,心志的臣服才是。 在脑海里七零八落地乱想完一通,攸宁渐渐将目光移回那些飞旋的冰剑上头,眼神倏地一凌。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催动疗愈灵泉为自己设下保护屏障,而是缓缓举起那把看起来软绵绵的短刃—— 直接与姜姒姣那裹满灵气的冰剑,正面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