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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贾狐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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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晦日月蚀,极阴之日。


    万鬼出山,仙山大乱。


    温艾浑身冷汗涔涔,缓缓坐直身子,借着琴女眼魂的黑白光辉去看对面那一个少女恶鬼。


    阿伞生前瘦弱矮小,死后做鬼也不是很出色。只是她怨煞之气十分旺盛,眼白绽放,目眦欲裂,仿佛一门心思想吃了她。


    温艾能看出恶鬼的心思,并不是她臆想的。


    她从小便生了一双倒霉悲催的阴阳眼,比常人更容易碰到鬼秽,在失去外祖父与父亲保护后曾被不少恶鬼欺负过。


    她知道鬼魂和人一样,强中自有强中手,也喜欢吞吃同类、壮大自己。


    阿伞有想吃她的自由。


    但真要吃她,未免痴心妄想了一点。


    好歹她这具魂魄生前也是化星境。


    她不过是舍不得褪下血肉皮囊,才在丛林里摸爬打滚,真当她菜啊。


    骂骂咧咧回过神来,还是跑路要紧。


    温艾手心收拢握住琴女眼魂,起身衣袍猎猎,似黑夜之中一片上下翻飞的绿色竹叶。


    她回头望去,只见半边电闪雷鸣的绀紫夜幕之下,广烛殿已完全显出高大的轮廓。


    大殿前侧,两扇盘踞狰狞符文的漆黑殿门正缓缓打开。


    恶鬼似一股浊油从狭窄的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些重返人世的小鬼唤醒后山地底下埋的丧尸,无数骷髅鬼手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这景象太壮观了,不能多看。


    她打了一个寒颤,掉头正欲往前山方向跑去,一掉头却几乎肝胆俱裂。


    千军万马提灯入山。


    众灯之上御剑负手而来的为首尊者,鎏金小冠束发,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道袍,神态倨傲矜冷,无端让人想起山巅素雪,潭底冷月。


    正是她那前夫,长荼山主。


    “呵……呵呵。”


    温艾发现了,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


    服了。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有的有的。


    包有的。


    下一刻的她自己就是。


    下一刻,但见一抹黄泥色的身影扑头盖脸飞来,压在了温艾身上。温艾心急之下正欲起身,被阿伞这一记飞扑压翻,俩人难舍难分地沿着山坡往下滚去。


    *


    这一滚,天昏地暗,五脏六腑颠倒逆流。


    后脑勺还撞到一块石头,疼得要命。


    温艾一把推开阿伞,心中暗骂:“小孩一边玩去,捣什么乱。”


    再往四下一看,山林如鬼蜮,光影缭乱,却是再寻不到下山的路了。


    温艾胸口一阵刺骨凉意弥漫。


    偏偏一边的阿伞不依不饶扑咬上来,温艾一记掌掴,将阿伞那张龇牙咧嘴的小脸扇歪。


    见阿伞还要动作,她索性翻身而上,三下五除二扯上一条藤萝抹上掌心鲜血,将阿伞捆绑了起来。


    修士之血可以镇煞。


    虽然说阿伞肉身已死去多时,血液并不新鲜,血肉也没怎么经过纯质灵力洗淬,一般是镇不住的。


    但巧就巧在这是阿伞自己的血,犹如吃到母乳的孩子,阿伞一瞬不闹了。


    温艾跪伏在阿伞的鬼身前面,冷汗沿着下颌滴落,长出一口气。


    她明明与阿伞长相身材一模一样。


    但若有第二人在,此时看去却会莫名觉得温艾比阿伞强壮高大许多,就仿佛地上躺着的阿伞……是她的影子。


    密林深处恶鬼咆哮,地动山摇。


    山腰处人马纷纷,明火执仗,一路包抄上来。


    温艾背靠的这一棵芭蕉树阔大如亭,给她提供了可怜的一点庇身之所,但被捉到并发现是迟早的事。


    她不停地抹汗,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阵法,没有灵力,这些阵法只能起到微末的遮蔽作用。不管怎么着也不能等死。


    就在温艾终于画完一个阵法,令葳蕤丛林后后一双双蠢蠢欲动的鬼目褪去,正松了一口气时,头顶上一小片天空突然充斥灼灼光辉。


    光辉如雪粒,纷繁落地。


    那一瞬温艾似一个被拉扯的皮影,刹那几乎脱离阿伞的肉身,一缕光辉似照进她灵魂深处,令她泛起滚烫的战栗……她恍惚间想起来这是绍宋的杀手锏——照世剑。


    照世剑都出来了。


    还有活路吗。


    丛林中一大堆恶鬼见光死,到处是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一片浓烟冲天而起。


    温艾也剧痛无比,难以呼吸,灵魂似附着在一片草叶、一粒露珠上,即将因光风而逝去。


    她心内忍不住暗骂:“绍宋你个死乌龟。”


    却气得差点想笑。


    真的,上一世死在绍宋手上前,她也是这么骂的。


    *


    但可能正印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温艾这一回还是很难杀。


    在她被照世剑光的一刻,大团大团黑雾弥漫过来,鬼殿一角漆黑轮廓浮现在她身侧。


    一扇窄门正等她似的恰好开着。


    黑雾笼罩温艾,一刹那,温艾的魂魄回到阿伞体内,她如一只笨拙的断线木偶,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光辉紧咬上来。


    逃命的关头,分秒必争。


    正当温艾拖着沉重步伐奔跑时,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咿呀,似一缕微风钻进耳内。


    那一刻,温艾步伐一顿,在照世剑光淋淋漓漓袭来之前,她鬼使神差回头,一把揪住了簌簌发抖的小女鬼阿伞,将阿伞一块带进了广烛殿里。


    *


    窄门后黑雾弥漫,啥也看不清楚。


    但头顶上紫光旋转,如莲花千瓣,投照在辽阔无垠的空间内。


    仰头看去,会发现那是一盏绀紫色的绣灯,如神像一般,被供在香案之上。


    温艾与阿伞立在灯下。


    地上背影很长。


    温艾贪财的毛病犯了,刚死里逃生,她却又情不自禁盯着那盏紫灯打量了一盏茶的功夫,想弄明白紫灯是什么宝物。


    正寻思着,她心头电光火石浮现一丝灵感,猛然低头看去,果然!


    自己这个“大活人”脚下没有影子。


    而阿伞这个小女鬼脚下却有一张鬼脸面具。


    这丑陋粗糙宛如儿戏的鬼脸面具,估计就是是阿伞的眼魂。


    修士以眼、心一体入道,也即看到什么,即修什么道。可以说眼魂是修士最重要五蕴之一。


    这盏绀紫绣灯能照出修士的眼魂,怪不得会被供在广烛殿内。


    例如绍家琴女,便是一尾黑白阴阳鱼。


    琴女是绍家幼.女,她所入之道必是绍家精挑细选、最合女性修炼之途的道途。但阿伞出身低微,光只入道一事对她来说已是祖坟冒青烟,不会有人为她准备,所以这张面具对她来说一定至关重要。


    没准救过她的命,她才会以此入道。


    温艾擦了擦磨破皮的鼻子,心内暗道:“我也救过你的命啊。”


    不知为何,她有点羞耻。


    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她是第一次做好人,但没说她要做那种无私奉献的好人,于是她对阿伞的语气立马颐指气使起来,“喂,记得啊,我救过你,以后要报答我知不知道?”


    阿伞原本苍白僵滞,宛如一团皱巴巴的纸团,蜷缩在她身后。


    闻言,木讷地抬起头。


    双眼无神地看着她。


    温艾一时间有点后悔。


    阿伞的孤魂在后山已经浪荡一个月了,人死七天回门寻求生缘,错过便会困在尘世变成一只没有记忆与意识的恶鬼。显然,阿伞已经变成恶鬼了。


    她还救她,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温艾一说起吃就有点发虚,从早上到现在她还只吃了几根笋、几粒草莓,又是一天接连不断的求生,搁谁谁也得虚。


    她在空无一物的地上坐下。


    人疲倦时,强大如她,也总会有一点情绪低沉。


    她的眼魂已经被绍宋剥夺了,哪怕鬼上身了,她也不可能再修道,她现在是一个纯纯的废人。


    一个饭都吃不饱、伤都无法恢复、有宝物在眼前都拿不到的废人。


    眼下,她和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女鬼躲在鬼殿内,绀灯相伴,死生难料。


    外面,绍宋正全世界搜捕追杀她。


    去外边送死,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绍宋一关闭广烛殿大门,她们一样会在幽室中魂飞魄散。


    不过是菏泽之鱼,苟延残喘罢了。


    温艾就地躺下,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点后悔。


    白天怎么没有答应梁巽泽,和他好好去吃一顿,至少也是一顿断头饭了。


    温艾正叹着气,忽看见旁边蹲着的小女鬼掉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自己。


    温艾面无表情地回视。


    准备对方一有异动,她就和她拼了。


    下一刻,阿伞果真飞扑过来,温艾暗骂一声滚地躲开。


    却见一道惨白鬼影横空扑出。


    鬼影扑了个空,没能抓住她,却是一把抓住了阿伞,俩人就地扭打起来。


    温艾一下乐了,“可以,我魅力不减啊,这么快就驯服了一只小狗。”


    只是新收的小狗不是很强,很快被恶鬼压制在身下,似一团快被大风吃没的棉花糖,在恶鬼的撕咬中此消彼长。


    温艾撕下一块血污的衣服,团缠在手上,上前一步靠近恶鬼,三下五除二绕过恶鬼脖子,手肘顶住恶鬼肩膀一用力,正嚣张狞笑的恶鬼脖子嘎吱一声,软了。


    地上的小女鬼神情呆滞,仰面逆光看来。


    唇瓣动了动。


    似在说,“小……姐?”


    温艾愣怔之下,唇角弯了弯,真稀奇,好久没人叫她小姐了。


    新收的小狗真上道。


    她随手拍了拍阿伞的小脑袋,往绣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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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下的一束冷辉里走去,准备趁着还有力气研究研究怎么拿到这一盏宝灯。


    没准借助宝灯,她们两个能在广烛殿内多苟一会。


    不料下一刻。


    绣灯似被一阵大风吹歪,一根根穗子笔直飘来,斜斜垂向温艾。


    温艾脚步一顿,暗自惊喜:“大宝贝通常都有认主的癖好。难不成我运气终于好了一回,被这盏宝灯认主了?”


    却见地上深紫色的莲花倒影一重一重,飞速旋转起来,似是快活异常地包围住她。


    霎时间,温艾只觉似有一床温暖而柔软的棉被从天而降覆盖住她的头脸,在淡淡的阴影里,她浑身的疲倦伤累快速愈合,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她眼皮一垂,毫无征兆地,委地睡了过去。


    四周黑雾缓缓涌来。


    青面獠牙的恶鬼掠过半空,掠过地上躺着的阿伞。


    向温艾奔去。


    绀灯内遗失的紫珠在那个女人身上!


    杀死她!


    夺走紫珠!


    他们就能起死回生了!


    *


    漫山遍野剑光缭乱,踏平鬼蜮。


    梁巽泽拉弓射死一只猖獗大笑的大鬼,在一片纷飞起舞的树枝里,面不改色回头看去。看见他大师兄南宫服仍然正紧锁眉头,东奔西走,向满世界大喊:“阿伞!阿伞!!”


    南宫服身后,一个胖女人哭得像死了爹娘,踉踉跄跄跟在南宫服身后,生怕没了南宫服的保护,她就会死在这里。


    梁巽泽放下微木弓。


    他淡蓝色的细绸衣袍随风飘曳,身形却纹丝不动。


    温静如玉石的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南宫家的小胖子。


    常人皆道白鹿神君性情温驯淡泊,与世无争,平易近人,是仙山第一流君子。


    但若有人看了他此刻晦暗冷漠的眼珠。


    定会吓得打一个冷颤。


    朔月浓云遮蔽。


    风吹四野。


    梁巽泽面孔仍未转向,却忽然抬起长而削白的眼皮,眼珠恢复布满光泽感的温润乌黑。


    他听见身后有人阴沉沉唤了他一声,“二师兄。”


    江狩从他身后走来,手掌扣住利剑的剑柄,对满山的动乱一副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没有为师尊分忧的心思,却嗤笑问道:“二师兄不去帮忙,在这做什么呢?”


    梁巽泽微微一笑,好脾气地答道:“你大师兄在找人,我过去帮他一下。你先去面见师尊帮我知会一声,别惹师尊生气了。”


    江狩“啧”了一声,似乎梁巽泽的话,又有哪一句惹到他了。


    他这二师兄梁巽泽最会做好人。


    明里暗里与大师兄南宫服争夺下一届山主之位,还要在这里向大师兄献殷勤。


    江狩懒得理睬两位师兄的勾心斗角,更不屑于讨好师尊绍宋,又冷笑一声,道:“他生不生气,与我何干。”说罢,掌中长剑脱鞘飞空,他上前一步踏剑飞去。


    梁巽泽摇了摇头,似乎拿他这个叛逆阴沉、喜怒无常的小师弟没辙。


    一转身,梁巽泽拨开草木走近南宫服。


    南宫服急得满头大汗,见他便大叫道:“二师弟,你看见一个脸上长了几粒雀斑、很瘦很矮小的师妹了吗?”


    梁巽泽摇头,又道:“师兄急着找人,不若我来保护南宫师妹。”


    南宫服心急如焚,“好。那就有劳二师弟了。”


    说罢,南宫服拔足奔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子后,终于拨开一片荆棘、千辛万苦跟上来的南宫小胖子气喘吁吁,不住道:“表舅,表舅,等等我……”


    却没有听见南宫服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只见到一抹淡蓝色的高挑身影。


    梁巽泽神态如常,俯视着她。


    一瞬间,南宫小胖子打了一个寒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往后退去。


    “白鹿神君,好多、好多鬼……救命!”


    梁巽泽没等她转身,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她头一扭,脖颈整根断裂刺穿皮肤,他却一脸淡然,在她身子软趴趴滑下去之前,将她扔进了另外一边蠕动不止的恶鬼沼泽里。


    风轻云淡做完这一切,梁巽泽静静立在沼泽边,漆黑的池沼映出他如玉修长的身形。


    眼下知道了温艾身份的,除了这两个不值一提的、已经命丧黄泉的小人物。


    还有他那个实心眼的大师兄。


    他奉家族之命,与南宫服周旋多年,争夺人心与地位。


    但其实他对南宫服并无私怨。


    不会想着,置南宫服于死地。


    现在,不一样了。


    *


    池沼燃起尸火。


    梁巽泽沿着尸骸沉底的池子走来,走进鬼殿大门内,抬手一箭化为流光,将觊觎她的万鬼钉死在地上。


    他抱起她。


    旁若无人地用指腹蹭了蹭她脸上的灰尘。


    低语温柔,“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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