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吗?
浓不见底的夜空严丝合缝地罩住大地,雨丝一线接着一线狠狠砸下,倏尔雷声隆隆地紧跟着道煞白闪电冲向屋檐,炸亮一方天地。
瘦小的姬连钧僵立在雨里,盯着那扇紧闭的暗红院门。雨丝模糊了她的视野,门上一对椒图辅首双目圆瞪、獠牙狰狞地睚视着她,胸膛起伏间呼吸似也越来越困难。
她现在该开门了。
开门,冲进去,冲到哥哥那屋门前。
她给哥哥带了糖人,哥哥因病久困在屋里,吃些甜的,心情总会舒畅一些吧。
这般念着,姬连钧恍惚观察的魂魄被肉身拖拽着狂奔起来,掠过层层回廊,她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雨幕里万物都模糊成虚影,她的一颗心吊在喉口,咚咚震颤着。
咚、咚、咚。
嗵…嗵…嗵…
屋门未阖严,无意漏着一隙缝,床榻摩擦出闷闷的响动与心跳声渐渐重合。
还有哥哥细细的哭声,干呕一般,让她窒息。
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
她要进去吗?
她该进去了。
这是写好的话本,这是曾经写好的话本,下一步合该是她来行动了。
她撞开门闯了进去,半掩的帏幔后白发灰眉的怪物伏在榻上,她的哥哥,她那个病弱的哥哥,就被困在怪物那肥肿身躯与床褥之间。
姬连钧想尖叫,可她的喉咙已经被震颤的心脏堵死了。
她无法呼喊,无法求救。
没有人会来帮她,监视她的暗卫更不可能来帮她。
她与哥哥在旁人眼里早已死了!是母妃墓里陪葬的一对枯肉!
灰暗的视野内,哥哥的眼泪一线接着一线,连绵不断。
淅淅沥沥的幽怨,山蜗蠕动间留下的湿痕般渗透皮肤涂满她的躯骨。
她该去救他了……
姬连钧僵硬地侧过头看着手里粘在糖人的木签,琥珀色的糖人已经化得不成模样。
那木签颤抖着扭曲起来,隐隐化成一柄银色。
噗嗤——
姬连钧听到了血肉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声音,她的视野翻倒。
哥哥获救了。
现在那怪物愤怒地压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颈令她喘不过气,她挣扎着、胡乱踢着,手上麻木地将“木签”拔出来,再捅进去。
“贱蹄子!没有我你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尖细苍哑的嗓音刺破她的耳膜,因缺氧而充血的眼睛终于看清它的模样,吊梢眼的老太监,是那个受旨要护送她们离京避难的老太监!
姬连钧骤然惊坐起来,额上已经爬满了冷汗。
她怎么会梦到……以前的事情?
窗外,破晓时分的朦胧微光丝丝缕缕透进卧房,屋中央的木桌上,静静摆了只四四方方的乌木衣箱。
那是昨夜小乌从纪衔月手里接来的。
姬连钧的视线凝在那刻纹精良的衣箱上,思绪蓦地落回了昨夜。
纪衔月走后,纪衔青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袋,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柔:“路途遥远,京中立足不易,这些你带着,应急也好。”
姬连钧闻言眸色微滞:“我不能收。”
她本想着离开青州后便和这里一刀两断。收人钱财,又要再欠上一份待还的恩情,只令她心生厌憎。
纪衔青眉眼温和,语气却坚定,“不过是我为友人备下的临行之资罢了。你我相识一场,我不能伴你左右,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连钧,你不必同我客气。往后风雨独行,身上有些银两,总能少受几分委屈。”
姬连钧抬眸注视着他,心头疑窦暗生。
为何要待她如此之厚?
难不成,纪衔青真当她是什么难逢的挚友贤弟?
“另外我和舒皎知你此行仓促,便替你备了些衣物。”
纪衔青语气平和,全无刻意之感:“那衣箱里面是一件狐皮裘衣,路途寒凉可御寒;还有几身轻绸单衣,入京之后天气转暖,也用得上。都是寻常衣物,不算贵重,只不过为行路方便罢了。”
他静了片刻,目光不曾移走,继续道:“对了,你我二人自幼相识,你的亲人又都不知所踪,本想待你及冠礼时再为你取字。可没想到时日仓促……不知……”
“明熙二字你可喜欢?”
明熙。
那两个字自昨夜入耳,便烙铁灼骨,深深烙进她的血肉之间。
何必如此。
她既要走了,为何为她取字,做这些无用之事。
这般无谓情谊就埋在心底烂掉便罢,何苦说出来扰她心神。
姬连钧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她踉跄扑到案桌上的唾壶边,俯身干呕了两声。
视野边缘泛着一圈圈黑影,姬连钧双手撑着案桌,垂头大口喘息着。
她现下可算明白,为何纪衔青一到访,旧日噩梦便接踵而至。
这份无从解释的好,只让她恐惧。
她设计利用那么多人,也认定旁人也要来算计她一些什么。
可纪衔青利用她什么了?
没有。
没有!
她思来想去竟想不到纪衔青利用她做什么了。
难不成真想着等她日后黄飞腾达了念着门客与主家的关系带着纪家更上一层楼?
她倒希望纪衔青是这么想的。
还有,她如今是一目了然的男子身份。
她理解纪衔月对她皮囊产生的爱慕情绪,可纪衔青呢?这般逾矩的关照,叫她委实受之不安。
纷乱的思绪脱缰野马一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姬连钧死死抠着案沿,手背青色血管显目。
她该平复情绪了,不能任由自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充满尔虞我诈的京城,那才是她感到舒适的地方。
姬连钧直起身,抬手用袖角擦去额角冷汗,眼底那点翻涌的慌乱便如同被按灭的烛火,一瞬沉回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不再去看那只碍眼的乌木衣箱,转身走到镜前,抬手束起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青涩、却已棱角冷硬的少年面容。
……
车马连日奔途,转瞬已是一月逝去。
行入京畿地界不过一日,入目官道却破败不堪,道旁枯骨杂草横乱。
小乌策马紧随车侧,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早已压在腰侧握上短刀。架车的乌锜冷眼扫过道两旁时不时想靠近马车的流民,不着痕迹地垂手在车厢外侧的木柱上叩了三下。
三下短促的笃笃木声传到姬连钧的耳内,姬连钧摩挲龙纹玉佩的手指顿住,抬眼望着因颠簸时不时掀起一角的车帘。
一双带着污泥、眼神却格外犀利明亮的眼睛闯入她的视线。
是一个身形枯瘦的小孩,正被女人狭在臂窝里。
有一瞬姬连钧想到了小乌和她哥哥乌锜,被她救出来之前,她们看起来似乎也是这般弱小。
这个小孩也会被当成菜人交易吗?
车帘随着道路平稳不再颠晃,便也切断了姬连钧的想法。
她刚要收回目光,却听得道旁草木异动,紧接着,数十流民已如鬼魅般窜出,手持木棍石块,疯了一般挡住前路。
近乎是同时,韦福和姬连钧的马车一前一后受到了流民的攻击,四匹马因马腿被箭矢射中惊叫着乱蹬起来。
姬连钧蹙着眉快速把玉佩收回袖中,勉强保持平稳。
外面粗砺嘶哑的讨要声因马车的阻隔听起来有些失真:“钱财!留下钱财就放你们走!”
“反正都是死,不如抢你们这些狗爹养的拼条活路!”
石块猛然砸向车厢,接连不断地发出巨响。
小乌勒马横来,扬刀喝退一些敢攀车辕撕扯车帘的人。可在有一线生欲的趋势下,攀车的流民仍纷纷涌上。
“主子,要把碍事的全杀掉吗?”小乌歪身凑近车帘低声问道。
姬连钧眸色冷冽:“杀。”
她都要进京了,这个档口还来干扰她的人,当真是惹人厌恶。
小乌立刻扯着马踏向再次靠近车厢的人,而乌锜听到命令后也拔出刀刺向面露凶光的流民。
韦福那边还有几个侍卫围成一圈守护,马车倒是安稳。
姬连钧垂着眼眸,指腹一下一下重重刮过藏在小桌下那柄短刃的柄饰。
韦福回京一事虽未张扬,却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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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官道,数十流民……
荒谬之感兀自腾上心头。
被派来京畿地界的官员,难不成个个都视升迁如粪土?
哪怕是连圣上极看重的内侍近臣,也都懒得来沾一沾人情?
猝然,姬连钧指尖微顿,刀柄上那粒青金石稍稍硌起,陷入指腹之中。
除非这本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石块又一次重重砸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姬连钧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既然是被安排好的一场戏,那总归要等到最精彩值钱的部分才好。
侍卫受伤称不得什么,韦福更不会受伤。
那便只剩一个人……
车厢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外头的喊杀声。
姬连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等不起,也不愿再等了。
外头这群野狗,还不配耽误她入京的时辰。
姬连钧抬手敲了敲木板。
“乌锜。”
她语气极淡:“假装不敌,让他们把马车掀了。”
乌锜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后听话地放下,仍由流民将他砸伤。
“是。”
他借机与那彻底站上车、稍显强壮的流民缠斗数招,忽地手腕一松,短刀竟被对方劈手夺去。
乌锜闷哼一声,顺势从车辕上跌落下去。
小乌虽不明主子的打算,却见乌锜失手,也渐渐收了攻势。混乱中被人划伤手臂,身下马匹受惊猛地一扬,整个人被掀落在地。
失了驾车人与护卫,马车顿时失控。
几名流民扑上车辕,车身被撞得左右摇晃。两匹马受惊长嘶,铁蹄乱踏,拖着车厢在官道上疯狂颠簸。
“别动。”
姬连钧稳稳坐在榻上,眼神冷漠地盯着眼前闯进车厢的流民,她手中的刀尖抵在流民的腰腹处。
这人方才可是兴奋地要扑过来搜查她身上值钱的物品。
“再动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贵……贵人,大人,小的只是想借您点银子买点吃食活下去,小的家里还有妻儿。”男人颤抖着哭腔道。
“按我说的做,我不仅不杀你,还会给你十两银子。”
“好……好,大人您说。”
姬连钧的刀尖在他腹部轻轻点了两下继续道:“拿刀抵在我脖子上,押着我去前面那辆马车前,大点声喊要钱,不然就杀了我。”
男人快速点着头:“好好,我听大人的。”
“是吗?”姬连钧眯了眯眼睛,扫过男人下意识闪避的眼神,手上用了些力,“别想着反悔,我下手一定比你快。”
须臾之间,韦福车外的侍卫见姬连钧双手缚于身后、面色惨白,被刘二持刀抵着脖子押下马车,皆是一惊,急忙侧身向车内低声禀报。
“车里的!出来拿钱赎人!不然我就宰了他!”
刘二押着姬连钧走到车前,刀锋贴着她的颈侧,神色凶狠。
“韦福……快、快扔些钱出来……”姬连钧声音发虚。
车内的韦福本斜靠听着动静,闻声猛地坐直。
这未来的高枝儿,怎么偏偏被抓了!
他咬牙翻出钱袋,将圣上赏下的金瓜子迅速塞进暗格,只留几锭碎银在袋中,拉紧袋口,装作慌乱地钻出车厢。
“别动!我扔了!”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
姬连钧原本颤抖的手腕骤然一翻。
袖中寒光乍现,刀刃无声弹出,直直刺入刘二的右腹。
刘二猛地瞪大眼,低头死死盯住她。
这个阴毒贱人!竟要反悔害他的命!
腹中剧痛炸开,他反手将刀狠狠一拖。
刀锋贴着姬连钧的脖颈猛然划下。
姬连钧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一挣,趁机避开要害部位,刀口便从左锁骨一路撕到右肩,血色瞬间漫开。
就在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破风逼近。
寒光破空。
随着“噗嗤”一声,一抹锐影掠过。
温热腥咸的血猛然溅进姬连钧眼里。
她踉跄跌跪在地,视线与那具滚落在尘土里、兀自圆睁着眼的头颅,堪堪对上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