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暗。
和林府一条天街贯通南北,囊下鳞次栉比的生意摊贩,市声鼎沸。唯有一条逼仄弄堂,如绢帛撕裂开的口子,裸露出毛骨悚然的幽深来。
狭巷窄而曲折,日光透过飞翘层叠的屋檐,化为一道道纤细腐丝,无力悬绕,颤若游魂。
卞横面色如纸,举着比他矮小身形高出大截的魂幡,步履沉缓。卞袅落他半步,捏着个糖人新奇地打量这处破巷子。她年纪看着不大,豆子一样的眼里燃着常人看不到的漆火。
老头凹陷的眼睛一扫而过,给她当头一个爆栗。
“收着点。”
卞袅捂着脑袋,不服气地撅嘴。
“师傅你就是太谨慎了,这地方怎么可能有修行者。”
他们二人干得是常人避之不及的行当——叫魂。通俗来讲,便是抓捕游魂,将其渡化。但近年多了个人人喊打的新活计,不渡化,而是转手贩卖游魂。
小到柔弱可欺的苔魂,再到阴魂、罔魂,可以说除去太强大的怨魂外,他们依靠魂幡,什么都能抓。
这次他们就是受人委托,为剥阴魂而来。
卞袅打小就跟着卞横叫魂,区区一个阴魂抓得很是熟练,仗着天生能视游魂的“漆火眼”,向来不把弱小的阴魂放在眼里。
她没有听取卞横的话收起漆火,反而肆无忌惮地让绿尘尘的焰光在眼中燃烧,不放过小巷的每一处地方。
卞横扛着魂幡,警惕地感知了一圈,没察觉到任何修行者的气息,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谨慎过头便是胆小了,和林府几乎全是凡人居住,他没什么好不安的。
“找到了!”卞袅突然举着糖人蹦起,两边丸子似的头发晃荡两下,有了散开的迹象。她并不在意,只管朝着一个方向撒丫子跑过去。
卞横不紧不慢地跟上她。
“慢些,别摔了哟。”
迟缓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压出沉闷的响。
“嗵……嗵……”
袁江照在房间内打着转。
两道保命契符的份量她是懂的,但耐不住氏族人多势众啊!若是被发现了,她这一生怕是只能活在追杀之下了。
初清叙他们也懂她的犹豫,并不催促,静静地等她思考出名堂来。
终于,袁江照一拍大腿。
“你们应该都知道,‘叫魂’这个勾当吧。”她看了一圈,见三个人脸上都没有露出疑惑,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这帮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这句可有可无的开头给她带来了信心,“袁氏最初的阴魂,也就是我,是无意间豢养出来的,所以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附身到一个家丁身上了。”
“我那时浑浑噩噩的,记忆并不清晰。只知道他们找来了叫魂人,把我从家丁身上剥了出来。但至于后续我是怎么进我娘的肚子的,我就不清楚了。”
袁江照撩起头发,侧过身,好让他们看清颈侧指甲盖大小的血洞,“我这是天生的,我娘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听意思好像你们也查出了这种东西,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长大后我才隐约有了点当阴魂时的记忆的,不过有关前世的是一点都不记得了。”袁江照说,“我翻遍能找到的古籍,没找到阴魂变成人的记载,又不敢声张,只好慢慢查。”
“最后花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摸出一条线索来。”
“氏族有人在购买叫魂人收下的各路游魂。”袁江照不自觉压低嗓音,“他们官官相护,环环相扣,整条线路捂得密不透风,且只有家主这类人知情。”
她边说边打量面前三人的神色。
初清叙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下颌微微绷紧,乌霜月则是完全藏不住事,眉头紧紧锁起,而百氏统领——
戚容与脸上常挂着的笑早已收敛,面若寒霜,扣住腰间挂着的匕首。
“魂幡不是会渡化游魂吗?叫魂人是怎么将它们释放出来的?”乌霜月想不通。
“早已有人暗中改了魂幡制式。”袁江照摇头。
“怨魂也在其列吗?”戚容与问。
袁江照:“怨魂太不可控了,暂时没人有这个能耐。”
“但听说叫魂人里出了个极有天赋的,天生漆火眼,若是让这人成长起来,恐怕不妙。”
乌霜月紧咬牙关,才压住愤恨,“太残忍了。”
游魂本就是生前经受痛苦之人所化,叫魂人本职天赋,令他们有了不惧阴邪的体质,让流离失所的魂魄脱离苦海。但现在居然将它们视作商品,践踏得一无是处。
袁江照深深看了她一眼,“查出这件事后,我寝食难安,本想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就这时,听说了晏如突然去世的消息,于是我顺着叫魂人这事查,查到了借尸还魂。”
“幸而我与晏如的神魂结过契,这才找到了她的位置,于是化名暮荷,到了她身边。”
“简晏如也被借尸还魂?”戚容与的声音有些错愕。
袁江照和初清叙均看他,“你认识她?”
戚容与对上袁江照戒备的眼神,坦然自若,“我幼时在王庭长大,得过她的照拂。不过我也好奇,简晏如是羌王宫妃,如今三百有余,你不过一百出头,怎么关系和她这么好?”
说起这个,袁江照英朗的脸上露出柔软的神色,“我年幼也和她有过一面,我喊她喊了几年娘,她实在受不了了,开始以朋友自居,于是我们就渐渐成了真的好友。”
“她作为先王妃子,本已出宫,二十年前突然回去,我放心不下,拉着她结了魂契。”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简晏如认的便宜儿子吧。”袁江照敲了敲头,恍然大悟。
“啊?”乌霜月亮着眼睛插进来,暗戳戳点亮衔音珮。
戚容与显然不想多提,“她非要认我的。”
初清叙静静地听着,没插话,非要论的话,她才是在场几人中对这事最了解的人。
年少求学时,戚容与曾提到过这段往事——他在冷宫出生,野孩子受尽欺侮,是一名宫妃心善养了他一阵,后来有人相中他的天赋,才将他接出宫去。
但他那会儿没说是哪位妃,只说若有机会,带她去见见。
可惜世事无常,一别百年,等初清叙近乎忘了这件事后,那名妃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她也是此时此地才得知,简晏如就是当初护戚容与长大的人。
那头袁江照已经开始逾矩打趣自己的辈分比戚容与大,乌霜月听热闹听得眼弯眉弯,嘴角挂笑。
气氛缓和下不少。
刚才所提之事,初清叙听完便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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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可以与她在查的地脉灵力一事合流追寻,担子一下轻快了不少。戚容与想必也是有什么线索,否则这会儿不会想着法子逗趣。
袁江照藏了几十年,一朝说出口浑身松快,好友亡故的悲怆被她偷偷摸摸地自己消化,眼中红晕未消,人却在努力地笑着。她不想落泪,她要满怀坚硬的愤怒为好友复仇,要欢愉地死去。
所以另两人配合着说笑。
阴魂化人,袁氏家中没有这类禁忌古籍。
玉山族和戚容与的手上是有的。
袁江照活不长久,已经是今年明年的事了。
初清叙在闹哄哄的声音里,轻刮过陶瓷杯身,将发热的灵力消掉,举杯没等喝上一口,蓦然面色一凛,猛得站起身。
乌霜月忙问:“尊使?”
另外二人也被吸引。
初清叙迎着他们紧张的眸子,缓缓道:“有人放了漆火。”
漆火从玉山族巫祝一脉所出,初清叙作为天地同构的大祝,天然能感应到方圆百里内,正释放燃烧的漆火。
四人的身形在城中如片羽般轻点而过。
初清叙作为寻位之人必不可少,乌霜月一心追随,戚容与则忧心有怨魂现身,一并跟来。
袁江照见他们都去,也没有呆着的理由,左右让芙菱掩护一下便是了,护不住也没关系,其他三个人够强,她心安理得地抱上大腿。
“房中那个人真不要管?”乌霜月想起来戚容与是带着个人来的,“那谁啊?”
戚容与咳了一声,不自然道:“我看他鬼鬼祟祟地翻墙,就打晕带过来了。”
“啊。”袁江照摆摆手,“那是裴献,简春意未婚夫。”
“他在查简春意的事,真没想到一个凡人能查到借尸还魂上。我与他已经暂时结成了同盟。自己人自己人。”
“他就是裴少爷啊……”乌霜月只觉得嗓子眼里堵了块吸满水的棉花。
他就是爱恨浓烈,失踪两年的裴少爷。
简春意也是两年前死的。
初清叙无端想起乌霜月那句:“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轻叹口气,尾音散在风里。
这一声却被戚容与听了去。
他稳稳地停在檐瓦上,问:“借尸还魂后,原身的性格会影响后来人的性格吗?”
“会的。”袁江照闷声答,“晏如活泼开朗了许多,唉声叹气都少了。”
“是哦,尊使这两日总叹气。”乌霜月听多了,自己也被传染了。
简晏如方死,神魂留下的痕迹难以磨灭,她的习惯淌进了新来的初清叙的骨血中。
戚容与新奇地打量她。
不可一世的大祝大人身上轻而易举地有了他人的烙印。
初清叙对身侧灼热的目光视而不见。
但旁观的袁江照,看不懂了。
自戚容与进来,他们二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默契十足,但关系怎么看都不算好。
两个人哪次看向对方不是为了挑衅?
乌霜月眼神示意她:早提醒你了,冰释前嫌是假的。坏端端的怎么可能会好起来。
她伸出食指抵在唇前。
袁江照忙不迭的点头,懂了,上位者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是吧,她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