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婉转传出,萧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起舞的舞姬,落在上首眉眼含笑与身旁人交谈的明黄身影上。
记不得那人有多久没如此亲和同自己笑过了。
略站了一会儿,萧戈阔步迈入殿内,到御前行礼。
正至高潮的歌舞戛然,满殿目光齐齐聚来。
皇帝默然端详他,数月未见清减了些,却仍是一副打不落压不垮的桀骜模样,眉眼更见沉凝。
“回京几日不见你来复命,往何处去了?”
萧戈站起身,周身气势跟着长了几分,朗声回道:“儿臣回京途中遇贼人行刺受伤,故迟至今日。”
皇帝神色微变,上身不自觉前倾,“伤何处了?”
“左肩上,一道一指长的刀伤,父皇要查验么?”萧戈随口扯道,他笃信对方不会真验。
果然,皇帝沉默了一瞬,摆摆手:“先入席,散席后让太医再仔细查看一番。”
萧戈未挪动脚步,追问:“父皇不好奇是何人吃了豹子胆行刺儿臣吗?”
“何人?”皇帝眉头压下不悦,沉声吐出两个字。
“贼人尽数自尽,儿臣没能问出幕后主使,”萧戈目光在席上一转,最终落在四皇子身上,“四弟一向聪慧,不如帮为兄参详一二?”
“皇兄说笑,臣弟哪里猜得到。”四皇子脸上笑意不减分毫,一派坦荡模样。
萧戈目光漫不经心转向贵妃,“贵妃娘娘蕙质兰心,定能猜到。”
“放肆!”皇帝厉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盏晃了几晃。
“太子谬赞了,”贵妃笑盈盈开口,眼波流转,纤纤玉指捏着绢子按了按唇角,“不过太子要本宫猜,本宫便大胆猜一回,兴许是阉党余孽?当日太子肃清阉党,手段……颇为狠绝了些,那些人恨到今日,豁出命来报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托辞,”萧戈拊掌,声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亮,“当今天下恨孤的,恐不止阉党余孽。”
“萧戈!”皇帝又是一声怒喝,额角青筋紧绷,“好好的兴致都被你搅和了,你若不能老实入席就给朕滚回你的东宫去!”
“儿臣巴不得像四弟一样时时与父皇亲近,”萧戈走到自己的空位前,执壶斟满一盏酒,双手端起时敛尽眸底冷意,“儿臣便以这杯酒向父皇赔罪。”
说罢一仰脖子饮尽杯中酒。
*
庄子里。
妤安抓到一个偷盗贵重料子变卖的内贼,那人为脱罪,招认见到过卢管事在梁家送来的蜀锦上手脚。
卢管事称对方诬陷自己,不认毁坏蜀锦一事。
双方各执一辞,你一言我一语地辩。
卢管事见对方拿不出更确切的证据,更加有恃无恐,头高高扭向一旁,“空口白牙攀咬,分明为了给自己脱罪而构陷于我,姑娘若不能决断,早些请府里主子来拿主意。”
妤安从座上起来,伸展了下腰身,笑着开口:“不急。”
她在等证据送上门。
不久,两名精壮护院押着一个缩脖弓腰的小厮进来,将人往往堂前一搡,道:“姑娘,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在外头偷看的。”
正是赵氏派来的心腹。
妤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若没看错,你是二夫人院里的吧?来此做什么?”
心腹嘴巴张张合合,脸涨得通红,迟迟答不上话,一双眼偷往卢管事身上溜。
妤安往前挪两步隔开他视线,不紧不慢问:“可是二夫人有什么吩咐,特意遣你来的?”
“我不是......”心腹声音又细又虚。
“这时辰不在府中伺候出现在此处,若非受命,便是藏着贼心思了,才抓一个又来一个,绣坊快要成贼窝了,”妤安收了笑,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向护院吩咐:“将他押入柴房严审。”
心腹被押走时,扭着头拼命朝卢管事使眼色求助。
“卢管事稍候,待我审过他,再来听你二人对峙。”
妤安故意交代卢管事一句,让顾氏派来协助的婆子看管两人,自己跟着进了柴房。
一进屋子,开门见山道:“大夫人命令压着,我没工夫跟你废话,你乖乖配合可少受些苦。”
小厮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看着模样是块硬骨头,既如此留你这条小命也没什么用了。”妤安嗤笑,说着使了个眼色,护院立即将小厮按跪在地。
另有人端进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在妤安示意下,往小厮嘴里灌。
小厮挣扎着偏头,拗不过护院力气大,后颈被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
苦腥味直冲鼻腔,他到底怕死,喉间迸出一声呜咽:“我说。”
待人一五一十交代完毕,又在供词上按了指印,妤安示意护院重新将药碗端至小厮唇边。
“喝了压压惊,”她语气淡淡,唇角扬起春风般和煦的笑意,“放心,只是一碗最普通的安神汤。”
*
赏月宴散,妤安将供词呈给顾氏,细细禀明今夜情形。
供词只有二房心腹和卢管事的,因为所谓内贼,是她引蛇出洞的诱饵。
卢管事做事缜密,她查了几日拿不到证据,才设局诱赵氏自乱阵脚。
顾氏手掌按在供词上,从齿缝里碾出四个字:“果然是她。”
妤安轻声问:“您要如何处置二夫人?”
顾氏没立即回答,复看一遍证词,心中斟酌权衡多番,慢慢开口:“她到底是二房的女主人,林家三个孩子的生母,给个警醒便是。”
妤安问出口前已猜到答案,亲耳听着仍不免失落,涩然追问:“若她做了更狠绝的事呢......”
顾氏探究看向她:“你还问出什么了?”
妤安还从小厮口中问出了马车失控的真正缘由,确是赵氏指使。
她抿唇犹豫许久,只道:“没有,此次之事险些毁了绣坊声誉,我只是担心她日后再行差错,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在试探,亦是提醒顾氏。
顾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的锐意慢慢敛去,沉吟道:“老二家的是小性了些,你放心,我会好生敲打她。”
次日一早,顾氏着人宣布了卢管事所犯下的错事,罚打三十大板赶出府,永不再用。
板子是在锦绣堂院外的空地上打的,顾氏特意让各房的管事去观刑,以儆效尤。
板子落下去,卢管事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围观者个个面色发白,有偏过头不忍看的,也有幸灾乐祸暗骂活该。
妤安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
顾氏是如何敲打赵氏的,她不得而知,面上蜀锦之事已了,但于她而言,这场风波不过序幕初启,害她的人未得教训,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胡乱想了须臾,余光瞥见不远处,赵氏的贴身丫鬟隐在花窗后偷往这边瞧,不知是瞧她还是瞧打板子。
“打人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一个声音唤回注意,林樾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妤安:“夫人让大伙引以为戒。”
林樾:“说给府中下人听的,你又不是下人。”
妤安望进他温润含光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问:“倘若有人要害我,你会如何?”
林樾手掌握拳在面前挥了挥,“那还用说,我必然替你出头狠狠教训那厮!”
“倘使对方是家中长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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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神情僵住:“何意?”
妤安直视着他,“因着夫人对我的看重,阖府不少人心存不满,此番查了卢管事,背地里又不知有多少人恨我骂我,人心隔肚皮......文昇,我很怕。”
“别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有我护着你,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阳光柔柔铺洒,映得他眼底一片温热诚挚。
妤安揉了揉泛酸的鼻子,“改日陪我去骑马吧。”
“怎么突然想骑马?”
“你只说能否陪我去。”
“能!”林樾一口应下,将时间定于后日。
“为何要后日?”妤安不解。
林樾:“出门一日要耽误功课,母亲查问起来不好交差,明日我勤勉些,提前完成两日的量,也好秉明母亲,好好陪你一日。”
*
燕子山的红枫开的正盛,层层叠叠云霞似的染红山峦。
妤安策马扬鞭,在山道上恣意驰骋。
林樾好几次落在后头,由着马儿不紧不慢踱步,眼神虚虚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妤安纵马跑出一身薄汗,回头不见人,掉转马头原路寻回来,“怎么了?”
“啊?”林樾倏然回神,“我在想咱们既来了,不如直接上山顶,尝尝庙里的素面。”
妤安:“我记得你不爱吃素面。”
林樾笑了笑:“知道你喜欢,我今日专程陪你。”
妤安心头一暖,微末的疑心被甜意冲散。
两人并辔行至半山腰,前面山路渐窄不便骑马,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小厮,顺着山路步行向上。
行到半途,路边一匹通体红棕的马儿闯入视线,鬃毛柔顺浓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林樾对马研究不深,也能看出其品相不似凡品,四顾不见无人影,纳罕道:“何处来的马?”
妤安认出是啸风,心咯噔一跳,胡乱张望着忘了应他的话。
啸风不曾拴绳,瞧见二人竟迈开蹄子朝着妤安过来,拿鼻子蹭她肩膀。
“你这畜生做什么!”林樾一把将妤安护在身后。
妤安按下他的胳膊,“别紧张,它看起来不会伤人。”
林樾皱眉回首,狐疑道:“莫非你认识它的主人?”
“不认识。”妤安否认地极快。
啸风前蹄轻刨地面,喉间发出似呜咽一样的低鸣,绕过林樾,再次亲昵地蹭向妤安裙角。
“......”
林樾看看那马,又看看妤安,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姐姐有事瞒我?”
“应是它通人性,见我面善才亲近。”妤安讪笑两声,拉了林樾的袖子就要走,“快到午膳时辰了,咱们快些上山。”
林樾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一眼,调侃道:“连马儿都贪恋姐姐美貌。”
妤安莫名心虚,只怕撞见马儿的主人,随口应一句,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
两人走远后,萧戈慢悠悠从林中出来,抬手拍了拍啸风脑袋,“只将你借去一次就不认生了?没出息。”
啸风甩了甩尾巴,继续啃叶子。
二人来到庙里,被小沙弥引到一间禅房落座。
等面的间隙,林樾起身道:“我进来时看见一位许久不见的故友,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妤安独坐饮茶,直到素面热气散尽,仍不见林樾归来,派去寻他的小厮也没了声息。
不知是室内檀香太浓,还是坐得久了,妤安只觉浑身困乏,打算自个儿出门寻人,顺道透透气。
欲起身时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昏。
张口唤人,声音轻飘飘的,出口便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