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穿过窗外大树的枝叶,洒进病房里,在梁威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六年时光,对正值青春的人来说并不算漫长,可他眼底的光亮被彻底磨灭,只余一片麻木。
梁威沉默了很久,双唇紧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怎么认识张平轩说起。”黎珩语气冷淡,强烈的压迫感打破此时的沉寂。
人人都说,梁威天生是读书的料,如果顺利升学,保送港大都不是难事。
但现在,他一身宽大的病号服,灰扑扑地躺在那里,看不出丝毫高材生的影子。
“六年前,我和一个女仔拍拖,天天去尖东等她收工。”
老游在一旁插话插话:“阿敏?今宵夜总会。”
“原来你们都查到这一步了。”梁威嗓音沙哑,顿了顿,才重新开口,“阿敏收工时间不一定的,等不到她,我就去附近闲逛。有一次撞见一个人被几个古惑仔围住,我帮他解了围。那个人就是张平轩。”
梁威说,张平轩身边有许多“朋友”。
那些人整日哄着他,带他出入高档舞厅、夜总会。他们开最贵的酒、买钟点,通通由张平轩买单。
“他脑子不太灵光,可是人很单纯,没有心眼。你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把你当真心朋友。也是那段时间我才知道,他家里有钱,存折里藏着一笔巨款。”
那段时间,是梁威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大学联考在即,阿敏辞了夜总会的工作,两个人打算过踏实安定的日子。他爱看书,也爱养些花花草草,将简陋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温馨,布置成家的模样,满心以为生活可以走上正轨。
可是,他母亲突然重病住院。
梁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基本是警方早已通过线索拼凑出的过往,只除了他与张平轩的相识契机。
张平轩对人毫无防备。当他随口提起家中存款的具体数额时,梁威动了心思。
“他就是个傻仔。”梁威说,“只要骗他去银行,哄他输密码,就能取出十万块钱。整整十万啊,我去哪里凑?我妈还在医院等着这笔救命钱,只有他了,只有他能帮我了……”
梁威本就心思缜密,特意伪造了一本假存折,让张平轩放回家里。也正是因为这样,张平轩的外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存折里少了一大笔钱,并未起疑心。
可毕竟是整整十万元,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日后察觉,因此特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他约到自己的出租屋。
黎珩抬眸:“找了个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地方,不怕他家人找上门?”
“只是个出租屋而已,没人会留意,总比在外面好。”梁威缓了许久,才继续道,“他来的时候带了个信封,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他带钱来,你根本没必要痛下杀手。”黎珩说。
“不是这样,你们不会明白的!”梁威猛地摇头,“智力有问题的人,思维跟正常人不一样。我拿到钱就想立刻往医院赶,可张平轩拉着我不放,一直缠着我陪他玩,怎么都不肯松手。”
梁威闭上眼,满脸的痛苦。
他说,这六年,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一幕。母亲在医院生死未卜,救命钱就拿在手里,他急得快要发疯,可张平轩却在一旁蹦蹦跳跳,一味纠缠。
极致的焦急之下,梁威彻底失了耐烦,狠狠推开了他。
张平轩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茶几的尖角上,当场就没了声音。
“他倒在地毯上,不动了,不动了……”
“张平轩一动不动。”梁威竭力平静下来,又继续道,“我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了……我失手杀死了他。”
“叫救护车已经太迟,我害怕,怕坐牢,怕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梁威说,自己十几岁辍学后,接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水泥工。
黎珩抬眸,与老游交换眼神。
这一点,在梁威父亲之前的口供中,被刻意隐瞒。
“我买了水泥,就这样把张平轩的尸体砌进灶台。”
“处理了带血的地毯,扔掉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本真的存折。”
等做完这一切,梁威不知道该后悔,还是庆幸逃过一劫。
他只清楚,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彻底坠入深渊,转折巨大,再也无法回头。
“那张写着童谣的纸条,是什么意思?”黎珩追问。
梁威久久没有出声,目光失神地落在一个定点。
漫长的沉默里,老游想要催促,可对上黎珩示意安静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方芷珊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心紧紧拧起。一桩命案,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追逐了这么长时间的真相终于摆在眼前,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一二三,快快躲。”梁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隔着漫长时光,回到六年前的命案现场。
“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
梁威重新抬起头,没再念下去,眼中红血丝更深。
“我怕他阴魂不散,夜夜来梦里找我索命。”
“老一辈的人说,人死时让他躲起来,魂魄就再也找不到转世的路。”
老游忍不住骂了一句:“多大的仇?杀人埋尸都不够,还要诅咒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梁威转过视线,任由他厉声斥骂,没有辩解。
“阿敏呢?”黎珩问,“案发的时候,阿敏在哪里?”
“她不在场。”梁威摇头,“那段时间,她爸爸也得了重病。她回去照顾了几天,人还是走了,后来就留下办丧事。”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梁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给阿敏安稳的生活。
运气好的话,他将永远带着这个秘密苟活。如果不好运,他应该伏法,更不能拖累她。
“我在电话里,跟她提了分手。”梁威说,“我故意说自己嫌弃她,让她别再纠缠。”
那时阿敏辞掉夜总会的工作,没学历、没工作经验,想要找到一份看得过去的新工作,总归需要时间。父亲身体出了问题,她回了家,本就心力交瘁。接到梁威的分手电话时,她没哭,也没有挽留。
阿敏一直是好强的人,就算心里再不舍,也绝不会纠缠。
黎珩向老游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去核查阿敏父亲的丧葬记录。
老游应声,快步走出病房。
……
病房里,梁威仍在交代这六年来的种种。
背上人命后,他烧了大学联考的所有复习资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前程,只能隐姓埋名,到处打散工,只用现金生活,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深水埗赫德楼的消息,听说大财团收购了地块,拆迁改造的消息传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直盼着拆迁。我想过的,拆迁时混着钢筋水泥,张平轩的尸体也许会化成粉末,再也没人发现。”
“等到那一天,连尸骨都荡然无存,我就能堂堂正正出来,重新做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苦等六年,等来的却是骸骨被挖出的命案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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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张平轩的骸骨复原图。
而后报纸登出警方的寻人启事,版面虽小,他却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我不可能永远像个通缉犯一样躲躲藏藏。”
“苟活六年,真的受够了。”
最终,梁威选择回到赫德楼。
他的人生差点在这里重新开始,却因一时贪念,落得这样的下场。
“杀人偿命,这条命,我早该还给他了。”
本想在这里结束一切,谁知道,被路人救了下来。
直到口供录到最后,梁威仍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
黎珩出了病房,林家聪便迎上来,将沈家太子爷的DNA比对申请单交到她手中。
“按正常流程比对。”黎珩说,“这份归档用。”
此时沈之澄已经被安排在VIP病房。
他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到处做检查。
恰巧在走廊迎面遇上,黎珩看了他一眼。
“顺便查清楚有没有脑震荡。”
“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沈之澄应道。
话一出口,他才品出这番话里的讽刺,刚要说什么,黎珩已经转身走开。
“听说案子结了?”他在身后喊。
案子结束了吗?黎珩也想问。
梁威的供述看似完整,可一切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明明口供与现场推断大致吻合,却未必严丝合缝。
张平轩是死前还是死后被封进水泥?衣物纤维里断裂发丝是谁的?童谣纸条的笔迹鉴定还没结果……
一个曾经有机会保送港大的高材生,声称那首童谣是为了防止死者投胎,这话可信吗?
关键报告一项都没出,嫌疑人却主动投案,全盘认罪。
还有阿敏。
阿敏至今下落不明。
案子尚未结束,她甚至感觉,这还只是个开始。
“问你话,懂不懂尊重人?”沈之澄又被无视,语气满是不耐,“总是这副古怪样子。”
黎珩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下。
古怪。
这个词,曾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
那些埋在心底的旧事,瞬间翻涌上来。
六岁那年,她第二次被领养家庭退回。
那对夫妇一脸嫌恶地说,这孩子性格怪、没规矩,养不熟的,没人教得好。
那时候黎珩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要她了。
可没过多久,又有一户人家来了,还是选中了她。
第三次被领养,黎珩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嘴甜讨好,努力做一个让人喜欢的小孩。一开始,她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练得嘴角发酸,才自然地扬起嘴角。
日子慢慢过去,大人们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她似懂非懂地觉得,自己可能有家了。
可等到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被送了回来。
那天,小小的黎珩拎着那一袋旧衣服,站在孤儿院门口。
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没人能质问她。
儿时不行,如今更是。
“有没有人教过你——”沈之澄靠在轮椅上,带着被惹恼的少爷脾气,提高音量,“什么叫礼貌?”
黎珩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时,她的眸光冷了下去。
“没有。”黎珩一字一顿,语气讥诮,“从来没有。”
沈之澄一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