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姐弟,但在香江破案》
1. 第1章
一九九五年香江,傍晚微风裹着盛夏热气。
深水埗街角的电器行里,电视正在播放实时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下午五时许,深水埗赫德街一栋唐楼内发现人体骸骨。据初步调查,骸骨被藏匿于灶底,死亡时间大概是六到七年前。具体死因有待法医鉴定。由于该楼住户人员变动频繁,警方正在寻找知情者……”
泛黄警戒线外,穿着制服的军装警员守得严严实实。
整个深水埗的老街坊里外三层地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当灶底藏尸的都市传说照进现实,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吓破胆。
黎珩嘴里叼着竹签,手捧着一碗刚出炉的咖喱鱼蛋,站在警戒线外看热闹。
一个师奶拎着购物胶袋,匆匆朝着楼道方向走去:“借过借过,别挡道。”
黎珩往嘴里塞了一颗鱼蛋,视线落在她的胶袋上:“阿姐,翻肚皮的鱼能打折哦?这里是不是省了二十蚊?”
王师奶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一眼。
后生女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梳起,生得面嫩又靓女,讲起街市行情却头头是道。
王师奶脸上有了笑意:“哎哟,你还懂这个?”
黎珩得意地晃晃脑袋:“当然啦,我还知道哪家菜心最嫩。”
师奶瞬间来了兴致:“街市东婆卖的菜心最嫩,但你要小心,她见你生面口,会开高价。”
“多谢阿姐提醒。我刚搬来隔壁栋,什么都不懂。”黎珩一脸受教,又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警戒线,“没想到这里这么乱,还有好多阿sir盘查!”
“直接说不知道就行了。”王师奶撇撇嘴,“这里鱼龙混杂,经常来阿sir,我才懒得跟他们废话。”
“阿姐,一看你就精明。”黎珩笑得眉眼弯起,“刚才听人说楼里挖出骨头,能查出什么呀,这么久的事,楼里换了几轮人,谁都不认识谁。”
王师奶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可不一定,其实我就认识三楼的后生仔。”
黎珩吃惊地捂住嘴:“你说……住过那间凶宅的租客?”
“当年,三楼住着一个后生仔,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出二十岁,看着像个学生。”王师奶转而用气音说道,“不过,后来突然不见了。”
“人间蒸发?”
“可不是嘛!那之后,房子就空着,再也没有出租过。”王师奶说着,低头看一眼袋里的鱼,转身要走。
黎珩视线扫过她手中另一个胶袋,眼睛一亮:“永安超级市场?阿姐,我有印花,可以免费兑咸蛋超人,你要不要?”
“永安的印花?我家那个衰仔,天天吵着要什么咸蛋超人!”王师奶瞬间笑开花,“你真舍得给我?”
黎珩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压得翘边的印花券,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警戒线:“那个学生仔失踪了,家里没人来找吗?”
“哪有什么家里人?”王师奶将手掩在嘴角,“倒是有个女朋友,有几分姿色,只不过和他一点都不衬。”
黎珩轻轻“啊”了一声,将印花券递过去,八卦道:“为什么?”
“浓妆艳抹的,头发经常换颜色,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王师奶心满意足接过印花券,看了又看,“好了好了,不讲了,传到警察耳朵里来问我,笔录一做就是大半天,家里晚饭都还没煮!”
王师奶边说边收起印花券打算离开,然而话音刚落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Madam黎!”
王师奶愣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半天没反应过来,最终视线落在黎珩脸上。
一个穿制服的军装警员小跑过来:“Madam,陈法医让你先上去一趟。”
黎珩把证件往脖子上一挂,看了师奶一眼,语气冷淡地对伙计吩咐:“带她回去录个口供。”
说完,她转身往德胜楼走去。
身后王师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
“她、她是?”
“这是我们阿头,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督察。”警员说道。
王师奶看着黎珩不近人情的背影——
跟刚才那个眨巴着眼睛聊印花的后生女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年轻的督察?”她将印花塞回口袋深处,没好气地嘀咕,“摆我一道啊!”
……
唐楼入口,黎珩经过门卫室时往里瞥了一眼。
当时看更王伯就跟在消防员身边,是第一个发现白骨的人。他刚做完笔录,脸色都还是惨白的,木然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对她的经过浑然不觉。
楼道口站着几个人。
分明到了饭点,家家户户却都无心做饭,伸长脖子张望着,交头接耳。
黎珩收回目光,拉开警戒线钻进现场,迎面撞上几个正在做初步勘察同组警员。
“Madam。”
黎珩轻点头,目不斜视往里走。
三楼二单元大门敞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被凿开,水泥落了一地。
“是楼下租户因为电线老化起火,消防员从三楼阳台进去,后来灭火后检查清理现场,注意到灶台水泥开裂。说来也巧,手电筒的光正好扫过去,照见了一只手骨。”
黎珩接过法医助理递来的手套,戴上口罩走进去。
老楼的墙面地面残旧发黄,白骨从灶台挖出,仍保持着被塞进去的姿势,紧紧蜷着,恐怕无法再复原。
法医部的陈医生正在进行初步勘察。
黎珩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走近:“什么情况?”
“从拼凑后的骸骨情况,按照现场条件推测,死者为成年男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身高大约五呎八。”
“钝器造成颅骨破裂,这个很明确。”
骸骨的眼窝凹陷空洞。
黎珩靠近,借着紫外线灯光,尝试与尸骨对话。
“有没有留下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端详着。
“衣物纤维要等进一步检测报告。”法医助理清理残留的水泥块。
“鉴证科那边,颅面复原要加急。”话音落下,黎珩转而问道,“房东联系上没有?”
这个家满是灰尘,但该有的一样不缺,只是看得出,常年没有居住痕迹。
“房东早就已经移民,早年出租的事情是让留在香江的表妹代劳。后来表妹也出了国,这间房子索性就不再出租。前段时间有拆迁的消息,业主委员会才打听到房东的号码。肯定能联系上,只不过需要时间。”
几个同事忙得脚不沾地。
有蹲在地上拍照的,有用证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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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点现场遗留证物的,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你听上头吹水。现在个个组都在喊不够人,谁管我们?”
“人手不够,又催破案率,七只手八只脚都不够用……”
蹲在窗边拍照的同事抬起头抱怨道:“说来个新人?发梦比较快啦!”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黎珩手中动作微顿,怔了一下。
发梦……
……
这些天,黎珩频繁地做着同一个碎片般的梦。
那是一个明亮的地方,金碧辉煌的。
她似乎躺着,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头顶有彩片拼成的玻璃球,缓缓转动,丁零脆响伴着音乐盒温柔的吟唱。
梦境的细节太真实,却显得可笑,那就像是一个家,温暖而遥不可及。
而她,在孤儿院“出生”,却并不在那里长大,从小到大无依无靠,“家”于她心中的意义,不及案件有分量。
黎珩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水泥碎块,稍稍俯身:“这是?”
水泥里嵌着一张发黄的纸。
她借用镊子,小心地拨动那张纸,然而纸张极脆,才一碰触,边缘就碎成粉末。
“和水泥块一起装回去。”黎珩示意伙计,“让技术科慢慢复原,上面有字。”
“是不是一串数字?”同事眯着眼,竭力辨认,“一二三……后面看不清楚,接着是四五六……”
纸张与尸体一样,被埋进水泥里超过六年时间。
笔迹淡化,与发黄的纸张几乎融为一体,几个数字尚能凭借字形猜测,可复杂的文字实在已经无法辨认。
“一二三……”黎珩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是同楼层的租户,带着孩子下楼。
小孩的声音闷闷的:“妈咪,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乖,不要看那边。”母亲轻声哄着。
“这样好闷的!”
“怎么会呢?妈咪可以陪你玩游戏。”
片刻之后,孩子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一二三,快快躲。”
“我看技术部也不一定——”
话音戛然而止,是黎珩用手势示意下属噤声。
孩子的声音仍没有消失,顺着老旧楼道,忽远忽近地飘来,带着回音。
“四五六,找不着。”
警员们一惊,呼吸陡然滞住,猛地看回证物袋里的纸条。
楼下飘来最后一句清脆的声音。
“七八九……”孩子的声音回荡着,渐渐远去。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脊背发凉,汗毛一根根地竖起。
证物袋里那张字条上无法辨认的字迹,仿佛重新排列组合在眼前,变得清晰。
“是童谣。”黎珩探身进已经被搬空的灶台,“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她回过头,盯着那具蜷缩的白骨,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捉到咯。”
宛如一场游戏。
死者被困于水泥之间。
一个永生永世的,捉迷藏游戏。
现在,他被捉到了。
2. 第2章
屋里沉默了一瞬。
孩童清脆的声音早已在楼道间消散,可那首童谣却仿佛仍旧贴在耳畔,替那堆白骨哼唱。
经过的孩子与母亲做游戏,这是一个巧合。
但无意间解开了纸张上褪色文字的谜题。
有人想起刚才Madam那声平静的“捉到咯”,后背一凉。
黎珩率先打破沉默:“先确认死者身份。”
这一句话,就像是砸进死水的石子,下属们总算回过神。
“尽快联系这间屋的房东,和经手办理出租手续的表妹。”
“查历年来全港失踪人口登记,男性、年龄十八至二十三岁、失踪时间在六到八年间。”
“继续搜查现场。”
众人应声散开,阳台传来声音——
“Madam,有发现。”
……
屋子不大,不管是衣柜还是抽屉,都已经被腾空,灰尘积得极厚,没有生活痕迹。
黎珩走过去,微小的粉尘在金色夕阳之下浮起。
阳台更窄,清洁工具堆叠,扫把的金属卡扣已经生锈。警员不停排查,发现新的线索。
花早就枯了,当下属抬起花盆,她抽出底下几乎嵌进凹槽的一张薄金属垫。
掌心大小的金属垫,边缘不再锋利,压出与花盆底座一致的弧形痕迹,在阳台日晒雨淋,上面原来印着的图案早已褪色。
黎珩单手举高,借着落日光照眯眼看。
“防滑的金属垫片?”懵仔凑了过来。
懵仔大名林家聪,做事总缺根筋,这一凑近,罩下一片阴影,将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老游朝着他的后脑勺拍去。
黎珩用镊子夹住金属片边缘细看:“还能提指纹吗?”
同僚无奈道:“这可难为我们了,腐蚀明显,指纹大概率已经破坏,只能说尽力。”
阳台上的花盆不止一个,排列整齐,看得出主人从用心打理过。
这时有人跑上楼,递上口供纸:“Madam,师奶的口供录完了。”
黎珩接过口供纸。
“她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里的后生仔叫小威,不知道全名。”
“他女朋友经常凌晨才回来。王师奶觉浅,夜里那女人的高跟鞋声‘叮叮咚咚’的。要不是因为小威实在人好,有一次帮她把大米扛上楼,她肯定要去投诉扰民的。”
停顿片刻,这名警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问询临结束时,王师奶还气呼呼地补充,多谢madam给的印花……是咬着牙说的。
也不知道该不该向Madam传达。
“小威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左右。”
王师奶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小威搬来时,她家孩子才上幼稚园中班,等小威搬走,孩子正好准备读小学一年级。具体月份都已经在口供里标明。
“陈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六到七年,算下来,就是小威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
当时王师奶叹气,感慨当年自己还是个细路女,转眼间青春不再,岁月不饶人。
而负责做笔录的警员只是费解,刚才挨家挨户问,王师奶一问三不知。现在想来,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但怎么Madam一眼就看出她有料,还套出来了?
“后来那租户突然不见了。她以为人家搬走,没想这么多。”
黎珩抬起头。
“他是学生,还是只长着学生样?在哪读书?做什么工作?”
“除了那个女朋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
“就是点头之交的邻居……”警员犹豫,“她应该不知道吧。”
“不要应该。”黎珩将口供纸递回去,“是没见过,还是没注意?问到确定为止。”
“另外,继续排查小威和邻里之间的关系。”
警员应声,小跑着下楼。
其余人立刻低头干活,生怕引火上身。
黎珩调来西九龙重案组不到一周,警员们还没有摸清她的脾气。只知道她在警校表现就极其优异,被推荐直接报考见习督察,一路晋升快过坐火箭。
“Madam。”老游接了个电话,从外面回来。
老游在组里资历最深,人脉广,做事从不按部就班。年轻警员要走流程跑几天的事,他往往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按照特征查过失踪人口档案。”老游说道,“六年前,有一个叫梁威的十九岁男性,身高五呎九,当年是家属报的失踪。”
“调医疗档案,对比尸骨。”
老游接话:“我去安排家属认人。”
“小威女朋友是关键人物。”黎珩说,“尽快找到她。”
现场收尾的同僚们还在忙碌,陆陆续续将证物和设备搬上一列排开的警车。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方芷珊看一眼手表,轻声问。
有人摇摇头,朝着黎珩的方向努嘴:“Madam都没走,你还想回家?”
方芷珊是警队新人,平时总怯生生的,一不小心与黎珩四目相对,立马假装没看见,静悄悄飘走视线。
黎珩出了门,走下楼梯。
林家聪整理着证物袋跟上。
黎珩的脚步顿了顿:“这张铁片,你怎么看?”
“垫花盆用的。”林家聪挠头,“阳台有清洁工具,动不动一地的水,估计用来防滑。”
“中间有深浅分布均匀的磨损痕迹。”她迈下最后一节台阶。
他连忙低头仔细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法医陈医生与助理一同拎着工具箱下来。
经过时,陈法医随口说了句:“Madam,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死者虽然颅骨破裂,但具体是死前还是死后被砌进去的,要等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
黎珩点头:“等你的报告。”
陈法医摆摆手离开。
林家聪站在原地,忽然脊背发凉。
灶台空间密闭狭小,如果当时人还没死,在水泥里挣扎、求救,蜷着十指用指甲嘶吼着刨……
而灶台外的人,恶劣地跟他玩着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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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藏的游戏。
林家聪吞了口唾沫,刚想说什么,街尾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辆跑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灯在逐渐暗下的黄昏时分格外刺眼。
那车低得贴地,亮色扎眼,在警戒线外急刹停下。
车门向上掀起,年轻男人长腿一迈,散漫落地。
墨镜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站在那里,打扮随意,却难掩锋芒。
军装警员上前阻拦,就见他用指尖随意地点了下耳廓,示意对方听对讲机里的吩咐。
果不其然,对讲机里总警司发了话。
林家聪退回到同僚们身边,压低声音:“居然是沈之澄!这块地就是他们家的。八卦周刊最爱写他,不是飙车就是退学,整个香江都知道,沈家这个二世祖,目中无人,不学无术。”
“懵仔,你不如转行去做狗仔啦!”旁边有人笑道。
林家聪平日里最关心这些豪门秘辛:“听说当年他父亲那一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整个垮了,现在大权都在他叔叔手里。这位所谓的太子爷,只靠信托过日子。”
“奇就奇在,怎么派他来?”
警戒线外,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没有上前,始终保持距离,身板挺得笔直。
祥叔望着沈之澄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当年少爷父母出了变故,被二叔一家接去抚养。如今他成了八卦周刊的常客,大家才知道,与其说抚养,不如说是故意养歪。等沈家老爷子反应过来要管,沈之澄早已声名狼藉。
现在沈老发了话,让沈之澄来盯着这块地。
既是因为这个项目要给老街坊一个交代,也是因为这个孙子,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废了。
“谁说全香江都知道他?“老游调侃,“我敢保证,Madam不看《星周刊》。”
“听说他和我们Madam同岁。”懵仔耸耸肩,“一样的年纪,人家是重案组督察,二世祖只会惹事,真是天差地别。”
方芷珊惊讶道:“居然同岁?”
黎珩刚从楼道出来,没注意来人,视线仍落在证物袋里的金属垫片上。
边缘被裁过,断口整齐。垫片中央模糊却均匀的轮廓,如果拼回原来的形状……是个酒杯。
难道是娱乐场所定制的专属杯垫?
舞厅、卡拉OK,或者夜总会!
“砰”一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
沈之澄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过分惹眼的脸。
眉眼间带着不耐,二世祖做派的张扬毫不掩饰。
黎珩眼皮都没抬,从他身边过去。
“喂。”沈之澄叫住她,懒懒开口,“警察阿头?”
黎珩侧过脸,眼角扫过他,脚步没停。
沈之澄眉头一挑。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晾过。
二人擦肩而过。
沈之澄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张冷脸上,忽然一怔。
莫名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3. 第3章
军装警员向黎珩介绍沈之澄。
黎珩点了一下头,没与这位太子爷寒暄,转头就分派任务。
“芷珊去土地注册处调产权的装修报备,注意灶台位置有没有改动过。”
“老游联系物业,追查当年管理处看更的资料,筛查有没有人在案发后离职。”
“鉴定报告催一催,明早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Yes,Madam!”
沈之澄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可以确定,他没见过这女警。
而祥叔就站在几米开外。
这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正等着跟爷爷汇报。
“深水埗这块地是集团重点拆迁项目。”沈之澄语气随意,“新闻台已经报了,下周签约,沈家不想在头版看见什么地块藏尸疑云。”
警员们交换眼色,没人吭声。
不管Madam平日里什么作风,碰到这富家子弟,实在难顶。
沈之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散漫地扫过现场:“案子的进度,我要跟着。”
“警方做事,不方便外人在场。”黎珩转身,径直往外走。
然而几步之后,她身后传来这位阔少的声音。
“周警司。”
他点开手提电话的免提键。
总警司的声音传出来:“黎珩,这块地毕竟是沈家的项目,狗仔盯得紧,闹大了对沈家和警队都没有好处。沈家想了解案件进度也是合情合理,你多担待。沈少那边也可以提供地块资料,配合你们工作。”
黎珩回头,对上这二世祖有恃无恐的眼神。
有人小声嘀咕——“沈家上个月刚给西九龙总部捐了练枪场。”
沈之澄拿着那只手提电话,在修长指尖转了个圈,从驾驶座的窗户里丢进去。
林家聪上前:“Madam,现在回警署?我们的车不够用了,可能——”
几辆警车已经满员。
黎珩深吸一口气,走向跑车的副驾驶位。
“上车。”她回头说道,“先去砵兰街。”
香江的娱乐场所分布得极散。
相较之下,砵兰街最乱,场子也杂,也许有人会对这个杯垫有印象。
沈之澄上了车,随手甩上车门。
车内安静了几秒。
黎珩系上安全带:“我只当你是案件相关人员,不要搞多余动作,越界影响警方办案。”
“放心。”沈之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你查你的,我应付我的。”
黎珩的耐心耗尽,侧过头,一句话都不愿再多说。
这时,沈之澄发动车子,高调的跑车轰鸣声瞬间炸响整条老街。
轰隆声震天,跑车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就要窜出去,阵仗排场之大,连街尾卖鱼蛋的摊贩都踮起脚尖望过来。
黎珩忍无可忍地拧紧眉头:“有钱佬出街,一定要这么浮夸吗?”
沈之澄侧过脸,与她对视。
他抬了抬手。
一秒、两秒、三秒。
跑车顶蓬向后翻开,大片车顶直接掀起。
一时之间,两个人就像是坐在了马路正中央,探着半个身子招摇过市。
尚未离开的警员们瞪大了眼睛,深水埗老街坊们更是纷纷探出头,好奇探究的目光更是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黎珩整个人呆住,眸光转为清澈真挚:“你是不是有病?”
……
盛夏天黑得慢,跑车驶出深水埗时,天色才刚暗下来。
黎珩靠在副驾驶,看着车街上不停倒退的霓虹灯。
证物已经让下属带回去,但那枚金属垫片的形状和边缘磨损部位,早已刻在脑海中。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笔,画下线索。
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太少,与其被动等待检验报告,不如先就这唯一的突破口试试走访。
砵兰街的夜晚向来如此。有人醉得东倒西歪从娱乐场所晃出来,还举高了手臂,要再来一杯。
黎珩将目光锁定在愿意定制金属杯垫来撑场面并且开业超过六年的场子,展开大海捞针式调查。
第一家的酒保正在吧台晃动手中的调酒杯,跟着音乐声的韵律打节拍。
“方杯垫?”他一脸莫名,扯着嗓子回道,“没听过,我们这里没有!”
接下来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问完酒保、服务生,黎珩又混进卡座,向正在划拳的客人打听。
不知道走了多少家,黎珩腰间的BB机响起。
她找了间电话亭覆机。
“Madam,梁威的父亲来认尸了。他说梁威的右边眉骨缝过针,是小时候调皮磕的。陈法医鉴定过,尸骨的眉骨确实有愈合痕迹。”警员高子杰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黎珩应了一声,视线落向街角,一眼瞄见沈之澄蹲在街边一个小摊前,和摊主阿婶比划着什么。
不远处,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也是熟面孔,站在路灯下,视线始终锁定他的方向。
街边人头攒动,头发花白的阿婆推着手推车过来,不锈钢桶上贴着“生记鱼粥”四个字。
原来已经九点了,生果摊、糖水摊陆陆续续摆了出来。
常年守在这里的摊贩,也许知道得更多。
“房东表妹那边也联系上了,当年是她负责出租的事宜,租房合同显示,租户确实叫梁威。”高子杰仍在汇报工作,“那段时间她工作忙,合约到期都没注意,等到去催交租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梁威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甚至连押金都没拿回去。”
“Madam,死亡特征和失踪人口档案里的梁威高度吻合,是不是先做初步认定?”
“等医疗档案对比结果出来再说,先按梁威的线索查。”黎珩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
摊位前,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喂。”他往塑料罐子里装了些凉果:“借点钱。”
旁边的阿婶一脸无奈:“这位先生给了五百蚊纸,我刚出摊,实在找不开。”
“没钱。”黎珩转身要走。
“记她账上?”沈之澄诚恳道,“她就在九龙城上班,跑不掉的。”
“这……我们小本生意。”
阿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为难。
今天真倒霉,两个都不正常。
黎珩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身钻进一条巷子。
“不用找了。”沈之澄丢下这话,拎着凉果跟了上去。
阿婶愣了半晌,低头盯着手中的五百蚊,又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
今天出门撞大运啊!
黎珩的步伐则始终没停,穿行在小摊小贩之间,手中仍握紧那张画着线索的纸片。
不下十家娱乐场所,不下十来个摊贩,所有人的答案千篇一律,没见过、不知道。
沈之澄不远不近地跟着,懒洋洋的,像终于找到件打发时间的事。
凉果吃完了,他又不知道从哪买了一罐汽水,靠在栏杆边,下巴微扬,修长的身影被路灯拉长。
直到许久之后,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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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间凉茶摊前。
卖凉茶的阿叔从煲底扯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你说这个?”
同样材质、形状的垫片,被摊贩用来隔热防烫,依然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我记得,那几年我在尖东摆摊。高档夜总会后巷经常丢东西,我们摆摊的时不时能捡到些好用的。”
“好像是……我想起来了,Madam,应该是今宵夜总会!”
……
他们驱车前往尖东。
今宵夜总会的规模不小,沈之澄随手将车钥匙抛给门口的泊车小弟。
金属铁片缺失的那一角,此时隐约与夜总会紫红色灯牌上的标志对上,确实是这里。
沈之澄:“警察阿头,你有搜查证?”
“哪家夜总会欢迎警察?”黎珩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沈之澄扫了一眼她的简单便服:“你这样进去,人家还以为扫黄组突击。”
黎珩没回嘴,推门往里走。
舞池里音乐声如雷,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紧紧贴在一起摇摆。
在音浪冲来时,黎珩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忽然绽开一个圆滑又明亮的笑容。
冷面督察瞬间八面玲珑,自然地抬手搭上沈之澄的肩。
她眉眼弯弯,笑容无懈可击:“找人接待一下,我们沈家太子爷今晚搞怀旧派对,想请六年前就在这里的老员工出来坐坐。”
侍应生如迎贵客,殷勤道:“稍等,我们马上安排!”
沈之澄猝不及防。
“?”
……
二人被请进一间包厢。
门一关上,外面的音乐声立即静下来。
没多久,当年的老员工被一一带了进来。
领班笑成一朵花:“这位就是沈少吧?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这是沈少的朋友?” 领班招呼着,“快请坐,快请坐!”
谁跟她是朋友?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问询却已经开始。
“没错,这是我们夜总会的特色杯垫。老板特别定制的,成本高,有档次。”
所有在今宵夜总会工作超过六年的员工,一字排开,有的甚至半醉半醒。
怀旧局问的问题果然怀旧,大家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梁威?”
“没听说过这号人,来夜总会混的,谁不用花名?”
“人家都叫大B、大佬雄、丧狗、烂仔明,铁头勇……”
“再想想,短头发,戴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黎珩说着,比划身高,“大概这么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头发五颜六色。”
“每天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哪记得住?”
众人纷纷摇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突然开口。
“你们说的是不是Amanda的男朋友?”
这一下,几个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天天来等Amanda收工那个?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成天穿着黑衣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本书。”
“就是那个一逗就脸红的哥哥仔?”
至此,久远的记忆像是开了闸。
Amanda,他们叫她阿敏。
当年她当红,在今宵夜总会最受欢迎。
“那时我们一帮姐妹都说——”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点了根烟,摇摇头,“阿敏别害了人家。”
“你们……是要找阿敏吗?”
4. 第4章
她吐出烟圈,缓缓道:“阿敏早就不在这里干了。”
他们开始想当年。
阿敏大名池慧敏。美丽泼辣、清高,在今宵夜总会风光无限。有人豪掷千金、送名牌手袋,不过是想请她吃餐夜宵。
但那些客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些是年过半百的富商,有些家里有老婆,玩玩而已啦。”
只有那个学生仔不一样。
他们的相识,并不在今宵夜总会。穷学生捧出一腔真情,阿敏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点头,他满眼的欢喜与珍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拍拖后,阿敏供他读书报考大学,他则每天都来接她收工。
凌晨一点,从深水埗搭末班巴士到尖东,阿敏不让他跑这么远,他说反正在车上也能温书。
“但谁看不出来?他就是不放心阿敏一个人走夜路。”
“有时候客人买了阿敏的钟点,他来了也只是扑空。可不管等多久,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那次八号风球,我们都赌他肯定不会来。结果大半夜的,他撑着伞出现在门口,浑身都淋透了。”
“阿敏笑他傻……我们也跟着笑,阿敏值得吗?”
“但其实,当年啊——很多人都羡慕阿敏。毕竟在这种场子里讨生活,最缺的就是真心了。”
“听阿敏说,他聪明,课本看一遍就能记住。我们都觉得,这个哥哥仔以后一定有出息,阿敏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归宿。”
聊起过去,大家滔滔不绝,可被问到阿敏的近况,却只是摇摇头。
同在夜总会工作的时候,大家是姐妹,但分开之后,就各走各路。哪怕在街上撞见,也是装不认识。不止阿敏,从这里走出去的,个个都一样。
“又不是什么光彩事。”穿着旗袍的女人掐灭手中的烟,无所谓地说。
“阿敏什么时候走的?”
“这可记不清,反正有好几年。”
这场所谓沈家阔少的怀旧局,开了大半个钟,他本人倒没怎么开过口。
领班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沈少,怎么突然对我们这的事感兴趣?”
沈之澄朝黎珩抬了抬下巴。
夜总会的人最怕“条子”,太早表明身份,只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什么话都别想问出来。
因此直到现在,黎珩才出示自己的证件:“西九龙重案组督察黎珩。”
“初步怀疑深水埗灶底藏尸案的死者是梁威,有线索随时找我。”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问得差不多了,黎珩起身往外走。
沈之澄被领班缠住,又是递名片,又是自我介绍。
黎珩出了包厢,脑子里都是与案件相关的信息。
“Madam,稍等。”
高跟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跑的声响,被地毯隔得发闷。
黎珩回头,是刚才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她叫Vivi姐。
“我想起当年阿敏走的时候,一帮姐妹拍过散伙照,应该有日期。”
黎珩:“照片在身边?”
“贴在储物柜,我去拿。”
几分钟后,照片递到黎珩手上。
那是在夜总会后房拍的,其中几张脸,是刚才包厢里的熟面孔。相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在六年前的八月初。王师奶笔录里明确提及,家里孩子八月底准备小学的入学考,那时三楼住着的学生仔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梁威失踪的那个月,阿敏提出辞职。
照片里,黎珩第一次见到池慧敏。
王师奶口中有几分姿色的阿敏,就站在正中间,穿着包身短裙,高高举着香槟杯。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形象也极其抢眼,红发红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阿敏身旁站着梁威,清瘦、戴着眼镜,笑容干净腼腆。
“这就是那个学生仔。”Vivi姐顺着黎珩的视线看过去,唏嘘道,“这么好的人,可惜了。”
黎珩看向她:“方便给你再做个补充笔录吗?”
几分钟的询问,Vivi姐倚着墙,双手抱胸,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
沈之澄从包厢里出来时,黎珩刚收起笔录本。
二人一同出了夜总会,泊车小弟将那辆扎眼的跑车开过来,递上车钥匙。
他接过钥匙,摆起少爷架子:“我可不会送你回家,没这么闲。”
话音落下,别说礼貌的回应,连回应都没有。
沈之澄回头。
警察阿头早就走了,背影都快要看不见。
泊车小弟识相地转过脸,假装一本正经地研究街边电线杆。
有些事,看到要当看不到的。
而祥叔则依旧勤恳敬业,神出鬼没地跟来了尖东,身形笔直地站在隐蔽处,拿出录音笔记录——
“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少爷这次很有长进,跑了一整晚,协助警方调查。”
沈之澄上车,甩上车门。
引擎“轰”地一声,他一路没停,驶上半山时沿着弯道疾驰。
到了家,他站在门口许久,拿出钥匙。
屋里空旷,只剩脚步声。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西九龙重案组时,黎珩踩着点进警署。
经过B组,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A组警员们显然也听见他们结案的欢呼。
“还是B组的阿头会做人,今晚又要带他们去兰桂坊happy hour。”
“人家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喝!”
黎珩进了办公室,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十分钟后开会。”
这是黎珩调来西九龙重案组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她将从今宵夜总会带回来的照片钉在白板上,马克笔在线索之间勾画,梳理案情。
如今Amanda池慧敏成了案件的关键人物,黎珩提前吩咐下属去查她的底细。
暂时没有收获,阿敏和六年前的梁威一样,人间蒸发。
林家聪翻开昨天的笔录:“梁威的父亲昨晚来认了尸。他说,梁威的右边眉骨缝过针,当时是在小诊所看的,医疗档案没有登记,不过可能有病历,老人家回去找了。”
梁伯告诉警方,儿子梁威读书很争气,连老师都说他本来有机会保送港大。
只可惜家境拖累,一家人住天水围笼屋,父母都是药罐子,他十几岁便不得已辍学出来打工。
“后来拍拖才租了唐楼,报名夜校。”
说到昨晚的认尸,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几十岁的老人家,对着白骨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看着,甚至想伸手去摸骸骨的脸,被值班警员拦了下来。
这一套流程,就连资历深的老警员都不愿意去干。生离死别本就残忍,更何况,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起失踪前的梁威,老人眼中只剩恍惚,好像孩子从来就没离开过。
“梁伯说,梁威很乖的,放学回来先给父母煲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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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他们喝完,才开始做功课。”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总督察潘立勤站在会议室外,敲了敲门。
他笑得和气:“怎么样?有没有方向了?”
“上头很重视,新闻台都播了,舆论压力不小。”
“大家辛苦一下。”
黎珩放下手中的马克笔,转过身:“潘sir,我们在开会。”
潘sir清了清嗓子:“沈家那边很关心,上午打电话来关心进度。黎珩,给沈少留个私人号码,方便你们自己联系。”
黎珩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八位数字递过去。
潘sir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继续。”
林家聪压低声音:“Madam的手提电话会被那个二世祖打爆。”
老游拿案卷挡着嘴,用气音道:“她都没有手提电话的。”
再看潘sir,拿着便签纸心满意足地走了。
黎珩面不改色,低头继续翻案卷。
皆大欢喜。
……
技术科、鉴证科、法医部,所有报告都还没出来。
现有的线索,只有夜总会员工的证词、街坊闲聊,和一张六年前的照片。
黎珩整理口供,视线又落回白板上的散伙照。
此时口供纸就摊在桌上,昨晚Vivi姐单独的补充笔录写了好几行——
“阿敏在这行打滚的,能有多纯情?”、“她赌学生仔将来出人头地,带她上岸。”“真心值几个钱?我反正不看好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看梁威的档案,没有仇家,没有经济纠纷。”有人惋惜道,“那年他才十九岁。”
根据时间线,大学的入学考试在即,阿敏辞工转行,他们本来可以过正常日子。
可他偏偏死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
“他是个简单的人。”高子杰说,“这辈子最复杂的事,大概就是认识了阿敏。”
夜总会那帮姐妹说的话,同样明明白白记录在口供里。
她们说,阿敏别害了那个学生仔。
“他死了,阿敏凭空消失,时间上严丝合缝。”有人开口,“有没有可能,是阿敏干的?”
“动机是什么,为钱、为情?”
警员们仍在争相讨论。
黎珩没有参与,取下那张合照,盯着相片里梁威的脸。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框上沿的阴影,刚好挡住眉毛。
“Madam!”做文职工作的雯姐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技术科那边说,骸骨的衣物纤维送检后,显微镜下发现几根断裂在纤维里的毛发,正在加急DNA结果。”
“让技术科先比对失踪人口和家属的DNA。”黎珩仍盯着那合照端详,回头道,“等一下,雯姐。这张照片,尽可能放大梁威的脸。”
雯姐接过照片,小跑出去。
二十分钟后,技术科将放大的照片传真回来。
梁威的面部肌肤经过高倍数放大,纹理分明,即便是淡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都变得清晰可见。
黎珩:“家属说梁威哪边眉骨缝过针?”
警员们愣了一下,重新翻开家属口供,对比相片。
梁威父亲说的是右边眉骨,与骸骨特征相符。
黎珩将传真照片钉在白板上:“但照片里,梁威的眉骨增生痕迹在左边。”
“死的,根本不是梁威。”
5. 第5章
案件侦查才刚有了方向,这苗头却立马被掐灭。
黎珩握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的“死者梁威”几个字边打了个问号。
如果骸骨不是梁威,那么死者是谁?
梁威和阿敏呢,藏起来了?
高子杰查完人口系统回来,将线索摆在桌上。
“人口登记系统里的几个‘池慧敏’,跟今宵夜总会里那个阿敏的年龄都对不上。”
“阿敏用的应该是假名。”
“你来晚一步,好戏都收场了。”懵仔搭上他的肩膀,“死者不是梁威。”
高子杰怔了一下:“啊?那不是白忙了?”
“对了,Madam。”他又想起来,“刚才碰见阿May,她说法医部的颅骨复像做好了,陈法医让你抽空过去一趟。”
黎珩放下马克笔往外走:“这次这么快?”
“听说有人给法医部捐了套最新设备。”他回道,“电脑重建肯定快,不过阿May说只是初步的,具体细节还要等。”
……
西九龙总区警署楼下,祥叔站了许久。
上午警署开工之前,他受少爷的嘱咐送来了设备。
今天沈之澄没出现,祥叔知道,少爷一直是这样的。
能应付他爷爷一整天已经是极限,他从来不服管教,大概不会再来。
兴许是警署的氛围太严肃,唤起祥叔一些凝重的回忆。
那一年,沈之澄一岁,父母、胞胎姐姐车祸骤逝。二叔将他接回家抚养。两年后,遗产纠纷闹得最凶时,一同来的,还有他二叔请来的风水师。风水师掐指一算,断言这孩子命格不好,克死双亲,又克死同胞姐姐,是沈家的破家星。
这话在豪门分量极重,从此没人亲近他,就连佣人跟他说话,都离得远远的。
那时的沈之澄太小了,小到不懂命理,更不明白那是二叔为了家产股权的算计。他只知道,自己害死了爸爸妈妈和姐姐。
做错事,便要道歉。他不过三岁,小手抓着旋梯栏杆,独自爬上阁楼。
祥叔碰见好几次。
碰见年幼的他用铅笔当香,整整齐齐摆在一家四口的合照前。
孩子的背影小小的,很认真,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小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黎珩和林家聪到法医部的时候,陈法医正在写报告。
“来了?”他说,“牙齿、骨缝都看过了,年龄范围可以缩小在二十一到二十三岁,不会差太多。
“还有一点,”他将颅骨复像照片递过来,推了推眼镜,“死者头围偏小,从颅骨特征来看,比较钝。”
“什么意思?”林家聪探了探头。
“现在还不好说,五官细节需要人工修复,完整报告和颅骨显像得多等几天。”陈法医又抽出另一份报告,“鉴证科那边衣物纤维的初步分析也出来了。面料是高档货,市面上很少见,你们看袖口的丝线。”
“铂金定制丝线……”林家聪说,“这人的衣服不便宜,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陈法医双手在桌上交握,笑着说:“具体什么来头,就看你们的了。”
“死亡时间和最初推断没有出入。”黎珩单手撑着办公桌,视线快速扫过结论,“死者的死亡时间,跟梁威的失踪时间,几乎是同一时期。”
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再次排查失踪人口信息。”黎珩看向林家聪,“如果颅骨复像完成后还没有线索,就发布寻人启事,透过媒体公开协查。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没人认识。还有,查一下六年前有没有富家子弟失踪的传闻,就算没报案,也不代表没人知道。”
林家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梁威和阿敏那边的线索继续跟进。”黎珩说,“但重心转到死者身上。查他的身份,以及和梁威、阿敏的交集。”
……
案件侦查紧锣密鼓,那具白骨,被埋在水泥里整整六年时间,玩了一个恶劣的捉迷藏游戏。
如今重见天日,真相却仍没大白于眼前。
警员们来来回回,CID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
梁威的父亲也终于找到病历。二十多年前小诊所的手写病历,梁威的左边眉骨做过缝合手术,说成右边,确实是老人家记错了。
他带着几分忐忑,在电话那头问:“阿sir,如果死的不是小威……那他还在吗?”
梁威还在吗?在哪里?
这同样是警方关心的。
分派完任务,黎珩拿起车钥匙:“芷珊,跟我去一趟夜校。”
方芷珊指着自己鼻子:“我吗?”
见黎珩已经往外走,她连忙拿了个包,手忙脚乱地装进笔录本和笔,小跑着跟上去。
死者出现在梁威和阿敏的出租屋里,那么他们的社交圈里,可能有人认识死者。除了今宵夜总会,夜校更是梁威六年前常去的地方。夜校同学里,或许有人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傍晚,警车在旺角一间夜校门口停下。
夜校学生不少。黎珩原以为报出名字,校长根本不可能记得。
但没想到,他对梁威印象深刻。
那一年梁威拿着大学试的申请表来问意见。明明还没考上,可少年眼神澄澈,满是对未来的希冀,就像是每一个意气风发的学子。
“我以为这孩子一定会考上的。”校长轻轻叹气,“但没想到,直到最后,他也没去考。”
黎珩问:“当年梁威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还在吗?”
“有的,每一个班都有同学录。”校长转身,从资料架里拿出同学录。
黎珩翻开:“这个我们要先带回去。”
“你随意。”校长点了点头,“希望能帮得上忙。”
“温志邦?”黎珩的视线扫过同学录,注意到其中一个学生的名字,“当年梁威的同班同学温志邦,留校工作了?”
方芷珊愣了一下,Madam怎么知道的?
直到出了校长办公室,经过长廊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明白。
教职员墙上贴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陌生面孔下都标着名字和职务。
Madam只是经过扫了一眼,脚步都没停,居然留了印象。
方芷珊轻轻吸了口气,加快步伐,重新跟上。
……
夜校行政办公室。
温志邦听完警方来意,点点头。
“梁威嘛,生得清秀,白白净净,那时候很多女同学对他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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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芷珊连忙打开包,找出笔录本。
“有没有朋友来找过他?”
“没注意过。都多少年了,我连梁威都快忘记,还记他的朋友?”
“再回忆一下,比如一些家境优渥的朋友?”
温志邦想了想。
“倒是有一个。”他身体前倾,语气促狭,“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富家女?”
黎珩和方芷珊对视一眼。
她们问的,是男性朋友,如今却多了个富家女。
温志邦告诉警方,那次他们一帮同学聚餐。
在大排档门口,一个女孩路过,梁威拉住她的手腕,姿态亲昵。
说到这里,温志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
梁威怎么这么受女孩欢迎?而且那女孩还拎着名牌手袋。
“又乖又单纯,说话轻声细语,都不敢正眼看人。”他补充道,“怎么,她不会是梁威的女朋友吧?”
方芷珊不解地看了黎珩一眼。
又多了个女孩,不是阿敏吗?
黎珩示意她先记录。
方芷珊重新低头,好不容易找到掉进包里夹缝的笔,手肘却碰到桌边的笔录本。
“啪”一声,本子掉在地上。
散伙照从里面滑出来,是黎珩之前整理时顺手夹进去的。
方芷珊连忙弯腰去捡。
温志邦先看见,凑上前去,指着阿敏:“这不是……梁威和那个女孩?”
黎珩抬眸,和方芷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定是她?有没有认错?”
“这么漂亮,怎么可能认错?”温志邦盯着照片,忽然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穿成这样,头发也不一样。”
“不过,为什么突然问起梁威?”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意味,“他犯事了?”
黎珩没有回答,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
夜总会姐妹们认识的阿敏,红唇浓妆,笑得招摇。
温志邦口中的阿敏,单纯温柔,富有又不谙世事。
黎珩想到Vivi姐说的那番话——
阿敏能有多纯情、不过是想上岸。
阿敏……有两幅面孔?
就在这时,黎珩腰间的BB机急促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向温志邦借用电话。
听筒那头,沈之澄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嚣张。
“你是警察,我是纳税人。给个假号码耍人,信不信我投诉你?”
黎珩没出声,只是沉默。
沈之澄察觉到她被噎住,语调扬了几分:“怎么,没话说了?”
黎珩依旧安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喂。”
“芷珊。”
方芷珊立刻抬头:“Madam。”
“笔录齐了。”黎珩扫完最后一行,将口供纸推过去,“让温先生签字。”
随即她对着电话那头,好声好气,甚至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去吧,我的警号PC66159,记得是警民关系科。”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
直到黎珩准备挂电话,那边才传来一字一顿——
“我、会、的!!!”
6. 第6章
黎珩和方芷珊带着温志邦的口供以及那本同学录,赶回警署。
路上,黎珩问道:“你怎么看?”
方芷珊抿了抿唇,没出声。
黎珩看了她一眼。
新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小的:“经济条件优渥的死者、痴情学生仔梁威,还有夜总会的阿敏。他们三个人……应该是认识的。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话题回到死者身上。
老游和林家聪正在跟进死者的信息,现在还没消息,进展不太顺利。
“难道当年受害者失踪,家属没报失踪?”方芷珊嘀咕,“肯定是有鬼。”
话一说口她就后悔了。
但Madam的语气并不冷硬。
“以后大胆开口。”
方芷珊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黎珩已经转回去,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回警署正好赶上晚饭,方芷珊端着餐盘跟在黎珩后面,紧张得像个中学生。
陈法医也端着盘子过来,话题自然地绕回那副骸骨上。
“虽然有新设备,但颅骨复像最快还要三天。”陈法医打趣,“Madam,你总得让我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
“我上午提过,死者的头围比正常成年人小,颅骨比较钝。”陈法医说,“后来仔细对比,发现他的颅底比较扁平。”
“你指的是?”
“骨骼和颅骨发育异常。”
黎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警校培训时,上过基础的法医学课程,颅骨发育异常往往伴随着其他问题。
她问:“死者智力障碍?”
“可能是轻微的智力迟缓。”陈法医严谨地补充,“当然,要等完整报告出来再看。”
……
晚饭后,黎珩回到CID办公室,将温志邦的口供和那张散伙照摆在一起。
如今警方对阿敏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有两幅面孔,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而陈法医又抛出了新问题,死者可能智力迟缓。
这几条线,理应有交集。
“Madam,邻里关系排查结果出来了。”林家聪把资料放在桌上,“能找到的都在这里,没有新的线索。”
从发现灶底骸骨到现在,刚过二十四小时。沈家集团的人下午交来了六年前的物业和住户名单,按照警方的流程走,起码要三天。
梁威同班同学的号码也在排查中。
A组警员们熬到现在,哈欠声此起彼伏。阿头放人的时候,一个个冲出了警署。
黎珩离开西九龙总区时,刚过十点。
她还是绕去了尖东。
初入警队时,顶头上司教了黎珩很多。她曾反复强调,查案要讲证据,警察的直觉当不了呈堂证供。不要被所谓的第六感干扰了判断,从而在一条线索上死揪着不放。
但阿敏的线断在这里,黎珩始终不甘心。
今宵夜总会仍旧热闹,带着黏糊的纸醉金迷。
直到十一点,她再次见到Vivi姐。
Vivi姐进了后房,抽一张纸擦了擦口红,随手披上一件外套。
“Madam,怎么又是你?”
Vivi姐显然喝了不少,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额头。她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妆容已经有些斑驳。
黎珩提起阿敏的“第二幅面孔”。
Vivi姐喝得醉醺醺,说了个救生圈的故事。
她说,阿敏在场子混了这么久,哪有那么天真。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救生圈,等上了岸,就丢开。
“Madam,你说会不会是阿敏在外面装清纯,想钓金龟婿?”Vivi姐掏出烟盒,顿了顿,又放回去。
黎珩脑海里闪过那名受害者。
她思索片刻:“阿敏有没有跟这样的人来往过?”
“那倒没有,她那个人心气高,就算有,也不会让我们知道。”Vivi说,“但阿敏以前宿舍那个最要好的姐妹,就是这样干的。”
“要好的姐妹?”黎珩看着她,“之前怎么没提过?”
“她上岸很久了,你们又没问,谁想得到。”Vivi姐笑了一下,“Maggie比谁都精明,从良变成阔太,在何文田住小洋房。”
”当年阿敏跟着她学了不少。“
……
黎珩从今宵夜总会出来,走进不远处的电话亭,拨了下属的电话。
老游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声音。他下班时影印了一份同学录带回家,此时边看电视边翻,明早开会省事。
“老游,帮我查一个人。”
挂了电话,她才注意到尖东最繁华的地段新开了一间俱乐部,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频频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说请了大师算过,今晚开张最旺。门口那排豪车,车主都是被请来撑场面的,有钱人的圈子总是这样互相捧场。
黎珩路过,看见那辆熟悉的跑车。
沈之澄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有人递香槟,有人递来名片,满脸殷勤的笑。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沈之澄余光瞄见挂自己电话的警察阿头出没。
想起投诉的梁子还没解,他推开那杯香槟走了出来。
黎珩像是不认识他,步伐继续向前。
走出去几步,她又突然停下来。
“你们那个圈子里,”她走回来,“有没有哪家的儿子,有钱,但脑子不太好的?”
沈之澄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拐着弯骂谁?”
“……算了。”
黎珩懒得解释,恰好BB机响起,左右看了看,决定就近征用。
“借个电话。”
沈之澄随手将手提电话递给她。
原来这警察阿头真没电话……不是都说督察高薪?
电话接通,老游在那头汇报排查进度。
同学录里十九个同学,只有一个说出了点东西。
“六年前,夜校快结课的时候,他们一帮同学聚餐。”老游翻着手边的记录,“她记得梁威碰到温志邦说的那个女仔后,就一直不停喝酒。还提起那段时间,他本来就心事重重的。”
“不过她不知道梁威为什么有心事。同学之间关系很普通,最多借一下笔记,没什么深交。”
老游又说道:“对了,温志邦和梁威的关系很紧张。当年有个女同学对梁威有好感,温志邦偏偏对她有意思。都六年了,听说那个女同学,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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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温志邦的太太。”
老游心里有数,温志邦和梁威有过节,虽说不一定与他的失踪有关,但流程上总得查一查。
沈之澄靠在旁边听。
警察探案挖出的旧事,简直精彩过粤语长片。
“那个Maggie呢?”黎珩问。
“Maggie,蔡美琪。”老游人脉广,短短几分钟就查得明明白白,“成了阔太,一年到头都在周游世界。你说巧不巧,两个小时后,她搭凌晨的航班回国。”
“确定?”
“我托以前在机场警署做过的老伙计查的。”
老游静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
老游住将军澳,这个点赶过来,航班都落地了。
“不用,给我航班号。”
那头舒了一口气。
黎珩挂断电话,将手提电话还给沈之澄,看着他的脸。
这人精神得像猫头鹰。
“有空吗?”她问。
沈之澄还记着新仇旧怨,不拿正眼看她,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有点。”
……
跑车发动,往启德机场的方向开。
黎珩本来只是不想干等报告和排查,索性直接来尖东碰碰运气。现在突然多出一条新线索,按程序,正式口供需要第三方在场见证,普通市民也符合要求。
沈之澄则望着车窗外不断发动的霓虹灯。
二世祖无聊到发霉,如今碰到比飙车泡吧更刺激的事。这是第一次,不为搪塞爷爷,他觉得查案,好像很有意思。
一路上没人说话,偶有路灯光亮落进来,黎珩就翻开口供资料。
翻不出头绪,她靠着车窗,霓虹光亮星星点点,刺得发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漫长的路程,车再往前开,路逐渐收窄,离启德机场越来越近。沈之澄放慢车速,看一眼时间。
黎珩则陷进梦里。
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金碧辉煌的。
和之前一样,她躺着,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玻璃球在上方转动,音乐盒滴滴答答,清脆又遥远。
旁边有动静,传来轻轻的嗫嚅声,是小婴儿吗?
她想转头去看,却动不了。然后,柔软温热的手足触感贴了过来。
婴儿床明明只躺了一个人,她却觉得,好像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人才对。
梦境变得完整。
梦里的黎珩竭力回头,想看看那是谁——
“叭叭叭——”
梦境被打断,黎珩猛地惊醒。
温热的手足触感褪去,真实得让她恍惚。
黎珩不满地瞪向沈之澄。
他按着车喇叭,一脸无辜:“人出来了。”
……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机场的到达厅坐下。
Maggie腿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刚落地不久,时差还没倒回来,脸上带着倦色。
听完警方的来意,她冷笑一声。
“钓金龟?阿敏要是这么聪明,当年就不会和那个穷学生耗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你们问的,该不会是阿敏那个双胞胎妹妹吧?那个瘸子。”
7. 第7章
Maggie是今宵夜总会当年和阿敏最要好的姐妹,如今贵妇打扮,烫着卷曲的大波浪,一身的珠光宝气。
都说阿敏清高泼辣,眼睛长在头顶上,唯独和她亲近。
“阿敏一开始是不信梁威的。”蔡美琪靠在椅背上,“她从小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后来在士多遇到那个学生仔,她买薯片,打开发现不是喜欢的口味,怕肥,就请他吃。”
“刚开始她说就是闹着玩的,夜总会里的男人太油滑,学生仔虽然穷酸,可也纯粹。”
“和他待在一起,她觉得轻松。”
梁威不是不求上进的士多店员。
他孝顺、努力,收工后最常做的事是看书,是阿敏很少见到的男人的样子。
“他总来接她,天天等,夜夜等,风雨无阻。阿敏嘴上骂他傻,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蔡美琪捋了捋 头发,姿态恰到好处。
“我教过她。”蔡美琪说,“出门在外,男人骗女人,女人也骗男人咯。那些富商,喜欢斯文女仔,那些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反倒偏爱有风情的。如果阿敏真觉得那个穷酸仔有前途,大可以先把他当踏脚石,等将来自己站稳了,一脚踹飞就好了呀。”
黎珩心里一动。这话,和Vivi姐说的“救生圈”理论如出一辙。
她想起温志邦见过的与阿敏长相一模一样的“富家女”,刚说明来意时,蔡美琪冷笑着说,阿敏根本不懂什么钓金龟。
“阿敏没听你的。”黎珩说。
“她当然没听我的。”蔡美琪像早已看透,摇了摇头,“阿敏这个傻女,爱上那个穷学生了。”
蔡美琪告诉Madam,除了梁威,阿敏没有和任何男人保持来往。
沈之澄坐在一旁,一杯咖啡喝得他更加精神。
黎珩坐笔录时,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双胞胎妹妹呢?”
蔡美琪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黎珩,笑了一下:“现在警校招人,专招靓仔靓女?”
“他不是警察。”黎珩说。
蔡美琪随口调侃完,回归正题:“阿敏家里情况不好。她爸没日没夜地喝酒,喝多了就打她们母女三个。她妈会护着她们,但更多时候,护的是妹妹。”
“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妹妹的腿就没发育好,先天腿骨畸形。”
“她们妈妈偏心,从小就偏心。就因为妹妹是跛的,阿敏就得让着她。”
“吃的、穿的、玩的,什么都让。后来大人闹离婚,她妈只能带走一个,带走的也是妹妹。”
十二岁那年,阿敏的妈妈带着妹妹走了。阿敏曾经埋怨妈妈只心疼妹妹,但当她们母女拎着行李离开时,她哭着去追。阿敏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不再争,不再怨,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丢下她。
蔡美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明明有时尖锐带刺,眼里却有几分怜悯。
“阿敏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不读书,到处打工,刚开始是啤酒妹,又辗转来到今宵夜总会。她这个人好胜不认输,家里的事,从来不告诉别人,只对我说。”
“有一次,她喝醉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没有人对我好,我什么都没有。’”
那个学生仔,是第一次真心对阿敏好的人。所以即便知道应该权衡利弊,她还是奋不顾身陷进去。
黎珩问:“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辞职之前。当时我已经辞职,和现在的先生拍拖。她约我见面,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这次不一样,梁威不一样。她也要走了,跟梁威好好过日子。”
那次见面不欢而散。蔡美琪说她疯了,在没有任何物质保障的情况下,居然相信那个学生仔的鬼话。
“梁威让她辞职。”蔡美琪讥嘲地笑,“房租、学费,都是阿敏出的,他有什么底气劝她?”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站起来,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我和阿敏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想让我先生知道那些过去。”
仿佛知道这一走,就是彻底与过去道别。她的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她妹妹叫章慧静,跟着妈妈姓,好听吧?她叫阿敏,池阿敏,甚至没有人给她好好起过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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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警方才得知阿敏真正的大名。
“他们说,双胞胎心有灵犀。阿敏过成这样,你说妹妹会不会痛?”
……
走出机场,黎珩脑海中满是案情纷乱的线索。
等到法医部的颅骨复像结果出来,真正确认死者的身份,也许线索能够串联。
沈之澄将车钥匙抛了过来:“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黎珩接住钥匙,上了驾驶座。
沈之澄坐进副驾驶,没说话,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从Maggie提到“双胞胎”开始,他就没变得很少说话,那副懒懒散散的态度也收了起来,敛下乖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之澄开口:“双胞胎有感应的。”
沈之澄不知道人的童年记忆最早能追溯到多早。他只清楚,自己没有一岁那年的任何印象。长大后,才有人陆陆续续告诉他,那是太奶奶的寿宴,所有人都要去。偏偏他当晚突发高烧,只能留在家中由佣人照看。
起初只是寻常发热,可到了后半夜,体温骤降,意识模糊。佣人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生怕他熬不过这一夜,没法向他父母交代。
年幼的他受了整宿煎熬,直到天快亮,噩耗传来。
爸爸妈妈没了,姐姐没了。
“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是真的感应。”
黎珩从跑车中控繁复的按键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车厢里静了几秒。
“我说,”沈之澄迅速掩去眼底的情绪,斜睨她一眼,“你不会开高档车?”
话音落下,黎珩没应声,只冷眼扫他。
她忽然抬手。
沈之澄目光落向她的手,立刻绷紧,抬眉挑衅:“警察还想打人?”
黎珩面无表情,指尖扣住机械手刹,利落往上一抬。
一脚油门狠狠踩了下去。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咚!”
沈之澄整个人被狠狠砸回椅背,瞬间怔住。
黑脸警察居然敢用头枕打他后脑勺!!!
8. 第8章
章慧静的资料第二天就查到了,但被暂时搁置。案件核心是死者,章慧静不过是阿敏身世的一部分,眼下死者线索刚有突破,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黎珩让老游先盯着,所有人手集中在死者这条线上。
在案发初期,警方千头万绪,每一个细小的线索都有可能撬动整起案件。A组警员们分头行动,从各个角度进行侦查,法医部、鉴证科和技术科的电话都快要被打爆。
到了第五天,转机终于来了。颅骨复像登了报、上了电视,认尸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警署。有的记错失踪者特征,有的纯粹是看了新闻心里发慌,求个心安。
到了下午,周婆来了。
她站在警署门口,头发全白了,手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的。
“警官。”周婆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报纸展开,指着上面那张颅骨相,“这个人……好像是我外孙。”
黎珩和方芷珊赶到接待室的时候,周婆正在哭。苍老的手背抵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手里还有一张外孙的照片。
周婆的外孙叫张平轩。
他妈妈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富商相好,未婚先孕生下他。孩子出生就是先天性智力障碍,富商给了一笔钱买断,再无留恋。
“他妈妈后来也不管他。”周婆说,“一开始是没日没夜地哭,后来每天喝酒,喝出了毛病。”
黎珩接过照片:“他妈妈也不在了?”
周婆点点头。
这个外孙,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从前她开小食店,他从小就在店里跑,在街边玩,街坊家的小孩欺负他,张平轩也不恼,只会笑。慢慢地,也有几个愿意陪他玩的,他说,那些都是他的朋友。
“平轩脑子不太好,但是很乖的。从小到大不惹事,只有一次……”她抚着相片里外孙的脸,“不小心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破了眉骨,缝了四针,留下一个小疤。”
周婆指的,是右边眉骨。
“他亲生父亲留下的那笔钱,我一分没动,全在银行存折里,写着密码的纸条压在存折底下。”周婆抹着眼泪,“有几个坏朋友带他去银行,教他怎么取。平轩这样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人家哄着他去买贵衣服,一买一大袋,只分给他一两件。还带着他去这里玩、那里玩——”
“等我发现的时候,存折里少了些钱。我想出门在外总要花一些,不然人家怎么愿意跟他玩?”
“六年前,平轩不见了。那段时间,他总是吵着要找爸爸……”
张平轩二十二岁,身高五呎八,轻微智障,生活能自理。他铁了心要走,一个老太太那里管得住?
“一开始我以为他真去找他爸了。他爸是大老板,我想平轩跟着他,总比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强。我听街坊说,他们全家移民加拿大了。”
“我心想,也许平轩也跟着去了。就算他爸不想认,可毕竟是亲生儿子,把他藏起来了吧?”
后来时间长了,周婆心里也发慌。
“我不敢想他出了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想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敢。”
以前周婆总想,自己年纪大了,肯定没法陪着外孙走完这一生。最难的时候,她甚至打定主意,将来自己走了,也得带上他。
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宁愿他赖活着。
方芷珊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周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黎珩的语气放温和了些。
“六年前的夏天。”周婆说,“那年比今年热,没多久就打了八号风球。”
六年前的八月初,阿敏从今宵夜总会辞职。八月底,王师奶确定梁威已经失踪,但具体是哪一天,她说不上来。
而那场八号风球,根据资料,在八月中旬。
那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平轩有没有和人结怨?”
“你认识他朋友吗?”
“平轩的性格很软,别人说是就是什么,怎么会和人闹矛盾呢?”周婆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电话本,“他经常打这几个电话,有时候对着电话说半天。”
黎珩转头看了方芷珊一眼。
新人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递上夜总会的散伙照。
“周婆,你见过这两个人吗?”她指着正中间的梁威和阿敏。
周婆看了一眼,摇摇头,手再次抚过那张颅骨成像图。
“平轩得罪了什么人……要这样害他?”
……
黎珩带着这本电话本回到CID办公室。
电话本很旧,翻开内页,每一页的角角落落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没有名字。周婆说,她也不清楚这些是不是都是电话号码,也许只是外孙闲来无事写着玩的。她曾经照着打过,想打听孙子的消息,可电话那头要么劈头盖脸一顿骂,要么说不认识。
警员们分散在工位上,一人分几页,对着号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什么轩?不认识。”
“打错了!”
有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有的根本不认识张平轩,也有记得他的,但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即便智力残缺,只要愿意花钱,多的是人肯陪他玩。
林家聪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说智障吗?朋友比我还多。”
老游瞪了他一眼:“张平轩是受害者,不是什么能随便开玩笑的事。”
林家聪缩了缩脖子,继续拨下一个。
打到最后一个号码,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提示长音。
响了许久,没有人接,林家聪刚要放下听筒——
“哪位?”
他一愣。
“是哪位?”
这声音太熟悉了。在天水围的笼屋里、在认尸房外,他都听过。
林家聪试探地开口:“梁伯?”
……
下午,梁威的父亲被请到西九龙总区。
问询室里,他仍旧穿着那件褪色的汗衫,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
“是有小威的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黎珩把张平轩的照片推过去,“认识他吗?”
梁伯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他的电话本里,有你家号码。”
梁伯愣了一下:“小威以前没有BB机,出租屋也没装电话。他给朋友留号码,留的都是家里的。”
“所以张平轩是梁威的朋友?”
“不知道,他很少提外面的事。”梁伯低下头,“他有自己的主意,什么都不跟我说。”
黎珩翻看之前的口供:“你最后一次见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梁伯沉默了很久,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黎珩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想要梁威的消息,就配合调查。”
梁伯抬起头。
面前这个年轻女警,双眼像能洞悉一切。说谎是没有用的,他不知道小威在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就算撒下一百个谎,又怎么圆?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那时小威的妈妈刚做完手术……算是特别的事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惭愧。
“我和老伴的身体都不好,拖累了孩子很多年。那几天他妈刚手术完,小威在病床前守着。但过了危险期,他就不见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怨我们拖累他,怨我们没本事。”
黎珩没有打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他想过自己的生活。可直到他妈妈走了,我筹不出办后事的钱……”
梁伯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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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儿子,出租屋、夜校,还问了他以前打工的士多,都没有消息。
“那时候我想,小威真的可能出事了,才报了失踪。他孝顺,从小就孝顺。要是还活着,不会这么没交代。”
“处理后事的钱?”黎珩抓住细节,“梁威母亲的手术费,也是他给的?”
梁伯的头埋得很低:“给了二十万,说是打工攒的。”
“打工哪能攒这么多钱……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是我对不起小威。”他像是怨自己,攥紧拳头,喃喃自语:“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
下午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列满线索。
那些散乱的平行线,此时逐渐交汇,最终指向一个可能。
警员们一一汇报。
“梁威的银行流水几乎空白,即便是六年前,也没有大额数目进账。也就是说,就算他还活着,这几年也没用过银行账户,可能用的是现金。”
“家人朋友、旧地址也都确认过了,没有进展。”
“出入境记录里没有梁威的名字。”
“另外,张平轩的银行账户有记录。六年前被一次性取走十万现金,日期和梁威母亲的手术缴费日完全吻合。之前都是零碎小钱,只有这一笔大钱。周婆家里那张存折是假的,没有打印提款十万的记录。”
案情逐渐明朗。
张平轩死在梁威的出租屋,梁威拿到一笔钱,填了母亲医药费的窟窿。自此,梁威彻底消失。
“那阿敏呢?为什么和梁威一起不见?”
“如果实在没办法找到梁威……找到阿敏,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黎珩再次望向白板上的名字,池阿敏。
蔡美琪说过,阿敏有个妹妹,叫章慧静,也许妹妹知道姐姐的下落。
章慧静的资料几天前就查到了,只是当时和死者线索没有直接联系,才暂时搁置。
此时,警员将她在人口登记系统里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工作、住址登记得清清楚楚,每月伤残津贴也是准时发放。
出发去找章慧静的路上,车厢里热闹起来。
“刚才看见章慧静的身份证照片了,真是另一个阿敏。”
“那当然一样了,同卵双胞胎嘛,又不是异卵。”
“还有异卵?”
高子杰踢了懵仔一脚:“你中学生物课都白上了?”
同卵共用母体基因,长得一模一样,而异卵双胞胎就不同了。
“还有像是龙凤胎,大部分都异卵。”高子杰说,“不过也得看运气。”
懵仔挠挠头:“都说双胞胎有感应,那是什么感应?”
老游在前面开车,调侃道:“电视看多啦!难道一个出事了,另一个心口痛?”
“说不定真有,不然怎么叫双胞胎。”
后座几个人笑起来。
黎珩坐在副驾驶,眉心蹙了一下。
老游余光注意到,问道:“Madam,怎么了? ”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到大,她时常莫名心悸,去医院反复检查,始终找不到原因。
她抚了抚隐隐不安的心脏:“没事。”
……
与此同时,沈之澄抱着三束花,走进家族墓园。
他把父母和姐姐的墓碑擦得一尘不染,而后随意地席地而坐,仿佛回到最安稳的家。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除了爷爷让我去跟深水埗地块的案子。”
“原来破案,还挺好玩。”
“还有,那个警察让我去警民关系科投诉。”他像小时候一样,对着冰冷的石头碎碎念,“其实我知道,警民关系科不管这个,得去‘投诉警察课’。”
沈之澄懒懒地靠在墓碑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姐,我看她是怕了。”
9. 第9章
章慧静的资料好找许多。她和池阿敏同岁,今年二十九岁,是长沙湾一家公司的文员。个人资料登记的住址在石硖尾屋苑,正如Maggie蔡美琪所说,章慧静的日子,过得比阿敏安稳太多。
警车停在公司楼下,前台听明警方来意,客气地请他们稍等,拨通了内线。
片刻后,章慧静走了出来。
她留着乌黑顺直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穿着素净的针织衫,长裙盖过脚踝,脚下是一双布鞋。
同卵双胞胎的眉眼一模一样,狭长凤眼、小巧的鼻梁,只是章慧静的气质,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沉静。并且她左腿不便,每走一步,半边身子都微微倾斜,动作虽轻缓而小心翼翼。
她将警方引到接待室,轻声道:“Madam,阿sir,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
每年这个时候,沈之澄都会在墓园待很久。
午后,沈崇年拄着拐杖,由祥叔搀扶着走进墓园。
祥叔一路忧心忡忡,面色凝重。整整二十多年,老爷很少踏足这里,白发人送黑发人,任凭谁都难以释怀。他索性装作不闻不问,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爷爷。”沈之澄起身。
沈崇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深水埗的事,还要拖多久?”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别让你父母在下面,还替你操心。”
沈之澄的眸光黯了一瞬。
“既然你知道,还在这里骂他们儿子。”他笑了一声,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也不怕他们心疼。”
沈崇年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浑话!”
“行了。”他摆摆手,“街坊要满意,集团也要交代,我这就去。”
沈之澄转身就走,仿佛半点没往心里去。
望着他的背影,沈崇年沉默良久,才缓缓走向那三座并排的墓碑。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沈崇年突然开口,也不知道在问谁。
祥叔不好劝,站在一旁,满心唏嘘。
沈家的变故,他最清楚。当年长子车祸骤逝,集团股权风波闹了整整两年,所有人都以为,沈崇年底下的子女会顺势接棒。可沈崇年一夜白头,硬是重新回到董事会,稳住大局,从那之后再也没退下来过。
那段日子,沈之澄被他二叔接去身边养了几年,后来又被送到国外。所有人听到的,都是他在国外成绩优异、争气懂事的好消息。可等他回来,却彻底变了个人。那个儿时软糯乖巧的小少爷,浑身是刺,满身乖戾,谁也摸不透。
独自在异国那几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而沈之澄自己,半个字都不会提。
沈崇年在最小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碑上刻着早夭孙女的名字,沈之宁。
“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祥叔停顿片刻,回头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少爷会长进的。”
沈崇年把拐杖交给他:“来来回回只会说这一句,你不腻我都腻。”
祥叔只陪着笑了笑,不再多说。
话音落下,沈崇年慢慢俯下身,像二十余年前那样弯着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波板糖。
他仔仔细细地撕开包装纸,轻放在碑前。
“之宁,爷爷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随风飘去。
……
章慧静低着头,纤细的双手捧着冒热气的茶杯。
“我和姐姐的感情很好。”她声音柔软,“冬天我们挤一张小床,紧紧挨在一起,就不冷了。”
“后来我们分开了。我跟着妈妈走,姐姐留在爸爸身边。”
十二岁的她,只知道乖乖听从大人的安排。章慧静到现在都还记得,车子开动的时候,姐姐在后面追,哭着求妈妈带上自己。
池阿敏在车后拼命追,章慧静在车厢里也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嗓子发哑,抬头看见妈妈满脸泪痕。她这才明白,能带走她一个,妈妈已经拼尽全力。
从那之后,章慧静再也没见过池阿敏。
母亲告诉她,姐姐过得很好,爸爸也变好了,有了新的生活。母亲从不骗人,她信了,再也没有怀疑过。
Maggie提过,阿敏骨子里清高,可世故泼辣。相比之下,章慧静极为内敛,并不能言善道。
“妈妈也很想念姐姐,但实在没有能力了。”
“她很辛苦,一开始在化妆品公司做文员,几年后和一个同事一起出来做生意,起早贪黑,慢慢才赚到钱。”
“妈妈总说,苦点就苦点,只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她什么都不怕。我能长大,她就再也不怕了……”
“那个叔叔后来和妈妈走到了一起,他们很幸福。”
“小时候的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眼眶泛红,“长大后我回过老家,可那里已经拆了,我找不到他们。”
“我知道,姐姐恨我。”
黎珩将今宵夜总会的散伙照推到她面前。
章慧静指尖一顿,轻轻落在照片里阿敏的脸上,喃喃自语:“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从来不知道,姐姐后来会在夜总会做事。
照片里的阿敏笑得灿烂。可姐姐真的过得好吗?她无法说服自己。如果真的过得好,怎么会失踪六年,连一个报案的人都没有?
章慧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慌忙擦去,声音发闷:“抱歉,我失态了。”
警员们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这是一对无法与命运抗衡的姐妹,即便相隔十七年,可被迫分离的痛,只要一想起,仍会潸然泪下。
黎珩的手指轻敲相片,指着阿敏身旁的人问道:“这个人叫梁威,你认识吗?”
章慧静这才注意到相片里的男人,眉心轻蹙,努力回想了许久。
“好像……”她拿起照相,凑得近了一些,“有点印象,好像在哪里见过。”
“旺角李记大排挡?”林家聪提醒。
这一提醒,才撬开了尘封的、一闪而过的记忆。
章慧静恍然点头:“对,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认错了人。”
林家聪低声道:“那就解释得通温志邦的口供了。六年前,梁威以为章慧静是阿敏,认错了人。”
章慧静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安,看向眼前的警察:“我姐姐怎么了?是和这个人有关吗?”
这时,几人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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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机同时响起。
老游看了一眼,立刻小跑出去覆机。
回来时,他脚步急促:“Madam,他出现了!”
……
沈之澄被赶到深水埗时,赫德楼底下早已围满了人。
“天台有人跳楼啊!”
“快打999——”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喂,想死都不要累街坊啦!”
老街坊们仰着头议论纷纷,日头晒,拿着宣传单扇风都不愿离开。
沈之澄顺着视线望去,赫德楼顶层天台边缘,站着一道身影,距离太远,人影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沈之澄心头一沉。
赫德楼地皮的麻烦事还没摆平,已经被爷爷烦到爆炸,现在又来?
他拨开人群,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天台。
顶楼的门敞开着。
男人站在天台边缘,脚掌已经悬空,听见动静,缓缓回头,眼底布满血丝。
沈之澄一眼就认出了梁威。
夜总会上的照片、报纸上寻人启事里的主人公,此刻就站在眼前。
梁威比相片里还要瘦,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镜,胡子拉碴,一脸的落魄。
“做什么?”沈之澄不耐烦地说,“六楼摔不死人,最多残废。”
梁威像碰见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没有任何交流,只麻木地扫了沈之澄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楼下那片即将拆迁的唐楼。
几乎同一时间,谈判专家小队冲了上来,动作迅速,分工明确。
“我是警方派来的谈判小组成员林子谦。”
林子谦站在安全距离外,注意到沈之澄,朝他抬手,示意退到一边。
现场混乱,顾不上细问了。
“这位先生,我是来帮你的。有什么诉求,不妨坦诚地说。”他语气温和。
梁威没有回头:“我不需要帮助。”
“只是聊聊而已。这里危险,不如先退到安全区域?”
“其实一切都可以商量。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说出来,我们帮你想办法解决。”
梁威的眼神仍旧绝望,没有丝毫波澜。
不开心的事,太多了。六年时间,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偷偷摸摸地活。母亲走的时候,没敢回去,父亲身体不好,同样没敢露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梁威突然开口,语气如一潭死水,“我的运气一直这么差。”
楼下警笛声响起,消防车、救护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夹杂着老街坊们的窃窃私语,忽近忽远。
“从哪里开始……”他说,“就在哪里结束。”
“别冲动!”林子谦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两侧队员,“至少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式唐楼的天台堆满杂物,两侧队员借着掩体,向梁威侧后方移动。
沈之澄皱了皱眉,自觉站在这里碍事,刚要转身离开——
余光却瞥见梁威闭上双眼,身体骤然前倾。
他低骂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两侧谈判小组的队员也同时冲上前。
楼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尖叫声。
10. 第10章
梁威的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将深水埗赫德楼底下的老街道围得水泄不通。黎珩赶来时,看见 赫德楼顶层天台那模糊成一个黑点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往里冲,刚到楼下,就听见一阵惊呼。
梁威的身影直直从天台下坠,就在这一瞬,一道人影扑了出去,死死扣住他。
沈之澄的手臂绷得青筋暴起,用力全力攥住他的手腕,半个身体都几乎悬在半空,翻出墙体。
黎珩心底一沉,熟悉的心悸感猛地袭来,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缠作一团,挂在四楼的窗台边缘,摇摇欲坠。
她的心猛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脸色骤白。
老街坊们和路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忙捂住身旁孩子的眼睛,背过身不敢再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两人顺着外墙栏杆缓缓滑落,最终重重砸在消防气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之澄整个人陷在气垫里,缓了好几秒,转头扫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梁威,确认人还活着,才暗骂一声。
场面太过惊心,街坊们炸开了锅。
有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真是吓破胆!”
“我刚才好像听到那个阿sir说,这好像是灶底案的嫌疑人?”
“该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西九龙重案组A组的警员迅速上前,拿出手铐将梁威的双手铐住。
梁威毫无挣扎,仍旧浑身瘫软地躺在气垫上,脸上没有半分惊魂未定的神色,只有空洞与麻木。
他瘦得凹陷的脸颊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
老游走上前,语气严肃:“现在怀疑你与六年前深水埗一起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署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梁威渗血的手臂上,随即又看向沈之澄。
“Madam,两人都受伤了。”
黎珩的视线转向沈之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之澄。沈家这个纨绔少爷,自从被指派来打理深水埗旧地块,一直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起初为了应付家族还偶尔露脸,后来新鲜感褪去,索性再也不出现。
谁知道,他竟会冲上去救人。
此时眼前的富家少爷脸色很沉,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衬得双眸更加黑亮。
他随手抹去脸上的灰,神情带着被拖累的烦躁。
黎珩看了一眼他的小臂:“你有没有事?”
伤口应该是两人悬挂在四楼窗台上时,又渐渐滑落时,被栏杆刮伤的。
也正是因为当时的缓冲,争取了关键时间,让他们最终能安全落在消防气垫上。
被黎珩一提醒,沈之澄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钝痛。
医护人员上前为他处理伤口,谈判专家林子谦带队下楼,和黎珩交接现场工作。
“多亏这位阿sir反应快,才没出大事。”
黎珩打断道:“他不是警务人员。”
沈之澄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对正在擦药的医护说:“轻点,太大力了。”
黎珩一边和林子谦对接现场细节,一边抬眸扫了沈之澄一眼。
这人事多,包扎伤口时百般挑剔,嘴角却悄悄扬起。
被人叫阿sir……他心里很受用?
……
沈之澄和梁威一起被送至就近的医院检查。
按照警方流程,见义勇为的市民和坠楼嫌疑人都要进行全面验伤,同时配合后续案件调查。
林家聪处理完初步事宜,快步走到黎珩身边:“Madam,沈先生和梁威已经送到诊室处理伤口。”
“梁威作为六年前谋杀案的重点嫌疑人,需要提取血样,和案发现场骸骨衣物纤维上的断裂发丝做DNA比对。”
“另外按照规定,还需要采集沈先生的血样,用于DNA数据库留存,方便后续的排除工作。”
“照程序走。”黎珩说。
林家聪站在原地顿了一下,见Madam没有亲自去跟沈之澄沟通的意思,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回去跟难缠的沈家太子爷周旋。
好在沈之澄对他竟比对Madam要随和一些,并没有刁难,流程顺利地走完。
等到完成血样收集工作,林家聪才松了一口气。
黎珩带着人,公事公办地给沈之澄做现场口供笔录。
“现在为你录一份口供,你所说的内容会被记录,用于——”
沈之澄靠在走廊的长椅上,语气依旧没个正型:“热心市民肯定配合警方工作。”
警员开始询问当时的细节。
那时情况紧急,沈之澄担心赫德楼再出人命,影响旧地块后续评估,才独自闯进顶楼天台。此刻他回忆天台时梁威的言行举止,细节记得明明白白,回答条理分明,重点极其清晰。
这样的口供,录得省事。
结束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沈崇年拄着拐杖,由祥叔搀扶,院长紧随其后,身后医护人员一字排开,气场压迫得整条走廊都压抑了几分。
他远远看见沈之澄,脚步一顿,目光锐利,隔着人群将孙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终视线定在他包扎严实的手臂上,脸色更加难看。
“爷爷。”沈之澄站起来,笑了一下,“又不是摔了个半死,你老人家不用特地过来。”
“你要是真摔得爬不起来,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沈崇年抬手作势要打,却在半空顿住,最终拐杖狠狠砸在地面,厉声道,“胡闹!”
沈之澄躲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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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嬉皮笑脸地:“胳膊腿都在,死不了。”
沈崇年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周遭警员。
祥叔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地介绍:“老爷,这位是西九龙重案组督察。深水埗的案子由Madam黎来跟进。”
沈之澄在旁边撇嘴,一脸不屑。
沈崇年刚要呵斥他的无礼,黎珩已经上前一步。
她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沈老先生,你孙子今天很勇敢。”
沈崇年半生纵横商界,见惯谄媚,此刻看着这位不卑不亢、年轻有为的女警,心底竟莫名软了一下,神色稍缓。
沈之澄则愣了愣,没想到这冷面警察居然会主动夸自己。
当即飘飘然起来,单手随意撑墙,刻意摆出一副潇洒姿态。
“重案组还没到位,他毫不犹豫就扑出去救人。如果不是悬挂在半空中时消防终于铺好气垫,后果不堪设想。”黎珩语气平静,“有胆识。”
话音落下,她用轻描淡写的补充收尾:“我们受过训练的人都不敢这么做。”
沈崇年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沈之澄,眼神瞬间凌厉,满是后怕。
沈之澄不敢置信,还没来得及辩解,拐杖已经重重落下来。
“你不要命了?”
“要是出事,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沈之澄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我真出事了,自己下去跟他们说。”
“砰”一下,拐杖落下的力道更重。
混乱中,沈之澄瞥见黎珩的嘴角淡淡勾了一下,得逞一般合上笔录,转身带人离开。
“爷爷,她故意的。”沈之澄捂着胳膊喊冤,“她在报复我!”
“堂堂重案组督察跟你有什么仇?我看人家比你懂事一百倍。”
“她、会、变、脸!”
“你给我收声,少在背后讲是非。”
黎珩脚步轻快,背影从容,显然心情极其愉悦。
“胳膊肘向外拐,帮外人不帮自己乖孙。”沈之澄站在原地,一脸怨念,“没天理。”
……
几位警员守在梁威的病房门口,看见黎珩,连忙迎上前。
“嫌疑人的伤势要比沈先生严重。”
“医生说没有骨折,但身上多处擦伤,需要观察一晚。”
这时,老游和方芷珊从病房里出来。
“Madam。”老游的语气里难掩振奋,“梁威主动说要见你。”
黎珩推门走进病房。
梁威靠在病床上,望向她:“你就是案件的负责人?我……要自首。”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不叫自首。”黎珩从方芷珊手中抽来笔录本翻开,在病床边椅子上坐下,“叫被抓。”
“开始吧。”她握着笔,“交代你的犯罪经过。”
11. 第11章
午后阳光穿过窗外大树的枝叶,洒进病房里,在梁威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六年时光,对正值青春的人来说并不算漫长,可他眼底的光亮被彻底磨灭,只余一片麻木。
梁威沉默了很久,双唇紧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怎么认识张平轩说起。”黎珩语气冷淡,强烈的压迫感打破此时的沉寂。
人人都说,梁威天生是读书的料,如果顺利升学,保送港大都不是难事。
但现在,他一身宽大的病号服,灰扑扑地躺在那里,看不出丝毫高材生的影子。
“六年前,我和一个女仔拍拖,天天去尖东等她收工。”
老游在一旁插话插话:“阿敏?今宵夜总会。”
“原来你们都查到这一步了。”梁威嗓音沙哑,顿了顿,才重新开口,“阿敏收工时间不一定的,等不到她,我就去附近闲逛。有一次撞见一个人被几个古惑仔围住,我帮他解了围。那个人就是张平轩。”
梁威说,张平轩身边有许多“朋友”。
那些人整日哄着他,带他出入高档舞厅、夜总会。他们开最贵的酒、买钟点,通通由张平轩买单。
“他脑子不太灵光,可是人很单纯,没有心眼。你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把你当真心朋友。也是那段时间我才知道,他家里有钱,存折里藏着一笔巨款。”
那段时间,是梁威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大学联考在即,阿敏辞了夜总会的工作,两个人打算过踏实安定的日子。他爱看书,也爱养些花花草草,将简陋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温馨,布置成家的模样,满心以为生活可以走上正轨。
可是,他母亲突然重病住院。
梁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基本是警方早已通过线索拼凑出的过往,只除了他与张平轩的相识契机。
张平轩对人毫无防备。当他随口提起家中存款的具体数额时,梁威动了心思。
“他就是个傻仔。”梁威说,“只要骗他去银行,哄他输密码,就能取出十万块钱。整整十万啊,我去哪里凑?我妈还在医院等着这笔救命钱,只有他了,只有他能帮我了……”
梁威本就心思缜密,特意伪造了一本假存折,让张平轩放回家里。也正是因为这样,张平轩的外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存折里少了一大笔钱,并未起疑心。
可毕竟是整整十万元,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日后察觉,因此特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他约到自己的出租屋。
黎珩抬眸:“找了个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地方,不怕他家人找上门?”
“只是个出租屋而已,没人会留意,总比在外面好。”梁威缓了许久,才继续道,“他来的时候带了个信封,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他带钱来,你根本没必要痛下杀手。”黎珩说。
“不是这样,你们不会明白的!”梁威猛地摇头,“智力有问题的人,思维跟正常人不一样。我拿到钱就想立刻往医院赶,可张平轩拉着我不放,一直缠着我陪他玩,怎么都不肯松手。”
梁威闭上眼,满脸的痛苦。
他说,这六年,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一幕。母亲在医院生死未卜,救命钱就拿在手里,他急得快要发疯,可张平轩却在一旁蹦蹦跳跳,一味纠缠。
极致的焦急之下,梁威彻底失了耐烦,狠狠推开了他。
张平轩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茶几的尖角上,当场就没了声音。
“他倒在地毯上,不动了,不动了……”
“张平轩一动不动。”梁威竭力平静下来,又继续道,“我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了……我失手杀死了他。”
“叫救护车已经太迟,我害怕,怕坐牢,怕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梁威说,自己十几岁辍学后,接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水泥工。
黎珩抬眸,与老游交换眼神。
这一点,在梁威父亲之前的口供中,被刻意隐瞒。
“我买了水泥,就这样把张平轩的尸体砌进灶台。”
“处理了带血的地毯,扔掉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本真的存折。”
等做完这一切,梁威不知道该后悔,还是庆幸逃过一劫。
他只清楚,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彻底坠入深渊,转折巨大,再也无法回头。
“那张写着童谣的纸条,是什么意思?”黎珩追问。
梁威久久没有出声,目光失神地落在一个定点。
漫长的沉默里,老游想要催促,可对上黎珩示意安静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方芷珊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心紧紧拧起。一桩命案,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追逐了这么长时间的真相终于摆在眼前,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一二三,快快躲。”梁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隔着漫长时光,回到六年前的命案现场。
“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
梁威重新抬起头,没再念下去,眼中红血丝更深。
“我怕他阴魂不散,夜夜来梦里找我索命。”
“老一辈的人说,人死时让他躲起来,魂魄就再也找不到转世的路。”
老游忍不住骂了一句:“多大的仇?杀人埋尸都不够,还要诅咒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梁威转过视线,任由他厉声斥骂,没有辩解。
“阿敏呢?”黎珩问,“案发的时候,阿敏在哪里?”
“她不在场。”梁威摇头,“那段时间,她爸爸也得了重病。她回去照顾了几天,人还是走了,后来就留下办丧事。”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梁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给阿敏安稳的生活。
运气好的话,他将永远带着这个秘密苟活。如果不好运,他应该伏法,更不能拖累她。
“我在电话里,跟她提了分手。”梁威说,“我故意说自己嫌弃她,让她别再纠缠。”
那时阿敏辞掉夜总会的工作,没学历、没工作经验,想要找到一份看得过去的新工作,总归需要时间。父亲身体出了问题,她回了家,本就心力交瘁。接到梁威的分手电话时,她没哭,也没有挽留。
阿敏一直是好强的人,就算心里再不舍,也绝不会纠缠。
黎珩向老游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去核查阿敏父亲的丧葬记录。
老游应声,快步走出病房。
……
病房里,梁威仍在交代这六年来的种种。
背上人命后,他烧了大学联考的所有复习资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前程,只能隐姓埋名,到处打散工,只用现金生活,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深水埗赫德楼的消息,听说大财团收购了地块,拆迁改造的消息传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直盼着拆迁。我想过的,拆迁时混着钢筋水泥,张平轩的尸体也许会化成粉末,再也没人发现。”
“等到那一天,连尸骨都荡然无存,我就能堂堂正正出来,重新做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苦等六年,等来的却是骸骨被挖出的命案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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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张平轩的骸骨复原图。
而后报纸登出警方的寻人启事,版面虽小,他却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我不可能永远像个通缉犯一样躲躲藏藏。”
“苟活六年,真的受够了。”
最终,梁威选择回到赫德楼。
他的人生差点在这里重新开始,却因一时贪念,落得这样的下场。
“杀人偿命,这条命,我早该还给他了。”
本想在这里结束一切,谁知道,被路人救了下来。
直到口供录到最后,梁威仍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
黎珩出了病房,林家聪便迎上来,将沈家太子爷的DNA比对申请单交到她手中。
“按正常流程比对。”黎珩说,“这份归档用。”
此时沈之澄已经被安排在VIP病房。
他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到处做检查。
恰巧在走廊迎面遇上,黎珩看了他一眼。
“顺便查清楚有没有脑震荡。”
“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沈之澄应道。
话一出口,他才品出这番话里的讽刺,刚要说什么,黎珩已经转身走开。
“听说案子结了?”他在身后喊。
案子结束了吗?黎珩也想问。
梁威的供述看似完整,可一切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明明口供与现场推断大致吻合,却未必严丝合缝。
张平轩是死前还是死后被封进水泥?衣物纤维里断裂发丝是谁的?童谣纸条的笔迹鉴定还没结果……
一个曾经有机会保送港大的高材生,声称那首童谣是为了防止死者投胎,这话可信吗?
关键报告一项都没出,嫌疑人却主动投案,全盘认罪。
还有阿敏。
阿敏至今下落不明。
案子尚未结束,她甚至感觉,这还只是个开始。
“问你话,懂不懂尊重人?”沈之澄又被无视,语气满是不耐,“总是这副古怪样子。”
黎珩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下。
古怪。
这个词,曾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
那些埋在心底的旧事,瞬间翻涌上来。
六岁那年,她第二次被领养家庭退回。
那对夫妇一脸嫌恶地说,这孩子性格怪、没规矩,养不熟的,没人教得好。
那时候黎珩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要她了。
可没过多久,又有一户人家来了,还是选中了她。
第三次被领养,黎珩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嘴甜讨好,努力做一个让人喜欢的小孩。一开始,她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练得嘴角发酸,才自然地扬起嘴角。
日子慢慢过去,大人们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她似懂非懂地觉得,自己可能有家了。
可等到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被送了回来。
那天,小小的黎珩拎着那一袋旧衣服,站在孤儿院门口。
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没人能质问她。
儿时不行,如今更是。
“有没有人教过你——”沈之澄靠在轮椅上,带着被惹恼的少爷脾气,提高音量,“什么叫礼貌?”
黎珩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时,她的眸光冷了下去。
“没有。”黎珩一字一顿,语气讥诮,“从来没有。”
沈之澄一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