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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鱼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殊景赶回宁川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在车上囫囵睡了几个小时,下车就直奔实验室,温瞳正伏在台前核对数据,听见开门声抬头,惊讶道,“组长?你不是出差了吗?”


    “提前回来了。”殊景从包里取出容器,打开保温层。


    “银针草?”温瞳一眼认出来。


    “你认识?”


    “嗯,在梁教授的书里读到过,《信息素植物学》那本,第三章有讲的。”


    温瞳腼腆一笑,他口中的“梁教授”正是殊景的导师梁觉非,但他并不知道殊景是梁教授的关门弟子。


    那本书也是导师的成名作,殊景有一本,被翻得很旧了,扉页还有一句签名。


    [致爱徒]。


    殊景略微点头,他看得出,温瞳很崇拜导师,谈及偶像,话都多了起来。


    “我听说教授刚毕业时就是在咱们所里工作,图书室好多他的书…”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为银针草清理根系,移植培养舱。


    冬季银针草叶脉更密,有效成分浓度更高,但也更容易失活,需要小心再小心。


    “光强1800,蓝光40%,营养液pH6.2,改用硝态氮为主,增加硒和钼。”


    玻璃罩闭合,导管开始循环,气泡从根系升起,殊景寸步不离盯着监测屏。


    “每半小时报一次数据。”


    温瞳点头,打开实时记录系统。


    实验室紧张而寂静。


    窗外灯火渐稀,晚上十点,第七轮适应性分析完毕。


    移植状态趋于稳定,殊景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眼前一黑,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休息区,从储物柜翻出饼干和水。


    角落那个工位亮着灯。


    “温瞳?”


    怎么还在?殊景记得不到六点就让他回去了。


    温瞳正发呆,听到声音,整个人惊得一颤,手边的空水杯被打翻。


    “啊,组长…”他慌忙扶起杯子,“就…就走了。”


    话虽如此,温瞳却仍坐着没动,手指攥紧杯壁,眼神落在桌面,有些飘。


    殊景走到近前。


    温瞳是I型安抚剂项目组唯一的固定成员,课题立项时没人报名,或者说没人冲项目本身报名,只有他跟着他直到现在。


    这个内向温吞的Beta,对待工作踏实认真,以前常一起加班,后来结了婚,渐渐每天都准点回家。


    “怎么了?”殊景轻声问。


    温瞳缩起肩膀,手指绞着,扯出个笑:“数据还没对完…”


    “明天做也来得及,回去吧。很晚了,注意安全。”


    “哦…那…你呢?”


    “我在办公室住一晚。”


    来回太耗时间,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殊景回到自己工位,饼干加白开水,能维持血糖就行,他机械地吞咽,差点就这样打起了瞌睡。


    温瞳还在收拾,把东西塞进包里,又取出检查一遍,再塞进去。


    窗外,梧桐枝摇晃。


    玻璃发出噼啪,某片叶子被风吹到二楼。


    殊景支着下巴,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微微往前倾身。


    研究所大门斜对面,依稀站着个人。


    穿着短羽绒服,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插兜,一边小步跺脚,一边仰头望向这扇窗。


    货车驶过,大灯遮挡视野。


    等光线移开,那里却空了,只有梧桐叶沙沙作响。


    殊景:“……”


    他立刻放下饼干,去找手机,手机刚充电,一直没开机,这会儿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接连弹了出来。


    18点20分。


    [哥哥,一直没你的消息,出差顺利吗?]


    19点21分。


    [你猜我现在在哪?在研究所外面,其实只是路过。(偷笑)]


    20点30分。


    [楼里有间房还亮着灯,但是你出差了,应该不在吧。]


    21点15分。


    [图片]今天从冰箱拿出来的巧克力,表面有点融化了,像不像一只螃蟹?


    [图片]新研西瓜拿铁,无籽西瓜用勺子挖成球,看我挖得很圆吧~(得意)


    21点20分。


    [哥哥工作忙,不用理我,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22点10分。


    [那我这就回去了…]


    刚刚。


    [哥哥,我能多待一会儿再走吗?总觉得在这里,能离你近一点。]


    殊景猛地起身。


    那人仍在树下,持之以恒地、仰望这扇窗。


    办公楼的玻璃从外面是看不清里面的,那人却在寒风中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组长?”温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着殊景目光也看到了楼下的人,“那是…?”


    殊景抿唇,沉默。


    研究所同事大多知道他有了男朋友,但温瞳不合群,也不参与八卦,那天试验田里他恰好不在。


    “是我男朋友。”殊景听见自己这样说。


    温瞳愣了愣,又一次看向楼下,“是…Alpha吗?”


    “是Beta。”


    温瞳像松了口气,“那还好。”


    语气耐人寻味,但殊景没听清,他正拿手机拨通祈继的号码。


    一声都没响完,就被接起。


    “哥哥?!”


    惊喜的,急切的,像饼干被咬碎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连带殊景心里某个地方,都跟着跳跃了一下。


    “我在楼里…看到你了。”


    “啊?真的是你?你看到我了?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我…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一直没回消息…我也没别的事…就…对不起…”


    殊景听着他磕磕绊绊的解释。


    明明比起祈继,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在忙实验,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但祈继已经接上话:“那就好,那就好…那你…我…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哥哥下班,我不吵你。”


    我不吵,我很乖。


    温顺拘谨得像一只流浪小狗,刚被主人捡回来,叼着尾巴可怜兮兮哼唧。


    饼干夹心的奶油,化开后盈满整个口腔,依然没有味道,但殊景感觉到柔软。


    他和温瞳一道出来时,祈继站在铁门边,正翘首以盼。


    那张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眉毛覆着一层白,是呼吸反复融溶又凝结的薄霜。


    可一看到殊景,祈继唇角的笑意就明亮坏了,整个人仿佛都在向上飞扬,狗狗眼直勾勾的,率真而热切。


    头一回,殊景在祈继面前感觉心慌。


    这异样瞬闪即逝,青年已朝他过来,几大步到了跟前,握住他的手。


    这双手也很热,比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他还要热。


    “哥哥脸色不太好…”


    祈继握着殊景,边摩挲他手指,边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殊景没来得及抗拒,也没有抗拒。


    他现在思维不太灵光,眼里都是红血丝,还有黑眼圈,蓬头垢面,虽然没照镜子,但模样肯定不会多体面。


    但祈继就是迫不及待贴向他,是对很喜欢的人,才会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温瞳朝两人低声道别,匆匆离开。


    祈继满心满眼只有殊景,把他全身上下前后左右都打量个遍。


    殊景任由他揽着,也难为他大脑还能转得动,刚才紧急将外衣都换了,多亏办公室有统一配的羽绒服和裤子鞋子,才不至于穿破洞的衣服跟男友见面。


    可惜殊景猜到祈继会担忧,却还是低估了他对他的在意程度。


    “哥哥刚才吃了饼干?”


    祈继注意到他嘴角的碎屑,殊景吃东西很斯文,这种情况显然是吃得过于仓促、随意凑合的结果,“是不是没吃晚饭?”


    “…所以才吃的饼干。”


    “饼干怎么能算饭,我去给你买热的!”


    殊景慢半拍意识到,自己认为无所谓的事,在祈继这里可能有些严重,他抓住他,“不要,太困了,想回去睡觉。”


    这一声夹杂着些许鼻音,软软的,像一池春水。


    而后他的手顺祈继手臂滑下,自然牵住他。


    祈继:“……”


    他在发呆。


    仅仅这样的碰触,就让他呼吸乱了,耳根到半张脸都在红,被风吹过头似的,皴红皴红。


    殊景没发现,他太累了,只感觉祈继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他手背完全拢进温暖的袖口。


    “好,那我们回家。”


    研究所在两人身后渐远,前方道路星星点点,像一条粼粼的河。


    小城的末班公交,没有其他乘客。


    车厢颠簸,殊景眼皮沉重。


    历经生死、高强度实验,还要对抗超感症,是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撑到现在,确实连坐稳都很勉强。


    也有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了人,与那些事情无关的人。


    不危险,很安全,让他可以歇一歇。


    “哥哥,要不要靠着我?”


    殊景顺势偎了过去。


    祈继大概以为会被拒绝,一时没反应过来,姿势僵硬两秒,才赶紧放松肩膀,调整角度让殊景靠得更舒服。


    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低声开口:“刚才那个同事…我忘了自我介绍。”


    殊景闭着眼,“我跟他说了。”


    “哦。”祈继讷讷回复。


    真的是,傻乎乎的。


    胸口那种酸软又来了,还有点发涨,仿佛被什么毛茸茸的生物探头探脑地拱进去,来回细密地揉搓。


    殊景:“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


    公交车的铁皮声咔哒作响。


    祈继却静住了,一起停滞的还有他的呼吸。


    “是、是吗?”


    那句话似乎并没什么,但要紧的,它是从殊景口中说出来的。


    温瞳不是Alpha,他没必要在一个单独且毫无社交隐患的Beta面前说明他们的关系。


    完全没必要。


    所以……并不是为了“必要”。


    祈继的心砰砰直跳。


    人在过度激动时就会胡思乱想,他开始碎碎念,“可我刚才都没跟同事打招呼…会不会很没礼貌?是有点吧…”


    不止一点,越想越觉得很没礼貌,祈继懊恼极了,自己都不知在讲些什么,开始声调略高,后来又越说越低,“我好像给哥哥丢脸了…”


    殊景轻轻摇头:“不会,你很好。”


    祈继睁大眼,暖褐色瞳孔泛起异样的光,他敛着眼皮,让那些光千万不要跳出去,可湖水荡开涟漪,就会一直扩散,根本压不住。


    终于,肩上的人睡着了。


    祈继没忍住,侧过脸,偷偷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很慢、很慢。


    殊景面容在光里明灭,睫毛落下来,亦深亦浅。


    祈继轻托住他下巴,防止他滑落。


    掌心触到的皮肤温软细腻,殊景微张着嘴,正在均匀呼吸,唇珠那一小撮透明绒毛上,沾着枚极小的饼干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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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祈继拇指情不自禁,轻微地一触即分。


    “可以帮哥哥擦嘴吗?”


    说是男朋友,这样做,可以吧?


    祈继指腹有些粗粝,缓慢从殊景唇上最顶端拂过,颗粒的摩擦感,香甜而刺激。


    他舍不得将它们就这样擦掉。


    他想吃掉。


    不,也不是吃掉,想含在嘴里,一点点融化掉,让它们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祈继猛地一怔,笑容僵住,像被粗鲁地从极致美梦中拽醒。


    他指尖碰到了殊景颈侧,这里面本该有一件高领打底衫,现在却只剩毛衣……


    车辆到站,广播声响起。


    祈继动也不动。


    直到司机回头提醒,他才起身,没有叫醒殊景,而是将人背到背上。


    公交车驶离,带起一阵风,祈继用自己的围巾环着殊景,身体压到最低,让他不需要用力就可以靠住他肩背。


    “放我下来…”殊景将脸往祈继脖子里埋。


    背着他的人脚步放慢。


    但他依然熟睡,那句喃喃只是梦呓。


    可祈继分明感觉殊景朝他贴近,看见他唇角含着一点笑,听见他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阿争…”


    祈继脚步彻底停下了。


    街道空空荡荡,风灌进领口,很冷。


    他并不觉得冷,他想的是,起风了,哥哥会冷。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可喉咙已经被堵住,那把火到底烧起来,烧不尽,感官抽走,只余一片茫然。


    “滴——”


    汽车鸣笛声,分外刺耳。


    祈继怔怔望着前方,半晌,他转过身,拐向十字路口另一个方向。


    他的住处和殊景的就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


    其实他们能在同一个小区,甚至门对门都不成问题,但适当巧合是缘分,太多巧合,就该引起怀疑了。


    祈继背着殊景走上楼梯,脚尖轻顶开门,将人小心放在床上,替他脱去外衣和外裤。


    殊景累极了,全程没醒,只在被放下时动了下,似乎祈继的温暖让他留恋,不由自主想依向热源。


    祈继一手撑在殊景颊边,单膝跪在床上,没有立刻离开。


    空气干净宁谧,月光清透,映着床上的一切。


    殊景里面没有打底衫了,只剩薄毛衣。


    侧躺的姿势下,毛衣虚虚盖住他小半截腰,当中一道被松紧带勾出来的淡红勒痕,塌陷腰窝下,连接饱满浑圆的一段线条。


    就这么毫无防备,躺在他身下。


    美好、脆弱,可以任他施为,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祈继呼吸渐渐沉重。


    为舒适考虑,他应该帮他将毛衣脱掉,换成睡衣的。


    他是男朋友,他关心他,他可以。


    然而,祈继目光腾挪辗转,从殊景眉眼,滑过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后颈。


    他把脸蹭到那里,小动物般细细嗅闻。


    Beta不会被标记,信息素在身上保存不了多久,再是多高多强,都只能留于表面,区别不过在留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现在,这里干干净净,没什么痕迹,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


    可祈继知道它们存在过。


    喉结艰难滚动,吞咽时止不住抽搐。


    和刚才一样,殊景叫出“阿争”时,祈继感到心脏被用力抓了一把,又狠狠挠了两道。


    联想像蛛网,又像苔藓,一旦从阴沟里起步,就生长黏连。


    从碎片连成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深刻,且真实。


    因为祈继曾……亲耳听见过。


    就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一墙之隔。


    清冷压抑的啜泣声,从捂住嘴的指缝间倾泻,那些夹杂着痛楚的哀求,反而激起更凶恶的索取。


    黏腻响动,湿热喘息。


    欲.望原始而汹涌,比起没显露出的,却不过冰山一角。


    平常克制得越厉害,反弹起来就越疯狂,越是无法标记,就越是发了狠地要占有。


    那个男人,就那么用信息素一遍遍浸染殊景。


    将他白皙的背、纤细的腿、柔软的腰,都弄出红印子。


    哥哥的鼻子稍微蹭一下就红,身上更是,经不住什么力气的。


    但没办法,顶级Alpha,就是这样恶劣的生物。


    祈继捏住殊景的毛衣下摆,仿佛下一秒,就要借照顾的名义,把他身上这些衣服全部褪去,一件不留。


    把那个男人亲手穿上的衣服,由他来亲手剥掉。


    就好像把那人的皮也一并揭下,让哥哥看看他的“阿争”,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干得都是怎样肮脏下流的事。


    祈继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指尖几乎将床单抠出一个洞。


    但另一只手,却愈发温柔地,将殊景的毛衣一点点拉好,遮住让人心猿意马的风光。


    然后,他慢慢俯身,嘴唇贴合肤肉,犬齿尖端缓缓没入……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殊景睡容恬静,毫无所觉。


    勾连的银丝,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细线,另一端连在殊景肩胛骨、那枚淡褐色的小痣上。


    祈继伸出舌尖,意犹未尽舔了下唇角。


    银线断了,在那片洁白皮肤上,留下暧昧湿润的痕迹。


    他的。


    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而那个男人,占尽天时地利,到头来还不是被哥哥丢掉。


    真没用。


    现在,他才是哥哥的——


    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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