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进入初春,阳光开始有重量。
竞赛颁奖典礼定在好莱坞罗斯福酒店,还有两周。
入围消息在论坛上烧了许久,烧出阴谋论,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说薄曜买奖,有人不知道从哪扒出芮绮就是Flick,也有人说这是Goldberg家族一手策划的营销——儿子当导演,儿媳当编剧,肥水不流外人田。
儿媳这个词让芮绮恶心了一上午。
她窝在图书馆改一个广告剧本,这会儿手机不停震,Amy拉了个群,里面全是关于竞赛典礼的破事,谁穿什么、谁跟谁坐、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话。芮绮把群消息划走,继续改稿。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不在意,以为是来学习的陌生人,直到视线里多了个草莓味的冰淇淋,芮绮这才抬眼。
李应钟。
他今天穿得很素,头发后面扎了个小揪,
皮肤白,眼下有些乌青,不过精神比上次好。
芮绮摘掉一只耳机,“干什么?”
“路过,看你一个人。”李应钟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伸到桌子底下,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请你吃冰淇淋,别想多。”
芮绮看了眼那杯冰淇淋,已经化了三分之一。她没碰。
“不吃?”
“怕你下毒。”
李应钟笑了,把冰淇淋拉回来,自己舀了一口。
他的吃相出乎意料地规矩,勺子没碰到牙齿,嘴唇抿得很干净。
“你看,”他咽下去,“没死。”
芮绮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冰淇淋拽回来,舀了一口,
就是化得太软了,不过依旧没吃,随手搁到旁边。
“你来找我什么事?”
“说了路过。”
李应钟的姿态摆得倒是松弛,不觉得自己突兀,坐在位置上也心安理得,脸朝着阳光,浅浅淡淡一句,“薄曜在忙?”
“剪一个新的版本,竞赛要用。”
“哦。他那辆Lacrosse,是不是该保养了?上次听他开过去,发动机声音不对。”
芮绮同样地放松,靠坐着椅子,
“你这么关心他,你俩是朋友吗?”
李应钟歪七扭八,脸依旧朝阳光,他脸上一片暖白。此处的画面仿佛掉帧,久到太阳减淡,他才说,“朋友算不上,只是碰巧掉一个坑里了,后来他爬出去了,我没有。”
下一秒,李应钟不想多谈,转移话题。
“对了,台山晴最近在接触ArthurGoldberg的人,她想做什么我不确定,但应该不是好事。”
芮绮良久的沉默。
李应钟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深思熟虑,审时度势是天分。如今看似的倒戈可能是秘密破碎的结果,更可能是假意里掺杂着一丝真意,尚且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真意。
李应钟起身想要往门口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应钟没有回答她。
/
芮绮的脑子里翻天覆地地拆解李应钟的话。
可惜每一个字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油嘴滑舌。
他说得太多了。
按理说,一个真正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说这么多。而李应钟偏偏在乎,他在乎他爸破产,在乎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响了。薄曜的电话,接起来就是他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带着点喘,像是在赶路。
“你在哪?”
“图书馆。”
“来剪辑室,新版本你得过一遍。”
“行。”
图书馆距离剪辑室所在的方位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芮绮只顾着自己走,视线不偏不倚,压根没往周围看。所以忽略了坐在花坛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台山晴,她拿着本书,旁边有女生嬉笑。
而台山晴一直都在锁定芮绮。
从她早上进图书馆,到何时离开图书馆。
“Chloe,”台山晴笑着招手,“过来呀。”
芮绮站在原地未动。
女生们得到台山晴的耳语之后,识趣地走远,把空间留空。
“我听说你们入围了,”台山晴把书合上,搁置到膝盖,“恭喜。”
“谢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芮绮走过去才闻到她台山晴身上的香味,甜腻,经久不散。她太白了,细胳膊细腿,长相精致,胜似没灵魂的八音盒公主。
芮绮心底杂乱,嘴上自然没有好语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很多坏话?”台山晴侧眸看芮绮,表情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问题,“比如说我接近ArthurGoldberg,比如我手里有你和Jack的聊天记录和合同,比如说我要害你?”
“你消息很快。”
“不是我消息快,”
台山晴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是李应钟做事太糙了。他在图书馆坐了四十分钟,点了两杯咖啡,最后给你买了一杯草莓冰淇淋,Chloe,你觉得这些事,会没人告诉我?”
这两个人,一个阴着来,一个明着去,互相拆台,互相监视,像两条养在同一个缸里的斗鱼,斗不死就会一直斗,最后两败俱伤,还要抱在一块虚伪地包扎。
芮绮不会跟台山晴弯弯绕绕,“你到底想说什么?”
台山晴突然翻开书,翻到书的某一页。
“我认识李应钟那么久,他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蠢。他以为把别人的秘密抖出来,自己的痛苦就会轻一点。可惜不会的,痛苦不是咱们做的数学题,做不了减法。”
“ArthurGoldberg确实找过我。”
“他想买你的剧本,让我当中间人,我拒绝了。”
“为什么?”
台山晴那双漂亮的琥珀瞳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的高鼻梁有颗痣,下巴也有颗痣,眼睛是圆圆的杏眼,脸上聚满了甜性五官,却不见一点柔和。
她站起来,拂去裙子不存在的灰。
“因为没必要。你的剧本已经入围了竞赛,有组委会的备案,有David教授的推荐信。ArthurGoldberg再大的本事,也抹不掉这些痕迹。他威胁你,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
“至于我手里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她笑起来嘴角会有一个梨涡,“我早就删了,李应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还活在过去,觉得所有人都在玩他那一套。”
芮绮在这时候站起来,和她平视。
“你为什么帮我?”
台山晴歪了歪头,像这个问题很难思考,她很认真。
“不算帮你,只是不想被李应钟当枪使。他要对付薄曜他爸,那是他的事。我不想掺和,更不想被他编排成一个反派角色。”
她说完就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飘了一下。
/
剪辑室里靠着窗,有没散干净的烟味。
薄曜对着电脑屏幕直皱眉,旁边的剪辑师学长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你来了,”薄曜头也不回,“过来看这段。”
芮绮走过去把包扔懒人沙发上,屏幕上的戏是仿生人第二次进入记忆的那场,老太太坐院子里,女孩没来,色调暖切冷。
“我觉得这里慢了一帧,”薄曜指着进度条,
“情绪掉下去了才切,不够干净。”
“先别管这个,”芮绮拉了把椅子坐下,“李应钟和台山晴找我了。”
薄曜停下手里的活,他鸭舌帽反戴,身上是黑T,搭了条破洞牛仔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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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咧咧地反坐椅子,听见这话觉得稀奇,“说什么了?”
芮绮把李应钟和台山晴的话,
没删减和添油加醋地复述。
薄曜言简意赅,“所以,你信她吗?”
“不全信,”芮绮同样反坐椅子,“但她有一点说得对,ArthurGoldberg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入围是事实,备案是事实,教授推荐信也是事实,他确实威胁不了我。”
“你那个合同和聊天记录,”他问,“她真删了?”
“她说删了。”
“你信?”
“不信。”芮绮探身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水灌下去,嗓子不太疼了,“但我也不怕,那些东西流出去又怎样?况且我还有录音保存。”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们两个,嘟囔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正常说话,又倒回去睡了。芮绮看他操作。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按键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利落。
“薄曜。”
“嗯?”
“他说你的车该保养了。”
“狗耳朵倒是好使,”薄曜手上动作没停下来,“那车确实该保养了,最近开着有点抖。”
“你跟他——”
“别问了。”薄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绝对,“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哦。”
芮绮闭嘴了。
彻底安静下来,学长睡得不安稳,还在嘟囔听不见的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薄曜开口。
“是刚来南加大不久,谁也不认识。有一天在停车场,车打不着火。他路过,帮我搭了电。”
“后来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阴,会笑,会开玩笑,会在半夜三点拉我去吃In-N-Out。他跟我说他爸破产了,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寓里,靠奖学金过日子。”
“后来他休学,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只说他把一个女生肚子搞大了,那个女生退学了。再后来他回校,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芮绮下巴压着手背,“那你没问过他为什么?”
“问过,”薄曜说,“这狗东西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
他把最后一段调完,保存,关掉软件。
屏幕暗下来,剪辑室里只剩盏应急灯,
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莫名地登对。
“走吧大文青,”薄曜站起来伸懒腰,“太晚了。”
芮绮游戏连胜几把,心情不错,“浪漫主义诗人不比文青好听?”
薄曜吹了个口哨,掀掉学长身上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那你少管。”
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那种凉而不冷的气息。薄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芮绮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你慢点。”
“你腿太短了。”
“你再说一遍?”
薄曜没再说,但脚步慢了下来,
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停车场里那辆灰扑扑的Lacrosse。
芮绮道,“真该保养了。”
“明天去。”
“我陪你。”
薄曜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上副驾驶,
“干嘛,怕我死在半路上?”
“怕你发动机抖得太厉害,把车抖散架了。”
薄曜笑了一声,坐进驾驶座,
系安全带的时候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确实有点抖。
“还行,”她说,“还能撑几天。”
薄曜回敬,“撑到颁奖礼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