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病》
1. 合租
外面下雨,里面昏暗。
电影学院期末展映会,
要开三小时,无聊到后排有打啵声。
芮绮的外套兜帽盖头上,指尖无意识刮擦着牛仔破洞的边缘,心里挺紧张的。
台上幕布放着她的作品。
这作品不像她的,交出去那会儿,灵魂就跟着出卖,只能眼睁睁看着被人领养,心里祈祷,养父能是个好人。
片名《勿忘我》用极细的字体颤抖浮现,芮绮松口气,还好,那人没蠢到把名字改了。
下一秒,心沉到谷底。
首个镜头就不是芮绮笔下那个温馨午后,祖孙俩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饱和度晃死眼的霓虹灯海,孙女穿粉色洛丽塔以超高速慢动作穿过赛博朋克风的巷子。
原本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祖母不翼而飞,孙女在照顾和自我迷失间痛苦拉扯的故事早就被一枪爆头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
芮绮如坐针毡,被公开处刑。
薄曜那个走路都要开道,把我爸是好莱坞制片人写脸上的导演系资源咖,用他所谓的薄曜美学把克制深情的故事拍成了一坨华而不实的狗屎。
薄曜甚至丧心病狂加了原创剧情——孙女在祖母的幻想世界骑着机械鹿和名为遗忘的黑色怪兽战斗。
芮绮深呼吸,
周围有同情的看,有窃笑。
灯光亮起,影片结束。
稀稀疏疏的掌声不知怕惊扰了谁,
比直接甩芮绮耳光还要尴尬。
台上头发花白的David教授显然在找措辞,
“感谢薄曜和芮绮同学带来的……一部视觉风格很强烈的作品。”
他扶眼镜,看首排C位神情倨傲的薄曜。
“薄曜,我看了芮绮同学的原始剧本,非常细腻,情感张力很足。你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是什么促使你进行如此颠覆性的改编吗?”
薄曜上台接过话筒,姿态轻佻,环顾四周,找到了芮绮的方位,随后挑眉。
“原作太闷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就像一杯白开水,你知道吗?很健康,但没人想喝。我的工作,就是往里面加点料,威士忌、冰块、柠檬片,给它一点感觉。”
薄曜的那张脸挂着嘲弄讽刺。
“现在是视觉时代,画面大于一切。那些只会在键盘上敲多愁善感废话的emo文学,已经过时了。”
全场死寂。
David教授的笑容僵住,所有人默契看向芮绮,等着看她是哭,还是反驳,又或者是愤然离去。
然而,芮绮只是静坐原处,花几秒举手。
拾级而下,摘帽子,踩过红彤彤的地毯,上台。
David教授如蒙大赦,话题慌忙递出。
芮绮站立,侧头看了眼教授,粉发拿一支笔挽了个低丸子,笑也不笑的,一眼不看薄曜。
“谢谢教授,”芮绮的声音清亮稳定,不见生气的颤抖,“我很荣幸我的剧本能够成为薄曜同学练习摇臂、推轨镜头和后期调色的素材库,他确实在色彩和慢镜头升格镜头方面挺有天赋。”
停顿,话锋一转,看薄曜。
“不过,如果导演先生下一次只是想拍一个加长版的美妆广告,或者一支赛博朋克风格的MV,其实可以直接说。真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浪费一个好故事,也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毕竟也没人闲到看你像狗屎一样的炫技,而且你还影响后排kiss的同学了。”
话音落下,话题稳放David教授手心,
路过薄曜,朝他竖中指,之后离开。
/
芮绮几乎是冲出教学楼,
边走边翻耳机,冷风吹,
音质都被模糊不清。
算不上愤怒屈辱,只有被戏耍之后的烦躁。无人倾诉,芮绮也不做这样的人,此刻,手机上方弹出youtube的通知。
「wild」发布了新视频:光影的欺骗性——从《去年在马里昂巴德》谈电影叙事的非线性结构。
是wild。
火气先放,指尖点进视频。
视频播放,经过处理声音依旧磁性的男声顺着电波流进芮绮大脑,带抚慰心灵的作用。
“…阿伦·雷乃用建筑、光影和重复的对话,创造了一座记忆的迷宫。在这里,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被刻意模糊。观众被迫放弃对线性故事的依赖,转而成为一个参与者,一个在女主角混乱的记忆中寻找线索的侦探。”
芮绮靠路边的树干上,
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记得关注这个叫wild的youtube博主多久了。他不露脸,出镜的只有声音和剪辑后的电影划片。对艺术电影的见解和芮绮不谋而合。
在这个人人都追求酷炫和感觉的时代,wild是为数不多仍在坚持探讨故事与表达的人。
他算是芮绮的精神领袖和灯塔。
视频看完,
芮绮又点开中介发来的消息。
「芮绮小姐,公寓已经打扫好了,随时可以入住。这是地址1147W27thSt,LosAngeles,CA90007,密码是2409#USC。您的室友今天也会搬进去,是个品位很好的艺术生哦,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合租,这里便宜,
不知道是同性还是异性,但只要不是薄曜那种草包自大的人就成。
与此同时,
黑色保时捷卡宴里,气氛如冰。
薄曜烦躁地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潮牌外套扯下揉成一团随意丢,外套下,是一件黑色电影T,上面是《筋疲力尽》的海报。
芮绮最后那几句话像鬼魅缠着他不放。
什么素材库,什么美妆广告,什么mv...
人长得丑,还那么讨厌。
薄曜倒没有玻璃心,只是不想听那些话从芮绮嘴里说,非常精准地扎他心脏。
他用浮夸筑高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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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大于一切武装,完全出于对自己不自信,怕淹没文绉绉的才华,也怕逃不出资源咖的壳。
能进电影学院,能搞到最好的设备和团队,能站在这里拍片,全都只是因为他姓Goldberg。
“fuck.”薄曜低吼,手砸方向盘。
手机震动,是他关注的线上剧本交易平台传来的消息。
「Filck发布新作Yourecho」
薄曜呼吸停滞,烦躁情绪抛之脑后,被近乎饥渴的期待所淹没。
他立刻点开那个主页。
Filck这个从未公开过任何个人信息、作品数量也寥寥无几的神秘编剧,是他在这个平台上深夜网络冲浪发现的。
她的故事从不洒狗血,不卖弄情怀,但总能用最淡的话讲最深刻的现实与情感。
天才难能可贵,
他做梦都想合作的创作者。
他曾在自己的频道里,
匿名地、狂热地吹捧过Filck。
Yourecho是关于声呐工程师,他意外接收到来自深海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信号,并为之着迷,最终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直面自己内心的故事。
跟薄曜父亲逼他去拍的华丽赚钱的商业片,差距大,是降维打击。
他将剧本试读章节付费下载,心情稍微平复,收到中介消息,提醒他公寓收拾好了。
「薄曜少爷,公寓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过去。这是地址1147W27thSt,LosAngeles,CA90007,密码是2409#USC。您的室友是南加州大学学编剧的女孩子」
这茬让薄曜给忘了。
他爸为了锻炼薄曜独立生活,停了他大部分的卡,只给了这套公寓的租金。
学编剧的女孩子?
薄曜嗤笑,最好别是今天,
那个叫芮绮的疯女人就行。
/
半小时后,芮绮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站在公寓门前。
她拿着中介的地址找到这里,
地段好,安保强。
密码输入正确,门打开。
装修是工业风,灰色水泥墙,黑色金属家具,客厅中央摆几个歪七扭八名片行李箱,旁边扔件眼熟地揉成一团的外套。
芮绮心底咯噔。
头还没探出去看,里间的卧室门突然拉开。高大身影洗出来,赤着上身,头发湿漉漉,拿着罐冰可乐,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看清来人之后更是浓烈。
芮绮僵在原地,指尖泛白,怒气积攒。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抽干,
世界跟着静止几秒,芮绮的手机和薄曜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
屏幕上都亮着中介刚刚发来的,
仿佛催命符般的消息:
【I''msosorry,忘了说,你室友也是我们学校的,叫薄曜/芮绮。】
2. 协议
世界静三秒。
三秒足够让芮绮的大脑处理完中介堪比死亡证明的消息,也足够让她和薄曜怒火中烧。
“你他妈——”
先有反应的是芮绮,她声音不大,不过压着声,字字句句的像加了分贝的廓形喇叭,“你是不是有病?跟踪我好玩吗?”
箱子被踢,滑到阳台,无情倒地。
薄曜上身还有水珠,没管,单拎件黑色短袖套身,几步到岛台倒了杯水仰头灌下。脸上看谁都像是看垃圾的眼神面对芮绮更是雪上加霜,要引发世界大战。
“跟踪你?”他懒洋洋笑,眼神把她上下刮擦了个遍,最后停在她那双沾了点雨水泥点的马丁靴上,“这位同学,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重要性有什么误解?我一天的时间很宝贵,没空浪费在你这种怨天尤人的死文青身上。”
薄曜话音刚落,起身往沙发走,捞起手机。
“我现在就让中介把你弄走。”
“这句话该我说。”
芮绮冷脸呛他,翻兜找手机。
两通电话中介只接了一通。
“什么叫不能解约?我身边住了个没开智的蠢货,我怕我有生命危险!”
没等芮绮冷静,中介又说,
“租客提退租,违约金五个月房租。”
中介电话占线,薄曜脸色极差,隔空就喊,
“我不管你们怎么办到的,立刻,马上,把那个女人给我弄出去,我爸付的钱,不是让我跟一个疯子住在一起的。”
电话挂断。
两道视线像爆竹噼里啪啦地炸。
中介的回复言犹在耳。五个月房租。芮绮算过,押金加首月租金已经掏空了她这学期打工攒下的大半积蓄。薄曜那边——他爸停了他大部分的卡,这是他自己刚才吼出来的。
现实当头一棒,穷女孩跟被停卡的富少兜里有多少美元不得而知,不过当下把双方赶出去的梦想可以看作是普通人登月。
金钱和骄傲,在五个月房租面前败阵。
于是,暂停熄火。
“行。”
芮绮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多余表情,平静更惹人发毛。解锁点击备忘录的动作快,不知道要写什么破玩意。
薄曜没急,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只想看看疯女人玩什么花样。
芮绮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刚刚起草的合租协议条款,逻辑清晰,冷酷无情,“既然未来一年我们都得忍受对方的存在,那就立个规矩。”
一、公共区域(客厅、厨房)使用权按单双日划分。芮绮(Chloe)单日,薄曜(Julian)双日。紧急情况需进入对方使用区域,须提前半小时书面/电子信息申请。
二、冰箱左右分区,物理边界为中间的隔板。禁止以任何形式触碰、移动、食用对方的食物。
三、公共区域噪音不得超过60分贝。晚十点后,任何区域噪音不得超过40分贝。
四、双方每月各自负责两次公共区域的深度清洁。日常产生的垃圾,谁制造谁处理,不得滞留超过十二小时。
五、除必要沟通外,禁止与对方产生任何形式的非必要语言、眼神及肢体接触。
六、禁止带异性回家上/床,违者交300美元。
七、本协议自双方确认起生效,直至任何一方搬离。
薄曜大体看了,气笑。
他活了20年,没见过像芮绮这种疯子。
“Areyououtofyourmind?”
(你疯了吗?)
“这是保证我们俩在未来三百多天里,不会因为激情杀人而登上社会新闻头版的唯一方法。”芮绮面无表情地收手机,“同意,还是不同意?”
薄曜盯着她那张写满别惹我的脸,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烦透了,跟这种偏执的疯子争吵只会浪费他数不清的时间。
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
研究flick的新剧本。
“随你。”门被关得震天响。
Chloe看那扇紧闭的门,吐出一口浊气。她将手机备忘录截图,用iMessage发给了薄曜,附言:【请确认】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
薄曜回复了一张图片,截图上用红色画笔潦草地签下了一个FuckOff。
战争,在有了规则之后,正式打响。
/
合租协议在女孩和男孩之间沦为废品。
他们还没把它丢到垃圾桶,放旁边当弹药库。
今天是单日,芮绮的使用日。
她早醒过后,发现客厅中央,扔着一双价值四位数的Balenciaga球鞋。拿黑色塑料袋装起,系好,放薄曜卧室门口,她回卧室洗澡。
八点半,薄曜房门打开。
他大概是看到了门口的礼物,接着,芮绮放冰箱里特意去韩国超市买的香蕉牛奶,不见了。
不知道何时点了外卖。
取而代之的是,薄曜那半边冰箱里,塞满了十几种不同口味和包装精美的进口牛奶,把她原本放牛奶的那个小角落挤得几乎看不见。
芮绮盯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进口牛奶,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你玩是吧的笑。
她关上冰箱门,没碰薄曜那边的东西,也没说话。拿出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敲字。
十点半,薄曜房门再打开。
那双Balenciaga被踢到了一边,薄曜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又睡了个回笼觉。他瞥芮绮一眼,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时停下,拿瓶牛奶,拧开仰头喝。
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但空气里有火药味。
芮绮继续敲字。
薄曜喝完牛奶,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回房。
五分钟后,他房间里传来音乐声。
Trap,重低音,震得客厅的吊灯都在轻轻晃。
芮绮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五。
协议只规定晚十点后,没规定白天。
让薄曜钻了空子。
芮绮戴上降噪耳机,世界瞬间清净。
她手指下的键盘敲得飞快,剧本里那个她写了三天令人厌恶的反派角色,今天有了一张清晰的脸——JulianGoldberg。
他的眼睛,
一直有懒羊羊的轻蔑,看不起任何人的傲倨。
芮绮给薄曜加了一段独白。
关于他为什么讨厌主角。
不是立场不同,是恐惧,恐惧自己如果没有那些光环,什么都不是。
她要把他在剧本里,
用最残忍的方式,被虐一百遍。
.
耳机外的世界,
薄曜正百般无聊的躺在床上玩手机。
音乐开那么大声,其实是为了吵芮绮。他自己戴着AirPodsPro,根本没听外放。
手机屏幕上,是他最常刷的那个剧本交易平台。
「Flick发布新作:Yourecho」
他已经把试读章节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讲的是一个声呐工程师,在深海监测站工作时,意外收到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神秘信号。他为之痴迷,不惜放弃一切去追寻真相,最终发现那信号其实是他自己内心某种缺失的回声。
薄曜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心跳短暂罢工,他切到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开始疯狂记录想法:
……
“追逐的过程其实是向内探索,但他自己不知道。”
“结尾那段独白,可以参考《索拉里斯星》的镜头语言。”
“如果拍成短片,可以用16mm胶片,营造那种朦胧的梦境感。”
薄曜越写越兴奋,手指都有点抖。
这个叫Flick的神秘编剧,是他的宝藏。
他从三年前偶然刷到她的第一个剧本开始,就一眼认定这是天才。她的故事从不洒狗血,不卖弄情怀,但总能用最淡的话,讲最深刻的现实。
曾经也有过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评价——说她的剧本是当代美国独立电影最后的良心,说他做梦都想和她合作。
现在Flick发了新作品,
薄曜必须录一期视频,好好讲一讲。
薄曜从床上坐起来,
打开电脑,开始写视频脚本。
音乐还在震天响。
薄曜不知道的是,那音乐根本吵不到任何人。
因为此刻,他想要合作的那个天才,就坐在一墙之隔的客厅里,正把他的名字写进剧本,当成反派。
深夜,凌晨两点十七分。
芮绮渴醒了。
她睡前写稿写得太投入,忘了倒水。
此刻喉咙干得像洛杉矶的沙漠,不喝一口绝对撑不到天亮。
她打开房门。
与此同时,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两束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各自亮着。
光照亮两张同样熬夜熬得有点发青的脸。
薄曜穿着那件见过的黑色电影T恤,胸口印着筋疲力尽的海报,头发堪比鸡窝,也不一定,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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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可能比他好一点。
芮绮则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外套,
兜帽盖住一半脸,只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听话地凝固三秒。
芮绮先动。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厨房的中岛台,去拿水壶。
薄曜也动。
他走向同一个中岛台,去拿同一个水壶。
两只手同时伸向壶柄。
手背相触。
像被电击一样,两个人同时弹开。
“单日双日?”芮绮冷声问,手甩了几下。
薄曜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挑眉,
“你管凌晨算哪天?”
两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2:17am,日期已经变了。
薄曜勾了勾唇角。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笑又浮上脸,“双日,滚回你房间喝。”
芮绮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火山喷发前的最后平静。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之后门贴便签。
薄曜站在原地,握着水壶,
他看着,忽然莫名其妙地想笑。
他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
准备回房时,余光瞥见芮绮的房门的便笺。
粉色便笺纸,手写的,字迹清秀力道重:
「双日公区使用权已生效,某些人自动保持60分贝以下,包括呼吸。」
薄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挺久的。
然后他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芮绮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她戴着耳机听歌改剧本。窗外下起了雨,洛杉矶的冬雨,冷,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手机震动。
是剧本平台的后台通知。
她随手点开,愣住。
【系统消息】用户wild给您发送了一条私信。
芮绮盯着那行字,心跳漏拍了。
wild.
她点进去。
「wild:刚读完Yourecho,那个声呐工程师追求的其实不是什么狗屁的深海信号,是他自己吧?」
芮绮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Flick:您读懂了。」
发送。
芮绮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wild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电脑关机。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前,想道:wild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能见到他,她想请他喝杯咖啡,告诉他,他的视频陪她度过了多少个写不下去的深夜。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薄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Flick的主页。
他刚收到私信回复提示,点开,
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像是雀跃的鸟。
他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刚打了一半的视频脚本,没继续,因为在看那条私信。
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Flick回复他了,Flick说,他读懂了。
薄曜那四个字,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
一个匿名的网络账号,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激动个什么劲。
但薄曜就是激动。
他把Flick的每一个剧本都下载下来,反复读,反复琢磨,他一期一期地讲她的故事。从来没指望过她会知道他的存在,更没指望过她会回复。
薄曜伸手截图私信,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全是Flick的东西——剧本截图、他的影评草稿、一些随手记下的灵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看了眼时间,快三点了。
隔壁安静,那个女人总算睡了。
薄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
芮绮坐在沙发上敲字的状态。
她打字很快,偶尔停下来,他当时站在厨房喝水,看她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写出来也是狗屎。他当时这么想。
但现在,凌晨三点,他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女人成天抱着电脑敲敲敲,到底在写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关灯,闭眼。
雨声里,他迷迷糊糊地想:
Flick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听雨吗?
3. wild
洛杉矶的冬雨还在下,雾蒙蒙,心情沉。
芮绮被手机闹铃震醒,亮屏是早九点。
wild没有新消息,算不上失落,不过这样也对,他应该不是会闲聊的人。
推开房门时,客厅已经有人了。
薄曜大摇大摆地占据沙发,脚翘茶几,腿上放电脑,Marlboro随时扔桌角,烟灰缸落灰烟。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开口:
“双日,公区是我的,倒杯水赶紧消失。”
芮绮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径直走向厨房。
路过沙发时,芮绮余光瞥见他的电脑屏幕。
洋洋洒洒几千字,她没多想。草包富少能写什么?大概又是那种我的美学渺小人类不配懂之类的自恋小作文。
她倒了水,端着往回走。
“对了,”薄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欠揍的懒腔,“冰箱里那瓶香蕉牛奶,我补了新的。别想太多,只是不想你饿死了,我不仅还要招租,还得被误会是杀人凶手。”
芮绮脚步停顿,没回头,也没说话。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房间里,盯着门板看了几秒。
神经病。
一上午相安无事。
芮绮戴着降噪耳机改剧本,
把昨天卡壳的那场戏顺下来了。
那个以薄曜为原型的反派,她给他加的关于恐惧和害怕自己如果没有那些光环就什么都不是的独白,意外写得很顺,甚至有点爽。
中午十二点半,肚子咕噜叫,她饿了。
久戴耳机有些痛,摘了边揉边走出房门,
客厅空荡荡的,没了某些人的身影。
不关心此人滚去什么地方了。
但吵人的音乐还开着,又是破Trap,破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颤颤巍巍,不过按照协议,双日他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芮绮没管,去厨房翻吃的。
冰箱里有她昨天买的速食沙拉,拿出来放在岛台。她靠着中岛台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从薄曜房间传来的。
他的房门没关严,也许是忘了,
或者根本不在乎。
漏了条巴掌宽的缝隙,
声音正从那条缝里飘出来:
“TodayIwanttotalkaboutascriptthathaskeptmeawakeforthreenights.”
(今天我想谈谈一部让我连续三个晚上都睡不着觉的剧本。)
芮绮不嚼沙拉了。
那语调和说话的方式,似曾相识。
“FromthemysteriousscreenwriterIhavealwaysadmired,Flickeshisnewwork,"YourEcho".”(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欣赏那位神秘的编剧Flick,如今,她推出了新作《你的回声》。)
她手里的瓷勺磕到碗底。
“ThemostremarkableaspectofFlickisthatshecanusethegentlesttorevealthetrueessenceofhumannature.Thedeep-seasignalsthatthissonarengineerisseekingareactuallytheechoesofhisowninnerself,thepartofhimselfthathedarenotconfront...”(Flick最令人称奇的地方在于,她能够以最温柔的语气揭示出人性的真正本质。这位声呐工程师所追寻的深海信号,实际上正是他内心深处的回声,是那个他不敢正视的自我部分……)
她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她慢慢走近几步,
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
薄曜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屏幕上是她熟悉的YouTube后台界面。他一边说一边偶尔停下来看稿,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个字,然后继续说。
“Thisscriptremindsmeof"SorallisStar",buttheircoreconceptsarpletelydifferent.WhatFlickwroteisnotaboutaliens,butaboutthehumanheart.Thefinalchoiceofthatsonarengineerwasnottogiveup,buttoaccept.Acceptinglonelinessisahumanissue.”(这段文字让我想起了《索拉里斯星》,但它们的核心理念却完全不同。Flick所写的并非关于外星人,而是关于人类的心灵。那位声呐工程师的最终选择不是放弃,而是接受。接受孤独是人类自身的课题。)
wild.
薄曜是wild。
那个她鄙视的资源咖,那个把她剧本拍成狗屎的草包富少,那个走路都要开道,在协议上签FuckOff的自大狂,
——是她在线上崇拜了三年的精神灯塔。
是唯一读懂她的人。
是昨晚半夜四点她给他发私信说您读懂了的人。
芮绮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
直到薄曜的声音停下,大概是录完了一段。
芮绮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板。
她猛地回神,几乎是逃一样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
芮绮在门后坐了很久。窗外又下雨了,和昨晚一样的雨,一样的沙沙声。
昨晚她还在想,如果能见到wild,要请他喝杯咖啡,告诉他,他的视频陪她度过了多少个写不下去的深夜。
现在她知道了。
wild就在一墙之隔。
穿着《筋疲力尽》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喝进口牛奶,用音乐吵她,在协议上FuckOff。
同一颗心,一边贬低她的剧本有文青病,
一边把她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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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奉为圭臬,熬夜写三千字影评,凌晨四点给她发私信。
芮绮把头埋进腿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芮绮猛地起身,暗骂Fuck,抓了把头发。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
三声敲门,不轻不重。
“喂,”薄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真切,又是熟悉的吊儿郎当,“你刚才是不是站在走廊里偷听我说话?”
芮绮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影子了。”薄曜说。
她沉默,她天人交战。
芮绮盯着门,没说话。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薄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那么确定,甚至有点隐蔽的小心翼翼。
“你没死吧,你还好吗?”
芮绮的手扶上门把手。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
隔着这一扇薄薄的门板。
她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皱眉不爽,眼神里带着那种不能被忽略的轻蔑,但也许,可能,还有一点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她该开门吗?
开门之后说什么?
嗨,我就是Flick,你刚才在视频里夸的那个。
你知道吗,
你是我最讨厌的人,也是我最崇拜的人。
你把我的剧本拍成狗屎,
又在YouTube上说我是天才。
芮绮的喉咙里像灌了水泥。
上帝啊,这太荒唐了。
芮绮深呼吸
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在。”
门外安静了一瞬。
“在你不吭声?”
薄曜舌尖顶腮,语气听起来恶狠狠,“行吧,随便,我来就是告诉你,明天单日,我不会进公区,但你要是再偷听我说话,我就把音乐开到最大震死你。”
脚步声响,他在离开。
芮绮的手攥紧门把手,又松开。
最终还是没开门。
她想起薄曜坐在沙发上写东西的样子。
想起他冰箱里那排整整齐齐的进口牛奶。
想起他那句只是不想你饿死了。
想起展映会上他说,那些在键盘上敲多愁善感、强行伤感的废话emo文学已经过时。
可薄曜现在说,
她的剧本对他来说很重要。
芮绮扑进柔软的床被内,
把手机随意扔,闭上眼睛。
墙那边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薄曜现在在干什么?
在想她刚刚不开门和偷听是什么意思吗?
更戏剧的是他不知道,
Flick就是那个他每天早上都要阴阳怪气几句的死文青,住他隔壁的卧室。
芮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平稳呼吸,心跳缓下,思绪飘远。
街上鸣笛不断,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势越来越大,下个没完没了。
四周安静,墙那边始终没有再传来音乐声。
4. 合作
雨停了。
被雨洗刷过后的洛杉矶是湿润的。
芮绮一夜没睡好,美梦被薄曜的脸wild的声音占据,劣质的戏剧,乱人心绪。她顶黑眼圈出房门,像在等待接下来的仗。
今天是单日,客厅充斥咖啡香和烟草味。
薄曜竟然躺着沙发,膝盖上搁着电脑放美剧,正专注的看,茶几上是塞满烟蒂的烟灰缸。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客厅的,看似熬了一夜。
薄曜习惯性地头也不抬,搭话也是无谓的解释,“我没进你厨房,咖啡是外卖,看完这点东西就滚。”
说到做到,片尾曲奏响,他就起身,抬起手臂,体恤跟着往上走,腰腹上的纹了只有纯黑恶魔翅膀的猫的纹身。
薄曜经过芮绮身侧,掠过香水味,数不清的嘲弄,居高临下地质问,“哑巴吗?关于昨天就没什么想说的?”
芮绮粉发散开,她顶了顶眉骨,属实不知,
“比如什么?”
薄曜黑沉的眼神打量她,看死物的意思,
“比如偷听别人说话,你们这种多愁善感还特立独行的小女生的绝活?”
来了。
芮绮单穿吊带,裤子是格子休闲裤,倚靠壁橱迎上他目光,坦荡的过分,“总比某些自诩是天赋型导演祸害别人的心血好吧?”
“心血?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也配叫心血?认清现实吧,这个时代没人关心你那些自怨自艾的内心戏,他们只想看刺激的、漂亮的、能让他们忘记现实的画面。”
又是这套视觉大于一切的狗屎理论。
如果是昨天,芮绮会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现在,她脑子里回响的却是wild的声音,那个在视频里用和薄曜截然不同的想象解说电影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懒得等薄曜堪比废话的述论,芮绮径直走向厨房,中岛台倒水,这时她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连带着薄曜的手机一块。
是David教授群发的邮件。
主题:第二届洛城光影短片竞赛通知】
【本次竞赛主题为回声(Echo),旨在鼓励学生探索城市与个体内心的共鸣。为促进跨专业合作,本次竞赛将强制要求导演系与编剧系学生组队报名,名单由抽签决定。】
邮件下方,附着一个PDF文档。
芮绮点开,飞快地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编剧系:芮绮(ChloeBet)】
她向右看去,搭档的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让她想当场砸了手机的名字。
【导演系:薄曜(JulianGoldberg)】
芮绮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咬牙切齿的Fuck。
她抬头,看到薄曜也正举着手机,脸色铁青,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去学校把David教授的办公室给点了。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世界末日的硝烟味。
合租的噩梦还没结束,现在他们要被捆绑在一起拍片了。主题还是回声。
多么讽刺。
薄曜对她的新剧本《YourEcho》赞不绝口。
“我去找教授,我不可能跟你合作。”
“白放狗屁,你以为我会跟你合作?”
然而就在薄曜抓起外套准备冲出门时,
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估计不是好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薄曜看到它时,全身僵住,叫嚣的气焰被死死压制,更是掺杂了各种不爽。
他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滑开接听,
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不想动怒的刻意。
“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薄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了我不拍那个商业烂片。”
“我的生活费?你用这个威胁我?”
“少他妈扯投资回报率,我不想听。”
薄曜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盛着轻佻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屈辱和无力的怒火。
客厅里一片死寂。
芮绮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薄曜如此失态。
那个不可一世的、把我爸是好莱坞制片人写在脸上的资源咖,原来也会被他的亲生父亲逼到绝路啊。
看来要攀越这座浮夸的高墙,
得先解决他那个烦人的父亲。
薄曜也察觉到了芮绮的注视。
他转过头,脆弱不可能给她看,依旧盛气凌人,拿着外人羡慕嫉妒恨养出来的骄矜骄傲试图逼退旁观者的芮绮。
于是,话说出口,自然是不留情面的怼。
“看什么看?觉得很好笑是吗?”
芮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找不见嘲讽,只有要解决问题的沉稳。
然后,芮绮举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那份让她同样火大的分组名单。
“现在,”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薄曜的耳膜上,“我们有两个选择。”
“一,各自去找教授,闹得尽人皆知,然后被全院当成笑话,最后大概率还是得被绑在一起。”
又跟着停顿,看着薄曜紧绷的下颌线,
一字一句地说道,话丢出去也带着几分劲感。
“二,合作。拍一部真正牛逼的短片,去参赛拿奖,用作品告诉所有人包括你爸,拍院线的糖水片或者是一眼看到死的商业片,没前途。”
芮绮这次她在中岛台旁边,单手插兜,闲着的手给自己倒了杯刚刚听薄曜打电话就做好的手冲咖啡,“选哪条路啊,少爷?”
薄曜怔住几秒。
他看着芮绮,看着她那双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妥协,只有一种不计后果且疯狂的野心,更为明显的是野生动物的野性。
他忽然想起了Flick。
想起了那个在剧本的深海里,
只为追寻一道虚无缥缈的声呐工程师。
同龄人的男女生最不缺的就是被激。
有天赋的人,最不能接受被看轻被看扁。
“薄曜,”芮绮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讽刺和厌恶,“你所谓的美学,加上我的故事。我们来玩一把大的?”
“玩一把大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凭你?凭你那些只能感动自己的emo文学?”
芮绮寸步不让,甚至端着咖啡向前,
“我们俩,一个有骨头没皮肉,一个有皮囊没灵魂。加在一起,说不定正好能凑出个完整的人呢。”
薄曜虽气地想笑,纨绔的倨傲又钻回他的骨缝,这会儿抱着胳膊想听她能放什么狗屁大道理,预想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得好听。合作?怎么合作?剧本你写,我负责把它拍成另一坨你不喜欢的狗屎?”
“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帧画面,我们一起定。每一个镜头,每一个转场,每一句台词,我们都得达成共识。”
她顿了顿,补充道,“否则,一拍两散,我立刻就去跟David教授说我俩八字不合,宁愿挂科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薄曜沉默了。
他看着芮绮,那个在展映会上把他怼到哑口无言的疯女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眼神里燃烧着他懒得搞懂是火焰。
他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没人情味的话,想起了那些制片人油腻的嘴脸,想起了自己躲在wild这个马甲下,才能畅所欲言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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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他妈的投资回报率。
去他妈的商业片。
“行。”薄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直起身,绕过芮绮,走到客厅中央的岛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但规矩我来定。”
芮绮挑眉,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薄大少爷跷起二郎腿,“我是导演,最终剪辑权归我。”
“可以,”芮绮点头,干脆得让他意外,“但剧本终稿,我是编剧,必须我点头。”
“第二,讨论期间,不准进行任何人身攻击。我们只谈作品,不谈你有多讨厌我,或者我有多看不起你。”
“同意。也请你把你那些文青文学、少女的emo之类的收回你的词典里面,我一个也不想见。”
“第三,”薄曜盯着她,一字一顿,“既然是合作,就别藏着掖着。把你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扔出来,哪怕是狗屎。我需要知道我的搭档脑容量到底有多少,大脑有没有褶皱。”
“这句话同样送给你,也让我见识一下,导演系自诩不凡的大少爷,你除了慢镜头和霓虹灯,肚子里还剩下些什么墨水。”
他转身,从玄关的衣帽架上抓起一件黑色冲锋衣,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研讨室,把你能想到的关于回声的一切狗屎点子都带上迟到一分钟,合作取消。”
/
下午两点,南加州大学图书馆,
三楼,C307研讨室。
芮绮准时抵达。
薄曜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精装画册,是关于光影大师SvenNykvist的摄影集。他看了眼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的想法?”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芮绮拉开椅子坐下,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个思维导图,中心词是Echo。
“我首先想到的,是声音的物理性。比如一个失聪的音乐家,他活在无声的世界里,却能通过骨传导听到周围的声音。”
薄曜的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或者是情感的回声。一个人反复回到同一个失恋的场景,每一次都试图改变结局,但每一次都只能重复心死的过程。”
“太文学了,”薄曜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又是你那套内心戏。拍出来就是一部沉闷无趣的文艺片,观众五分钟就睡着。”
“那你的想法呢?”芮绮反问。
薄曜合上画册,身体前倾,
那股熟悉的咄咄逼人的气场又回来了。
“我们可以拍一个迷失在洛杉矶的仿生人,他在寻找自己身份的过程中,发现整个城市都是假的。”
赛博朋克,仿生人,又是这套。
芮绮几乎能想象出,那饱和度过高的画面和毫无意义的慢镜头了。
“所以,你的主角是个机器人?”芮绮问。
“重点不是他是什么重点是这很酷,画面会非常炸裂。”
“没有情感内核的酷只是一场昂贵的烟火秀。”
“观众不会关心一个只会耍帅的机器人。”
“观众会,”薄曜的声音拔高,“他们会为机械鹿和黑色怪兽惊叹,但绝不会为你那个在院子里种花的阿兹海默祖母掉一滴眼泪。”
薄曜失言了。
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研讨室里陷入死寂。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展映会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这种时候翻出来。
芮绮的心像被针尖刺破。
原来他不是忘了,他一直记着,
他记得那个被他一枪爆头的关于祖母的故事。
芮绮起身走了,
不欢而散。
5. 种花
图书馆人来人往,
薄曜身侧起了数次的风。
他搞砸了,他依旧没动。
话的确伤人,没挽回的余地。
薄曜其实记不太清芮绮走时的眼神,也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他当初改编时,没去理解那故事的内核,急匆匆的好似秋雨,降下的雨是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他那时候想,没区别的。
没内核的酷只是昂贵的烟火秀盘旋在薄曜上空,他能感知到芮绮早已看穿他华丽外壳之下的空洞与不安。
自始至终,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拍不出好东西。
怕的是只有好资源好人脉的标签,只有父亲ArthurGoldberg的光环。
父亲给得了铺路,给不了薄曜认可。
薄曜第一次对电影产生狂热,不是因为商业巨制,而是在雨后,他逃课到一家老旧无人的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银翼杀手》。
《银翼杀手》是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
雨水与霓虹,复制人与未来都市,薄曜那时就是树下的牛顿,被砸得眩晕,找不到北。
他回去就疯狂看片拉片,
想拍出好片的心早就跃过了父亲的强制专权。
可他爸只对他说,
“Julian,别搞那些没人看的玩意儿,艺术不能当饭吃。学学我,拍点能赚钱的东西。”
出人头地是迷人的危险,更是长于软羽的鸟。
只是对着干不明智,反方向的路并不顺。
浮夸美学,烧钱特效,
比不过Filck的那句您读懂了。
薄曜读得懂Filck,读不懂芮绮。
故事倒叙,自欺欺人。
事实就是薄曜读懂了,但他刻意忽略了。
他把她的剧本改成那样,就是一场幼稚又恶劣的报复,报复她剧本里那种他求而不得的真诚。
薄曜站起身,来回踱步。
合作已经崩了,他可以去找教授换人,凭他爸的关系,这不难,但他不想。
脑海中,芮绮的话恰时响,
——我们俩,一个有骨头没皮肉,一个有皮囊没灵魂。加在一起,说不定正好能凑出个完整的人呢。
去他妈的。
薄曜低骂一句,
抓起桌上的电脑和画册,冲出了图书馆。
.
芮绮瘫在沙发上,长发散开,头往上仰。
她知道薄曜很快就会回来,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有领地意识的猫儿,不也一直在空等吗?
玄关传来动静,高大身影停顿几秒,眉眼间躁郁显现,看清芮绮后硬生生被压制下去。几米远的对峙,一个远一个站,谁也不动谁也不说。
最后是薄曜别扭过去。
比挑衅先来的是电脑和画册被丢茶几的声,薄曜脱口而出的话就是冰碴子,“所以呢?你要去找教授哭鼻子说换人?”
头似乎懒得抬,眼也不想睁开。
芮绮就这么维持着姿势,“你觉得我是会哭鼻子的人?”
“那你就是想直接认输然后挂科?”
薄曜的语气更冲,干脆拉过板凳就座,“行啊,你不在乎绩点,我他妈也不在乎。大不了我回去继承家业,拍我爸那些该死的商业片,你呢?”
芮绮刚想发作,但薄曜是wild的事实救了他一次,怒火诡异平息,“少爷,你真的觉得,我的故事只是在院子里种花吗?”
“不然呢?一个得了阿兹海默症的老太太,除了煽情还能有什么?”
“一个遗忘的故事,”芮绮翻出口里的发圈,头发扎低马尾,“她如何在至亲的记忆里,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抹去,然后无能为力,你把它拍成机械鹿打怪兽,你觉得你真的比我高明?”
薄曜被她逼得退了半步,
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他看着芮绮的眼睛,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他无处遁形的清醒。
“我……”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语塞。
“你的仿生人,在寻找身份的过程中,发现整个城市都是假的,这个想法确实酷,但也空得要死。就像你拍的《勿忘我》,华丽,但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芮绮开冰箱,拿了冰汽水,和薄曜并排站立。
“但如果这个仿生人之所以迷失,是因为他被植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类记忆呢?”
“他以为自己在寻找我是谁的真相,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另一个人临死前最痛苦的一段回忆。一个关于失去背叛或者遗憾的回忆。”
芮绮的声音压得低,单手拽开拉环,“城市不是假的,记忆才是。他听到的所有回声,都来自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类。”
薄曜直视芮绮,胸脯起伏着。
脑子里这次炸开的是烟火,不是怒气。
故事的走向和基调符合Filck。但他不会联想到芮绮就是Filck,最起码现在不会。
“一个有皮囊也有灵魂的故事才值得浪费胶卷,怎么样啊少爷,拍不拍给个准话。”
薄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电脑重新开机,放在中岛台,挺干脆利落,“拍,但我要改。”
芮绮挑挑眉,不说意外是假的,
“行,改成什么样?”
“他不是被植入了一段记忆吗,”薄曜一字一句,“改成他是主动选择去植入另一个人的记忆,因为他自己的记忆太空了,他宁愿活在别人的痛苦里,也不想面对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的事实。”
芮绮怔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薄曜偏过头,不去看她。
“行,”芮绮的声音轻下来,“这一版更有意思。”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改的。”
芮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她把汽水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开工。”
“这什么?”
“庆祝我们暂时休战的香槟,百事可乐,限量版。”
薄曜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罐$0.5的汽水,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去,握着早已拉开拉环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甜的,还行吧。
室内倒没有剑拔弩张,外面不知何时又飘雨,全年三十多天的降雨量,全堆积在他俩合租这几天了。
芮绮已经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薄曜站在中岛台边,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银翼杀手》里那些永无止境的雨。
薄曜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电影震住是什么时候吗?”
芮绮抬头,挑眉看他。
“高一,《银翼杀手》,逃课看的。”
她没接话,视线依旧往薄曜身上落。之前没兴趣了解富少的内心深处,觉得他们浮夸噪声,没目标地玩,依旧逍遥自在。
“那时候我想,我以后要拍这样的东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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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不是非得赚钱,能留下来什么就行。”
薄曜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个。
他们明明才休战不到十分钟。
芮绮也是不在意地接话,谁还不会畅聊过去,
只要不是扒着伤口结痂,乐意说一万年。
“我是在我外婆家的录像厅里,放的是《天堂电影院》。我外婆那时候睡着了,鼾声打得很响,不过我一个人还是看完了。还记得,多多看着那些被剪辑掉的接吻镜头,哭得稀里哗啦。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哭,但我也哭了。”
“后来我外婆得了阿兹海默症,”芮绮的声音怎么有点缥缈了,“我开始明白多多在哭什么了。他哭的不是那些接吻镜头,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吧。”
薄曜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个故事,”他顿了顿,
“老太太她后来怎么样了?”
芮绮看着电脑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忘了我。有一天她看着我,问小姑娘你是谁家的。我说我是她孙女,她笑了一下,说我孙女很可爱的,你见到她帮我告诉她,奶奶记得她种的那些花。”
薄曜没说话。
“其实那些花是她种的,我只是帮她浇水。”
话落,这也许是薄曜作为纨绔的第一次道歉。
“I''mverysorry.”
(我非常抱歉。)
雨声渐密,包裹着柔软。
芮绮的确接了道歉,
“算了,你那时候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借口。我那会儿,就是见不得别人写得好。”
“所以你把我的故事改成那样,是因为嫉妒?”她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的笑意,“薄大少爷,嫉妒一个编辑系学生?”
“不是嫉妒。”
他顿了顿,纠正道,“是破防。”
芮绮笑出声来,是真笑了。
薄曜恼羞成怒地瞪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敛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少来。”
“那个仿生人,”芮绮换口风,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原本是谁,原本的记忆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个产品,记得出厂日期,记得型号。但他不记得被爱过,不记得为什么被制造出来。所以他宁愿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哪怕别人的记忆全是痛苦,至少痛苦也是活过的证明。”
故事被敲出来。
他承载的那个记忆。
那个种花的老太太,她的记忆里有一个女孩。每天来看她,帮她浇水,陪她说话。后来老太太忘了那个女孩是谁,但女孩还是每天都来。
仿生人一遍遍地经历这些。
他看着那个女孩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几岁,
看着她每次离开时在门口站很久,看着她在老太太彻底忘了她之后,还是坚持每天来,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仿生人承载的记忆里,老太太一直在等她。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然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这段记忆那么痛苦,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等待。
他去想,这本身就已经是情感了。
薄曜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算了,不急。
他们还有一部片子要拍,有的是时间。
6. 咖啡
雨后阴霾,
洛杉矶今晚没有星星。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
薄曜那本厚重的SvenNykvist画册摊在茶几上,上面几笔不成调的勾勒,旁边压芮绮的笔记本电脑。
两盏台灯从不同方向照同一张白板,上面写满了被划掉的词。扎眼的是,仿生人被红笔圈起,划了三个红色问号。
芮绮盘腿坐在地毯上,一根铅笔固定头发,手指不停地敲电脑键盘,满屏英文看得眼累。
“片子的视觉效果应该用冷色调,”薄曜手中的笔被摆弄几回,“你看SvenNykvist,孤独就用大面积的黑,人物永远在边缘。”
芮绮埋头不理,思绪跟着要说的话一块丢出去,直接的,甚至懒得多加点柔和的掩饰。
“然后呢,你的观众只看见了冷跟酷,导演编剧很牛逼,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记得住什么?”
薄曜答得快,“记得画面。”
芮绮标注出一些重要的片段,喝了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然后记得画面,不记得为什么难过?”
薄曜以为她的文青病又犯了。
“你非得让他们难过?”
“我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什么。”
芮绮停下手头的工作,对上他的视线,“难不难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他们看完就忘。”
薄曜手中笔远掷笔筒,随后应声而落,他干脆倚靠了椅子,一副等着芮绮发话的意思,“行,你说怎么拍?”
芮绮以为还要再吵半小时,
这么爽快,省得多费口舌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薄曜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前倾,探身又拿中性笔,简单记点内容,脸挂的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认命,“反正吵不过你,你那张嘴我见识过。”
芮绮找不到阴阳怪气的踪迹,
他眼下青黑,比在南加大图书研讨室还疲惫。
人影晃到厨房中岛台,那边声音唤回她思绪。
“喂,你在听吗?”
“在。”
“在你不吭声,冷暴力我?”
芮绮没有哄无理取闹人类的癖好,她扬声,“仿生人的设定保留,记忆的部分用暖色调,搞出反差。而且他活在冷色调的现实里,每次进入那段记忆,画面就变成暖的,越暖越痛苦。”
阎王点卯,躲什么躲。
“可以,”薄曜说,“记忆一直暖没意思,给女孩不来了老太太还在等的那段,降降温吧。”
芮绮这会儿盘腿坐沙发,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降什么温?”
“很简单,暖色调带出来的情绪慢慢抽走,等观众发现的时候,情绪已经被拽下去了。”
薄曜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嘴角翘了一下,
“就是觉得你也没那么废物。”
“你说点人话能怎么样?”
“不会。”
薄曜胳膊向上举,意思是投降。
他翻出一袋没拆封的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机器轰鸣,室内淡淡豆香,中断有来有回的吵嘴。
芮绮看着薄曜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他的头发好像一直乱,衣服搭配得无法形容,身材高大,后背宽阔,好像能容得下世间万物,但又容不下编剧系学生的她。
“想什么呢?”
薄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芮绮看了眼那杯咖啡,
拉花,一颗隐约可以看得出来的心。
“你拉的?”
“不然呢,鬼拉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出奇的不烫,温度刚好,
豆子是中度烘焙,带着果酸。
“好喝?”薄曜看她的模样,好奇的问。
“还行。”
“还行?”他挑眉,逗弄心思藏不住,
“你知道这豆子多少钱一磅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薄曜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芮绮继续写几行,
要收尾了,但她停下来,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薄曜身上。
他低头看画册,侧脸显得眉骨很高,
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欠揍的时候,其实长得还行。
忽然想起展映会上他站在台上的样子。
姿态轻佻,语气嘲讽,
用我爸是好莱坞制片人开道。
那副嘴脸,她看一眼就想吐。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岛台后面,安静翻画册,用铅笔在草稿上勾几笔,喝咖啡的时候会皱一下眉,然后继续低头看。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你又看我干嘛?”
声音的主人没抬头。
芮绮面不改色,丝毫不慌,
“看你是不是又在偷画那些没用的分镜。”
“我用得着偷偷画?”
他把面前的草稿纸转过来对着她,
“光明正大画的,不行?”
纸上是他刚勾的几个镜头:
仿生人站在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但那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芮绮盯着那张草稿,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薄曜不明所以。
“仿生人,”她说,“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每次照镜子,看到的都是那个记忆里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薄曜默下几秒,然后拿起铅笔,
在相关的地方,做了修改与批注。
“这段可以加,”他继续说,“拍的时候用双重曝光吧,把他的脸和那个人的脸叠在一起。”
“好。”
又是一阵安静。
薄曜打哈欠,揉眼睛。
芮绮也困,但她不想第一个说今天就到这儿。
“你以前写过这种题材吗?”
“什么题材?”
“记忆身份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芮绮想了想,
“写过类似的,一个声呐工程师,收到一段深海信号,追到最后发现那是自己的回声。”
薄曜的铅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写过?”
“嗯,怎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低头翻画册,翻得有点快,“那剧本叫什么?”
芮绮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又短暂失效。
他在试探?
还是随口问的?
“没发表,”她说,“写着玩的。”
薄曜没吭声,也没再追问。
.
昨夜定稿结束将近三点,
芮绮早上的课差点迟到。
芮绮花三分钟搞定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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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客厅闻一阵咖啡香。薄曜那边的画面很是岁月静好,衬得她像火急火燎找不到方向的定时炸弹。
“你没睡?”芮绮抓起背包,往门口冲。
“睡了。”薄曜跟上来,把一杯外带咖啡塞她手里,“两小时。”
芮绮低头看那杯咖啡,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的字迹,「少糖,双份浓缩,喝死拉倒」
她抬头,薄曜已经转身往回走,
背对着她挥手,“十点有课,快滚。”
门关上。
芮绮站在走廊里,
盯着那杯咖啡,盯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意识到之后就是,神经病吗?
卡点进教室,David教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芮绮有Amy这个朋友,完全是她狗皮膏药。
“这儿!”Amy压声,等她坐下就凑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
“嗯,写东西。”
“写什么东西能写成这样?”Amy瞥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对,你是不是有情况?”
芮绮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莫名其妙,
“什么情况?”
“别装了,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芮绮低头,锁骨上方一小块红痕,
完全是昨晚写嗨了挠的,被Amy看成草莓。
“蚊子咬的。”
“洛杉矶冬天有蚊子?”
“公寓里有。”
已经开始上课,Amy纸条传过来的时候,
更是好笑到没参考文献。
「是不是和那个薄曜」
芮绮盯着那行字,想把笔塞进Amy鼻孔里。
她低头写:「不是,闭嘴」
纸条推回去,Amy看了一眼,
笑得意味深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推回来。
「你俩抽签抽到一起的事,全校都传遍了。有人赌你们拍完片子之前会打起来,也有人赌你们拍完之前会睡到一起」
芮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写道,「赌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挺热闹的」
「帮我押五百,赌打起来」
Amy笑得肩膀直抖,
把纸条收进口袋,没再骚扰她。
下课铃响,芮绮收拾东西准备走人,Amy拉住她,“对了,今晚有个局,导演系和摄影系的人攒的,你来不来?”
“不去。”
“来嘛,就当放松一下,你天天窝在公寓里写写写,会变傻的。”
Amy晃她胳膊,“而且听说今晚有个神秘嘉宾,是YouTube上特别火的一个影评博主,从来不露脸的那种,今晚据说要来。”
芮绮的动作停了。
“什么博主?”
“叫什么wild,你听过没?讲艺术电影的,粉丝特别多。导演系那帮人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他的,软磨硬泡了好久,他终于答应出来见一面。怎么,你有兴趣?”
wild,
芮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wild今晚要出席聚会?
可是wild本尊昨晚凌晨三点还在客厅里和她讨论剧本,今早她出门的时候,还贴心送上一杯咖啡。
“几点?”她问。
“八点,在学校附近的那个BAR,叫Envy。”
Envy。
“行,”芮绮说,“我去。”
7. 骗子
芮绮没来过EnvyBar。
破败还不起眼的木门之后是另一番天地,音乐在耳膜边疯狂叫嚣,不同肤色的男女贴在一起,亲密无间又或者是打破最后的防线。
多看便是脏了眼。
芮绮还在想她为什么会来,而且身上的衣服不见多么正式,层层叠叠的裙摆之下是一双修长的腿,脚踩着马丁靴就这么过来了。
“芮绮!”Amy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发什么呆呢,进来啊!”
Bar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导演系和摄影系的学生。
还有几张生面孔,Amy拉着她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塞给她一杯酒,“先喝着,据说那位八点半到。”
芮绮并不关心那位几点来,要装多么大的蒜,
Amy不知她所想,起的话头就是wild是天才之类。
八点二十五,门口一阵骚动。
有人喊来了,一群人朝门口涌过去。芮绮依旧坐卡座,只半转了上身,隔着人群往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进来的人穿灰色卫衣,帽子扣头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被簇拥着往里走,有人递酒,有人递话筒,有人喊wild老师能不能合个影。
摆的谱够大也够身份。
他摆了摆手,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别,我就是来坐坐。”
那声音,不是薄曜。
认知跟着粉碎,EnvyBar跟这个局都莫名其妙给她上了一课,僵硬转过身,思考人生。
Amy不管那么多,先夸为强,
“他要是南加大的学生,校草可以易主了。”
这话还没有被芮绮接住,Amy就换了可惜的意味,“就是架子太大,恋爱就没意思了。”
进来不足五分钟,也可以与其走完一生。
这是特定范围内女孩们的天赋。
芮绮余光瞄到那人摘下口罩,
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斯文,笑起来有点腼腆。他清了清嗓子,表达偶像对粉丝的感谢,“大家好,我是wild,谢谢你们来看我。”
芮绮跷着腿,看Amy五彩纷呈的脸,
心下估摸着差不多,没兴趣掺杂进去,
拿起振动的手机,本尊wild消息来得太及时。
「你人呢?冰箱里有剩的披萨,回来热了吃,就当我犒劳你」
Amy不知道何时混入簇拥假wild那群人里面了,其实Amy是一种意识形态,不在意面前的wild是否真假,吃点wild的粉丝经济,卖点签名照和合照,够Amy多买几个奢侈包。
摆出追捧的姿态,多说崇拜话,
给自己引流,这个就是今晚的目的。
芮绮起身走的时候无人注意,更没有人看见假wild目送她离开,不久就借着酒醉去卫生间给薄曜报信,得到500美元的报酬。
夜风吹得响又大,裙摆顺着同一个方向吹。
芮绮靠着树干对着薄曜的对话框拿不定主意。
手指悬停,却等来了对方的消息。
薄曜:「不回消息?死了」
芮绮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笑。
她打字:「没死,在外面」
薄曜:「几点回来」
芮绮:「怎么」
薄曜:「不怎么,披萨给你留着,不吃浪费」
.
二十分钟后,芮绮输入码进门。
屋内飘着不明香,客厅厨房干干净净。
唯一意外是薄曜正在沙发那边,
不知道电脑开了什么界面。
“回来了?”
芮绮在玄关换上拖鞋,看他的状态倒是泰然自若,对EnvyBar即将发生和已发生的事情丝毫不在意,即使ooc也可以睁眼说瞎话。
“怎么,见鬼了?”
“差不多,”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她顿了顿,思索片刻,“你有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之类的?”
薄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没有,干嘛?”
“没什么。”
薄曜没有纠结那么多,
心知肚明的事情没必要多问什么。
芮绮平躺沙发,长舒一口气,盯着天花板。
约莫二十分钟她才起身回房间,房间门关上,薄曜手机弹出消息,那端的假wild工作完成得出色,又多给了200美金。
墙上钟表安静走了半小时,芮绮素颜穿睡衣出来,随后问了句披萨在哪里,薄曜说在冰箱。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薄曜。”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薄曜敲字的动作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他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披萨。
身后,薄曜的声音传来,
“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背对着他,“没有。”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芮绮拿出披萨,咬了一口,凉了硬了,但还能吃。她端着盘子去厨房中岛台,坐下来。
“我今天去了一个聚会。”
薄曜说不紧张是假的,心理素质再怎么强大,在一波波试探之下,总有露馅的可能。不过他淡淡定定,无异样。
“嗯?”
“他们说有个叫wild的影评博主会来。”
芮绮完全素颜无遮挡的脸,暴露在薄曜的视线内。她那边开的是比较昏暗的灯,依旧看得清她笃定的眼神。
“你听过wild吗?”
“听过,”薄曜不咸不淡,“怎么了?”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薄曜如果有足够的自信,他一定觉得自己完美无瑕,不过有时候想象是幸福的幻想,现实是骨感的事实。
他不够自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狂热电影迷。”
骗子。
她想,
你明明就是。
可你为什么不说?
最后是薄曜先提出了结束交谈,
“走了,披萨吃完记得刷牙。”
/
次日无课,芮绮懒到十二点起床。
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偶尔夹着薄曜喝咖啡的动静。
门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你点外卖了?”
“没。”
“那你去开。”
“凭什么我去?”
“单日双日?”芮绮瞥了眼墙上的钟,“周六不分,谁离得近谁去。”
薄曜翻了个白眼,放下鼠标,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门打开的瞬间,他的背影僵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笔挺,
灰白头发往后拢露出额头,他身后跟着司机,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Julian.”
薄曜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身体就僵直在原地,ArthurGoldberg不急不缓,像货真价实的绅士,没有等到邀请是不会进门的。
ArthurGoldberg通过有限的视角看向客厅,工业风的装修在他眼里跟毛坯房没有什么区别。最后他看见了芮绮,眉头皱起。
“你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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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薄曜的声音干涩,“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ArthurGoldberg跨进门,
司机把纸袋放在玄关,无声地退了出去。
芮绮合上电脑,站起来。
“她叫芮绮,这是我父亲,ArthurGoldberg。”
ArthurGoldberg.
那个名字芮绮在太多地方见过,制片人,投资人,好莱坞权力榜单上前五十的常客。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朝她点了点头,礼貌疏离,看似是老绅士,实际上压根看不上芮绮,“打扰了。”
“不会。”
“还在弄这些东西?”
ArthurGoldberg是傲慢的。他在电影圈滚打摸爬数年,见惯了不入流的伎俩,更深知什么项目赚钱,所以自然而然代入上位者的角色,他所大方馈赠的机会就得有人老老实实地接。
薄曜不接。
ArthurGoldberg拿起桌上那沓打印出来的剧本,翻了两页,“仿生人和记忆植入?”
他毫不留情地笑,那种笑芮绮见过太多次,
——长辈对晚辈不切实际的宽容,而宽容底下是轻蔑。
“Julian,你拍了四年短片,得了几个人气奖,差不多了。”他把剧本放下,“下个月我这边有个商业片,预算两千万,缺个执行导演。你去。”
不是你来我往的商量,
这次是通知,无法反驳的那种。
薄曜站在原地,下颌线莫名绷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肩胛骨慢慢塌下去。他一直没说话,此刻芮绮听见了理想落地的声音,也知道了他是被压惯了的人,条件反射地想往里缩。
冲动烧透理智,芮绮不应该这么做。
不过她顾不上那么多,权当只不过出自对偶像的惺惺相惜。
“Mr.Goldberg,”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您看过他拍的片子吗?”
ArthurGoldberg转过头,
看着她,眉毛微挑。
他见过很多年轻的大学生,
凭着一腔孤勇和义气最后都摔得很惨。
“您知道他为什么想拍仿生人吗?”
薄曜知道芮绮想说什么。想阻止占了情绪大头,内心又期待父亲ArthurGoldberg听见的反应,期待他的夸奖和支持。
但人是多样性的,薄曜当下并没有勇气,
他用眼神告诉芮绮:你不懂,别掺和。
但芮绮没停下来。
“他拍仿生人,不就是自己和仿生人一样什么也没有吗?怕除了您给的东西,他自己什么都不是。”她迎上ArthurGoldberg戏谑的目光,一字一句,“这不是您造成的吗?”
ArthurGoldberg其实不意外。
最感到荒谬的是薄曜。
芮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离谱,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终于开口,声音慢下来,“你学什么的?”
“编剧。”
“有意思。”他说。
薄曜站在一旁,像被钉在地上。
ArthurGoldberg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数秒,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薄曜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薄曜整个人僵了一下。
“下个月那个项目,”ArthurGoldberg说,“你再考虑考虑。”
他没等薄曜回答,朝芮绮点了点头,
“Chloe小姐,再见。”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8. cut
南加大底下一层的学校摄影棚,潮湿逼仄,
灯光设备有一半全坏,但胜在便宜,学生随便糟蹋。
傍晚六点,棚里挤满了六个人。
摄影系来了俩学生帮忙打光,播音系的学弟帮忙举着挑杆,外加一个学美术的来凑热闹的Amy。
芮绮靠墙,手边拿着剧本,抽眼神去盯显示器。
而薄曜就在不远处对着灯光师比画。
“角度向□□斜个45度,”他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对,就这样把光打在他脸上。”
那边站着个男生,穿灰扑扑的卫衣,头发像是营养不良,眼底空洞。这是他们找了一下午的人,薄曜见了就敲定,说什么相见恨晚,芮绮知道他在扯皮。
“行了,试一条。”
薄曜坐回监视器前,戴上耳机,“Action。”
演员站到指定方位,这是个长镜头。
一镜到底很考验演员功力,拍得好一战封神,拍不好就是菜市场拽英文。镜头一分半,没剪辑没切换,只有他被推着走。
薄曜对镜头和演员情绪向来苛刻。
“Cut.”他站起来,“不行,情绪不对。再来一遍。”
又一遍。
“Cut。还是不对。”
又一遍。
“Cut.”
芮绮靠在墙边,看着演员的脸色越来越僵,想着再不解救那位男主角,他们这个临时剧组就要被连坐了。看着薄曜的眉头越皱越紧,第六遍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休息五分钟吧。”她说。
薄曜转头看她,想说什么,
但演员已经松了口气似的走到一边喝水去了,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Amy凑到芮绮身边,说悄悄话,“他一直这样?”
“嗯。”
“你们平时在公寓也这样?”
“哪样?”
“像……”Amy斟酌了一下措辞,
“反正时时刻刻都要呛死对方,跟抢地盘的动物一样。”
芮绮不置可否。
五分钟很快过,演员回到场地中央。薄曜重新坐回监视器前,深吸一口气,“再来,这次我用长镜头跟到底,你自然走就行,别想太多。”
“等等,”芮绮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边,居高临下,
“还是那个问题,情绪没铺垫够,甚至连演员本人都没吃透角色,观众不会产生共鸣。”
薄曜没抬头,“画面会说话。”
“画面啥也没有,一片空白,故事才是看头。”
“你写剧本的懂什么镜头语言?”
薄曜看向她,语气里有点不耐烦,“这条我拍了六遍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芮绮的火蹭地冒上来。
她忍了。
“那你告诉我。”
她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不如直接和David教授说放弃竞赛和学分。
“你现在拍的这段,观众看了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会觉得镜头很漂亮,”芮绮替他说,“会觉得导演很会拍,然后呢?然后他们什么也记不住。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主角为什么要走到窗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全场寂静,Amy有声的哇哦。
没人管Amy发出什么惊叹,注意力全都是薄曜和芮绮。
芮绮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本来想说这不是炫技能解决的问题,
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
“你非要炫技吗?”
“有时候最简单的镜头最能打动人啊,你不是最懂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他一字一句,“我最懂这个?”
Fuck.
人生最正确的建议就是给嘴巴上个拉链。
芮绮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过啊,”她面上镇定,心跳快得离谱,“之前讨论的时候。”
“我没说过这种话。”
“那也许就是你视频里说的。”
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到爆炸。
薄曜盯着她。
“你看我视频?”
棚里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尴尬到他们不再吃瓜,灯光师调灯光,化妆师给男主角补妆,其他工作人员各自去找活干。
芮绮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
她迎着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
“偶然刷到过,你不是做影评的吗?YouTube上挺多人看的。”
啧,越来越糟糕了,薄曜也没公开自己是wild啊。
薄曜没说话,还是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监视器,“继续拍。”
Amy凑过来,挺好奇的,“你俩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看着可不像没什么,”
Amy瞥她一眼,“你脸都白了。”
芮绮没理她,盯着场地中央的演员。
这次男主角走戏很顺利,监视器前的薄曜无异样。他戴着耳机,偶尔对着对讲机说几句话,全程工作态度认真,连摸鱼都没有。
芮绮走个神儿是正常事。
毕竟她再想怀疑薄曜了吗?具体怀疑什么?
稀奇古怪异想天开的问题今天在芮绮的脑袋里开会。
做了无数假设又推翻,然后继续重新推演。
芮绮静悄悄摸出手机,点开YouTube,翻到自己浏览记录。最近一周,她点开过三个wild的视频。如果薄曜有心查,能查到吗?不过YouTube的浏览记录是私密的,不会公开,还能随时删除。
她放心了。
wild是wild,薄曜是薄曜。
但wild和薄曜是同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秘密。
而薄曜不知道她知道。
她也不知道薄曜知不知道她知道,这绕得像个死循环。
薄曜盯着监视器,很久没喊Cut。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跟演员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薄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同系的学生开始收拾设备,Amy跟摄影系的人约着去吃饭,招呼芮绮一起,芮绮摇头,“你们去吧,我再待会儿。”
棚里很快空了,只剩她和薄曜。
“那个,”她终于开口,“刚才我说的——”
“我知道。”薄曜没回头。
芮绮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这里是地下室,即使处于青天白日,棚里的灯光依旧暗。
只有监视器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虚幻,那双总是盛着轻佻和傲慢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很复杂,原本浅浅淡淡的东西默默变味,但他不想让它们现身。
“你说的那句话,”
他说,“是wild在讲东京物语的时候说的吧。”
原话是有时候最简单的镜头最能打动人,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简单的,无聊又充实。
薄曜不算盯她,跟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般,“你听过那期?”
芮绮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要死不死,
还想要活的希望,哦,太贪心了。
“听过。”她说。
“什么时候?”
“就……之前。”
薄曜没再刨根问底,他转回头,继续看回放。
芮绮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想走,但腿像灌了铅。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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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绮。”薄曜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是第二次了。
芮绮看着薄曜的后脑勺,他还是穿着那件筋疲力尽的T恤。他衣服好像不多,衣橱里都是随机搭配,看似什么都无谓的一个人,会在这摄影棚里反复抠细节,敏锐又好似只是随口问。
“没有。”
芮绮答得很利落干净。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设备。把镜头盖盖上,线材绕好,监视器关掉,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芮绮。”
“嗯?”
又怎么了大哥?
“wild那个视频,”
他头也不回往前走,“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芮绮看着他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跟。
“对。”她说。
薄曜身体没有丝毫停止,他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洛杉矶并不多雨,但这会儿又飘起雨花。
一辆Lacrosse在马路上开,薄曜坐主驾驶,副驾驶跟后座都没人。心情算不上低沉,也说不上好。
薄曜半降车窗,雨丝不留情地落到皮椅上,他脸上不见心疼的神色,直到车窗全降,风与速度一块奔跑,车轱辘狠狠压刺地面,逐渐超了数辆车。
本来雨夜就事故多,
但薄曜疯起来一向没什么标准。
跑得并不爽利,不过解了郁气。
BeverlyHills庄园的定位不用多说,每次回到这里,薄曜都要提前做预设,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相比之下,亲情淡薄,几乎没有。
Lacrosse停在铁艺大门前,自有司机帮停。
薄曜没打伞,外穿Adidas的外套,内搭还是那件当作珍宝的筋疲力尽的t恤。裤子随意,一条宽松运动裤。
金色卷发在黑夜里湿亮,腰腹用力,身影挺拔。
女管家慌忙地迎出来,“YoungMr.Julian!”
金碧辉煌的大厅摔碎了许多古董玩意,薄曜走得倒是不急不缓,如果ArthurGoldberg没有发火,这样还能显得他不狼狈,是个得到父爱的小孩。
书房的窗户紧闭,只开一盏台灯。ArthurGoldberg戴着眼镜,等薄曜进来,先摔了笔筒示威,“你很高傲吗?给你四年拍一些烂片还不够吗?你到底有什么需求,我这么满足不了你?”
ArthurGoldberg轻轻抓住薄曜的衣领,父子俩同样的蓝眼睛,一边是怒气,一边是近乎平淡的死水,“我上次拜访应该给了你思考的时间,看来你不接受啊,准备和你母亲说Goodnight吧。”
男人优雅地松开尚且年轻的儿子,
忽视他的愤怒与不安,期待膝盖弯曲,在他的强权之下活的一线生机。
外面传来骚动,噼里啪啦,薄曜意识到什么,急速冲出去,拦住那几个从小看护他长大的下人,他们要拔掉他母亲的呼吸机。
“Bastard,stopit!”
(混蛋,住手!)
ArthurGoldberg倚靠着门框,
看着薄曜那件筋疲力尽的T恤被撕扯坏,
手臂被挠出血痕,青筋暴起,还是不肯服软。
“Ifuckingpromisedyou!”
(我他妈答应你!)
“Goodboy,”ArthurGoldberg亲自扶起薄曜,笑得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更阴森,“YourfriendChloeisveryarrogant,Ireallydon''tlikeher,givehersometrouble。”
(好孩子,你的朋友克洛伊非常傲慢,我真的很不喜欢她,记得给她找一些麻烦。)
9. 麻烦
薄曜是凌晨三点回公寓的。
这个点芮绮还没睡,她正穿短裤盘腿坐在沙发上,周围摊着杂乱的十几页分纲,电脑屏幕停在某个docx,闻声望去玄关,眉头一皱。
“你和别人打架没打赢?”
薄曜这才看了眼自己全身,撕裂的T恤,胳膊上的血痕,嘴角不知怎么碰破了。头发湿答答,整个人是丧家犬,嘴上依旧扯谎,“没,摔得。”
“摔得?”芮绮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撒谎不打草稿,
“哪个街道摔得,我改天也去膜拜一下。”
薄曜没回答,绕过她往自己房间走。
“薄曜。”
他停下。
芮绮从小就不当圣母,不爱多管闲事,信奉救人一命,介入没用。所以她我行我素,看惯了世态炎凉,更不会无聊的当救世英雄非得问问别人到没到要死的地步。
她这儿会的恻隐之心给wild盛开了,
不过只能多嘴,不知道事大不大,不揽下来。
“你没事吧?”轻轻问,不知薄曜会不会重重答。
薄曜没仔细看过她的长相。印象里盯着粉毛,偶尔化着哥特妆,不爱动弹的时候是日常淡妆,素着脸也挺美的,巴掌脸,眼睛挺大挺圆,眼尾稍挑,鼻尖一颗痣,下巴一颗痣。
掀不起风浪的眼睛里有着难言之隐吗?
几个小时前父亲的话还历历在目。
她会有麻烦的。
因为他,又或者是因为她自己,或早或晚。
“没事。”
薄曜的房门被推开,他脱掉身上T恤,从裤子后口袋摸出Marlboro,之后坐在床边,脚踩凳子,烟一口口抽,心里的烦闷无法顺着烟蒂排出去。
手臂上的血痕不知道何时停止渗血,
他不想管,自暴自弃地摁灭烟蒂,摔到床上闭眼。
他突然很想问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wild是谁吗?
你知道我父亲要找你麻烦吗?
距离竞赛报名截止还剩48小时。
他们要交出十分钟的样片,进行初步筛选。
客厅被剧本占领。
桌上、茶几上、沙发上,到处是打印出来的分场大纲、分镜草稿、拍摄计划。两杯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外卖盒堆在垃圾桶边上,没人有空扔。
芮绮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发直。
“我不行了。”她说。
“不行也得行。”薄曜手里拿着一沓分镜稿,“这场戏还没定。”
“定了,用你的长镜头。”
“那下一场呢?”
“拍独白。”
“不行,太长了。”
“那就剪掉一半。”
“剪掉一半情绪就不连贯了。”
芮绮翻了个白眼,把头偏向另一边,不想看他。
薄曜也没再说话,继续翻分镜稿。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芮绮。”
“嗯?”
“你最喜欢的编剧是谁?”
芮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这会儿背对着芮绮,蹲在地上摆弄草稿纸,看不见表情,
问题问得很随意,像随口闲聊,又像刻意为之。
“很多,”芮绮一个脑袋两个大,“怎么了?”
“随便问问,”薄曜翻了换了页稿子修改,“我喜欢一个叫Flick的,你知道吗?”
有了掉马的风险之后,芮绮就是天生的老演员。
“听过吧,圈子内很神秘的新人编剧。”
“你不好奇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网络上的事,好奇也没用。”
“也是。”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就在身边。”
此话题危险系数太高,芮绮转话题,不在意是否生硬。她坐回地毯,神色如常,“继续吧,定下仿生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的那场戏。”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芮绮的眼睛开始发花,脑子像灌了水泥。
她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然后不知不觉地,脑袋歪向一边,头摔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薄曜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转过头。
她睡着了。
长发散在脸侧,遮住半边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最新一版的分场大纲,光标停在某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
薄曜看着她,很久没动。
反应过来之后,身体像浅滩的鱼,迫切想要找到什么。于是他放下手里的稿子,站起来,从玄关的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黑色冲锋衣,他平时不常穿,家里没薄毯,只好先给她盖。
他走回沙发边,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没那么刺头了,没那么咄咄逼人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的需要好好睡一觉的女孩。
她问你没事吧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别的什么。
薄曜看了很久。
他无声问,“你是不是她?”
当然没有回答。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薄曜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走。
属于他们的洛杉矶夜晚只有嗡鸣的电脑,
灯火通明的大厦,没有星星。
好似一场无尽的黑暗,好漫长,好恐惧。
芮绮连睡觉都在皱眉,不知做了什么梦,她看起来并不喜欢。
薄曜看了很久,他转移视线,头靠向另一边,眼睛顺势闭上,睡意浅薄。
父亲的话再度不恰宜的响起,母亲的呼吸机使用权尚且不得保障。他不知道还要想多久,要想那件被撕坏的T恤,还是需要想一想他朝不保夕的昨天未来呢?
脑子里的漫步停在这儿时,他想到芮绮的那句有时候最简单的镜头最能打动人。
那是wild视频里的词,
而Filck,他偏头看过去,又落下,不知道是不是她。
芮绮依旧睡,黑色冲锋衣在她身上都衬着娇小了很多。
薄曜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展映会上,她站起来拾级而下,摘掉帽子,踩过红彤彤的地毯上台。接着她说毕竟也没人闲到看你像狗屎一样的炫技,然后朝他竖中指。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的有病。
后来她住进公寓,立了七条协议,
在冰箱里划分边界,用便笺贴他房门。
再后来她在摄影棚里说那些话,
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敲那些字,在父亲面前替他解围。
再后来——
薄曜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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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
.
凌晨六点的洛杉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天边亮,楼房轮廓变清晰。
光线挤过阳台门,洒进室内,落在她脸上。
芮绮动了动,浑身发麻,
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确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了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愣了一下。
她坐起来,转头——
薄曜靠在沙发另一端,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也不一样。
眉头平展,嘴唇放松了,呼吸很轻,胳膊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一道一道的,看着有点吓人。
芮绮看了他很久。
她伸出手,悬在他脸侧,想碰一下他的头发,或者他的眉骨,
或者那些血痕旁边没受伤的皮肤。
但她没碰。
手悬在那儿,几秒,然后缩回来。
她站起来,冲锋衣顺势而落,像什么东西尘埃落定般。
她捡起来,把冲锋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走到厨房,开始煮咖啡。
磨豆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薄曜醒了。
模糊的视线清明后,他看清她纤瘦的背影,白色T恤是柔软的布料,短裤长度在膝盖以上。她的肩膀不宽,背很薄,头发扎成丸子头,
此刻岁月静好,倒是贪恋。
他站起来,走到中岛台边,拉开椅子坐下。芮绮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她顿了顿,“怎么不叫我回房间睡?”
“懒得叫。”
“哦。”
两人喝咖啡,没说话。
他低头喝咖啡,“分镜今天能定完吗?”
“能。”
“那继续。”
“好。”
两人喝完咖啡,回到客厅,继续工作。
什么都没说破,但什么都变了。
样片的分镜定完已是中午十二点,芮绮下午没课,但要兼职。
刚走出单元门,手机就震,又是Amy。
Amy发来消息:「今晚有人攒局,来不来」
芮绮回:「不来,忙」
Amy:「又是那个薄曜?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芮绮没回,专心过马路。
她兼职的咖啡厅就在附近,工作日的情况下,店内应该有在办公的人。她静悄悄地进,去更衣室换上围裙,和同事打招呼。外卖单暂时没有,给新到店的人做完咖啡,同事拉着她说小话。
“Doyouknow,thebossisgoingtolayoffemployees?”
(你知道吗,老板要裁员了。)
裁员?
芮绮并不知道。
“Whendidithappen?”
(什么时候的事。)
来了外卖单,金发同事转身去刨冰,“Verysuddenly,justyesterday。”(非常突然,就在昨天。)
自然是没有,有意要裁掉她,自然不会通知。
眼下靠着卖剧本的钱还能交上房租,但交了也是一分不剩,靠着兼职收入的生活费,因为裁员,可能要切掉咖啡店了。
卖剧本的钱和几份兼职下来,芮绮勉勉强强能在洛杉矶活。
愁绪挥不去,她自然不知道在公寓的薄曜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
10. 剧本
两条线,诡异的顺路平直。
薄曜先前不能百分百确定Filck是谁,但他误打误撞地从他爸发来的剧本合同里,发现了编剧的署名Filck。
世上的巧事不止这一桩,不打算往心里去,但父亲助手顺手发来编剧的联系方式,说是多交流,他一边应付一边拿电话号码去教务系统查,结果就是查出来了芮绮。
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是一道惊雷怎么没劈死他。
ArthurGoldberg估摸没时间去查这编剧是不是芮绮,更何况他拍摄从来不管编剧何人,神仙下凡这种事交给助手做不好吗?
人性贪婪,不认可芮绮本人,
但要拿着Filck的剧本给他的商业帝国添砖加瓦,
沦为几百亿美金票房的果实。
薄曜正心烦,手机里又弹消息,说是今晚在envy组局,大嘴巴播报了在场的人,Chloe的名字不声不响地钻他耳膜,于是他换了身衣服去了。
EnvyBar的破门今晚开开合合,老板正跟经理说修修,看见薄曜来,立马谄媚地上迎,嘴里说最近来了什么新人的,没个把门的。
“薄公子好久没来了,来了几个水灵的,要不要见见?”
“滚,先把你破门修了,进来都挡我财运。”
人挤人,烧耳的情话不知羞的往每个人耳边藏,薄曜挥去空气里低劣酒精味,来了这儿消费的人要么是南加大的公子哥儿,要么就是跟着他们混进来的小跟班,喝掺水酒,抽劣等烟,泡人精妹。
“薄少!”
有人不满出声,“那谁啊?”
晃眼灯光跟着薄曜泡,乖顺黑发男生懒洋洋往回看,手放在女孩裙间,说话像是没骨头,不过阴沉沉的,“眼拙的,那是大名鼎鼎的julianGoldberg。”
julianGoldberg.
南加大纨绔们的指南针,漂亮女孩们的梦中情人。
爱慕他也不为了什么,因为他爸手握好莱坞所有上等资源。
.
芮绮这会儿在女厕点烟。
她不出意料地被辞退,
拿了三倍工资,前几天写的剧本也卖了好价,
尽管这与她的意愿相悖,不过得活着才能傲着骨头吧?
杂牌烟难抽,没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
她今晚来envy,一是麻痹自我,二是来兼职个服务生。
刁难倒是没有,倒是跟vip卡座的那位看起来乖顺的男生对视个几回,旁边女生不知换了几轮,她道薄情夜场男。
舞台闹得欢,芮绮端酒四处送,临了在酒吧后面和薄曜不期而遇。
他黑卫衣,牛仔裤,脸上表情少,“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
芮绮不尴尬,见了薄曜还放松了,“嗯。”
薄曜笑道,“这里赚得多?”
芮绮没时间思考他这话的意思,喘口气的功夫很快就过,刚抬脚,薄曜那厮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明天下午记得去电影学院报名。”
芮绮回头,“知道了。”
薄曜没待多久,回了场内,他卡坐在二楼,上面是svip区。
刚刚看完了芮绮四处送酒的全程,你问他心下是什么感觉,
他不予访问。
楼底下乖顺男拿酒过来坐,薄曜冷眼瞧他,
“不请自来?”
乖顺男也不急,脸上丝毫没有怒气,只是笑,笑得没什么活人味,“错了,是我要好好谢谢你,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她是Filck呢。”
薄曜没立马回答,接了面前人的酒,晃着酒杯玩,
“那我直接夸你狗鼻子灵呗,你跟我爸才是亲父子吧?”
乖顺男笑着,身子靠向沙发,眼底之下是阴险狡诈,
“误会了,一类人这辈子也散不了,我跟你父亲是相见恨晚。”
他拿起酒杯转身看去一楼那抹红,唇角向上勾,
“腿挺白的,长得也不错。”
周围死寂。
薄曜是阴暗的那一段,怒气先来,他一拳砸向对面男生的脸,他不躲,很快嘴角呈现一抹红,鲜艳到可怕。
“你他妈的找死吗?”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都走到这儿了,你能清白到哪里去?”
乖顺男侧头,手指顺着力道擦去嘴角的伤。但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站起来依旧笑脸盈盈,装最恶心的无辜,“这事我也会如实告知你父亲的。”
说完,潇洒地走,摆最大幅度的手。
“再见啊,祝你好运。”
凌晨1:30,芮绮拿着可观的薪水,站在envy门口吹冷风。
她颠了颠重量,房租减去一半儿,稿酬没到来之前,剩下的勉勉强强可以度日。
只不过人生永远不知道是好运还是意外先来。
剧本的买家发来的消息现实又无力。
Jack:
「Filck,经评估,您的剧本未通过审核,期待和您的下次合作」
晴天霹雳。
她在风中凌乱,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她迫切地追问,那边给了转圜的余地。
Rae:「结果太突了,您能告诉我具体什么原因吗」
那边静了三十分钟。
Jack:「久等了,我们制片人愿意明天和您详谈」
.
第二天下午,阳光刺眼。
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报名处排着长队。
人群熙攘,复印机嗡嗡作响,有人蹲在路边最后一遍检查材料。
芮绮和薄曜并肩走来,一路上没人说话。
昨晚在Envy的相遇像鬼片,谁都没先开口提。
“你排队,”薄曜指了指报名处,“我去交材料。”
芮绮点头,拿着他的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得有点困。她摸出手机想刷一会儿,屏幕一亮,电量剩2%。待会还有和制片人的见面,得尽快冲上电。
他记得薄曜习惯性地带充电宝出门。
黑色的Anker,没什么特别的。她拿起来,连接充电口。
报完名,芮绮的手机电量50%,她把充电宝还回去。
薄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回执单。
“行了,交完了。”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她,“你的那份,收好。”
芮绮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两人往外走。阳光刺眼。
人群喧嚣,有人抱着摄影器材匆匆跑过,有人蹲在路边打电话。
电影学院门口永远是这样,忙的忙,闲的闲。
“你待会有事?”薄曜问。
“嗯,”芮绮顿了顿,“约了人。”
“谁?”
“制片人,昨天剧本没过,今天聊聊。”
芮绮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薄曜移开视线,“在哪儿见?”
“Downtown,那家咖啡厅。”
“我陪你。”
芮绮愣了一下,随后推脱,“不用,你回去剪片子。”
“剪片子不急。”薄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走不走?”
芮绮看着他的背影,她跟上去。
.
车往Downtown开。
薄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芮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两人都没说话。
车里的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憋着藏着的那种,
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昨晚那个男的,”芮绮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
“听见了。”薄曜打断她。
芮绮转头看他。
薄曜的侧脸绷着,下颌线很紧。
“他说你是Flick,”薄曜说,“是真的吗?”
芮绮起身不知道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所以,”薄曜说,“你是Flick。”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芮绮说。
车拐进一条街,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你知道我是wild吗?”薄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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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说。
薄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多久了?”
“刚搬来的时候。”
.
咖啡馆在Downtown一栋老楼的二层,
落地窗,能看到街对面的涂鸦墙。
芮绮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Jack,她在邮件和私聊里联系过的那个中间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笑起来很职业。另一个,西装笔挺,灰白头发往后拢,露出额头。
ArthurGoldberg.
薄曜的父亲。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抬起眼皮,看着她,“请坐。”
他的语气像在邀请一个晚辈喝下午茶。
芮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Jack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点咖啡。”
卡座里只剩他们两个。
芮绮得知是ArthurGoldberg要买她的剧本之后,有庆幸。但庆幸过后的,是现实呢,她得养活自己,可把剧本卖给这种人,她做不到。
于是理想与现实在打架。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的剧本我看了,很有灵气。但这种东西,拍出来没人看。”
芮绮的手指在桌下攥紧,眉眼间也染上了烦躁。
“不过,”ArthurGoldberg话锋一转,“改一改换个方向,加点商业元素,这样有潜力,说不定你能一战成名。”
“你想怎么改?”芮绮问。
ArthurGoldberg只是笑。
那种笑,和薄曜的笑不一样。
薄曜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管是欠揍的,还是别的,
但ArthurGoldberg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剧本我买了,”
他说,“改编权也归我们。你放心,拍出来会是一部好片子。”
芮绮盯着他,怒火中烧。
“改编权?”她重复。
“对。”ArthurGoldberg从公文包拿出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合同,你可以看看。”
芮绮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字很大,只有Flick,署名处是空白的。
她翻开第一页,然后她愣住了。编剧署名那一栏,写着陌生的名字,不是Flick,不是芮绮更不是Chloe。
“你这是什么意思?”
ArthurGoldberg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字面意思。”他说,“剧本是你写的,但署名是我们的。”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打断她,“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应该知道,在这个行业里,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什么。”
ArthurGoldberg继续说,“你拿钱,我们拿剧本,很公平。”
“我不签。”
ArthurGoldberg的笑容没变。
“你可以不签。”他说,“但你那个短片竞赛,我听说,报名成功了?”
芮绮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ArthurGoldberg放下杯子,“就是提醒你一下,这个圈子不大。有些人想往上走,有些人呢,”
他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那种东西叫威胁。
“有些人,想往下掉。”
“Chloe小姐,”ArthurGoldberg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合同你拿着,考虑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替我向Julian问好。”
“他母亲还在等着他回家。”
11. 妈妈
掉马甲这种事对薄曜是头一次。
最喜欢的编剧是他的死对头,他们还是合租室友这件事足够荒诞,无疑可以成为南加大的劲爆娱乐新闻。
只是消息暂未传回校园,薄曜先尴尬了。
对偶像态度差又讽刺肯定揭不过去,只能从别的方面补偿一下,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打消。先不说补偿什么,以后怎么相处都是个大问题。
他今天开的还是Lacrosse。
目的地往BeverlyHills去。
女管家Sally照旧恭敬迎他,不过异常的是今日围裙脏了。薄曜只是看了一眼,她便下意识地遮挡,他开始懒得问,见状挺好奇的,“What''swrong,Mrs.Sally?”(怎么了,萨莉太太?)
“I''mfine.”
(我没事。)
薄曜没闲心管东管西,他推开门,在大厅的沙发坐下。
父亲来得很快,他喝得惯茶水,给儿子沏了杯。
薄曜喝不惯,自然不接。他靠坐沙发,瞟了几眼他父亲,直觉没有什么好事。对面许久没有下一步,心思往下压,头次探身接了那杯茶。
ArthurGoldberg满意了。
“我很意外,Chloe小姐竟然是你室友。”
他笑眯眯,浑身都是愉悦的。薄曜的不安在跳动,致使他愈发烦躁,不知ArthurGoldberg憋什么坏招,好像脖子上的脑袋随时掉落。
“你废话很多。”
这是带着噪声的陈述句。
ArthurGoldberg笑着,笑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身体都颤抖,“我知道,不过恭喜你,你不算运气太差。”
男人起身系上西装的最后一颗纽扣,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冰冷,刺眼,像毒蛇,扼住薄曜的喉咙。他的身影消失得快,很快汽车发动。
薄曜暗骂Fuck,上二楼看望母亲。
母亲Anna一次车祸后成了植物人,医生说有恢复的希望,不过渺小,但薄曜不想放弃。
“hi,Mom.”
(嗨,妈妈。)
Anna自然不能回应什么,安静地躺,长久都睡。
岁月没给她这位睡美人留下什么,似是不忍苛刻,保留她的美丽端庄可爱。
薄曜一半的长相来自Anna。
他的自来卷遗传母亲,蓝色瞳色都如出一辙,包括发色。
血缘的确是世上最完美的作品,还无法斩断。
跟Anna待了半小时,薄曜起身就要走了。
门关上,视线未到之处,Anna流下了一滴泪。
.
芮绮左思右想,她没什么权利独断专行。
她看得出ArthurGoldberg拿薄曜母亲Anna威胁,
如果隐瞒,后果她承担不了。
她在公寓里整理措辞,薄曜在地库里想对策。
不安被注意到的那一刻起,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不去拍那部商业片,母亲所处的境地只会更糟糕。他选择拍摄,芮绮的剧本被毁是既定事实,而且自己没什么话语权,只会被ArthurGoldberg继续拿捏。
只有跳出ArthurGoldberg画的框,
他和芮绮才能做想要的事。
此刻车窗半开,车库的冷气太足,吹得浑身的余温渐渐散完了。火光照亮他皱着的眉,一闪一灭,阴暗之下忽然不想带回烟味?
何时改变的?
薄曜不知道。
烟继续燃着,薄曜头靠座椅,他把自己引向是Flick这个马甲太有魅力,其实芮绮本人不怎么样,脾气臭,拽得很,还古怪不合群,但除去Flick和这些缺点,他下意识觉得她好像并不过分,那是保护色。
于是,长叹气。
摁灭烟蒂,乘电梯上楼。
他推开公寓门,客厅亮灯。芮绮窝在沙发角投影了一部爱情片,腿上盖着新买的毯子,暖气足,她干脆只穿白色吊带,“回来了?”
她淡着眼看过来,薄曜应,“嗯。”
他换完鞋过去坐,中间隔了那个被当无数次的靠枕,
突然的沉默一向有原因,比如此刻。
以前是憋着、藏着、互相较劲。
现在是——薄曜也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以前看不见的,现在看见了;以前不用想的,现在不得不想。
“你爸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吧。”芮绮没看薄曜,把电影声音调低了。
薄曜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你是Flick了。”
“我知道。”
“他拿竞赛威胁你,我也知道。”
芮绮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她头也靠着沙发背,侧眼看他。
“这你也猜出来了?”
“没什么不好猜的,他的德行就这样。”
“嗯,他买了我的剧本,还要取消我的署名权。”
这时候的气氛是淡淡的,好似无色无味的白开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你怼我怼你,更没有互相猜忌。
薄曜语塞,他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几秒过后,他听见芮绮说,“把片子拍完吧。”
薄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下来。
“你还真听进去了。”
“你说话的时候,偶尔能听懂。”芮绮转回头,继续看电影,“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废话。”
.
次日一早,天边还是一片漆黑。
两个人在客厅相遇,互相道早,合租协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作废了,带异性回来罚钱谁也没实现。
两人在厨房里站着,等咖啡煮好。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洛杉矶的早晨总是这样,
没什么特别的,但也不让人讨厌。
“在停车场那场,”薄曜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她,“仿生人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真人。”
芮绮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昨晚没睡好?”薄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哭了吧?”薄曜低头喝咖啡,“墙不隔音,我听见了,看的还是宠物电影?”
染夸张发色、打耳钉和穿搭大胆的芮绮,
私下是个看宠物主题电影哭的人。
“收收您的窥探欲。”
薄曜笑出声,乐得不行。
七点,两人扛着设备下楼。
摄影师和各种工作人员已经在片场等着了,男主角也到了,站在废弃停车场中央,对着台词本念念有词。
薄曜指挥布置,
芮绮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剧本。
拍摄开始。
第一条,NG。
第二条,NG。
第三条,NG。
薄曜的眉头可以拧死一只苍蝇。
他走到演员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来,
蹲在监视器前面,盯着回放看。
芮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问题在哪?”她问。
薄曜指了指画面,“你看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有东西。”薄曜说,“有真人的情绪,不管是困惑,痛苦,他想知道自己是谁的欲望太明显了,而且仿生人这个时候,应该什么都没有。”
芮绮明白了。
“他演得太像人了。”
“对。”
薄曜站起来,“他得演一个在学做人的仿生人,不是一个本来就是人的仿生人。”
芮绮想了想,走到演员身边,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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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画,偶尔低头看剧本,偶尔抬头看演员。粉色高马尾随着动作荡,黑色冲锋衣衣领盖过下巴,穿宽松浅色牛仔裤,脚踩普通女鞋。
芮绮的确热爱创作。
“薄曜!”
芮绮的声音拉回薄曜的思绪,他走到场地中央,和她的肩膀肩碰肩,一股香气钻进他鼻尖,不知什么香。女孩利落转身,退几步,握着剧本,干脆丢指令,“你来演示。”
薄曜的每一步都走得挺虚浮,像踩在云朵上。可以模仿正常人的走姿,照样有机械感,连表情都是尽力做到和人类没差别,但实际上参悟不透真人的思想与情绪。
薄曜示范完,走回来,弯腰看回放。
“怎么样?”他问。
芮绮看着他,几秒后说,“你演得比他好。”
薄曜挺不可思议,他侧看芮绮,“你这是在夸我?”
“别贫了,陈述事实而已。”
“再来一条。”他站起来,对着演员喊,
“按我刚才那样走,别想太多,放空。”
拍摄继续。
.
收工的时候天已黑,其他人收拾东西离开。
芮绮和薄曜属于他们归纳整理的部分放到后备箱,两个人没立马赶回市区,挑了个视野好的高地,整了椅子就座着喝酒。
风不在乎地狂吹,不远处是灯火阑珊洛杉矶。
他们这边是悠闲自在的年轻灵魂,酒是无度数的,他们喝得慢,时间也识趣的偷懒。
碰杯过后,话匣子就打开。
“不过我挺好奇的,你怎么想做这电影解说?”
薄曜状态放松,他挨着车头,胳膊搭着仰头灌酒,垂着的手指节骨感分明,“白天装累了,说难听点就是大晚上的找安慰。”
芮绮哼笑,心里默默品味这个答案。
薄曜的问题扔过来扔得挺快。
他卷毛不耷拉,之前穿得休闲倒显得乖,现在露出额头,眉眼低压,几分乖也是装,全被野性蚕食了,“你呢?为什么学编剧?”
芮绮干脆躺在车头,薄曜也没管她。
她双手撑在脑后,“就想留下什么呗,写故事挺有趣的,你拍戏应该也是吧?”
“那倒是。”
芮绮是薄曜以往绯闻女友类型的天菜,长相甜,不过是甜御,有一点的攻击性,又乖又刺,性格不无聊,做自己多帅啊。
公开挑她刺也想引起注意,
不过芮绮不接招。
譬如她此刻,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随性自由。
“你妈……”芮绮顿了顿,“她什么样的人?”
“很美。”薄曜提起Anna眼睛都亮了,“头发是金色的,自来卷,眼睛比我蓝。我妈呢,她有主见,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被别人裹挟。”
“她以前是演员,演过一些小角色。遇见我爸之后就不演了。后来出了车祸,就一直躺着。”
“多久了?”
“五年。”
“你每天回去看她?”芮绮问。
“每周。”薄曜说,“有时候两周。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芮绮没接话。
薄曜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操蛋的是,我不知道她希不希望我救她。”
他说,“躺五年,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我想,她想醒过来还是宁愿就这么睡着。”
芮绮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她知道。她知道你在等她,就像剧本里那个老太太知道女孩会来,就算她忘了女孩是谁,她也知道有人在等她,而且她还年轻,没看完这个世界,没给世界留下最牛逼的片子。”
这下是薄曜躺着,芮绮坐着。
“行,我妈找到知己了。”
12. 仓库
日子开始忙碌,参赛短片紧锣密鼓地拍,
学校课程一节接着一节,两个人倒头就睡是常事。
芮绮早上洗完脸刷完牙就出门,帽子照例盖头上,顺着人流步行去学校。上午排满了三节课,下午还有两节。这几门的授课老师都不及David好说话,想到这儿就加快了步伐。
Amy染了蓝发,在座位后排涂指甲油,见她来摆了摆手。
“早安小妞。”
许久不见她,不知她混了几个趴,谈了几个新男友。芮绮打哈欠,坐定后开电脑。
“早。”
应答得没什么力气,下巴搁在胳膊上就昏昏欲睡。Amy非常贴心地拍醒她,语气神神秘秘,“对了,你还记得大一的时候,那个把刚成年的高中生肚子搞大那个男生吗?”
实话说,芮绮对这八卦没什么印象。
Amy那只手放着烤干,单只手扒拉论坛,“喏,就是他。”
照片是一张规矩的证件照,那晚酒吧里和她对视数次的男生也长这样。
李应钟。
也是学校里爱玩的那一批,不过他更阴郁。
李应钟传闻很多,花边新闻每天可以传八百个版本,最严重的就是Amy刚刚说的,那件事没有实锤,涉事女生从来没露面,他倒是主动休学到处玩。
这个关头回来,要么混毕业证,要么继续做被仰望的人。
“手笔挺大的,今晚在私人庄园开party。”
Amy应该混不进这种聚会,语气遗憾,又隐隐地发酸。
外面天晴,芮绮上完三节课,拿着背包去女卫。有几个女孩凑一块说话,远远地看着芮绮过来,自动让出过道。等隔间门关,她们才放声说话。
“李应钟的历任girlfriend都比不上他的iPhone。”
另一个女生接话,“李应钟ins分享的日常用两句话总结就是烧钱,内涵还比不上julian,虽然julian最近倒不怎么爱玩,整天拍他莫名其妙的片子,我以前为了追他,马屁都拍烦了。”
“拜托,这俩人物你们这辈子就幻想过过瘾瘾得了。”
她们走远,不知道谁的尾音留下得及时。
“不过,听说李应钟和他那个没血缘的妹妹有一腿?”
“bitch,你校园生活太顺了?”
芮绮一字不落地吸收,洗完手,手机进了消息。
Jack:
「Chloe小姐,很遗憾,看来您放弃了和我们的合作」
她思考怎么回。
放弃?她从来没答应过合作。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后,她打了几个字:
Rae:「您的合作指的是什么?我没签任何合同」
发送。
那边回得很快。
Jack:
「Arthur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合同一直有效」
芮绮看着那行字,
冷笑了一声。
一直有效。
她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
下午的戏拍完,薄曜直接去了李应钟的party。
目的地在比弗利山庄的边缘,占地不大,位置刁钻。藏在一条私家路的尽头,门口没标识,只有孤零零两盏壁灯。
薄曜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进,靠着车点烟。
烟烧着手指,他才摁灭,走了进去。
院内泳池几对男女十八禁,欢声笑语满嘴跑火车。
音乐开到最大,歌单更是上到口水歌下到不能翻译。
薄曜穿过人群,一路有人打招呼。
“Julian!”
“薄少来了!”
“好久不见啊,最近在忙什么呢?”
他点头,敷衍,继续往里走。
李应钟在二楼。
他坐在沙发上,周围围着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看不清脸。见薄曜上来,他笑了笑,那笑容和那晚在Envy一模一样,没什么活人味,也像毒蛇。
“来了。”李应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薄曜在他对面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他没接。
李应钟挥了挥手,周围那几个人识趣地散了。
二楼只剩他们两个。
“你爸跟我提过你,”
李应钟端起酒杯,晃了晃,“说你最近在拍东西吗?”
李应钟的穿着其实和这个派对没什么关系。非常接地气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不顺毛了,露出一点额头,怎么看都是家里最乖的孩子。
薄曜反而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
他这会儿没说话,单纯想看看李应钟能装到什么程度,为了什么这么辛苦地装。
“短片竞赛?”李应钟笑了一声,“挺有意思的。”
“有话直说。”
李应钟看着他,睫毛眨着,把怀里的猫放走。
“没什么,就是好奇。”他喝了口酒,“你那个室友,叫Chloe,对吧?她最近怎么样?”
薄曜掀起眼皮,眉骨往上顶,
眼神似剔骨刀,没把李应钟当什么活物。
“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
李应钟放下酒杯,靠进沙发里,“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呀,长得不错,脾气也挺冲,跟你挺配。”
薄曜不想跟他废话打哑谜了。
“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别急。”李应钟没动,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爸让我盯着你。”
“你他妈的盯什么?”
“盯你那个片子,”李应钟说,“盯你那个室友,盯你们会不会给他惹麻烦,又或者是他给你们找麻烦。”
李应钟皮肤白,长相又是近乎美人的阴柔型。月光模糊他的轮廓,加了柔光效果,又笑得疯,所以好似是夜晚的来索命的鬼。
薄曜上前揪住他领口,力量贯穿他们两个人。
李应钟还是笑,这次笑的幅度更大。
“还有就是,”他说,“我不是什么听话的人。所以你们该拍拍,该干嘛干嘛。我就是好奇,好奇你们可以撑多久?”
薄曜忽然觉得没意思。
李应钟本质上和ArthurGoldberg是一样的人,想尽办法对付他们,他们不但觉得有意思,还会感到挺爽的,甚至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跟随潮流,就是m。
“我当初能让你主动休学,下次也能让你滚出南加大。”
薄曜挑了几个贵的古董砸了,门摔得震天响。
楼上传来的动静让外面的人不明所以,原本嬉闹的人群安静了。他们目送薄曜离开,李应钟站到二楼露台,往下看,“不玩就滚。”
薄曜开车的速度不怎么快,
车窗全降,车开出去一半,停路边回消息。
Rae:「拍完了?回来吃饭」
他胳膊压在车窗上,低头打字回复。
Boree:「回,给我留点」
Rae:「冰箱有披萨」
Boree:「又披萨」
Rae:「有的吃就不错了」
Boree:「行吧」
.
芮绮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
她拿毛巾给自己擦,听玄关有动静,只探出个头。
“party怎么样?”
“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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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人呢?”
“更无聊。”
薄曜换鞋进来,他把衣服脱了丢脏衣篓,身上留了件白色短袖,裤子没脱,路过她身边时停了停。她刚洗完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货,超市普通货架摆着的那种,甜得有点腻。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
芮绮擦头发的手一顿,“干嘛?”
“随便问问。”
“多芬,三美金一瓶。”
她翻了个白眼,“穷,用不起你那些进口货。”
薄曜沉默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披萨。
冷了又硬邦邦,他也没热,直接咬了一口。
芮绮跟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李应钟找你什么事?”
薄曜嚼披萨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什么。”
“你有事就爱装没事。”
薄曜喝水,没继续吃了,“我装了?”
“嗯呢。”
“他说我爸让他盯着我们。”
芮绮拆了袋果干,没吃着呢,听见这话就皱眉。
“他还说,”薄曜顿了顿,“你挺有意思的。”
芮绮挑了挑眉,“就这?”
“就这。”他继续吃披萨。
芮绮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Amy刚发来的消息,
一连串语音条,转文字之后满屏的卧槽。
天使艾米:「薄曜在李应钟的party上砸东西了」
天使艾米:「现场视频,你要不要看!」
天使艾米:
「听说是因为李应钟提了你,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芮绮没点开那些语音。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薄曜。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他说我有意思,你砸人家古董干嘛?”
薄曜单手把厨房垃圾丢了,“他那种人,不配提你。”
芮绮头发还在滴水,一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转了个弯,她顺着说要去吹头发。
薄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甜的,百事可乐联名款,还是那破玩意。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
第二天下午出了事。
拍摄场地是借的一个废弃仓库,
之前谈好了价格,押金也付了。
下午两点,他们剧组刚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就拦。
“这里不能拍了。”其中一个说。
薄曜皱眉,“什么意思?”
“房东说你们违规使用,合同作废。”
摄影师凑过来解释,“我们签了合同的,押金都付了。”
“你们说付了押金就付了?反正不能拍,赶紧滚。”
他们发着脾气就赶人,铁了心地不让用场地。芮绮因为帮忙抬东西来晚了,她从后面过来,站在薄曜身侧。
“谁让你来的?”她问。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芮绮不想废话连篇,从兜里拿出手机,登八百年:不上的论坛,翻出一张照片,屏幕对着他们。
“这个人?”
照片上是李应钟。
那两个人没说话,但表情足够证明他们猜对了。
薄曜伸手,把芮绮的手机按下去。
“走吧。”他说。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有人抱怨,有人叹气。
薄曜联系别的场地,而芮绮收到了陌生的短信。
「我这儿有个地方,比那个破仓库好多了,有兴趣吗」
13. 钟声
场地的事被李应钟搅黄的事,
像粘鞋底的口香糖,膈应人又甩不掉。
薄曜打了六个电话,从下午到晚上,嗓子冒烟。結果无非是价格翻倍,档期排满,更严重的干脆不接。他的第七通电话被挂,积攒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手机被丢向一旁。
“Fuck。”
芮绮从衣架上找了件外套,去厨房中岛台倒水喝,
“没人接?”
“没人接。”薄曜撩话,
“李应钟那个王八蛋的嘴比裤腰还松。”
芮绮听完,她想了想,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玄关,开始换鞋。薄曜看着她,“你干嘛?”
“出去一趟。”
“去哪?”
芮绮在玄关处拉好拉链,腰间系了个装饰作用的腰链,脚上是一双低跟鞋,“你不是说,李应钟觉得我挺有意思吗?”
薄曜的脸沉下来,咬牙切齿的,“你疯了?”
“我没疯。”芮绮背上包“他搅黄我们场地,无非是想让我们去找他,满足他的愿望,去找他。”
“然后呢?你打算色诱他?”
芮绮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薄曜被她噎住。
“他想要什么我不管,但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场地。竞赛截止日期在那摆着,没时间跟他耗。”
“我去。”薄曜抓起车钥匙。
“你去没用,”芮绮说,“他让你去,就不会搅黄我们场地了。”
芮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放心,我死不了。”
“不好笑。”
“没跟你开玩笑。”她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你在家把分镜再顺一遍,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
薄曜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头脑风暴过后,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出了门。
/
李应钟的公寓在市中心,大平层,
整个大厅都是艺术品拿来做装修,壕无人性。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芮绮报上名,他们放行。
她需要穿过长廊,这时候看了眼手机。
薄曜发来三条消息。
Boree:「到了没?」
Boree:「回话。」
Boree:「地址发我。」
她没回,到达后,门开着。
李应钟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看起来人畜无害。
“来了,”他笑了笑,“比我想得快。”
芮绮走进去,没脱外套。
公寓很大,装修极简,白墙灰地,家具少得可怜。客厅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弹过。
李应钟先行坐下,睡眼惺忪,眼下淡淡乌青。他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随口让芮绮坐下来,之后也没管她到底坐不坐。
“场地的事,你干的?”
李应钟这时候才有了别的情绪,看起来惊讶,实际上是对目标有了挣扎的好玩,“所以你来兴师问罪?我还以为,你会跪下来求我啊。”
“我来谈条件。”
“什么条件?”
“场地你解决,”芮绮说,“条件你开。”
“你这么直接,”
李应钟确实觉得事情很有趣。
“不怕我开一个你接受不了的条件?”
“你可以试试。”
然后,芮绮闻到了他身上近乎冷冽气息,有点苦,不知道来自什么品牌的香水。
“要你呢,你怎么办?”
芮绮这话没接,她平静地看着李应钟。
她不想浪费时间,“场地。”
“行,”李应钟走去吧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有个仓库,比你们之前那个大一倍,设备齐全,免费给你们用。”
“条件是,”他顿了顿,想看看芮绮有什么反应,“你们的片子,我得挂名。就执行制片人吧,不参与创作,纯挂名。”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芮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今天天气晴没什么分别。
“这个片子从剧本到分镜到拍摄,每一个字每一帧都是我和薄曜熬出来的,”芮绮说,“你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挂名?”
“凭我能让你们的片子拍不下去。”
“那你就试试。”芮绮转身往门口走,“看是你先把我搞死,还是我先让你在南加大身败名裂。”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李应钟的声音,“Chloe。”
她没回头。
“你很有种。”
丢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谢谢。”
“等等,场地免费给你们用,”李应钟说,“不要挂名。就当我看不惯薄曜那个爹,行吗?”
芮绮停下,回过头看着他,莫名其妙。
李应钟那张阴柔的脸上居然有一点疲惫?
“你恨他爸?”芮绮问。
“不恨,”李应钟说,“只是看不惯。一个人连自己儿子都要威胁,没意思。”
芮绮盯着他看了三秒。
“谢谢,”她说,“场地地址发我。”
芮绮的身影刚走,台山晴就从后面的房间出来了。
她前几天烫了卷,黑发发亮,“你发善心?”
台山晴反坐到沙发上,李应钟搂过她的腰,
头靠枕下来,玩着她头发,“嗯,积善成德。”
台山晴拍开他的手,“圣母应该换你去坐。”
/
好巧不巧的,芮绮出门就遇见了薄曜。
薄曜站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呼吸有点急,
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看够没?”芮绮问。
薄曜没理她,伸手把她拉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他碰你了吗?挨打了没?”
芮绮感到有一些荒谬,她抬头看他,“没有。”
薄曜也觉得很新奇,诡异的神奇,
“他开什么条件了?”
“挂名。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免费给我们用。”
薄曜这下更加确定,李应钟这人怕不是脑袋被驴踢了,积攒功德这事他怎么会干?更何况,他压根不会在意这种坏事干多了就得报应的破事。
“他会这么好心?”
“他说看不惯你爸。”
两个人走出公寓楼外,风吹过来,
马路上的车辆飞快地过,行人匆匆。
薄曜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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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别一个人来。”
“为什么?”
“他那种人,你不了解。”
“那你了解?”
薄曜没吭声,他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你挺牛的。”
芮绮转过头,看着他。
“说真的,”薄曜笑呵呵,“你敢跟他那么说话,挺牛的。”
芮绮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骂我疯女人吗?”
薄曜挺有道理,“疯和牛不冲突。”
她笑弯了眼,再次朝薄曜竖中指。
/
李应钟之前提供的场地确实比之前好。
三层楼的挑高,专业设备码得整整齐齐,轨道都铺好了。摄影组进来就像回家了,一个个神情激动。
薄曜把设备一件件搬下来,芮绮想搭把手,被他挡开了,“这里不用你,你管剧本去。”
芮绮罢手,走到安静的角落,开电脑修改完善剧本。
今天拍的是仿生人第二次进入记忆。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女孩没来。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画面从暖转冷,饱和度一点一点抽走。
远处传来薄曜的声音,芮绮抬头看。他在专心处理片场的各种事,比如让他们改轨道的铺设方向。晃晃头唤回思绪,低头检查这场戏的逻辑bug。
包内突然震,芮绮捞起里面的手机。
Boree:「过来看监视器」
她站起来,走过去。薄曜把监视器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刚才试拍的一条。仿生人站在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双重曝光的效果做得不错,两张脸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怎么样?”他问。
芮绮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挺真心地评价,“挺不错。”
下午的拍摄出奇顺利。
男主角今天状态好,第三条就过了仿生人第一次进入记忆的镜头。薄曜喊Cut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之后爆发欢笑声,灯光师跟着吹了声口哨。
芮绮靠墙,嘴角往上翘,她的口哨声也混在杂声里。
薄曜头顶压着个帽子,卷发翘着边,低头单手回消息,那只手单拎着罐东西,走近看,是百事可乐限量款。
她低头看,“哪来的?”
“买的,便利店就有。”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你妈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薄曜今日穿的是灰色卫衣外套,里面是件黑色背心,搭了条水洗蓝的牛仔裤,腰间扎了爱马仕的腰带,他腰细,上半身肌肉紧实,他稍顿了下,“老样子。”
芮绮没再说话。
两个人靠着墙,喝各自的汽水。摄影组的人在收设备,灯光师在拆灯架,嘈杂声里伴着各路的嬉笑声。
“薄曜。”
“嗯?”
“你之前说,不知道她希不希望被救。”
薄曜的手指在易拉罐上敲了敲,侧头看她,等着下文。
“我现在知道了,”芮绮慢悠悠地说,“她希望。就像那个老太太,她什么都忘了,但她还是坐在那里等。不是因为记得,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薄曜笑了笑。
芮绮转过头,看着他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忽闪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变成鸡汤博主了?”他说。
芮绮翻了个白眼,“滚。”
14. 地址
拍摄进入第四周。
剩下的戏份不多了,花三天赶工就能结束。
下午四点,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
男主角在仿生人觉醒的瞬间卡了三条,薄曜耐心耗尽又捡回来,反复抠细节,终于过了。
“收工。”他喊。
其他人开始收设备,薄曜朝着芮绮的方向走,蹲下来肩靠肩,他问了句,“能用吗?”
“能。”芮绮拉回进度条,指着那处,“这里演得还行,情绪给得不错——”
薄曜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无人的地方接,背对所有人,他的表情压根看不见。人回来的时候只撂下的一句话,“我有事先走。”
“怎么了?”
“我妈。”
薄曜弯腰去拿外套,动作很快,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他没注意到,芮绮捡起来,递给他。
薄曜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凉得不像话。
仓库里暖气很足,他的手不该这么凉。
“我送你。”
“不用。”他已经往门口走了,
“你盯着他们把设备收好。”
门被推开,冬风向来无情,吹得反光板晃了两下。薄曜迎风走,外套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门慢慢地自动关,隔绝了片场里的人。
摄影师过来八卦,“他怎么了?”
“家里有事。”
“严重吗?”
“不知道。”
她弯腰继续收设备,把线材一圈圈绕好,卡进收纳箱的卡槽里。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一倍。绕完两根线,她停下来,看了眼手机。
薄曜没有发消息。
她把最后一根线塞进箱子,扣好盖子,站起来。
“你们先走,”她说,“我锁门。”
/
BeverlyHills庄园的路,薄曜闭着眼都能开。
今天这段路格外漫长,红灯一个接一个。焦躁的心是电线杆上飞来飞去的鸟,他闯了红灯,又急刹,旁边的司机降下车窗骂,薄曜完全没听清。
Sally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Thelady''sconditionisnotgood,thedoctorhasalreade,andthemasterisalsohere。」
(夫人情况不好,医生已经来了,老爷也在。)
Sall脸色凝重,情况不怎么样。她注意不上礼节,跟着薄曜移动,往二楼去。薄曜跨进门,楼梯走到一半,听见了声音。
ArthurGoldberg的声音,从Anna的房间里传出来,低沉冷血,丝毫没有枕边人该有的伤心,剩下的不过是算计罢了。
“Maintainingthestatusquoismeaningless.Fiveyears,doctor,fiveyears.Whatdoyouthinkthechancesarethatshewillwakeup?”(维持现状毫无意义。五年了,医生,五年。你认为她醒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Mr.Goldberg,Iunderstandhowyoufeel,but—”
(戈德伯格先生,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Youdon''tgetit。”ArthurGoldberg的声音忽然拔高,“Youhavenoideawhatitfeelsliketowatchsomeoneliethereeveryday,neitheralivenordead.Youhavenoideawhatitmeanstospendhundredsofthousandsofdollarseveryyearonlytogetabunchofunchangednumbersinreturn.!”(你不理解。你不理解每天看着人躺在那里,既不死也不活,是种什么感觉。你不理解每年花费数十万美元,只是得到一堆没有变化的数字。)
Anan的房门被薄曜推开。屋内有他父亲、护工、家庭医生还有护士,在这里母亲最亲近的人除了儿子就只有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了。
ArthurGoldberg看见薄曜只有烦躁,被打断的不耐烦。
“你来了?”
“你要拔掉她的呼吸机?”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开始假装很忙。家庭医生往后退了一步,护士低下头,假装在看呼吸机——没人想掺和这件事。
ArthurGoldberg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躲闪,
“我在和医生讨论所有可能性。”
“所有可能性?”
薄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包括让她死?”
“Julian——”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薄曜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凶狠,手臂青筋暴起,“不死不活,没有意义,好一个几十万美金。你是她丈夫,还是她的投资人啊?她是你的投资项目么?赚不到钱了,她就得死?”
ArthurGoldberg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是棕黄色,是一摊墨水。
“你知道你母亲这个级别的护理要花费多少美金吗?”
“不关心。”
“八万。”ArthurGoldberg说,“一个月八万美金,一共五年,你算算多少钱。”
薄曜没算,他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保护壳不知何时破,他浑身都在结冰,连带着内心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期待,一块变成千年不化的冰块。
“所以呢?”薄曜咬牙,“她花了你太多钱,你不想花了?”
ArthurGoldberg走上前一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传遍Anan这间不大的房间,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薄曜公开挑战他作为德高望重的制片人的地位,打得他脸生疼。
薄曜的脸偏向一边,没动。
过几秒,他才转动了圈脖子。
“打完了?”
ArthurGoldberg的手放下来。
薄曜的肩膀撞向ArthurGoldberg的肩膀,他坐到Anna床边。拿起母亲的手,放到脸颊旁,那双手的余温还在,脉搏在跳,只是不明显,是随时消失的存在。
陪了大概半小时,薄曜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阳台点烟。风吹一半,他抽一半,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他,这会儿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那个号码是他大二的时候,从一个退圈的狗仔手里拿到的。那人欠他一个人情,说随时可以兑现。
响了两声,接通了。
“是我,JulianGoldberg。之前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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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情,现在兑现。”
电话那头从嘈杂变得安静,狗仔的声音响在耳边。
“不是什么大事。”薄曜对着听筒说,“ArthurGoldberg,也就是我那个爹。他名下有个医疗基金的账目,我怀疑有挪用。你帮我查查,把能公开的东西找个合适的渠道都放出去。”
“不需要上法庭,”薄曜继续说,“只需要让董事会的人看到就行,他最怕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脸面。”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薄曜嗯了一声,挂了。
周围刚安静下来,薄曜转了几圈手机,把手机放进裤子后兜,往前走几步,和ArthurGoldberg撞了个正着。他浑身燃着怒气,声音都哑了,“你疯了。”
“没疯。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级别的护理很贵。我得想办法给你省钱。”
“你以为你查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啊。”薄曜笑笑,“但你应该知道。”
薄曜刚握上阳台门把手,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侧身一步,帽檐被他朝后转过去,胳膊交叠,靠着半面墙,顶了顶眉头。
“从现在开始,她的医疗费用从你那个基金里走。每一笔,我都要看到账单。如果基金里没钱了,你就想办法往里填。你要是敢动她的呼吸机,我就让你那个基金的事登上明天所有媒体的头版。”
这时候的ArthurGoldberg已经紧握拳头。
“你教过我的,这个圈子,名声比命重要。”
年轻的身影走了。
其实ArthurGoldberg曾爱过薄曜,那时候的薄曜喊他父亲。小薄曜身上有着ArthurGoldberg喜欢的一切,久而久之,不知怎的,小薄曜身上属于Anna的影子越来越多,直到他穿上她的灵魂。
ArthurGoldberg从此以后,
对薄曜稀薄的爱,再也没有了。
/
走廊里很安静。
Sally站在门口,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Sally,”薄曜头也不抬,“去煮壶咖啡,今晚可能得熬着。”
“是,少爷。”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
薄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左脸颊还在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扯得皮肤发紧,他伸手碰了碰,嘶了一声。
手机震动,是芮绮的消息。
Rae:「设备收好了,门锁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很长一段话,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几个字。
Boree:「在等医生的结果。」
发完他又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
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跟芮绮吵过架,斗过嘴,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并肩改过剧本,在郊外的风里喝过酒,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知道,怎么跟她说——我刚才打了一通电话,可能要毁了我爸。
手机又震了。
Rae:「地址发我。」
Boree:「你来干嘛?」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Rae:「发地址。」
薄曜盯着那几个字看,想了想,打开位置共享。
15. 小猫
位置共享打开的那一刻,薄曜不觉得灯光刺眼了。
手机屏幕上的小圆点实时移动,速度不慢,他盯着看几秒,息屏塞回口袋。
Sally端着煮好的咖啡上来,薄曜只一眼,“放着吧。”
她看起来很犹豫,不过最后鼓起勇气说了,然后急匆匆下楼,“Theladywillbefine。”(夫人会没事的。)
薄曜闭眼靠墙,帽子闪过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是钟表的走格声,一会是Anan房间里的换药声,还有父亲摔门离去的动静。
又胡乱地想到,他小时候因为Anan睫毛很长,她睡着了,他就趴在旁边数,很认真地数,虽然数不对。Anna被弄醒了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时间还长。
时间还长。
薄曜眼前恢复清明,外面不知何时又飘雨,没来得及看雨多大,裤兜里的手机亮屏,他忙拿起回复。
Rae:「到了,门口。保安不让进」
薄曜撑着把黑伞出去,远远就瞧见芮绮。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羽绒服,下身是咖绿色长裙,依旧马丁靴,背着个鼓囊的双肩包。
保安拦她,她也不争辩,就在旁边站着。
薄曜走过去,跟保安说了句什么,栏杆抬起来。芮绮借着月光打量他,看起来挺好的,没少胳膊少腿,确认完了也没问什么,抬脚跟上。
“带了什么?”
“电脑,充电器,牙刷。”她还晃了晃书包,“还有你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披萨。”
薄曜其实记不太清自己冰箱里有什么东西。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左脸颊扯得疼,笑意没收住,也没打算收。
“走吧,”他转身,“外面冷。”
进了门,Sally迎上来,看见芮绮愣了一下。
薄曜没解释,只用我同学用来打发她,
之后Sally便不再问,去倒热茶。
二楼走廊尽头,Anna的房间顺势开,医生出来了。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薄曜,脚步慢下来。
“Julian,Yourmother''svitalsignsarestablefornow,”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But——”
(julian,你母亲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
芮绮和薄曜一样屏住呼吸。
他直接问,“What''sgoingon?”(到底怎么了?)
“Thereareabnormalfluctuationsinthebrainwaves.Itisnotaprecursortoawakening,butmorelikeastressresponse.Westillneedtoobserve.”(脑电波存在异常波动。这不是觉醒的前兆,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我们仍然需要观察。)
薄曜让Sally送医生出门。
他去房间看Anan,芮绮没动,站在原地四处看。
“你进去吧,”
芮绮看他没动,有种熟客的感觉,“我在外面等。”
薄曜盯她几秒,迟疑道,“你不进去?”
“我又不认识你妈,进去干嘛?”
她说得有道理。
转过头,拧开门把手。
房间内的窗户关紧,窗帘也拉紧。Anna没什么变化,依旧安静。薄曜拉了把椅子坐,拿起她的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话题往芮绮身上找。
“来了个客人,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编剧,脾气臭,不过人还行。我知道她是Flick的时候我在想,她丧心病狂模仿我偶像干嘛,但结果不是。那一瞬间我就不知道该说啥了,好像不讨厌她了。”
门开了。
薄曜走出来,下到一楼,看向坐在沙发上挺规矩的女孩。
她似乎才注意到他嘴角上,“你嘴怎么了?”
薄曜也不拐弯抹角,“被我爸打的。”
芮绮有时候真挺懒,把意向丢出去全靠对方参透,
话不想多问就用这招,他摸得很透。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停我妈的治疗费。我就找人查了他名下的医疗基金,发现账目有问题。”薄曜落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把该用在病人身上的钱,挪去投了他看中的商业片。”
芮绮听完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打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那盒披萨。盒子已经压扁了,她拆开,披萨上的芝士凝成硬块。
“吃吗?”
薄曜接,切下一块往嘴里送。
“要不然,你热一下?”
芝士粘在牙上,难吃得要命。
好不容易吞咽结束,“算了,我懒。”
“你明天还拍吗?”
“拍,为什么不拍?”
“你确定?”
“确定。”他把披萨盒丢到垃圾桶,“后天杀青,大后天交片,一天都不能拖。”
/
两天后,晚八点,学校剪辑室。
这里常年失修,线路不稳,不过电脑算好用的。薄曜刷卡进,芮绮身后跟,手里拎着中超便利店刚买的咖啡和自热锅。
剪辑师找的是读研的学长,夜猫子属性,论文赶不出来就喜欢剪辑,跟薄曜这种手里没几个子的人不谋而合。
臭味相投吧。
昨天赶完了粗剪,今天精剪。
他们两个在盯电脑,芮绮则是给懒人沙发做了个深度清洁,做完就立马躺下,悠闲自在地静音打游戏。
听他们说什么帧数多了转场生硬诸如此类的话,芮绮偶然一眼,给他们指出一些问题,一晚上过得挺快。凌晨十二点,最终版剪出来了。
三个人看了一遍,
二十多岁的人中二病犯了。
片子不长,二十分钟,画面冷暖调换得顺畅不突兀,演技不拉胯,想说的都说了,时间利用得很好。
“可以了。”薄曜站起来,“输出吧。”
他伸懒腰转脖颈,回身挤进懒人沙发。两个人挺局促地并排坐着,不过芮绮暂时没空制裁,忙着打游戏,对面死了才有空看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34%、57%、82%、100%。
二十分钟的片子占不了多少G。
但这会儿拿在手里又轻又重。
薄曜回头看了眼芮绮,有些东西已经萌芽。
走出门去,才发觉洛杉矶的春天悄悄来临。
薄曜忽然停住,芮绮差点撞上他后背,外面又飘起雨,雨丝刮在脸上,像喷补水喷雾。
他脱下外套,给芮绮递过去,她穿上,盖上帽子。
“走不走?”
“走。”
紧接着两只手隔着袖口紧握,他们闯入雨中,脚下溅起水滴,冷风追着他们,打在身上冷冰冰又莫名其妙地燃着火星子。
他们后知后觉,手还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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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什么立马松开。
坐稳后,车往公寓开。
“你外套湿了。”
“嗯。”
“明天交完片,你想干嘛?”
薄曜想了想,“睡觉。”
“睡几天?”
“三天。”
芮绮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再说呗。”
/
片子提审后,通过了初审,
几个人没管终审结果怎么样,先闹着开庆功宴。
庆功宴在EnvyBar,Amy攒的局。她三天前就开始张罗,定人数和卡座,抽空跟老板要个折扣,那可是舌战群儒,芮绮有时候感觉她都选错专业了。
“这里!”Amy声音炸出来,她不知道去哪里拉了横幅,“欢迎我们的大功臣,辛苦了!”
薄曜在旁边挠耳朵,芮绮摆摆手,示意就这样得了。
“你跟着累了?”她把横幅折了几下。
“我与有荣焉嘛。”
说完,Amy把一瓶香槟塞到薄曜怀里,“开!”
薄曜接过酒瓶,大拇指抵住瓶塞,用力一推,砰的一声,木塞飞出去,砸在天花板上弹下来,被摄影组的谁一把接住。
“好手!”有人喊。
泡沫涌出来,顺着瓶身流到薄曜手指上。
他倒了第一杯,递给芮绮。
“给你。”
她喝了一口,甜的,带点果香,
不是什么贵价货,但喝起来不赖。
大家都在卡座挨着坐,摄影系的、播音的、美术系的,都是拍摄期间来帮过忙的。名单给薄曜过了遍,他把能叫的都叫了,用Amy的话说,“你终于学会做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会做人?”
“以前,”Amy毫不客气,“你以前那个样子,走在路上我都想绕道走。”
芮绮坐在薄曜旁边,低头刷手机。竞赛系统里还是那行字—终审中,三天没变过。她退出页面,点开学校论坛刷了会儿,没什么有意思的帖,退出。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发现Amy正盯着她看。
“干嘛?”
“没什么,”Amy端起酒杯,笑得意味深长,“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不错。”
芮绮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酒过三巡,有人争论ARRI和RED哪个更适合拍夜景,播音系学弟在旁边插嘴说你们都不对,最重要的是现场收音。旁边美术组的姑娘拉着Amy和芮绮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养的两只猫,一橘一黑,胖得像个球。
气氛活跃,主角凑一块在迷失。
薄曜懒散窝在卡座里,他手里转着啤酒罐,没怎么说话。有人过来敬酒,他喝;有人过来聊天,他接。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瞟。
Amy和芮绮专心致志看猫,偶尔感叹大肥猫。
“这只叫啥?”
“Pizza,因为它长得像一块芝士披萨。”
“那只呢?”
“Sushi,因为它睡觉的时候喜欢卷成一团。”
芮绮懒着腔调,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最后把手机还回去,“挺可爱的。”
“你喜欢猫?”
“还行吧。”
那姑娘喝酒,“养一只挺有意思。”
“再说吧,公寓不让。”
“搬出来呗。”
“也再说吧。”
16. 山晴
庆功宴散场时已是凌晨。
有人蹲在酒吧门口耍酒疯,有人等Uber来。Amy靠着某个摄影系女孩身上,她喝醉了,不知道念什么话,人被塞进车内还竖了个中指,不知道冲谁。
车灯亮了,薄曜的Lacrosse滑过来,芮绮拉开副驾驶。
“Amy呢?”
“送走了。”
薄曜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Envy的霓虹灯牌在雨地里晕成一团,红的蓝的紫的,搅成一团。
“你爸没动静了?”
“有,他找了律师。”
芮绮侧眼能看见薄曜高耸的鼻梁,“说我侵犯他隐私,损害他名誉。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Julian还是个孩子,被人利用了,我不怪他,但背后的人我不会放过。”
芮绮长舒一口气,莫名地放宽心,
“怎么,他相信有人指使你?”
“嗯,他不信我有这个胆子。不过无所谓,他越急,说明那些账目越有问题。”
这倒是真的,毕竟没有人会问心无愧反而心虚。
目前还有李应钟这茬儿,这人就是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反咬。
芮绮剥了个蓝莓味棒棒糖,迟疑道,
“李应钟场地的事就这么算了?”
道上车辆不多,这会儿是个红灯,趁着这档子薄曜才开始解释,“李应钟这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恨我爸吗?”
“不是因为看不惯?”
“看不惯是后来的事。他爸以前是我爸的合伙人。十几年前有个项目,投了不少钱,后来亏了。我爸把责任全推到他爸身上,让他爸背了所有的债。”
薄曜继续说。
“他爸后来破产了,离婚了,人也废了。李应钟那时候才多大,大概十七八岁吧,就看着自己家从比弗利山庄搬到小公寓,看着他妈改嫁,看着他爸喝酒喝到胃出血。”
“所以他进南加大,接近我搅黄我的事,不全是因为他恨我爸。他是想让我也尝尝,看着自己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没了是什么感觉。”
车内空气诡异地被抽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二。”绿灯亮了,薄曜踩下油门,“有次喝多了,他跟我说的。说完还吐了我一身。”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休学了。明面上因为他那档破事,又或者因为这件事。”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公寓。
车上的气氛的余韵依旧残留在他们身上。
芮绮开门见山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李应钟。”
薄曜没立马接话,走向厨房拿了罐啤酒,气泡从拉环处涌上来,他拿了张纸巾擦,之后仰头喝,“他帮了我们场地的事,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结果都是他帮了。”
“我想找他谈谈。薄曜离开厨房,转而坐在客厅沙发,看向站在不远处灯光下的芮绮,“不是因为我爸的事,那件事我没办法,是他之前说你的那些话。”
芮绮穿上拖鞋,边走边拆发圈,回房间换家居服,
房门关上,声音闷在里面,显得不真切。
“哪句?说我有意思?”
“嗯。”
里边足足没声十几秒,等芮绮再出来,她洗了个水果吃。
“薄曜,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别人夸我你也要打人?”
“他不是夸你。”薄曜的声音闷闷的,“他是把你当靶子。”
笑意没了,苹果也洗好了。
“那你去找他谈什么?谈完了呢,他能不把我当靶子了?你能让你爸那些破事一笔勾销,还是说你能让他爸回到李应钟十二三岁之前?”
薄曜不是不说话,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话。
“你不能。”芮绮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我也不能。所以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你连你妈的事都没搞定,还管别人?”
薄曜几乎不见动静,的确刺耳,他也的确不是什么救世主。
“不过,你要去找他喝酒,可以带上我。”
“他那张脸,看久了还挺下饭的。”
/
次日芮绮是被Amy的电话吵醒的,
屏幕上的名字闪三次她才接,还没开口,
Amy的声音就炸开了。
芮绮迷迷糊糊,妈的,改天应该去给耳朵买个保险。
“入围了!”
芮绮躺在床上闭着眼,左手拿手机,右手捏着鼻梁,听Amy的声音除了震得脑袋嗡嗡的,还有就是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入围了。
脑子里念着,还说谁这么幸运,还翻了翻个身。
“最佳剧情短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项提名!论坛说你们是南加大近五年唯一一个三项全提的学生。”
后面的话,芮绮没有听清。
她坐在床上,精神了许多,看着还在继续通话的界面,接下来不友善的字句由远及近,又好像石头落入水面时溅起的水花。
“喂?你还在吗?”
“在。”
“你快看论坛,都吵翻了,”
Amy兴奋度过头了,有人说薄曜买奖,也有人说你们那个片子是代拍的。”
“随便他们怎么说。”
门开之后,和同样睡眼惺忪的薄曜撞了个正着,但无法控制的是身体本能,前些日的疲惫今天才回笼,能分出的力气支撑起空中击掌。
“牛逼。”
“牛逼。”
他们此刻都是觊觎玩具终于得到的小孩。
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电影学院。
芮绮到学校的时候,一路上被人拦了三次。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是恭喜的话。她点头应付,脚步没停,直奔David教授的办公室。
David教授难得的没在批论文,而是在浇花,似是预料芮绮会独自过来,眼底的全是尽然的笑,“我那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
“坐吧。”
芮绮刚坐稳,“教授,我想问问竞赛的事。”
“你想问提名的事是吧?”
David陷入回忆,“薄曜的父亲ArthurGoldberg,在三十年前,他也是导演系的学生,他的毕业短片同样拿过这三项提名,最终拿了两项奖。”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好莱坞,拍了三部商业片,票房累计二十亿美金。再后来,他就不再拍电影了。他投资、制作、发行,成了一个成功的制片人。但导演,他早就不做了。”
David讲到这儿,思绪继续往下走。
“我在这教了将近四十年的书,有些人天赋很高,有些人很努力,他们走得远,也可能是中途放弃。ArthurGoldberg是前者,不过他不再思考作品的深度时,他就走上了不同的但不是死罪的路。每个人思想不同,你和薄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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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倔,把你们绑在一起是我的主意,我想看看你们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
芮绮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台阶上,翻手机。论坛上关于他们入围的讨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恭喜的,有酸讽的,有认真分析片子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她划了几页就退出来了,点开和薄曜的对话框。
消息还没发出去,眼前就多了个人影。
李应钟依旧是乖顺的直发,周围没有其他人,他是来找芮绮的。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要点不点的烟,看芮绮也是不带情绪的冰冷。
“恭喜啊,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也应该知道了什么。”
聪明如李应钟。
他这样的人随便动动脑子就能猜出个大概。
芮绮不会思考李应钟为什么会坐在此处,然后和她扯什么坦白局,有机会就要抓,先问了再说,“你为什么看不惯ArthurGoldberg?”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李应钟笑,他缓慢研磨般将烟整根摁断,一寸寸往下,长呼气。芮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听见那桩丑闻的男主角主动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
现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出荒诞的舞台剧,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凑在一块听什么倾诉衷肠,玩什么感情牌。
“听说是你把一个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那是学校对外说的版本。真相是,那个女生怀孕是真的,但孩子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她是我高中同学,来洛杉矶找我玩,我爸招待了她。后来她怀孕了,我爸不想认,就让我背锅。作为交换,他给我了一套比弗利的公寓,和一张随便刷的卡。”
“你知道最傻逼的是什么吗?”李应钟缓了缓,继续说,“是我真的喜欢过那个女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她来洛杉矶的第一天跟我说,她以后也想学电影。然后我爸——”
“后来我查了我爸的账,发现他和薄曜的父亲有生意往来。ArthurGoldberg那个医疗基金,我爸也有份。那些被挪用的钱,有一部分进了我爸的口袋。”
芮绮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看不惯ArthurGoldberg,是因为——”
“他借着我高中同学怀孕的理由,对她进行敲诈勒索,然后她自杀了。等我从我爸那里脱困,等发现一切,早已晚了。”李应钟站起来,“也是因为他让我看清了我爸是什么人。”
是知情人,更是加害人。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ArthurGoldberg这个人,他不在乎任何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威胁,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我没指望他放过我。”
李应钟这次是真的笑,虽然还是带着那股阴郁的劲,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场地的事,我说免费就是免费。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我想恶心ArthurGoldberg。他的片子要是输给两个学生,那才叫有意思。”
他转身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Chloe,”他没回头,“小心台山晴。”
17. 汽油
洛杉矶进入初春,阳光开始有重量。
竞赛颁奖典礼定在好莱坞罗斯福酒店,还有两周。
入围消息在论坛上烧了许久,烧出阴谋论,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说薄曜买奖,有人不知道从哪扒出芮绮就是Flick,也有人说这是Goldberg家族一手策划的营销——儿子当导演,儿媳当编剧,肥水不流外人田。
儿媳这个词让芮绮恶心了一上午。
她窝在图书馆改一个广告剧本,这会儿手机不停震,Amy拉了个群,里面全是关于竞赛典礼的破事,谁穿什么、谁跟谁坐、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话。芮绮把群消息划走,继续改稿。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不在意,以为是来学习的陌生人,直到视线里多了个草莓味的冰淇淋,芮绮这才抬眼。
李应钟。
他今天穿得很素,头发后面扎了个小揪,
皮肤白,眼下有些乌青,不过精神比上次好。
芮绮摘掉一只耳机,“干什么?”
“路过,看你一个人。”李应钟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伸到桌子底下,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请你吃冰淇淋,别想多。”
芮绮看了眼那杯冰淇淋,已经化了三分之一。她没碰。
“不吃?”
“怕你下毒。”
李应钟笑了,把冰淇淋拉回来,自己舀了一口。
他的吃相出乎意料地规矩,勺子没碰到牙齿,嘴唇抿得很干净。
“你看,”他咽下去,“没死。”
芮绮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冰淇淋拽回来,舀了一口,
就是化得太软了,不过依旧没吃,随手搁到旁边。
“你来找我什么事?”
“说了路过。”
李应钟的姿态摆得倒是松弛,不觉得自己突兀,坐在位置上也心安理得,脸朝着阳光,浅浅淡淡一句,“薄曜在忙?”
“剪一个新的版本,竞赛要用。”
“哦。他那辆Lacrosse,是不是该保养了?上次听他开过去,发动机声音不对。”
芮绮同样地放松,靠坐着椅子,
“你这么关心他,你俩是朋友吗?”
李应钟歪七扭八,脸依旧朝阳光,他脸上一片暖白。此处的画面仿佛掉帧,久到太阳减淡,他才说,“朋友算不上,只是碰巧掉一个坑里了,后来他爬出去了,我没有。”
下一秒,李应钟不想多谈,转移话题。
“对了,台山晴最近在接触ArthurGoldberg的人,她想做什么我不确定,但应该不是好事。”
芮绮良久的沉默。
李应钟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深思熟虑,审时度势是天分。如今看似的倒戈可能是秘密破碎的结果,更可能是假意里掺杂着一丝真意,尚且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真意。
李应钟起身想要往门口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应钟没有回答她。
/
芮绮的脑子里翻天覆地地拆解李应钟的话。
可惜每一个字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油嘴滑舌。
他说得太多了。
按理说,一个真正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说这么多。而李应钟偏偏在乎,他在乎他爸破产,在乎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响了。薄曜的电话,接起来就是他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带着点喘,像是在赶路。
“你在哪?”
“图书馆。”
“来剪辑室,新版本你得过一遍。”
“行。”
图书馆距离剪辑室所在的方位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芮绮只顾着自己走,视线不偏不倚,压根没往周围看。所以忽略了坐在花坛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台山晴,她拿着本书,旁边有女生嬉笑。
而台山晴一直都在锁定芮绮。
从她早上进图书馆,到何时离开图书馆。
“Chloe,”台山晴笑着招手,“过来呀。”
芮绮站在原地未动。
女生们得到台山晴的耳语之后,识趣地走远,把空间留空。
“我听说你们入围了,”台山晴把书合上,搁置到膝盖,“恭喜。”
“谢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芮绮走过去才闻到她台山晴身上的香味,甜腻,经久不散。她太白了,细胳膊细腿,长相精致,胜似没灵魂的八音盒公主。
芮绮心底杂乱,嘴上自然没有好语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很多坏话?”台山晴侧眸看芮绮,表情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问题,“比如说我接近ArthurGoldberg,比如我手里有你和Jack的聊天记录和合同,比如说我要害你?”
“你消息很快。”
“不是我消息快,”
台山晴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是李应钟做事太糙了。他在图书馆坐了四十分钟,点了两杯咖啡,最后给你买了一杯草莓冰淇淋,Chloe,你觉得这些事,会没人告诉我?”
这两个人,一个阴着来,一个明着去,互相拆台,互相监视,像两条养在同一个缸里的斗鱼,斗不死就会一直斗,最后两败俱伤,还要抱在一块虚伪地包扎。
芮绮不会跟台山晴弯弯绕绕,“你到底想说什么?”
台山晴突然翻开书,翻到书的某一页。
“我认识李应钟那么久,他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蠢。他以为把别人的秘密抖出来,自己的痛苦就会轻一点。可惜不会的,痛苦不是咱们做的数学题,做不了减法。”
“ArthurGoldberg确实找过我。”
“他想买你的剧本,让我当中间人,我拒绝了。”
“为什么?”
台山晴那双漂亮的琥珀瞳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的高鼻梁有颗痣,下巴也有颗痣,眼睛是圆圆的杏眼,脸上聚满了甜性五官,却不见一点柔和。
她站起来,拂去裙子不存在的灰。
“因为没必要。你的剧本已经入围了竞赛,有组委会的备案,有David教授的推荐信。ArthurGoldberg再大的本事,也抹不掉这些痕迹。他威胁你,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
“至于我手里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她笑起来嘴角会有一个梨涡,“我早就删了,李应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还活在过去,觉得所有人都在玩他那一套。”
芮绮在这时候站起来,和她平视。
“你为什么帮我?”
台山晴歪了歪头,像这个问题很难思考,她很认真。
“不算帮你,只是不想被李应钟当枪使。他要对付薄曜他爸,那是他的事。我不想掺和,更不想被他编排成一个反派角色。”
她说完就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飘了一下。
/
剪辑室里靠着窗,有没散干净的烟味。
薄曜对着电脑屏幕直皱眉,旁边的剪辑师学长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你来了,”薄曜头也不回,“过来看这段。”
芮绮走过去把包扔懒人沙发上,屏幕上的戏是仿生人第二次进入记忆的那场,老太太坐院子里,女孩没来,色调暖切冷。
“我觉得这里慢了一帧,”薄曜指着进度条,
“情绪掉下去了才切,不够干净。”
“先别管这个,”芮绮拉了把椅子坐下,“李应钟和台山晴找我了。”
薄曜停下手里的活,他鸭舌帽反戴,身上是黑T,搭了条破洞牛仔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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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咧咧地反坐椅子,听见这话觉得稀奇,“说什么了?”
芮绮把李应钟和台山晴的话,
没删减和添油加醋地复述。
薄曜言简意赅,“所以,你信她吗?”
“不全信,”芮绮同样反坐椅子,“但她有一点说得对,ArthurGoldberg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入围是事实,备案是事实,教授推荐信也是事实,他确实威胁不了我。”
“你那个合同和聊天记录,”他问,“她真删了?”
“她说删了。”
“你信?”
“不信。”芮绮探身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水灌下去,嗓子不太疼了,“但我也不怕,那些东西流出去又怎样?况且我还有录音保存。”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们两个,嘟囔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正常说话,又倒回去睡了。芮绮看他操作。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按键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利落。
“薄曜。”
“嗯?”
“他说你的车该保养了。”
“狗耳朵倒是好使,”薄曜手上动作没停下来,“那车确实该保养了,最近开着有点抖。”
“你跟他——”
“别问了。”薄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绝对,“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哦。”
芮绮闭嘴了。
彻底安静下来,学长睡得不安稳,还在嘟囔听不见的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薄曜开口。
“是刚来南加大不久,谁也不认识。有一天在停车场,车打不着火。他路过,帮我搭了电。”
“后来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阴,会笑,会开玩笑,会在半夜三点拉我去吃In-N-Out。他跟我说他爸破产了,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寓里,靠奖学金过日子。”
“后来他休学,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只说他把一个女生肚子搞大了,那个女生退学了。再后来他回校,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芮绮下巴压着手背,“那你没问过他为什么?”
“问过,”薄曜说,“这狗东西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
他把最后一段调完,保存,关掉软件。
屏幕暗下来,剪辑室里只剩盏应急灯,
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莫名地登对。
“走吧大文青,”薄曜站起来伸懒腰,“太晚了。”
芮绮游戏连胜几把,心情不错,“浪漫主义诗人不比文青好听?”
薄曜吹了个口哨,掀掉学长身上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那你少管。”
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那种凉而不冷的气息。薄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芮绮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你慢点。”
“你腿太短了。”
“你再说一遍?”
薄曜没再说,但脚步慢了下来,
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停车场里那辆灰扑扑的Lacrosse。
芮绮道,“真该保养了。”
“明天去。”
“我陪你。”
薄曜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上副驾驶,
“干嘛,怕我死在半路上?”
“怕你发动机抖得太厉害,把车抖散架了。”
薄曜笑了一声,坐进驾驶座,
系安全带的时候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确实有点抖。
“还行,”她说,“还能撑几天。”
薄曜回敬,“撑到颁奖礼没问题。”
18. 藤蔓
颁奖礼前三天,洛杉矶难得是好晴天。
公寓窗外的树抽了新芽,绿得晃眼,她对着电脑屏幕,把那个论坛上Goldberg家族钦定儿媳的帖子截了图,用iMessage发给了薄曜。
一分钟后,薄曜回了一张他自己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印着I''mthedaughter-in-law的白色T恤,表情欠揍,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芮绮把手机扔到一边,这厮不知道何时提前看到了帖子。
她还在改无聊的广告剧本,客户要求把一瓶洗发水拍成所有洗发水的宇宙起源,她觉得坐在商厦里的精致上司脑子大概被屎吃掉了。
手机接着响了来电,这次是David教授。
芮绮单手接听,另一只手拿着根触屏笔玩。
“Chloe,”David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严肃,“你和Julian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芮绮心里咯噔一下,感叹什么破事要发生了。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过来吧。”
芮绮挂了电话致电薄曜,
短暂一秒,那边接了,车流声不断。
薄曜倒是先发制人,
“看到了,我刚从印T恤的店里出来。”
“怎么,想通了,准备官宣了?”
“David要我们去他办公室,立刻。”
薄曜那边的嬉笑声停了。
“知道了,”他说,“学校门口见。”
/
十五分钟后,芮绮在校门口看到了薄曜那辆灰扑扑的Lacrosse。他换了件正常的黑色卫衣,帽子戴着,靠在车门上,看见她过来,掐了手里的烟。
“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他们并排走在校园里,路过的学生脸上的表情都挺精彩,之前那个莫名的投票估计要更新了,是睡在一起了,还是两个人官宣了。
David教授的办公室门没关,他正对着窗户打电话,眉头紧锁。看见他们,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坐。
“我知道,但这不符合程序,Arthur,竞赛有竞赛的规则。”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如果你们坚持这么做的话,我会向学院理事会提出申诉。”
David挂了电话,转过身,脸色难看。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薄曜料事如神,“是ArthurGoldberg?”
David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和单独的举报信递给他们,“竞赛组委会收到了匿名举报,指控你们的短片存在作者身份争议和剽窃嫌疑。”
薄曜一把夺过文件,翻开。
举报信写得有理有据,附上了芮绮作为Flick在剧本交易平台发布的《YourEcho》的截图,以及她和Jack的聊天记录,甚至还有那份她没有签的、署名权被剥夺的合同草稿。
举报人声称,薄曜利用导演身份和资源优势,胁迫并侵占了编剧Flick的剧本版权,而芮绮(ChloeBet)只是挂名的学生编剧。
“Bullshit,”薄曜用几分力把文件丢桌上,掀起一股风,“查到举报人是谁了吗?”
“匿名举报,不过背后是谁,我们都清楚。”
芮绮盯着那份文件,
台山晴说她删了,李应钟说要小心台山晴,这两个人到底谁在撒谎,谁又目的不纯?
David教授面带担忧,话也轻轻的,不过很像是千斤重,
“现在组委会的意思是,暂停你们的提名资格,直到这件事调查清楚,迫在眉睫的是,颁奖礼就在下周,你们没有时间了。”
芮绮终于说话,
“David,我有录音,不过录音还不够。”
她长舒一口气,“应该去找台山晴。”
/
夜里十点,洛杉矶市中心一家24小时营业的Diner。
红色皮质卡座,空气里弥漫咖啡和煎培根的味道。
李应钟倒是悠闲,他面前摆着份刚吃完的餐点,这会儿正打着游戏,头没必要抬,他就知道那俩来了。
还有闲心给评价,“来得太快。”
薄曜坐下翘腿,“你也不用装,不早就知道了?”
李应钟打游戏技术挺菜,他稍抬眉梢,端起咖啡喝。
“知道什么?知道你爸会背后捅刀子,还是知道台山晴会把你们卖了?”
“她为什么这么干?”
李应钟看向发话的芮绮,“我不是让你小心她了?”
“再说了,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向ArthurGoldberg表忠心。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他放下勺子,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盯他们看。
“你们都没信,玩什么兴师动众的问罪?”
薄曜直接问,“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们都恨你爸。”
李应钟又靠回沙发。
“台山晴这个人,她谁都不爱,她只爱她自己。她接近我,是因为我爸能给她提供资源。她接近ArthurGoldberg,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李应钟说的没错。
台山晴就像一株藤蔓,
需要依附着大树才能往上爬,也能随时踹了树。
至于那棵树是谁,她不在乎。
芮绮捕捉到李应钟话里的其他意思,
“她手里有你爸的把柄,ArthurGoldberg手里有她的把柄?”
李应钟道,
“你很聪明,Chloe。”
“比Julian这个只知道挥拳头的蠢货聪明多了。”
他没理会薄曜杀人般的眼神,继续说,
“她有ArthurGoldberg想让她当中间人买你剧本的证据,她甚至把整个过程都录了音。她拿着这个录音,去找ArthurGoldberg谈条件,至于谈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下次可以趴我们床底听。”
芮绮拍了拍薄曜的胳膊,淡声道,“她现在在哪?”
“BeverlyHills,FourSeasonsHotel。”李应钟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推到他们面前,“总统套房,也是ArthurGoldberg的长期包房,我在这里祝你们好运。”
/
FourSeasonsHotel的总统套房在顶层。
这里安静,安静到让人心慌。
“你确定要这么做?”
薄曜要敲门的手虚晃几下,看向芮绮,“不然呢,等死?”
台山晴穿着一身真丝睡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们,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进来吧,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套房面积大,外面就是洛杉矶璀璨的夜景,台山晴自顾自去倒了杯酒,没推诿的意思,直接到不像她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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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我交的。”
她撕下脸上面膜,一张无暇的脸暴露在光线下,“但文件不是我的,是ArthurGoldberg的人自己交的,也可能是李应钟。”
“李应钟以为他很聪明,他把你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备份了,想留着当对付ArthurGoldberg的筹码。结果被我发现了,我告诉了Arthur。”
薄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芮绮却很平静,“我还是那句话,理由。”
“Chloe,人活着哪有那么多理由,你也不能今天没理由了,明天就死吧?”台山晴无所谓地笑笑,“我想看看,薄曜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在乎Chloe。也想看看Chloe,是不是真的像李应钟说的那样,有种。”
薄曜好整以暇,“现在你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台山晴重复一遍,她从吧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扔在桌上,“这应该有你们所要的全部东西。”
“ArthurGoldberg这个人总以为捏住了别人一辈子不能翻身的把柄,就能让别人给他玩命,可惜了,小孩的书都不这么写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录音笔。
“这里面,是我和ArthurGoldberg所有对话的录音。包括他如何让我买你的剧本,如何让我提交举报信,以及他答应我的所有条件。”
薄曜拿起那支笔,“你的条件?”
“我要他公开那个女孩的来龙去脉。”
没等薄曜和芮绮反应,台山晴继续说,
“我讨厌别人把我当枪使。不管是李应钟,还是你那个自以为是的爹。”
他们俩拿着录音笔离开了BeverlyHills。
路上,芮绮打破了寂静,“那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薄曜的嗓音有些哑。
“李应钟跟你说过那女孩怀孕的事。”
“孩子的确不是李应钟的,是他爸?”
“嗯,受害人是台山晴的妹妹。”
芮绮猛地转头,一瞬间被震惊和荒谬所占据,她万万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个。
“台山晴的妹妹叫台山月,她们是异卵双胞胎。她们姐妹俩感情很好,台山月出事后,台山晴就一直在查。她发现,李应钟的父亲之所以能把所有责任推到李应钟身上,是因为ArthurGoldberg在背后帮他做了手脚,伪造了证据,堵住了所有媒体的嘴。”
“ArthurGoldberg之所以帮李应钟的父亲,是因为他们当时有一个合作项目,需要李应钟父亲的资金。为了保住项目,ArthurGoldberg选择了牺牲台山月,也牺牲了李应钟。”
芮绮又问,“那李应钟的父亲怎么知道她妹妹的?”
薄曜沉默了很久,“李应钟18岁的生日趴,她们姐妹俩都去了,当时台山晴对李应钟无感,还提醒她妹远离李应钟。李应钟也没招惹过台山月,喜欢刚有一点,他妈的凑巧的是他爹当时回去拿文件,就这么盯上了台山月。”
“台山晴一直知道。”
“知道,只是没证据。”
车子驶入市区。
“那你爸手里有台山晴什么把柄?”
“他没有实质性的把柄,”薄曜的声音很低,“但他伪造了台山晴敲诈勒索李应钟父亲的证据。一份假的银行转账记录,几段剪辑过的电话录音。如果台山晴自己站出来,ArthurGoldberg会立刻把这些东西放出去,把她塑造成一个为了钱不惜利用亲妹妹悲剧的恶毒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