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笙想，这个枕套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助眠效果。
这一夜她睡得浑浑噩噩，三番五次从梦里惊醒，每每借着发白的月光望去，那只东短猫就蜷在北向的飘窗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三十六幢的方向。
提前准备的猫粮和水它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如同冬眠般长久地存在着，甚至杭天这个调皮的家伙用尽骚扰的手段，它都无动于衷。
杭笙想，它是抑郁了。
在天泛起鱼肚白时，杭笙彻底没了睡觉的欲望，她抱起沉默的东短往楼下去，发现方怀均已经早早起来，这会儿正在检查部分猫咪的伤口情况。
杭笙走到他跟前，有气无力地问：“方怀均，你也没睡好吗？怎么起这么早？”
方怀均摇摇头：“不，托你的福，一觉到天明。”
杭笙懂，睡眠质量往往比睡眠时长来得更有用，而她一个都没享受到……
方怀均盯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伸手摸了摸她怀里东短猫暖融融的脑袋，哑声说：“物业早上把三十六幢老太太的遗书送过来了。”
“遗书？老太太不是有家人吗？为什么送到咱们这里？”杭笙有些诧异地问。
方怀均垂眼看她，那双淡棕色的眸子因着自然光的钻入而显得更加透亮，他解释：“因为老太太觉得只有这只猫是她放不下的遗物。”
说着他接过她怀里的猫，把那封遗书递给她看：“与其说是遗书，倒不如说是一封托孤信。”
杭笙接过来看，那是写在一张降压药盒背面的信，字迹已经有些飘浮，不难猜出那是在弥留之际强撑落下的笔。
信上写：
你见到我时，我大抵已经死了，如果吓到你请你宽恕。
我想大家对已死之人总是怀有无限包容的，所以请容许我一而再地叨扰你，恳请你为我的小猫另寻一个好人家。
她叫羽毛，出生在2006年9月，是一个即将二十岁的老家伙，身体还算健康，但我想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剩不了几年活头，所以请不必担心需要负担她太长久的……谢……
老太太话并未说完，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点和线强行打断，但她依旧强撑着在信的最后落下一字歪七八扭，需要靠推测才能判断出的“谢”。
杭笙胡乱擦着眼泪，可视线还是一而再的模糊，她觉得自己这双手像暴雨天汽车上的雨刮器一样无用。
“擦擦。”方怀均把纸巾贴在她脸颊上。
杭笙透过模糊的泪帘似乎看到了男人紧抿无措的薄唇，她啜泣着道了谢，一连用了五张纸擦眼泪，又擤了几轮鼻涕，才勉为其难止住了几乎决堤的眼泪。
她揉着有些红痛的皮肤感到一百分的不好意思：“你会不会后悔自己招了个爱哭鬼？”
入职这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她已经轰轰烈烈地流了三次眼泪，也许对理智的人来说是挺招人厌的。
方怀均又递给她一包湿纸巾：“落泪是你的权利，感性或是理性不在我考察员工个人能力的范畴内。”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搭在下眼睑上，沉思了片刻后，他抬起眼重新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说：“我的意思是，不后悔。”
被那双坚毅又柔软的复杂眼神凝视时，杭笙有些无措，她红着脸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瞧，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局促。
好在方怀均递了台阶，他把羽毛重新交到她怀里，隔绝了彼此视线的交汇。
“谢奎伦的医院里开有心理诊疗室，我已经提前给他说过了，你送羽毛过去吧。”
一公里的路程，带着猫走太累，开车又不划算，方怀均便把阿姨的电动车从小区的地下车库搬出来临时借给了她。
这栋五层高的动物医院不止外部大气，内部装潢也是同样气派，里头各种专门科室都有，甚至连动物智力低下科都有设立，以至于动物专用的心理科在这里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前来就诊的患者很多，除开猫狗这类常见的动物，还有骨折的仓鼠、白眼病的乌龟、腹水的金鱼等等各种等着就诊的奇奇怪怪物种。
杭笙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全面的大型动物医院，十分大开眼界。
在大部分医院里，大厅的墙上基本张贴的都是医生信息，但这家医院不是，这里占用了很大的版面用来做猫咪领养，其中有个特殊的版块叫做“需要更多关心更多爱”，上面张贴的都是方怀均家里那些丑猫的照片。
这个特殊板块下停留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窃窃私语，杭笙没听清内容，就被前台的护士叫去了。
“您好，是来带猫咪看病的是吗？请问您有提前预约吗？”护士小姐非常热情地关心道。
杭笙点点头：“有跟谢奎伦，谢医生提前通过消息。”
护士小姐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您是方怀均先生家的吧？”
“啊……是这样。”尽管这种说法有些许微妙，但杭笙还是不得不认下这个身份。
“谢院长的办公室在这边，您跟我来吧。”护士小姐非常贴心地将她引去了谢奎伦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谢奎伦还有方怀依，后者见到杭笙并不太诧异，她提起包冲她微微颔首：“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谢奎伦跟着站起来，他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递到方怀依手上：“开车慢点。”
“嗯。”方怀依点点头，跟杭笙示意了下便离开了。
这会儿谢奎伦也不嘻嘻哈哈了，一派正经可靠像换了个人似的，杭笙似乎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她八卦问：“莫非你俩在谈恋爱？”
“不，她只是来问问方怀均前两天生病的情况。”谢奎伦笑着摇摇手指，十分坦荡地承认，“我跟她之间只是我单向暗恋而已。”
“要不你还是哭吧。”杭笙一时不知道谢奎伦这样是不是伤的太痛了。
“我有什么好哭的，还多亏方怀均生这场病，不然她连看都不带看我一眼的。”谢奎伦很洒脱地说。
恕杭笙母胎单身二十六年，完全共情不到这其中的幸福之处，她磕巴了一下说：“哦，那真是恭喜你了。”
“算了，跟你们双向奔赴的人说不明白。”谢奎伦又胡乱说着话，他伸手去接杭笙怀里的猫咪，仔细打量了会儿说，“别说，这猫也是来对地方了，放方怀均那堆神奇宝贝里一点也不突兀。”
羽毛是只深灰色的东方短毛猫，四肢修长，躯干精悍，大概六七斤重，头小呈楔形状，生一双比脸还大的耳朵，乍一看有点像蝙蝠，匍匐在地上时则更像一只长条形的野生大耗子，于欣赏不来的人而言这实在算不上个可爱的生物。
谢奎伦简单把猫检查了一遍，感慨道：“这猫年纪不小了吧？照顾的还挺好，养的油光水亮的。”
“嗯，快二十了。”杭笙回。
“哟！老祖宗来的！行，放我这吧，回头我再安排人另外给它做套全身体检，你明天下午再过来接吧。”谢奎伦笑眯眯说。
医院工作忙，杭笙不好多打搅，道过谢后就先行离开了。
走到医院大厅时，杭笙发现方怀依并没有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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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似特意在等她，一见到她出来，视线就从墙上的猫咪信息落了过来。
“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吗？”方怀依问。
杭笙喝一大口比命还苦的加浓冰美式，瞬间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清楚方怀依找她是为了上次出钱买她关心那件事，她十分不解地问：“难道你们姐弟俩都有送钱的爱好吗？”
方怀依看她眼下的青黑，平静说：“听谢奎伦说你照顾了怀均一整夜？我只是想合理提供报酬。”
“咳……”杭笙险些被咖啡呛到，“没有整夜，只是谢医生看到的时候我正好在方怀均那。”
她说着音量弱了些：“况且，我当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你我之间的约定，只是出于愧疚我才照顾……他的。”
“愧疚？”
“对，他发烧前两天，我强拉他出去看了雪，还让他顶着零下的寒风出来接我来着……”杭笙不好意思道。
“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同理，他不想做的事也没人可以强迫。”方怀依抿了一口咖啡，语气淡淡道，“这么看来，他应该还挺喜欢你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一下就确定是你。”
“呃……没有吧，方怀均选我不过是因为那帮小猫不排斥我。”杭笙嘴角抽了抽。
方怀依笑笑，严肃的五官柔软了些许：“你别误会，你知道的，喜欢不单用来形容爱情。”
她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至于选择，他点头在猫咪之前。”
杭笙突然发现方怀依跟谢奎伦这俩人其实还挺搭的，说话都一样雷人。
她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告辞：“总之我只是出于自己的本能在做事，目前并没有意向和你签那份合约。抱歉，我还有很多工作，得先走了，再见。”
杭笙返回别墅时，方怀均已经把晨间工作给处理完了，说是给她放半天假补觉。
杭笙摇摇头：“刚喝了咖啡不困，躺下估计也是清醒地胡思乱想，我还是找点事干吧。”
方怀均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翻出来一台笔记本给她：“那你来登记羽毛的到家信息吧。”
有那么多参考文本在前面，杭笙本来以为自己三十分钟就能轻松完成，却没料到自己再次真情实感，眼泪抹的时间都比敲键盘的时间长，八百字的总结愣是被她花了她足足两个小时来写。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大功告成的文档给方怀均看，问他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方怀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想这工作以后还是留给他自己干吧……
他快速扫完文档，很轻地问了一句：“羽毛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也要写吗？”杭笙奇怪嘟囔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在品种的后面补了灰色二字。
方怀均唇张了张，似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摇头：“嗯，这样就可以了。”
“对了，方怀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杭笙把脸埋进胡萝卜抱枕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像一只躲起来偷窥的猫咪。
方怀均扭头瞧她：“什么？”
“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都没见过我，也没问过我什么信息，当时为什么同意我来面试？”杭笙到底还是对方怀依早上的话耿耿于怀。
方怀均面上的情绪没有波动，他定定看着她说：“当时你把杭天挂在网上，我担心你会虐猫，所以打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一段时间。”
“……”
原来双向的奔赴只是起于彼此的不信任，果然这世间没那么多没来由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