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别走
认识吗?可不止是“认识”而已。
因有阮珉雪的抗拒作前车之鉴,柳以童没敢当众说太多,同时又好奇对方会如何描述二人的关系,畏惧且期待。
她安静等了会儿,半天没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悄然抬眼一瞥,却见阮珉雪也在看她。
略微偏着头,嘴角勾着疏离且含蓄的笑意,眼里是打量窥探。
结果阮珉雪把这问题丢回给了她。
柳以童头疼,只干滚了下喉咙,而后才答:
“有幸正和阮女士合作。”
她说的是实话,还自以为尺度拿捏得恰好,殊不知在人听来,尺度恰好得甚至有点冷。
听了这话的阮珉雪神情淡淡的,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
两个长居国内的人面下暗潮汹涌,长居西欧的Yvonne自是没有察觉,她独自开朗,笑着对阮珉雪问:
“你没走?”
“在楼上聊完事,”阮珉雪这才开口,“看到人,下来打个招呼。”
没明说是看到谁。
“要准备走了吗?”
“嗯。”
柳以童在一旁颔首听着,没唐突打断,从二人对话的语气中,她能判断,Yvonne与阮珉雪私交不错。
接着,她就意外地听见Yvonne说:
“既然要走,刚好,和我们一起玩吧?”
这是柳以童预料之外的情况,听见这句话时,她眉梢不经意一提。
她顺势抬眼观察阮珉雪,却见对方视线恰好移走,不知刚才有没有看到她的微表情。
“不了。”阮珉雪浅笑。
柳以童眉心一皱。
那边Yvonne还在挽留,“我知道你没别的事,就和我们一起玩吧?Shell!”
那昵称听得柳以童内心微讶,看似风韵成熟的Yvonne,在人前会有这样的娇俏。
阮珉雪没说话。
Yvonne锲而不舍,“我们接下来要去吃饭,按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对吧,柳?”
柳以童屏息,没料到还有她的事。
不过幸好,Yvonne只是顺嘴提了句,她的意见本质上并不重要,所以只要顺势就好,在这时说出真心话,也不会显得谄媚。
于是她坦诚道:“不麻烦的。”
片刻,阮珉雪才应,“好吧。”
柳以童皱紧的眉心展开,内心泛起点波澜。
她因阮珉雪的同行暗喜,同时也因对方的答应感到挫败——
原来这人吃撒娇那套。
只可惜柳以童自认为不太会撒娇。
行程已定,柳以童主动绕到迈巴赫后座,分别为两位高贵的女士开车门。
Yvonne上车时,柳以童的手掌在人头顶稍远处虚垫了下,阮珉雪上车时,她则把手实实抵在车门顶上。
幸而人家的优雅贯彻始终,上车全程都没蹭到她的手哪怕一下。
柳以童安心,并无它话,上车驾驶。
后座的两名贵人显然私下常交流,聊天时不显生疏尴尬。
柳以童从后视镜瞥见阮珉雪神情自在,那两人没她也舒服,她就降低了存在感,没主动说过话。
她只是在车载音乐列表给《nop》这首纯音点了循环,她记得阮珉雪在参加一档音乐访谈栏目时分享过,有一段时间,对方单曲循环过这首中式梦核。
果不其然,前奏响起时,柳以童听到正说话的阮珉雪似乎顿了一下。
她没透过后视镜确认,只专注开车,于是阮珉雪那一顿也几不可查,很快就被接着的后半句续上。
温情舒缓的bgm,搭配两位女士或清甜或热情的声线,倒是美好得和谐。
偶而注意到阮珉雪摩挲手臂,或许车内温控太低,柳以童就默默给空调升温,直到阮珉雪说话时手指没有动作。
两人聊得正欢,身着薄外套的Yvonne可能觉得热,就把外衣脱了,继续说话。
柳以童快速看一眼,确认Yvonne没出汗,表情没有不适,也就没再动温控。
她只是内心悄悄给Yvonne道了歉。
她是这段路上风的主人,虽不被注意,却实则把控着两位乘客的体感。
她尽可能在能两全的抉择上公平,给两位女士舒适。
可如果不能周全,她便承认自己有私心,她总归是有偏爱的,她偏爱的人,便更多分到一点风的青睐。
*
柳以童事先预订了北非系餐厅的苏丹包间,进了马蹄形拱门便可见内里装潢的伊.斯.兰石膏雕花,乌德琴手演奏颇具沙漠风情的音乐。
传统矮沙发、刺绣靠垫一铺,丝绸帷幔一挂,黄铜茶具一摆,令人宛入《一千零一夜》。
Yvonne显然对这家餐厅的风味很满意,前菜的三角酥皮馅饼与烟熏茄子泥很合其胃口,更遑论主菜的招牌塔吉锅,北非独特的香料辛酸香甜,令其大快朵颐。
倒是阮珉雪胃口一般,尝了两口坚果蜜糖千层酥就不吃了,后续只有一口没一口抿银壶现煮的薄荷茶。
这一切柳以童都看在眼里。
菜是她昨夜预点的,为了方便主厨提前备上好的原料,那时她可不知道阮珉雪会来。
如果提前知道,柳以童一定会点些清甜淡口的,那才合阮珉雪的口味。
阮珉雪几乎不动刀叉,柳以童便也坐不住。
她趁二人聊天的间隙,轻声打了招呼就离开包间,转而去找了经理加菜,得知有一道突尼斯鱼汤符合轻口人的喜好,她还是特地嘱咐,放香料时再克制些。
柳以童不在场,包厢内的两个人就有了新话题。
被Yvonne用怀疑的眼神盯了许久,阮珉雪才镇定抿茶,反将一军:
“你不是要约会吗?非邀我做什么。”
Yvonne坦然回答:“我想着既然要给她推资源,你又刚好认识她,不就是最好的入手点?”
“所以刚见面,你就决定给她推资源了。”阮珉雪抓住重点。
“为什么不?合我眼缘的美人不多,合我眼缘还聪明的美人更不多。”
闻言,阮珉雪眼睫掀了掀,薄荷茶的热气飘上来,熨得她睫尖带湿。
Yvonne追问:“我才要问你,你明明认识她,我发照片,你为什么没说?”
阮珉雪只吹着茶,一时没说话。
她不说话,Yvonne就有了更多解读,摸着下巴,“所以,是不好说的关系。”
“倒也不至于。”阮珉雪轻笑,“只是没必要特地说罢了。”
“没必要?我看你们打招呼那样,以为你们不熟,但后来,我总觉得你们熟得很……该不会是那种,‘熟得过头所以最后不得不装不熟’的关系吧?”
艺术家的想象花样繁多,Yvonne所述的是那种类似“宿敌”或“前任”的关系。
阮珉雪只笑笑,实话实说,说确实没那么熟,最后顺嘴夸了句Yvonne汉语有进步,把人的注意哄走了。
柳以童很快回来,两人就不再提这事。
没多久,推着餐车的侍应送来了鱼汤,服务周到,为女士们各盛一小碗。
柳以童悄悄打量,见那边阮珉雪把一碗喝净,可见确实合口味,这才松一口气,待人又聊起来,悄悄嘱咐侍应及时给人续上。
这一切她都处理得周到,没明面上经过自己的手,便不会暴露,是她一直注意着阮珉雪,是她非常了解阮珉雪。
但也或许是因为阮珉雪在场,她过于忐忑,等真坐下提了刀叉,她又没什么食欲。
胸腹鼓胀胀的,填了许多东西。
尤其目睹阮珉雪与Yvonne说笑时眼眸中淡淡的愉悦,那点欢欣令柳以童舌根发苦。
她不说话,自以为没人注意到她。
便也不知道,对面有人在抿茶间隙抬眼,瞥见了少女既不说话、也不吃饭的木讷模样。
放下黄铜小杯,阮珉雪主动开口: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边柳以童头也没抬,似乎自知阮珉雪不会主动搭话,不过女孩也算有自知之明,这问题阮珉雪本也不是问柳以童的。
Yvonne答:“之后有个高定私享会,半公开形式。”
虽不是问柳以童的,却是为柳以童问的。
阮珉雪想起昨夜Yvonne所说,那位经纪人妹妹推手下新人是为了资源,眼下柳以童缄默不语的样子,可不像是“求资源”的姿态。
她便就着Yvonne的话题递了几句,什么“邀人”,什么“曝光”,甚至直白说到了“新人”二字。
但那边柳以童不伶俐,没有接话。
阮珉雪眉心一拧,在要紧场合走神,很致命,若不是走神,而是在内娱营销人淡如菊人设,那便更加致命。
没有野心的人,一开始便不会淌内娱这浑水,哪怕误入了,也会及时抽身。
是故,营销最易碎的人设,是拙劣的商业手段。
好在Yvonne不计较,主动问柳以童有没有意向,柳以童这才开口,回答流畅不像走神,争取时的姿态也不卑不亢,不像在营销人设。
阮珉雪放下手中汤匙,隐约品到点什么——
若不是走神,也不是人设,根据排除法,也能筛出让人“不务正业”的因素是什么了。
阮珉雪在餐巾上拭了拭手指,说了声失陪一下,就离席出门了。
柳以童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方便接应布菜,因而出去的人必会经过她。
她因而嗅到极淡极淡的玫瑰味,虽清淡,屋子里的香料味却盖不住,证明那是特殊的气味。
是信息素。
柳以童本能视线追了一下,但阮珉雪已然走出门。
少女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头,没有追出去。
场上又缺一人,最适合聊不在场的人的话题。
柳以童便听见Yvonne说:“刚才我问Shell你们的关系,你猜她是怎么答的?”
柳以童心一揪,不待回答,Yvonne就先说出了答案:
“她说你们不熟。”
刚被揪起的心沉下去。
柳以童抿了口茶,散了温度的草木水本该温和,却叫她空乏的胃底生出点刺痛。
她勾了勾唇角,点头,“是这样的。”
Yvonne却扬起乌黑眉头,满眼不信,“我不这么认为。哪怕现在也是。我直觉你们关系不一般。”
对方尚未说出是怎样的“不一般”,柳以童却因此心跳骤快。
阮珉雪的疏离冷淡,她感受得到,毕竟人家贯彻了“不熟”的理念,从始至终都没太过亲近。
那么和对方的关系,会叫别人品出不一样的意味,定是她这环节出了问题。
柳以童忽而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她从未想过她的认知会与现实有如此大的偏差,以至于她自以为把对阮珉雪的感情藏得很好,然而阮珉雪和旁观者都能一眼看破?
或许,还是太近了。
或许,还得再远些。
Yvonne盯着柳以童的脸看,却见少女眉眼几无波动,不确定是国人的情绪表达太过含蓄,还是她直觉真的失误。
凭顶刊主编的自信,Yvonne更倾向于是前者。
但对方不说,Michelle也讳莫如深,Yvonne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干脆转移话题,聊起了时装周,聊起了后续的高定会。
而方才阮珉雪在场时一直兴致缺缺的少女,也终于恢复了最初给Yvonne留下的伶俐印象。
野心、争抢、图谋,这些多半为负面的特质,表达在稚气将褪的少女身上时,却呈现一种复杂深邃的吸引力。
二人越聊越欢,双方都从彼此眼中解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个是赏识与满意,一个是被接受的肯定。
直到话题热度消退,柳以童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
阮珉雪离席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柳以童看手机确认了眼时间,眼眸一晃,稍显不安。
对面Yvonne注意到,乐观安抚她,说是女生总有特殊情况,这种等级的餐厅服务到位,会有人照顾周到。
柳以童便勉强自己等了会儿,只是每分每秒都让她焦灼,不管是哪种特殊情况,阮珉雪离开的时间,还是长得异常。
更何况,对方经过她身边时,她嗅到了信息素的气味。
会与周期有关吗?难不成是发情期到了?
柳以童礼貌过问Yvonne的第二性别,不出意外得到了beta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了然,未经历过特殊二性困扰的人,遇事第一反应当然不会往那方面想。
她没多解释,只说出门看看,Yvonne表示理解,她便出了门。
餐厅长廊很深,她们所在的包厢最贵也最偏,因而客流稀少。
柳以童很快找到对应的洗手间,入口木门少有地被虚掩,她轻巧便推开,果不其然,内里某个单间有玫瑰气味弥散出来。
她犹豫一瞬,想起之前阮珉雪的“警告”,又想起方才Yvonne的“指点”。
她最终还是没有主动过去,而是转身拦了位刚好经过的女服务员,简单告知了情况,要对方准备抑制剂和阻隔剂,给人送进去,并特地塞了小费,说是不要提起她,问起就答是服务员自己闻到发现的。
那服务员很快拿着应急物品进去,柳以童在门口候着,木门厚实,声音没传出来,她听不出什么动静。
还没等她决定好下一步该怎么做,门突然开了,出来的人是阮珉雪。
二人险些撞个满怀。
柳以童一愣,阮珉雪也稍怔,但很快侧身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柳以童明白,对方是以为自己要进去,便顺势走进,错肩时,她已经闻不到对方身上有玫瑰香。
显然,人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早有感知,在她来前便阻隔好了。
门又虚掩上,女服务员还在里面一脸茫然,柳以童舒口气,说是那人自己处理好了,两人便依次出了门。
意外的是,这次出门,柳以童又看见了阮珉雪。
女人站在洗手台边,手已拭干,分明无事却还在原地站着,显然在等人。
柳以童没觉得对方会特地等自己,演戏演全套,装模作样去洗手,表面云淡风轻,心底狂风大作。
然后她就听见掀起风暴的那始作俑者,在她身边开口:
“闻到我的气味了?”
正在搓弄手指的少女动作一顿。
果然,有些拉扯,beta嗅不到,像被隔了层结界。
结界里的alpha与omega却心知肚明。
“嗯。”柳以童决定不撒谎,坦白。
阮珉雪也不感意外,只问:“为什么不亲自送给我?”
“……”
果然,哪怕只是一瞬瞥见那服务员,足以让阮珉雪理清前因后果。
柳以童自以为能藏得住的小动作,还是被阮珉雪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这三个字柳以童在口中反复咀嚼,对不起,她忍不住关心她,对不起,她忍不住对她好,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没藏好,她喜欢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少女顽固,唯独这件事上,她不想道歉。
柳以童只是无声,拢闭水龙头。
水流哗止声与她的呼吸,一起构成沉默。
还是阮珉雪似有若无一叹,先启唇: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想在这圈子里混出名堂,还是得分清主次。”
分清主次。
柳以童平静的外表险些要被这句提点击溃。
是她的谄媚表现得太过,让阮珉雪以为,这场饭局,她两名上位者都想讨好?
客观来想,那样确实太过贪婪,太过丑陋。
柳以童喉头发干发苦,片刻才开口:
“放心,我会注意。”
放心?
阮珉雪因这二字眉头稍蹙。
她是演员,对台词敏感,听得出个中隐约的别扭,却不知那别扭从何而来。
重大场合本就应以要事为先,这孩子阅历浅,却又不是那种听不得点拨的轻狂性子。
阮珉雪又想起饭局上注意到少女没怎么吃饭,本想问身体如何,抬眼从镜中窥见对方抿紧的唇线,便又作罢,说了声便先回包厢。
包厢里,Yvonne独自坐着玩手机,见到阮珉雪,问她怎么没和柳一起回来。
阮珉雪只说人在洗手,转而又问Yvonne,她不在时,两个人有没有说什么。
Yvonne闻言便笑,笑得像目睹八卦现场,刻意做作道:“我们聊了很多哦!”
本以为会换来阮珉雪醋意横生的反应,Yvonne却见这女人挑眉了然,像是被验证了什么猜想。
让顶刊主编再次怀疑自己对二人关系猜测的直觉。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阮珉雪回座位边取包和手机。
“什么‘既然这样’?”Yvonne不知道哪来的什么“这样”让阮珉雪非得现在走,起身要拦,“柳还没回来,不得和她说一声?”
“她不需要。”阮珉雪答得笃定,往门的方向迈一步。
Yvonne挡在人身前,“别啊!我问过,柳饭后没安排别的事,我本来打算带她去Utopia,少了你我还怎么带她进去?”
Utopia是顶级富豪的会员制酒吧,隐匿、隐私,无公开入口,准入会员甚至需要核查资产。它在全国几个特殊城市才有分点,比如GPT排前的,再比如湘衡这种明星常出没的地点。
新会员的特例是两名会员推荐牵线,Yvonne要带柳以童进去,走的就是这条打算。
“我可以帮你找个老会员。”阮珉雪说。
临时要找一个本城的、拥有俱乐部资格的成员,基本上就得搭点人情。
阮珉雪宁可这样,也要离开,可见去意坚决。
也因对方这份坚决,Yvonne察觉事态没那么简单,“可是,你刚好在这儿,不是正好可以一起吗?今天和我们不开心吗?”
“与我感受无关。我不在,她会更自在,你追她也更方便。”
“追她?我还没决定……”
柳以童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二人站在桌边拉扯的状况。
少女一瞬茫然,而后见Yvonne转头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眼前一亮,唤她:
“Shell没什么要事还非要走,柳,一起留她!”
阮珉雪要走?
想到对方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要走,柳以童有一瞬难过。
Yvonne都留不住的人,她柳以童人微言轻,凭什么能留住?
可若要她说出告别的话,一来违心,二来或许会让对方误解她是在赶客。
柳以童一时陷入两难,她本以为会像最开始那样,她的意见并不重要,只要顺势附和就好,可抬眼却见Yvonne与阮珉雪竟都在看向她,在等她回答。
事实上,她的意见,比她本人以为的重要得多。
她的沉默被误读,阮珉雪勾唇一笑,说了句有事,便往外走。
柳以童确认,对方刚才那一刹绝对误会,以为她无意挽留她。
这与事实背道而驰,柳以童不但很希望她留下,同时,更怕她以为自己不愿她留下。
错肩那一刻,柳以童心底有沉睡的半魂惊醒,占据并驱使她身体,让她脱口而出:
“阮姐!”
身后脚步声停住。
柳以童紧张得屏息——
她竟真有资格叫得住她。
柳以童转身,恰见阮珉雪也转身,正回头看向她。
女人眼中是淡淡揶揄,轻佻问一句:
“不叫‘阮女士’了?”
柳以童赶忙收敛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改口:
“……阮女士。”
“……”
阮珉雪沉默。
那厢遥遥传来看戏的Yvonne一句嫌弃的“啧”。
柳以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暗怪自己太呆,懊恼抿唇。
正头脑风暴如何补救和挽留,柳以童便听身前人似是无奈的一声轻叹,说出一句:
“算了。我不走就是了。”
————————
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的修罗场
第27章 索吻
入夜的湘衡滨江水静无波,镜面倒映着城心的纸醉金迷。
三人在江岸码头稍事等待,不多时,便见江面水纹晃动,劈水而来的是一艘pt50的高端游轮。
柳以童随阮珉雪与Yvonne刚登艇,便见一位身着定制礼服的经理颔首接待。
经理带路往里走的同时,一边与她们交流,一边指尖在手持OLED屏上翻飞,似在办理什么手续。
这一套流程倒是走得润物细无声,令人并无不适,许多夹杂其中的专有名词,柳以童听不懂。她只安静跟着,问题几乎都是随行的阮珉雪与Yvonne答的,她自觉像个被家长带来见世面的小学生。
一行人沿象牙白的船舱长廊走到头,经理手续也办完,优雅向三名女士致意,分别祝愿有个愉快的夜晚。
Yvonne推开门,酒吧内琥珀般沉暗的灯光溢到长廊上,柳以童被引着走入,扑面而来的香气令少女一瞬紧张——
空气里混着古巴雪茄的焦香和法国娇兰香水的冷冽,淡淡的酒香被盛在水晶杯中,与卡座内深蓝色鳄鱼皮沙发一起晃着碎光。
高端、奢华,是柳以童全然陌生的领域。
柳以童速速瞥一圈,见角落的三角钢琴旁,一位银发老人在弹德彪西的《月光》;西装革履的华人正用纯金雪茄剪切开一支Cohiba Behike,与身旁的沙特王室微笑攀谈……
没有柳以童熟悉的碰杯声或烂醉喧哗,只有富人付费堆砌出的奢侈宁静。
她面上无波,内心却绷紧,身体也因而有了反应,空乏的胃部痉挛两下,她蹙眉,不动声色压下不适。
Yvonne与阮珉雪没带她进卡座,就着吧台前的高脚凳便落座。
调酒师是位金发碧眼的女郎,带笑迎上三人,用几不带口音的法语和汉语分别与她们打过招呼,没问过要如何点单,仅观三人面相就心有打算,晃起调酒盅。
不过,Yvonne看了眼柳以童后,特地对调酒师说,给她换成Angel’s Tears。
柳以童对烟酒都没什么研究,不知Yvonne有意给她换的这杯有什么特别,迷茫之际,本能看了眼身前侧的阮珉雪,意外窥见女人的眉头皱了皱。
似是对Yvonne的选择不太满意。
但阮珉雪没阻止,柳以童也就选择顺从。
察言观色是这种场合工作的人基本素养,调酒师从三人交流时的亲疏关系迅速判断地位,先给阮珉雪上了杯轻盈优雅的香槟金酒:
“Royal Silk。”
接着是Yvonne的,一杯色彩奔放的陈年黑朗姆,“Blazing Samba。”
最后才是柳以童的天使之泪,杯壁蝶豆花糖浆变色成梦幻的紫,燃烧的酒面令下沉的柠檬汁在混合酒体正中形成血泪,被液氮冷却凝固。
一如其名,像圣洁又危险的眼泪。
“美丽且致命,”Yvonne笑着为柳以童解释自己特地单点这杯的原因,“很符合你给我的印象。”
柳以童似懂非懂点头,礼貌道过谢,等两名长辈都开始品酒,也才试着抿了口。
这一口划过喉头,才让她见识到,这天使之泪美丽外表下的“致命”究竟是何意味。
入口冰凉,随即爆发草本苦甜与酒精灼烧感,烧得柳以童少饮酒精的喉管一阵刺痛。
“咳咳。”她不适咳两下,抬眼见两名女士表情平和,不想丢脸,便偷偷清嗓缓和好。
她不知道,面前两人之所以没什么反应,是因饮的本就是中低度的酒精,她这杯酒精度已经称得上极高,用的都是捷克苦艾、朗姆和绿查特这种烈酒。
面前阮珉雪和Yvonne边品酒边闲谈,柳以童几乎不搭话,缓了会儿,见身前两杯已过半,唯她这杯只堪堪降了点液面,就又端起来打算再抿一口。
不待杯沿触到唇面,柳以童先听见阮珉雪声音传过来:
“不用勉强,你可以不喝。”
柳以童一怔,抬头看,见阮珉雪并未看向她,那句悠悠然的提醒似乎毫无分量,无所谓她接不接受。
她又看向Yvonne,却见对方虽未搭话,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脸上,以及她手中的酒杯上,或许很在意她对这杯酒的接纳度和评价。
柳以童一直记得这场交际的目的,这绝非表面友人平等的游玩,而是一场本质卑躬屈膝的讨好。
于是她笑笑,举杯示意,而后仰头将那烈酒饮了大半。
烈酒烧喉,她觉得疼,但身为旧日偶像和新晋演员,她精于表情管理,面对刺眼的闪光灯都能目不转睛,区区饮酒保持面容愉悦,自是不在话下。
放下酒杯,如柳以童所愿,她果见Yvonne面露赞赏之意。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感觉阮珉雪背身更过,似乎不太愿意面对她。
但半杯酒下肚,柳以童已经微醺,她无力盘算阮珉雪此时的情绪。
本稍显尴尬的气氛因柳以童这一主动融入的“示好”,缓和了许多。
三人几句聊天,柳以童胃底又痉挛,实在难受,打了个招呼就暂时离席。
少女纤薄的背影在沉暗灯光下更显破碎,黑色衬衣被流光洗过,在灯红酒绿间显出落拓勾人的吸引力。
数不清的视线都被她吸引,她不自知从其中经过。
她更不知道,背后有一双清孤的眼眸注视她良久,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拐角后,不可见。
阮珉雪收回视线,又抿了口酒。
随酒一同压下的,还有些决定。
她自知上位,没少向年轻后辈递出橄榄枝,见惯了对面人谄媚攀附的姿态。
但那只是她的客观认知,阮珉雪并不自恋,并非给了,对方就必须要,对方就必须讨好。
她提醒,她靠近,她接触,这都是信号,柳以童不接受,可以,选择回避,也可以。
阮珉雪允许柳以童拒绝,但拒绝后,阮珉雪就不会再自讨没趣。
她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兴趣。
“你很在意她?”
阮珉雪听到Yvonne这么问。
她笑笑,回:“算不上。”
“也是。”Yvonn了,“不然我给她点那杯酒,你就该拦了。”
“这就是你执意带她来这里的打算。”
“对啊。效果不错吧?”Yvonne也笑,异于亚洲人的浅眸在灯光下显得狡黠,“那小孩进来时就开始晕乎了,喝了酒又醉得很快。我想,不下几杯,我就能撕开她的伪装了。”
阮珉雪没回话,只转着香槟杯中的酒。
那边柳以童很快就回来了,脚步很稳,面上也无虞。
Yvonne见状,便提议玩些桌面派对游戏,扑克骰子都玩过几局,最后不加掩饰端上了真心话大冒险。
三人玩得文雅,几乎只挑真心话,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就答,答不上的就罚酒。
阮珉雪和Yvonne的酒,再怎么罚也都轻飘飘,倒是柳以童那款,一旦罚了就挺要命。
喝到后来,柳以童都有些收不住表情,不是做不到,而是脑袋开始迷糊涣散,连这样的意识都未必有。
喉咙被酒灼得疼,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垫底的胃就更致命,一阵阵翻腾,像被拧转。
偏偏这把的问题是“性经验的次数”,柳以童不想当着阮珉雪的面答这种问题,还是选择罚酒。
她没敢看阮珉雪,自然也不知道,阮珉雪几乎是冷冷盯着她把那杯酒灌下去的。
“爽快!”
酒桌文化本就是服从性测试的一环,被满足的Yvonne自然喝彩。
何况服从的一方,还是柳以童这种看似清冷桀骜类型,这种类型的人最好生来高贵,否则一旦处于劣势,就容易催生人内心卑劣的欲望,非要折辱她,好见到她矛盾得蛊人的反差。
于是,这环节在Yvonne的主持下还在继续,下一把轮到柳以童,问题是“有无交往对象或炮.友”。
翻到这张问题卡,读出问题时,柳以童愣了下,那边阮珉雪抬了下头。
吧台一时无人声,只有酒保又晃起小盅,不知又在给谁定制饮品。
柳以童放下问题卡,手指刚触到酒杯底,就听见那边两下脆响。
她微抬眼皮,见是阮珉雪的手指落在桌沿,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暗号。
柳以童读不懂那暗号,读不懂的,自然证明那暗号不是给她的。
于是她站起,端起酒杯,准备继续将酒灌进喉咙。
却在这时,手腕一重,掌心一空。
柳以童的杯子被对面的酒保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长杯中装着的透明椰子水,散发着淡淡海盐香气。
柳以童错愕,酒保则只是温和一笑,便退至一旁。
少女转头,先看向Yvonne,却见气场强悍的女人表情也一瞬茫然。
椰子水不可能是酒保擅作主张,目前来看,也不是Yvonne的授意……
既然如此,那还能是谁的意思?
柳以童迟钝地低头,看向身边的阮珉雪,见对方继续端着那小半杯金酒,若无其事地抿。
酒精是引燃液体,少女身子里装满了酒,理智被麻痹,冲动就易燃。
柳以童放下椰子水杯,重新抓起那问题卡,借着酒劲坦白:
“我没有对象,也没有炮.友。”
她眼前因酒精上头模糊一瞬,那一瞬,她恍惚见阮珉雪挑了下眉,但看不真切。
那边Yvonne意外,“这么好看的人居然空窗?”
“因为……”
柳以童身子晃一下,借着稳住平衡的动作,她眼睫稍垂,偷偷看一眼阮珉雪,又敛眸:
“因为,我有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人。”
“……”
“……”
借酒劲说出了心里话,然而尚未感到痛快,压抑多年的本能就让柳以童产生了负罪感。
她抬手掩住眉眼,虚撑在吧台边,半天没回神,胃部的拧搅毫无缓解,她借口洗个脸,又暂时离席。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神色各异,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动作同频,Yvonne被逗笑,顺势和阮珉雪要干杯。
阮珉雪手指持着香槟杯颈轻巧一斜,杯身与杯身撞出轻响,余音缭缭,似听者的心思。
“可惜了。”Yvonne遗憾道,“她居然心有所属。”
本以为此言会换来阮珉雪的同感,Yvonne却见身边人眉毛稍抬,并不认同。
“你觉得呢?”Yvonne问。
“她说了,没对象。你想追就追。”阮珉雪直白道。
Yvonne不理解,“但你也听见了吧,她说她有暗恋的人。”
“然后呢?”
“嗯?”Yvonne才想反问然后呢,“她心有所属啊!”
显然,某主编对这个词很是满意,重复使用了两遍。
阮珉雪便也听清了友人的执着,云淡风轻道:“要是她有对象,我会劝你慎重。不过是‘心有所属’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
Yvonne不以为然,“不了,在我看来,暗恋也是种美好的感情。我尊重她的选择,不想强行扭转她的念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情我愿……哦!还有!强扭的瓜不甜!”
阮珉雪哧一声笑起,笑意漾开,像椰子水中滚的气泡。
“Shell!”Yvonne被笑得发麻,惊讶道,“看不出来啊,难道你是会强扭的人吗?”
阮珉雪没说话,只晃了下酒杯,又与Yvonne的杯壁敲了下,以干杯作答。
被强行干杯,Yvonne无奈,还是配合着饮了一口。
黑朗姆下肚,凌乱念头缓缓升腾,关于Shell鲜少表现出的侵略性,关于Yvonne自己恋爱观的道德感,也关于一个隐约的直觉:
她似乎做错了一个决策。
要说这个决策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错?或许从最初,从昨晚开始,就错了。
桌游环节缺了个人,只能先叫停,原地的两人喝了几口酒,闲聊几句,没多久就意识到,离席的人这回去得有点久。
“这一幕在饭局上也出现过?”Yvonne耸肩,“只不过上回走丢的是你,这回走丢的是她。”
阮珉雪垂着睫毛听。
Yvonne又问:“所以我们要去找她吗?毕竟上回她主动去找了你。”
阮珉雪转过头来,定睛看人,似是确认。
Yvonne疑惑,“她没说她是去特地找你的?”
阮珉雪缓缓摇头。
“奇了怪了。”Yvonne更疑惑,“如果要讨好贵人,不得主动邀功吗?她怎么什么也不说?”
“那你再好好想想。”阮珉雪从高脚凳面离开,站定,抚平长裤。
“总不能她不想讨好你?咱俩手握的资源还真说不准谁更多……你干嘛去?”
“找她啊,不是你提议的么?”阮珉雪理所当然。
Yvonne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留在原地,以免柳以童回来发现无人等待。
等阮珉雪走远,Yvonne才后知后觉:
“等等,只有我被留在原地……这一幕在饭局上也出现过?”
*
在眼线密布的俱乐部所在游轮上,找一个容貌生得本就显眼的人,并非难事。
阮珉雪轻易便找经理调出了监控录像,不意外地,某只小醉鬼从洗手间出来后便捂着胃部蜷在墙角,有路过的侍应生见状上前询问后,将人搀到了游轮主舱的客房。
这游轮上的都是怠慢不得的贵客,就算是大人物带来的金丝雀,也不容疏忽,侍应生的处理很妥当。
唯一不及时的是告知带“小雀”来的“主人”,不过监控所示时间并不久,想来,目前留在原位的Yvonne应该刚收到了侍应生的通知。
阮珉雪没计较那侍应生的脚程,只让经理带路。
只是,到达目标房门口时,阮珉雪与经理皆脚底一顿,对视一眼。
二人都闻到了房门缝隙溢出的风信子味。
是信息素。
喝醉了的人容易失控,对腺体的控制也是其中一部分,经理对此见怪不怪。
“女士稍等。”
那经理是名alpha,判断同样能嗅到信息素的阮珉雪为少数第二性别,怕她被影响,准备主动承担入内照料的责任。
室内备有ao所需的一切计生用品,经理承诺,五分钟内就会出来。
这算是周到的处理方案,阮珉雪后退一步,让出门前位置,示意经理可以继续。
毕竟客房内是私密的封闭空间,一名omega在alpha连信息素都无法控制时,主动送上门,几乎是在无责任邀请对方向自己下手。
于阮珉雪而言,柳以童不过是一只品相颇佳的小狗崽子,何况这小狗在旁人面前乖得令人心痒,在她面前就没那么乖,甚至偶尔还会甩脸子。
阮珉雪不打算为这样一只小狗冒险。
于是她别着手臂站在门外,冷眼旁观,眼看身为alpha的高大男性打开房门,室内未开灯,阴影箍出其绷紧的肩背线条,眼看男人抬起结实手臂,手在墙面摩挲,似是在寻找灯的开关。
喝了许久的金酒后反劲似的,突然烧得她心底灼热。
阮珉雪不悦叹了口气,而后出声:“等一下。”
那经理手部动作顿住,回头,等待下一步指令。
阮珉雪又吸一口气,许久才继续开口:
“我进去。劳烦你在这儿等候。”
与经理约定好五分钟后敲门确定情况,阮珉雪这才迈进门。
室内一片漆黑,唯窗外夜空星月点灯,些许微弱的光渗进屋子里,勾勒出厅中沙发上蛰伏的身影。
从外至内逐渐浓郁的风信子香,象征攀升的威慑等级。
越靠近,越危险。
阮珉雪将身后门虚掩,回身,仅停留在原地,不再走近。
接着,沙发上传来窸窣动静,那沉睡的身影攀起,光在其脸上短暂流转,在那乌色的眸子里一晃。
像被惊醒的野兽。
刚被惊醒的柳以童,睁眼时,所见的便是天旋地转的房间里,一个令她忍不住定睛的身影。
那身影极稳,是摇晃黑色中定心的粉白色,干净,纯洁,美丽。
令人心驰神往。
柳以童伸手去够,身体重心因而转移,咚一下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疼。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赖皮似的小死一会儿,不多时,便感觉头顶有淡淡香气传来。
她仰起头,见本驻足门边的人居然挪步到她身边来。
柳以童咧开嘴角,笑着想:她担心我。
果不其然,身飘香气的女人蹲下来,与她拉近距离,温缓的嗓子徐徐道:
“不起来?”
柳以童手脚并用想扑腾起来,但酒精上脑,她头重脚轻,没挣扎两下,就重心不稳。
她挥手胡乱抓握,想找个抓手,显然,距她最近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柳以童攥住阮珉雪的小臂,刚要借力起来,对面女人被她一拉扯,没蹲稳,身子歪下去,跌坐在地。
柳以童被带着往前一倾,险些扑到人身上去。
好在她手臂本能一支,撑在了阮珉雪身侧,没失礼直接压倒。
两人就着俯仰的姿势对视。
阮珉雪平静的眸子颤了颤。
而醉头上闯了祸的柳以童并不引以为耻,还傻呵呵想:身子好软,一推就倒。
柳以童现在并非不自知的状态,酒精也不会让人性情大变,它只会解禁人的冲动,还原人的欲望。
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迷糊更像有意而为之,更像是她压抑已久的内心小孩在逼迫她胡闹。
她手还握着人的臂,顺手捏了捏,指尖掌心的触感柔软得叫人心痒,她低头一看,见自己本抓着小臂,不知何时已移到上臂的位置。
而被她制在身下的人肌理放松,上臂丰腴处并不紧绷。
柳以童因此觉得自己被小看,身下这人怎么能完全不紧张?
她因而手头稍微捏重了些,阮珉雪瑟缩轻嘶了声,蹙眉看她,低声道:
“力气真大。”
柳以童心里又舒服了。
“白操心。”阮珉雪又说。
柳以童不知道对方这话从何而来,不知道对方在进门前经历了什么,只单纯抓重点:
她操心我。
柳以童心里更舒服,手指又抓了抓,柔腻触感让未经人事的少女一张脸登时通红,当即松了手,翻身而起,就地跪坐。
那边阮珉雪也支坐起,神色无讶,自然没猜到少女方才的想入非非。
两人坐着对视一眼。
“胃还疼吗?”
阮珉雪垂睫,视线落在少女精瘦的腰腹上。
温柔的声音像被蒙了声卡效果,撩得人心痒。
尤其所说的又是关心人的话,更叫平日不敢随意肖想的人,因而滋生点“我对她很重要、我对她很特别”的妄想。
“好多了……”柳以童嘴上答,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人。
柳以童逆光,阮珉雪顺光,因而在少女眼中,被星月之光吻遍全身的女人,此时美得如梦似幻。
柳以童情绪被酒精放大,莫名就开始嫉妒那星月,嫉妒它们能一亲芳泽,能肆意在阮珉雪身上留下痕迹。
她也想。
酒壮怂人胆。
她任醉意驱使,凑上前些许。
阮珉雪眨眼的动作一僵,但还是没躲。
女人的纵容是少女任性的催化剂,柳以童更加靠近。
近得嗅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近得视线都无法聚焦彼此。
柳以童微张唇,正准备吻上去,阮珉雪却在此时后撤,拉开距离。
少女涣散的束缚因女人这一小动作,瞬间回归,她清醒了大半,赶忙撤力,准备退回……
却被阮珉雪抬手,扼住了咽喉。
不疼。
但确实扼住了脆弱的性命之地。
柳以童屏息,却不挣扎,任女人修长纤柔的指节在她脖颈上游走。
她听到阮珉雪从牙关挤出一句带笑的:
“柳以童,索吻可以。请在清醒状态下。”
第28章 醉酒
叩叩。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柳以童感觉颈上桎着的手指松开,她撤身,深呼吸喘起气来。
“女士,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门外传来经理确认的声音。
二人暧昧拉扯的场,突兀传进第三人的声音,这是一种信号,一种她和她的私会即将终结,要被打扰的信号。
柳以童不爽,撇着嘴,抬眼看阮珉雪。
分明是被发问的对象,阮珉雪竟没看向门外,而是也看着柳以童。
似乎要通过少女的反应,来决定给门外的回话。
隐约觉察到这一点,柳以童心跳加快,她尽力维持清醒,想让为数不多还在工作的脑细胞加班,尽快给她一个决策,此时如何反应,才能让阮珉雪把门外的人赶走?
就在此时,没得到回应的经理又敲了两下门,急促问:
“二位女士,你们还好吗?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好像再不出声,那人马上就会进来。
回答迫在眉睫。
负面情绪表达有用吗?可能没用,我和她还没到那么亲密的关系,她不至于为了哄我选择留下……
那相反的,正面表达有用吗?可我不太会……散发魅力万一显得油腻怎么办?何况她似乎喜欢可爱的类型,而我不擅长……
凌乱的思绪交织成网,将柳以童困囿其中。
不胜酒力的少女表情呆滞,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认命了,在与阮珉雪有关的事上,她好像总学不会争取。
“谢谢关心,我们没事。”
女人提高的清亮声线,忽而拂去了柳以童的心乱。
她小心抬眼,见阮珉雪虽对外喊话,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
只施淡妆的精致脸上,红唇烈得醒目。
门外经理继续问:“那我……”
“您可以忙自己的事了,耽误您时间了。”
“不会。二位晚安。”
本虚掩的门被贴心合拢,发出咔哒轻响。
门外脚步声渐轻,唯一的“碍事者”渐行渐远。
四下无声,柳以童却更昏沉,她像是收到了一份巨大的礼物,一份从未肖想过的礼物……
而送礼的人,是阮珉雪。
这比礼物本身还要珍贵。
室内信息素香渐浓,风信子开得糜盛,密得人沉醉。
柳以童见阮珉雪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她有点忍不住,径直凑上前去。
被少女突兀倾身靠近,阮珉雪刚启的唇缝顿住,出言制止,“我说过,索吻,要在……”
清醒时。
柳以童记住了。
所以她现在不是在索吻。
能收束得规规矩矩毫不越界的感情,压根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压抑已久的她,想亲近阮珉雪,想得都要溢出来。
少女素着的双唇最终只停留于隔空处。
再怎么想亲,她终究还是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柳以童抬起拇指指腹,碾在阮珉雪的唇肚上。
下唇饱满丰盈,肉嘟嘟的,手感很好,亲起来感觉一定也很好。
想到这里,柳以童急促叹了声。
阮珉雪颤一下,没躲,任少女动作。
下唇被指腹勾得打开,露出牙关,和内里晃荡的水汽和舌尖。
感应到女人的纵容,柳以童的指腹稍稍用力,将阮珉雪的口红都蹭出唇线。
向来整洁得体的女人,因她呈现一瞬的迷乱。
柳以童笑,反转指腹,将其上抹下来的那点红,抹过自己的嘴唇。
以她的口红,着她的唇色。
以此代替一个吻。
阮珉雪呼吸一屏,喉头艰涩滚了一下。
柳以童满意一笑,比真亲上了还要得意。
毕竟感情无法规矩无法不越界……
可若真能将濒临越界的感情,强行收敛回规矩之内,这人本事真是比天还高。
“你真是……”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咬着牙说出未完的几个字。
她为数不多的脑力在刚才独角戏的拉扯中消耗殆尽,她只觉困顿,后撤些许,额头抵在阮珉雪肩上,蹭了蹭。
毛茸茸的碎发似是让人发痒,阮珉雪脖颈缩了缩,但没推开她。
柳以童像只大狗,不断往外逸散自己的气味,同时也在渴求伴侣的气味,鼻尖在阮珉雪颈侧划来划去,边蹭边抽吸。
闻不到。
她闻不到阮珉雪的信息素。
“呜嗯……”
她发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声音,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好在,阮珉雪比小狗更知道。
女人的手指抚上她后颈,在她腺体上揉了揉。
柳以童一阵舒爽,浑身一激灵,耳鬓在阮珉雪耳侧厮磨更甚。
抚摸腺体的指尖很快转到颈部发际,鲜有人触碰的位置,被指头与细小绒毛一同刺激,又酥又麻又痒。
爽得柳以童头皮发麻。
不多时,带着奶调的玫瑰香散出来,是阮珉雪的信息素,在安抚柳以童。
alpha的风信子香一瞬加重,像是见到主人拎着肉骨头的狗扑腾而起。
omega的香槟玫瑰则轻盈一刹那,似坏心眼的主人非提高手指,让宠物狗跳着去够。
风信子香更沉,像在逼迫,像在示威。
可香槟玫瑰不慌不忙,只越稀薄,聊作惩罚。
于是吃瘪的风信子香不得不学乖,老老实实消停下来,安静沉底,等着香槟玫瑰落于其上。
香槟玫瑰这才如其所愿,飘飘然降临,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水深火热中的alpha。
柳以童鼻腔酸涩,她闭上眼睛。
少女人生寥寥几年,当下,是为数不多令她愉悦、令她全然放松的时刻。
好像在这个人怀里,在这个人的香味中,在这个人指尖的轻抚下,她空乏的心脏能滋生出新的力量。
有这些能量,她就有了资本,就有了一觉睡醒还能重新对抗世界的底气。
她抽抽鼻子,呼吸间搀了薄薄水声。
她感觉到游走于她后颈与发际的指尖顿了顿,随后,抚弄继续,头顶的女人无奈叹了口气,说:
“柳以童,你最好这次醒了,别又把一切都忘了。”
虽是命令的措辞,声音却温柔得要命。
*
Yvonne被阮珉雪的短信通知了房号,当她找到目的地时,入目所见的就是瘫倒在沙发上的柳以童,以及正在开窗通风的阮珉雪。
“怎么不开空调,特地开窗……”Yvonne边进门边问,看清沙发上少女的睡颜时,尾音戛然而止。
阮珉雪耳尖,听出她问句断得突兀,回身便见Yvonne盯着柳以童的嘴唇,瞠目结舌。
阮珉雪垂眸,在房间刚开的灯光下,看见了柳以童唇上半截明显的口红色。
她一侧身,恰好斜前方有片不锈钢柱,阮珉雪在镜面反光上,看到自己被抹出唇线的潦草口红。
再回头,就与若有所思的Yvonne对上视线。
“……”
“……”
Yvonne视线很明显往阮珉雪唇上坠了一下,又迅速抬回,偷看得欲盖弥彰。
阮珉雪启唇,“没有。不是。”
Yvonne手一比划,“所以你特地开窗通风就是为了……”
Yvonne是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没嗅到屋子里交缠的信息素,但已有线索也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阮珉雪解释也不妥,不解释也不妥,只说:“真没有。真不是。”
某人的否定太过苍白,Yvonne也不知信没信,只嘟哝一句:“我果然做了个错误决策。”
“什么?”
“没什么。”Yvonne转而问,“你现在打算把她留在这里?”
阮珉雪看柳以童一眼,见少女睡得很熟,轻声说:“明天返工,能回酒店比较方便。但目前看来她起不来,也就只能单独留在……”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柳以童被摁了什么启动键似的,腾一下站起来,直着身僵硬往外走。
Yvonne目送人拐出房间门后,憋笑看回阮珉雪,“起来了。”
“……那就送回去。”
俱乐部配套服务齐全,三名女士都饮过酒不能开车,经理特地差女代驾将迈巴赫及三名贵客分别送回。
Yvonne先下车,临别还意味深长视线在车上二人间来回打转,被阮珉雪偏头看回来后,才劲儿劲儿说一句“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才挥手离开。
三更半夜还能玩什么?玩什么需要注意安全?
阮珉雪没把损友的揶揄放心上,抬指示意代驾继续往缇阿莫酒店出发。
豪车的底盘调校和悬挂系统都很优质,一路并不颠簸,被安全带箍在后座的柳以童坐姿很稳,只是睡得脑袋往前一点一点,悬空的后颈看着就令人难受。
只不过,后排两座间有桌板分隔,并不会出现偶像剧常见那种,一方睡着睡着歪倒,脑袋顺其自然落在另一方肩上的撒糖情节。
阮珉雪不好那一口,自然也不会想复刻那种场面。
她只是淡然瞥一眼柳以童,收回视线刷手机。
没多久,她又瞥一眼身侧的人,叹了口气,而后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托在柳以童的下巴上,把少女的脸捏起来,扶正脑袋。
阮珉雪刚要收手,没了支撑的脑袋又有往前砸的动势,她将离不离的掌心立刻托了回去。
而某小狗倒是会享受,调了个舒服的角度,干脆赖在人手里睡得更香。
平日寒霜似的小脸,被手掌捏得颊肉嘟起,难得呈现年下的可爱。
阮珉雪回头,看了眼前排,见代驾职业素养不错,从头到尾没把注意转移到后排,发生什么都置若罔闻,只目视前方。
阮珉雪看回柳以童,叹了口气,还是没收回那只隐隐开始发酸的手。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刷了一路手机,也托了少女一路安逸的梦。
车到达目的地,泊在地下车库的停车道。
阮珉雪先下车,于暗处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那边代驾绕到柳以童所在的车门边,轻晃睡熟的乘客一边呼唤。
奈何柳以童睡得很死,没被叫醒。
烂醉如泥的客人不在少数,代驾见怪不怪,抬眼和另一边的阮珉雪确认过眼神,便准备上手把人搀下来。
平日气场凶悍、生人勿进的冷脸少女,此时像个玩偶似的任人摆弄。
常年练舞导致体脂率偏低,一旦没了抵抗,小偶像轻易就被拨动,胳膊被代驾拉扯,身子东倒西歪,不适地嘤咛两声。
听着好可怜。
“算了。”
正焦头烂额的代驾忽而听到另一位女士的声音,直起身,就见那位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边上。
以为被误会用了蛮力,代驾正要解释,幸而那金枝玉叶的贵人并无与打工人计较的打算,平和微笑伸出一只手。
代驾忙以手迎上,不待虚虚握住,掌心就被塞了折叠的纸钞,待俩手分开,代驾瞥一眼,是粉色的几张。
与代驾交接过位置,阮珉雪站在车门边,唤:
“柳以童。”
车座里瘫着的女生似乎听到了,眉头拧了下。
阮珉雪又叫几声对方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只好弯腰靠近。
许是她身上的香气飘进人鼻息,不知是衣物上的香水,还是身体残留的信息素……
恰好深呼吸的少女感知到来人的身份,猛然惊醒,睁开眼睛。
两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一眼。
见少女眼眸一瞬清明,看起来比上车前醒神不少,阮珉雪便和声细语问:
“清醒没?”
柳以童没说话,只缓缓点了两下头。
看小孩这迟钝的反应,阮珉雪就知道:
没清醒。
“能自己走吗?”
阮珉雪语气又软些,哄幼儿似的。
闻言,柳以童又点头,为了证明说到做到,还主动钻下了车,稳稳当当走起了直线。
见这身量比自己略高的女孩能独立行走,阮珉雪乐得省力,也没管她,转而与代驾示意辞别,再转身要找人时,就见那个高腿长的已经疾步走出十数米,险些要脱离视线范围。
“……”
阮珉雪难得窘迫一瞬,好在无人看见,她加快脚步跟上,奈何前方人没有减速的意识,两人总差些距离。
逼得阮珉雪不得不提步小跑,结果刚追上柳以童的背,稍稍缓几步,那匀速前进的犟种就又拉开了距离。
“柳以童!”
阮珉雪唤人的声音重了点。
她声线独特,和缓时温柔清冷,如和畅惠风,让人觉得可触不可留,而沉下去时则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轻飘飘就能震得人发怵。
听到呼唤的柳以童果然止步,直挺挺转身待命,像一部机器人。
阮珉雪没忍住哼笑一声,又沉下脸,“跟着我。”
那边柳以童点点头,跟了过来。
这回,追赶调换了顺序,在先的是阮珉雪,随后的是柳以童。
身后有车灯晃近,鸣笛两声,阮珉雪侧身后退,正要示意柳以童也避让,视线转过去却见少女早已有样学样,也侧身后退。
车子开过去。
阮珉雪看了眼柳以童,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微微偏了头。
于是,柳以童照镜子似的,也偏了下头。
阮珉雪挑眉,猜到柳以童现在正做什么了。
下一秒,就见柳以童也学着挑了挑眉。
她说跟,她就跟。
什么都能跟。
连这也要跟。
小学人精。
阮珉雪在空荡荡的走道上以曲折路线行进,柳以童也弯弯曲曲走,像贪吃蛇的屁股。
阮珉雪故意绕进车与车的间隙,打着圈走,柳以童也还是跟着。
或许出于某种年上者的恶趣味,身型纤巧的阮珉雪有时会突兀消失在车排之间,柳以童跟丢了人,就会茫然地踮脚寻找。
等到柳以童原地打转,转得开始着急了,阮珉雪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车际间,神色寻常。
仿佛根本没有什么小小的恶作剧。
下巴一挑,示意她跟上。
不过,经此作弄,柳以童也学聪明了,跟阮珉雪更紧。
寸步不离的,几乎都要贴身,像阮珉雪张了条比本体还高的大尾巴。
地下车库虽有照明,不通透的压顶仍令空间昏暗,这样的场合似乎总适合滋养阴谋与隐私,譬如经过车窗电光火石的交易,譬如狗仔隐匿于视觉死角的镜头。
而字面意义上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知名影后,与前段时间刚掀起过腥风血雨的新晋小花,就这么坦坦荡荡在毫无风景可言的地下车库里晃晃悠悠,晒灯光。
影子与影子在顶灯投射下交叠。
领路的轻盈,追随的恳求,一步一步,像一场舞。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电梯口,阮珉雪按了键回身,差点与贴身的柳以童迎面撞上。
阮珉雪微仰头看柳以童,正欲勾唇角,却发现自己本就扬着淡淡笑意,无需再刻意做表情管理。
原来刚才那时刻,虽然无聊得稍显幼稚,却是她难得能卸下防备、稍稍放松的时光。
电梯门开,光溢出来,阮珉雪后退一步迈进轿厢,意外见柳以童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跟进来。
个头高挑的少女垂头丧气,光映得她皮肤通透,垂着的睫羽在脸颊上延出失落的阴影。
阮珉雪想起林梦期帮养过朋友的一只大狗,智商极高的边牧,被带出门遛的时候配合度很高,但林梦期准备把边牧牵回家时,刚要原路返回,边牧就会感觉到。
似乎没玩够,意犹未尽,就那样原地坐下,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可怜得要命。
但林梦期心一狠,叫边牧的名字时,狗狗还是会懂事地跟着回家。
眼下,阮珉雪就有了这种既视感。
或许是刚联想过宠物,出于尊重,阮珉雪没顺势叫对方的名字,只抬手指,勾了勾。
结果对面的反应让人不得不延续联想,化身一道黑影直接蹿到人身边,虽然站定不动,却总让人幻视其背后在甩毛茸茸的尾巴。
阮珉雪忍住没摸,只镇定按了电梯闭门键。
门缓缓合拢,轿厢内乘着的两个女人身材皆苗条,可或许是彼此存在感都高得离谱,本富裕的空间也显得逼仄。
柳以童上前一步,凑近。
青春的身体隐隐透着酒气和热气,扑到阮珉雪臂侧,逼人往旁里迈一步。
但电梯外的跟随游戏似乎还没结束,阮珉雪跨一步,柳以童也跟一步。
直跟到阮珉雪贴到冰凉的轿壁,退无可退,柳以童还是要执意贴过来。
阮珉雪叹气,“别闹,这里有监控。”
柳以童眼前一亮,终于开口:“没有监控就可以吗?”
阮珉雪没回答,因为电梯门开了。
阮珉雪大跨步迈出去,柳以童似乎不太高兴,在背后磨磨蹭蹭,跟得不积极。
但房间就在这走廊上,都已经送到这里了,柳以童再怎么拖延,也改变不了马上到家的事实。
阮珉雪站在她见过一次的房号外,别着手臂等人,见身后那人居然磨蹭到贴着墙走,或许因为有了墙壁支撑身体,困意上头,居然蹭一步眯一小觉。
可爱又好笑。
“柳以童,你……”
咔哒。
阮珉雪带笑的打趣凝在口中,她循声看回房门,意外见门开,里头站着一个陌生却眼熟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看见她,也错愕,瞪大杏眼,惊呼:
“阮珉雪姐姐……唔!”
意识到声音太大,女孩忙捂住嘴,眼中的难以置信分毫未减。
自己认不出对方,而对方熟悉自己的情况,阮珉雪并不少见,她礼貌微笑颔首,转瞬也就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那次深夜散步,她与柳以童偶遇,却见其背上伏着的,与风信子香缠绵难分的柠檬香女生。
此时灯光明亮,加之距离又近,女孩的容貌看得真切——
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身材纤细,像个精致的手作人偶,很漂亮的小omega。
原来还住在这里。
阮珉雪笑意未减,后退一步,将本要与柳以童对话的机会,归还给柳以童的同居人。
屋中女生见状,往外探头,于是就看见了靠墙小睡一会儿的柳以童。
“以童!”女生叫一声,小跑到柳以童身边,自然伸手搀住半是不省人事的醉鬼。
阮珉雪全程没说话,笑意浅淡,目光迅速扫过两名女孩肢体接触的位置,又如常落回那女生脸上。
“怎么喝成这样?”
女生絮絮叨叨说着话,亲昵捏柳以童的脸,看到人嘴上不自然的半截唇色时,眼睛睁大,猛抬头看回阮珉雪。
阮珉雪一怔,果然酒精麻痹神经,精明如她也忘了自己的失仪,被抹出唇线的口红就这么挂了一路。
她抱臂的手指一动,却没抬手,此时擦拭反倒欲盖弥彰。
虽柳以童说过未有交往对象,但并未排除这女孩便是其暗恋对象,阮珉雪心气高,不屑于以卑劣的误会手段获取拙劣的优越感。
她也只能说:“不是你看起来那样。”
她总不能说,柳以童抹掉她口红,故意涂到自己嘴巴上,只是为了好看。
俩年下者关系尚未明确,阮珉雪不至于纡尊降贵到特地扯个谎,她和柳以童的关系本也没到需要刻意澄清的地步,她对面前的陌生女生亦没有必须解释的义务。
好在,面前的女生似乎心思单纯,阮珉雪说不是,女生就信不是,似懂非懂点头,连连说哦。
是个不错的女孩。
阮珉雪心下判断,反正人已经送到家,她不准备再打扰对面二人时光。
“那我就先……”
“阮珉雪姐姐!”女生打断后,因失礼连声道歉,但还是没忍住邀请,“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阮珉雪意外抬了下眉。
女生往柳以童唇上又看了眼,小声说:“我猜,以童肯定会想多和您待一会儿……而且……”
这回应倒是在阮珉雪预料外,她没打断,安静听女生紧张说出后半句:
“……而且,其实,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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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的修罗场2.0
前几章评论区的夸夸我都看到啦,超级开心~
最近家里出了大事,每天都焦头烂额,多亏了大家的正反馈,就算熬夜也有动力猛猛肝了!!!
第29章 关心
盛情难却,阮珉雪最终还是进了门。自称薇安的女生主动提出要为二人泡解酒茶,只不过,她似乎对酒店房间陈设并不熟悉,还是阮珉雪提醒了茶包的位置。
等阮珉雪得出薇安在这里还没住多久的结论时,热腾腾的柚子茶也被端上了桌。
可惜,柳以童无福消受,身子歪在沙发上,又睡熟了。
“嗤,”薇安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见她醉成这样。”
阮珉雪指腹摩挲盛着柚香的玻璃杯,薇安贴心,温度恰好,她无需等待就能抿一口酸甜。
酒意缓解后,阮珉雪问:“她不常喝酒?”
见话匣打开,薇安忙应:“与其说是‘不常’,不如说是‘几乎不’。”
居然烟酒不沾。
某个看似叛逆的小鬼意外乖巧。
“为什么?”
“嗯……”薇安回忆,“可能与她的家庭情况有关。”
“你很了解她?”
“不不不,”薇安忙摆手,怕阮珉雪误会似的,“她其实很少说自己的事,我们……都是猜的。”
薇安解释了她和柳以童的关系,二人只是昔日队友,在队中关系不错因而还有联系。而偶像在役时,柳以童毫无疑问是剧场引人瞩目的焦点,故而私下的背调和加工的传闻都沸沸扬扬,后来那些广泛传开的丑闻,不少也都基于这段历史。
阮珉雪没说话,只饮了口茶。
薇安能感觉到,影后姐姐的态度显出点了然,只是不确定姐姐因经历过丑闻那段而熟悉,还是对引人瞩目那段表示认同。
“原来你也是偶像。”
令薇安意外的是,阮珉雪竟没顺着话题聊下去,转而关注起她来。
这教薇安受宠若惊,眼前的影后在圈中名号可谓无人不知,单偶像剧场内就有不少练习生以其为奋斗目标,更遑论薇安自己。
她同样仰慕阮珉雪,此刻屋中的两名女性,都是她十足在意的人。
她本以为阮珉雪只会对与柳以童有关的话题感兴趣,没想凸显存在感,哪怕姐姐此时话题引到她身上,薇安也只会觉得是对方教养好,不让对谈的人感到被冷落。
薇安点头回应,正欲主动再聊回柳以童,不让阮珉雪为难或无聊,却又听阮珉雪继续问起薇安的事业规划。
薇安不胜惶恐,这才坦白了后续计划,见阮珉雪听得认真,情绪价值已被满足,哪敢有更多奢望。
然而接着,阮珉雪就提出了交换联系方式,行业顶尖人物的垂怜于底层新人而言堪称妄想,加上好友的那一刻薇安都还没什么实感。
直到送阮珉雪离开后,薇安再度确认手机,才看见通过好友的对话列表上,行动力极强的影后姐姐已经给她推了一个名片,看昵称像是娱乐圈业内人士。
薇安给那人脉发好友申请时,手指都在抖。
能加到阮珉雪的好友,已算得上某种馈赠,她哪敢想,阮珉雪还真帮她给圈中资源牵了线。
她惊喜于阮珉雪如此惜才,更惊喜于被阮珉雪捡到的人才,竟是她自己。
薇安双手将手机捧在胸口,似唱诗班的伶人捧着珍贵的圣经。
一切机缘皆有因果,可薇安还不习惯将好事向内归因。
她只是转头看向沙发上轻酣的少女,无声启唇:
谢谢你,以童。
*
柳以童睁眼时,天色已亮,她这觉睡得很沉,醒来却并不舒爽,头疼欲裂。
她坐起时揉了好久的太阳xue,才记起自己昨夜醉了酒。
想起“酒”,一些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倒灌涌进她空白的记忆——
抓人上臂就算了,还捏。
趁酒劲索吻就算了,还赖在人脖子上讨信息素。
跟着人家当学人精就算了,进了电梯还要壁咚人家……
发生了以上这些事情就算了……
偏偏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连上臂的触感、索吻时对方剔透的肤色,和壁咚时人家身上残留的玫瑰香,都清清楚楚记得。
柳以童头疼得恨不得原地爆炸。
只不过这一次,原因不是宿醉。
她捂脸许久,都没酝酿出勇气重新在这真实的世界活下去。
在别的同龄小孩都在掏泥巴、玩过家家的年纪,柳以童就已学会了胸有城府,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从没丢过脸。
所以人啊,还是不能憋,小时候被限制买零食,长大后会报复性消费;她柳以童小时候就有偶像包袱,长大后就直接丢人丢到偶像正主跟前去。
柳以童放下手,还是决定凑合活下去。
她想,之后找何森老师复诊的时候,要记得顺便修复一下这次“心理创伤”,以及请教如何才能把“复己克礼”镌刻进基因里,让潜意识的自己也执行。
她又想,阮珉雪本来已经很排斥她,可昨晚她醉后那么胡闹,阮珉雪态度反而没那么抗拒,或许,这反而是关系缓和的契机?
念及至此,柳以童舒服不少,摸手机检查消息。
剧组群发布了今日排表,舒然也给她私聊了好几条消息。
想到昨夜醉后没招待好Yvonne,柳以童深感抱歉,赶忙先点进舒然对话框,就见对方发来的几行:
【还说你不擅长社交,这不是分明表现得不错嘛!】
【看来以后你的自贬得通通当凡尔赛理解了!】
【我表姐很少夸人的,昨晚回我消息时对你赞不绝口~】
【不过最后说了一句‘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惜?
柳以童盯着这关键词,以为醉酒后的怠慢让大人物介意,赶忙回复让舒然替自己道歉。
舒然回过来:
【她肯定不是觉得你招待不周的意思啦!】
【她打算等你戏拍完,不管爆不爆……虽然搭上阮姐的车大概率会爆……总之,有合适的商务她会带你出席,说是要交你这个朋友~】
【她这可是很高的评价喔!虽然表姐人脉很广,但能被她在我面前评为‘朋友’的,屈!指!可!数!】
柳以童舒一口气,自谦:
“还是沾了你的光。”
【跟我也这么装?再装拉黑。】
“……”
“我错了。那我可以说‘谢谢你’吗?”
【拉黑半天,下午见。】
柳以童心一紧,再发消息过去,果见一个红彤彤的感叹号。
“……”
无语之际,柳以童反笑。
虽然把舒然惹生气了,可对方如此随意任性地待她,反倒让她轻松。
得知Yvonne这关顺利过了的好消息,这酒后难堪的第一天总算有了个好开头,柳以童利落起床拾掇,洗漱后开了房门。
厅中飘来浓郁的绿豆香,热气腾腾,带着股甜意。
柳以童惊讶,看向厨房,就见薇安正在给熬煮的锅子开盖,往里搅拌磨碎的葛根粉和冰糖。
“醒啦,以童。”薇安见到她,笑着问候,而后将一碗绿豆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昨晚喝那么醉,醒来肯定难受,我给你熬了解酒汤。”
被提及昨夜,柳以童尴尬一瞬,局促问:
“我昨晚睡着后,没胡说什么梦话吧?”
“没有哦!”薇安还是笑着,“你睡觉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很乖很可爱。”
“……”
可爱。
小孩子也可爱,小动物也可爱。
这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傻乎乎的,都不太成熟,都容易犯错闯祸。
柳以童叹一口气,决定扯开话题,刚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准备坐下,就听见薇安继续说:
“葛根能加速酒精代谢,绿豆清热解毒,可以缓解酒后胃灼烧。阮姐姐昨晚特地说过,你胃不舒服,希望你喝完能好一点。”
阮……
柳以童一怔。
没曾想会听到那个人的事,更没想到,会在二人关系如此僵硬时,听到她对自己的关心。
胃疼的事,柳以童自己都没在意,更没对人说过,阮珉雪不但注意到了,还默默惦记到送她回家后,特地提醒薇安。
想到阮珉雪,就想到对方的温柔,想到自己对人家的冒犯,又想到两个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关系。
柳以童一时无颜以对,就地一蹲,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内,装鸵鸟。
贴心的薇安没有闹她,任她独自消化。
等柳以童再次抬起头时,就见薇安不知何时也蹲在自己面前,无声陪她一小会儿。
两个小女生对视一眼,或许反应过来旁边就是桌椅,俩人却傻乎乎蹲着,都觉得滑稽,噗嗤一声皆笑出来。
薇安还是笑,歪着头细细打量柳以童,眼中有好奇、有新鲜,还有些柳以童读不透彻的情绪,疑似羡慕。
薇安先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反应,以童。”
柳以童见她话里有话,没打断,安静听。
“不过,看到你这种反应,我反倒安心了……觉得,你确实就是个小妹妹,你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
柳以童听得轻笑,“什么话,难不成我还是假的不成?”
“不是‘假’,而是,不太把自己当人。”
“哈哈……”
越说越离谱,柳以童笑出声,却见薇安一脸认真。
薇安目光炯炯盯着她,说:
“以童你以前对自己太狠了,狠得让我们一直觉得,不太像真实的人。真实的人有喜怒哀乐,有欲望贪婪,但是你都没有,或者说你都不表现……”
隐约猜到薇安后面想说什么,柳以童的手指抓了抓膝上的裤料。
果然,薇安继续说:
“能打开你的束缚,阮姐姐果然很厉害。”
“不是她……”柳以童本能反驳,似是想通过语言给自己暗示,可转瞬意识到薇安都能看出来,再藏反倒欲盖弥彰,便没说话。
薇安笑着替她解围,“不过也很正常啦!阮姐姐对我也很重要啊!哪有人面对阮姐姐能不特殊对待呢?”
语毕,两个小女生互看一眼,又相视而笑。
蹲到腿麻,两个笨蛋踉踉跄跄站起,互相搀扶一手,在餐桌互对坐下。
葛根甘辛,冰糖甜蜜,绿豆清爽,热腾腾的汤进口入腹,熨帖一夜,治愈本狼狈破碎的灵魂。
薇安聊起昨夜柳以童睡着后与阮珉雪的互动,分享了影后姐姐给她推人脉的喜悦。
见柳以童若有所思,薇安警觉:
“以童,如果你介意,以后我就不和阮姐姐联系……”
“你在说什么?”柳以童讶异,没忍住提高音量,随后声音柔下来,郑重道,“薇安,我和阮女士真只是纯粹的同事关系,‘不熟’,是她的原话。她愿意提携你,是看中你的潜力,是你应得的,你完全没必要看我脸色,更何况,我真心为你高兴。”
薇安抿着嘴笑,小小声说:“我知道啦~”
已经聊到这一步,薇安就又说起和阮珉雪分享过的事业计划,或许是受够了剧场的压迫,也或许受柳以童鼓舞,薇安也和staff提出了解约。
听到这里时,都还算好消息,直到薇安随口带过“孙超兴”的名字。
那个当初骚扰薇安被柳以童按着打的流氓。
“他又欺负你了?”柳以童声线压下去,隐晦的癫怒与戾气渐上眉梢,“他做什么了?”
“不不不。没有。”薇安吓一跳,忙摆手,“如我们所愿,他要脸,后来就没再打扰过我。只不过,他存下的那点颜面还是有用的,听说他找到了金主,花点钱把过往洗洗就能复出了。”
“那更要小心。”柳以童见识过太多社会阴暗,看人遇事总倾向往坏设想,尤其是对孙超兴这样的恶人。
薇安不知是天真还是安抚,还是笑着,神色轻松,说会注意。
柳以童看着薇安精致的面庞,心情复杂,她本不愿用这样的词描述故友,可薇安偏生最适合“精致”一词。
精致的珍贵,也最易碎,除非千金堆砌,否则很难周全。
尤其在娱乐圈这样声色犬马、波谲云诡的场合,在这样一个无情运转的巨大机器里。
每个底层新人都怀揣进入加工链后,在顶端成为熠熠生辉的宝石,然而事实却是,多数只能沦为耗材,成为机器运转的能量,或是低端出口的寻常零件,被廉价贱卖。
能成为宝石的,唯有事先被机器操作员选定的原石,亦或是被命运的偶然挑中的,万中无一概率的幸存者。
柳以童退团之时,就有了厮杀的觉悟,为此,她甚至有了若不能干干净净幸存,便再不见阮珉雪的觉悟。
可薇安此时看起来太过纯真,没有威胁感,没有杀伤力,美好得令柳以童眉头难展。
可作为友人,作为同样平凡的耗材,柳以童只能说:“薇安,别为难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没有说服力。”薇安却说。
“我没有开玩笑,薇安。”
“我也没有开玩笑,柳以童。”
薇安鲜少连名带姓叫她,柳以童被唤得一时错愕。
见年下者终于有年下者的憨态,薇安噗嗤笑出声,气氛缓和。
薇安还是一字一顿道:
“以童,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在全能的位置上,认为我们应该依赖你,被你保护……这样的话,你太累了,负担太重了。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毕竟,就算我现在能力不足,我也依旧想保护你……”
“你绝非能力不足,薇安。”
“嗯!那也请你像刚才肯定我那样,信任我,相信我能成长得足够强大,相信我有一天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
薇安的话语,温柔且真诚。
美貌与脆弱与生俱来,就算如此,薇安也全须全尾地长大,好好站在柳以童面前。
柳以童想,或许是我太过悲观,或许是我思虑过度。
心下触动,片刻,柳以童深深呼吸,莞尔轻笑: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薇安放心展开笑颜,竖起小指,示意拉钩,“谢谢你以童,给我树立新目标的勇气,也给了我新的机遇。但今后,我要靠自己努力了,你也是,要拼命努力哦!”
柳以童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伸出小指,与薇安的勾在一起。
薇安晃动约定的小指,笃定道:
“我们顶峰相见。”
柳以童笑,点头:
“好。”
吃过早餐后,薇安就提出要回沪川,和剧场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还有一些琐事等她料理。
柳以童没多挽留,只开车将人送到机场,待人进了登机口,才返回片场。
进片场前她都有些忐忑,期待见到阮珉雪,又唯恐看到阮珉雪。
在初来沪川求学的那段时日,阮珉雪曾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夜晚兼职后顶着路灯走在路上茫然时,抬头能望见的漆黑夜空最亮的星。
可也许是太过在意,真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却总是把事搞砸,怕自己在人眼里不堪,怕自己在人看来碍眼。
幸而,事实完全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与路过的剧组工作人员逐一点头微笑打招呼,柳以童刚到置景区,便见场心最显眼的那个人。
不知那位今天何来兴致,特地给剧组成员买了咖啡,两名助理在后推着车,阮珉雪在前亲和地递到每个人手上。
整个片场都笼进幸福的氛围,柳以童听到手持咖啡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晕晕乎乎地说我女神发的咖啡效果真好,还没喝就已经振奋了。
柳以童只无声笑笑,正思忖要不要回避,抬眼就见阮珉雪已经发现了她。
正看向她。
女人依旧面带笑意,那笑意与方才给别人的并无差别,可这无差别反倒令柳以童安心,至少证明她不讨厌她。
都被看见了,回避不合适,柳以童只得迎上去,礼貌唤了声阮姐,就见阮珉雪把手中取好的那杯放回推车上,特地换了另一杯。
“吃早餐了吗?”阮珉雪问她。
诚不欺人,宿醉后本有昏沉感缠身的柳以童,一下因阮珉雪这句寻常问候精神起来,忙回:
“吃了。”
说完,柳以童就险些咬舌头,这时候是不是说“没吃”比较好?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得到一杯阮珉雪送的咖啡。
好在,阮珉雪并不计较,手中那杯换过的咖啡还是递给了她,“那就好。”
柳以童惶恐,双手接过,顺势看了眼其上的标签,多奶无糖,她确实不好甜,不过平日喝咖啡口味也不加奶。
她犹豫一瞬,也只是短暂一瞬,她还是不准备换,毕竟咖啡不是目的,从阮珉雪手中得到馈赠,才是目的。
然而阮珉雪敏锐,看出她犹疑,主动解释:
“纯咖伤胃。”
柳以童捧着咖啡杯的手险些脱力。
她怔怔抬眼,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还是淡淡笑着,手指虚空点了点咖啡杯,说:
“不用勉强,你可以不喝。”
熟悉的话语,让柳以童脑子嗡然一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昨晚在吧台前犹豫是否喝酒时,阮珉雪原原本本说过的话。
旧音复现,连带着当时的尴尬和醉酒后的胡闹,一同闯进柳以童的大脑。
少女屏息抿唇,不知自己此时表情管理如何。
然而对面轻轻“嗤”一声,似乎对她这反应很满意。
“看来没忘。”
声音里是极浅极浅的愉悦,在逐渐喧闹的片场里,薄弱得难以察觉。
若非她是柳以童,若非她是阮珉雪,或许真无人发现。
柳以童再定睛看阮珉雪时,对方已经给下一位发放咖啡了。
恰好那边导演组在招呼她,柳以童便端着咖啡过去,若无其事喝一口。
入口纯郁顺滑,从舌尖经过,滑过食道,暖到胃底。
连同醒来后复杂零碎的情绪,一起蒸腾,只留下回甘的柔和。
不知是什么原理,可柳以童确信,昨夜的发酒疯虽然丢脸,但也算因祸得福,反倒让她和阮珉雪的关系得到了缓和。
这是好消息。
好得让柳以童面对张立身时,都多了几分笑脸,笑得总导演莫名其妙。
“今天的剧本让你提前爽了?”张立身问她。
“嗯?”
女三演员出事,导致原定大纲中与之相关的三人修罗场剧情都暂时不能拍摄,后续的强取豪夺戏份不得不提前。
柳以童事先背过剧本,知道今天要拍的是乔憬强迫杜然的戏码,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值得“爽”。
转眼,她看清张立身手边的一个纸盒子,内里密密麻麻堆着道具,她看着陌生又眼熟,回忆片刻,才记起她去计生用品店买束缚带和止咬器时,见过类似的东西——
眼罩、手铐、脚镣、绳索,甚至还有口.球。
柳以童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记。
还是岳怡疼小孩,远远瞥见柳以童窘迫就杀了过来,问张立身是不是说话又没注意分寸。
张立身更莫名,你以为现代小孩懂的比你少?
俩人斗嘴撕巴起来。
留柳以童在原地,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都打颤:
所以,意思是……
她要亲手,把这些东西,都用到阮珉雪身上?
第30章 道具
张立身给演员们讲戏,柳以童全神贯注。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让她介意,她需要克服比平日更多的焦躁来维持注意力。
等到总导演戏讲完,去指导其他组走位时,柳以童才有一瞬独处空闲。
她也才能利用这短暂空隙,关注一直在她神经上跳跃的东西——
手铐与脚镣。
在社会上象征惩罚、剥夺和羞辱,在私密关系中,除了顺延以上含义,还多了强制与征服的意味,是性张力极强的意象。
显然,为了符合正剧的氛围,剧组采购时没选择成.人用品那种色彩明艳、附带绒毛装饰的情.趣款,而是更简洁严肃的黑色铁环。
柳以童将那对手铐拾起,将未锁定的环搭在手腕上,稍稍活动,冰凉的金属硌在她腕骨上发出轻响,等箍环滑落,她看到被磕到的皮肤上微微发红。
在她身上都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一会儿要用在阮珉雪那儿……
柳以童眉头不展。
张立身指导完走位时,回来看到的就是柳以童这个表情。
“怎么?”张立身一眼看出她心事,问,“有想法?”
“张导……”柳以童说话时转身,恰好撞进导演身后阮珉雪优游自如的注目中。
柳以童呼吸短暂一滞,但她很快调整好说辞,把原定与演员当事人相关的全删掉,让自己显得端方中立,毫无私心:
“我认为,乔憬不会给杜然使用这种手铐和脚镣,太硬了,会让杜然受伤。”
“为什么不能让杜然受伤?”张立身来了兴趣。
柳以童抬眼快速瞥过阮珉雪,见对方也饶有兴致在听,便尽可能说得更专业客观,不让自己的偏颇被当事人察觉:
“乔憬束缚杜然的目的,是为了控制,是为了限制她的自由,是为了让她的眼中只有乔憬一人,从而在后续相处中日久生情培养出感情。也就是说,生情是目的,乔憬终究还是想要杜然爱上自己的,既如此,她没必要伤害杜然,毕竟,她是爱杜然的。”
张立身却有不一样的见解,“爱恨一体两面,乔憬有多爱而不得,就会有多恨杜然。让杜然受伤为什么不能是目的?乔憬为什么不能以此惩罚杜然?”
柳以童抿唇,沉默了一下。
张立身见她如此,以为是答不上,没被说服,他就不准备按对方所说改动,正要切话题,就听见酝酿完毕的柳以童娓娓道:
“因为乔憬是骄傲的,骄傲得甚至自负。”
张立身欲言的嘴唇僵住,身后阮珉雪刚飘走的视线又转了回来。
柳以童继续说:“乔憬有着接近‘全能’的自恋,她认为自己一定能得到杜然的‘爱’,她认定自己有资格剥夺杜然的自由将其囚禁,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魅力在接下来的相处中让杜然生情,这样的一个人……”
一顿。
柳以童盯着张立身的双眼,字字珠玑,“能接受杜然身上的痕迹,并非她亲自留下的么?”
张立身挑眉,陡然精神。
柳以童乘胜追击,“杜然让乔憬疼痛,既如此,就算是惩罚与报复,让杜然疼痛的,也只能是乔憬。而不是这种类似疏忽的道具细节,我认为这也不符合乔憬的囚.禁美学。”
“囚.禁美学……”张立身口中倒腾这几个字,似是被惊艳到,转而笑,难得夸人,“你对角色的理解令我刮目相看。”
见说服了导演,柳以童舒一口气,谦逊回:“张导谬赞。”
“我可不谬赞,你少跟我来这套。”张立身不玩虚的,说,“说的像我看人不准似的……哎,刚好,这个道具需要调整一下……”
张立身和路过的道具组长交涉,原地只留柳以童与阮珉雪二人。
虽关系有过缓和,眼下依旧微妙,柳以童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接近,好在阮珉雪没让她窘迫太久,主动开口:
“他说话难听,本意是在认可你。你对角色的理解很到位。”
被阮珉雪夸赞,柳以童听得欢喜,面上还装镇定,恭谦点头,顺手拿起刚放置一旁的奶咖,以饮咖啡的动作遮挡小心思。
岂料,下一秒阮珉雪说:
“一举两得,既丰富了角色人设,又帮我省了皮肉之苦。”
“唔……咳!”被戳中心事,柳以童呛了一下。
阮珉雪挑眉,神情显得无辜,抬手欲过来给人拍背,被柳以童慌忙躲开。
她本就因阮珉雪紧张,再被人碰一下,怕是要当场咳死在片场。
她又怕自己失态的模样丑陋,以手握拳挡着半张脸,极力克制,但生理反应很难受意识左右,她反倒憋出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人看来泪眼汪汪的,会滋生某种特殊人群的恶趣味。
“距离开拍前还有段时间,要不要稍微过一下戏?”
阮珉雪发出邀请。
正好柳以童也将咳意压得差不多,点头要同意。
阮珉雪继续说:
“提前适应下道具。”
“咳!”
柳以童好不容易缓下的一口气又堵住,咳得更厉害了。
这一幕戏是乔憬终于将杜然囚禁,杜然在双眼被蒙的前提下清醒,二人拉扯对峙。
地点在乔憬于郊外购置的独栋别墅里,具体场景是特地为杜然布置的卧室床上。
阮珉雪已坐在床面,倚着欧式雕栏的床头软包,她提前换了戏服,是一件蕾丝花边的素白睡裙,很有家居感。
故而柳以童靠近床边时难免心猿意马,毕竟阮珉雪身着睡裙恬静抬眸看向她的样子,实在太令人浮想联翩。
像在等爱人上床,共赴这夜巫山。
柳以童暗暗将心头那点浮想清掉,等屈膝压上床边,耳朵捕捉到床架细微的吱呀声,又默默红了脸。
她肤色冷白,一旦上脸就很明显,抬眼见阮珉雪好奇盯着她,只能脑中圆周率与《离骚》混着背,把旖旎心思覆盖掉,才能保证羞得不明显。
“先试哪个?”阮珉雪问。
女人没刻意使用暧昧的词汇或声线,可柳以童怎么听怎么别扭,她不敢细挑,便从简单的上手:
“眼罩吧……”
“好。你来。”
“……”
柳以童膝行过去,停在阮珉雪身畔。
少女本就个头偏高,此时她跪姿,阮珉雪坐着,身量差更大,投落女人面上的阴影来自少女,让下位者显出压迫,让上位者难得示弱。
柳以童却舍不得阮珉雪可怜,正要撤身调整位置,让自己留下的阴影移开。
却不知阮珉雪是怎么理解的,竟将本虚曲的双腿放平,更后仰,余出腰腹大腿上的空间。
这是一种暗示,暗示正移动的人,可以占据那空间。
可以跨跪到阮珉雪身上去。
柳以童瞪大眼,一时没动作,阮珉雪则坦然,直直盯向她,维持着等待的姿势。
可能被冒犯的个体反倒态度大方时,对面那位的扭捏会被衬得别有用心。
柳以童自我安慰,戴眼罩面对面很正常,跨到阮珉雪身上也就很正常,只要不碰到人就好。
可等她真翻到阮珉雪身上虚跪着,冲击迎面而来,她事先做的再多心理准备都成了徒劳。
分明没碰到对方,柳以童就已经感觉阮珉雪的身体很烫。
分明对方也没碰到她,垂坠在阮珉雪腰腹上的服帖布料就已扰人心神,三角曲线很是扎眼。
分明两人面对面还隔着一段距离,可阮珉雪那张脸近看还是让人很心乱,柳以童呼吸都急促,只能故作平静垂着睫毛,掩饰乱飘的视线。
阮珉雪身体动了动。
柳以童心跳就为止一颤。
对方没有大动作,只是稍稍抬高下巴,仰起脸,闭上眼睛。
信任地将自己交给了眼前的少女。
柳以童捧着展开的眼罩凑上前时,双手都在抖。
阮珉雪喷在她腕侧的呼吸,很烫。
阮珉雪被她撩动鬓角,蹭到耳廓时,敏感的缩颈轻哼,很撩。
阮珉雪被覆眼后,露出视觉中心的鼻尖与唇珠线条,很钓。
可阮珉雪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乖巧配合而已。
于是柳以童只能想,真正在蛊惑她的,一定是自己的心魔。
为人扣上眼罩背后的魔术贴时,柳以童特地记住了覆合的位置,这样的尺寸不会让眼罩脱落,也不会让阮珉雪不适。
眼罩戴好,柳以童翻身从人身上下来,坐在一旁,呼吸舒畅许多。
别人都是费尽心思靠近心仪的人,偏生她是离人远了,反倒更轻松。
或许是过犹不及。
那边阮珉雪也稍稍活动头,确定眼罩戴得很好,顺嘴夸了柳以童一句。
柳以童本点头,意识到阮珉雪看不见,才很轻应了声嗯。
“下一个要试什么?”阮珉雪又问,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可柳以童总觉得自己被动,觉得自己像被阮珉雪每句话提着线的木偶。
她又在被阮珉雪试探,人家坦坦荡荡发出指令,她则要小心保证私心不暴露,不重蹈二人关系僵硬的覆辙。
柳以童只能挑相对不那么刺激的,说,“手铐吧。”
被改良后的手铐环边与内部都铺了软绸,已不硌手。
当阮珉雪并起双腕,等柳以童给她戴上手铐时,柳以童又觉得自己选错了:
口.球看似刺激,本质上佩戴的方式与眼罩无异。
脚镣看似禁忌,毕竟是离那人五感观察最远的部位,更方便柳以童隐藏情绪。
可手铐,要限制的是神经敏感、细微反应丰富的手,最靠近人生命的脉搏,最容易暴露她对她的态度。
果不其然,柳以童小心翼翼为阮珉雪扣上手铐时,不知何时过来旁观的张立身都忍不住阴阳怪气:
“嚯,我还以为女三救赎白月光到位了呢?原来是反派乔憬啊!”
柳以童没吱声。
阮珉雪轻描淡写怼一句:“好好说话。”
“我说不了,你行你来调。”张立身声音渐远,边往别组走边说,“本来过戏就该抠细节,她那情绪就是不对。”
张立身走远。
柳以童还是没说话。
戴着眼罩的阮珉雪看不见,只听出沉默,便抬起双腕,铐子间的细链晃出脆响,她温声问:
“再试一次?”
没做超出二人关系的哄,没放大少女无所适从的慌张。
以专业的理性,拂去业务尚不熟练的新人短暂的仓皇。
柳以童忙回:“好。”
她用钥匙小心解开手铐,正欲重新给阮珉雪戴上时,眼前那对腕子却突然一抬,躲掉了她。
柳以童动作一顿,抬头看阮珉雪。
覆着眼罩的阮珉雪本该是无助的,此时却更像一切尽在掌握,女人轻笑说:
“虽然正式开拍没有这一段,但我们要不要试着还原一下乔憬拘束杜然的过程?这也有助于你理解和代入情绪。”
与工作有关的尝试,柳以童没有理由拒绝,而这邀请来自阮珉雪,柳以童就更不会拒绝。
“好的,阮姐。”
“杜然被限制自由,一定会试图反抗。现在,我挣开了,乔憬,你会怎么办?”
她唤她乔憬。
柳以童一瞬沉浸,以乔憬的性格考虑,她会感觉权威被质疑,会恼羞成怒,会粗暴施罚,让杜然记住忤逆的教训。
于是柳以童径直伸手,攥住阮珉雪的手腕,蛮力扯过来。
alpha少女力气本就大,omega女人被拽得身子都歪,手肘撑床面低吟一声。
“唔。”
听到阮珉雪的不适声,加之镜头尚未开启,柳以童一瞬抽离回神,攥着阮珉雪腕子的手当即收劲……
却被阮珉雪反手扣住手腕,面上仍笑,声音却沉:
“不行哦。乔憬不会收手。”
经女人引导,柳以童再度入戏,骨节纤长的五指轻易捏住阮珉雪的两只手腕,另一手甩动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带着寒意,让床面的女人肌肉绷紧。
攥着人手腕的柳以童自然感受到,不知不觉又收了劲。
这回,阮珉雪又提醒:“错了哦。”
“……哈。”
柳以童跌坐回床面,有点挫败。
作为一个合格的演员,她应该沉浸其中,对眼前的人发狠,可她刻进骨血的对眼前人的珍视,让她无法对阮珉雪这么做。
且如此矛盾又基础的致命错误,就发生在阮珉雪面前,她没能在她面前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
试着还原拘束过程果然很有必要。
它让柳以童提前意识到,连这么简单的冒犯都做不到,之后乔憬对杜然更严重更深刻的侵犯,她更难做到。
“现在,我是乔憬。”
说出这句话的是阮珉雪。
闻言,柳以童一怔,抬眼正要看,眼前就一黑,随即身子天旋地转,待天地静止,她察觉自己后背已贴在柔软床垫上。
床面唯一的另一人翻身而上,坐在她小腹上。
柳以童陡然紧张,腰腹绷紧,常年练舞的她肌群出众,发硬的腹肌硌着女人柔软的肌体。
……是阮珉雪趁她没有防备,直接压倒了她。
眼下,攻守易位。
“阮姐……”被戴了眼罩的柳以童无措地唤。
“嘘。”
腹上的人以撩人气音回应,随之掌控了柳以童所有感知的,是缓缓贴上来的柔软身体。
很热。
很软。
柳以童紧张得脚趾都绷紧。
“杜然……”阮珉雪半掺气音,极病极娇,在柳以童耳边痴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
柳以童喉咙一滚,咕嘟一声,有点大声。
阮珉雪笑,手指撩过少女的颈骨,逼出她一声难耐闷哼,才说:“害怕我?为什么怕我?你应该知道的,我爱你啊。”
我爱你。
听到阮珉雪口中说出这三个字时,柳以童脊骨如浸入寒冰。
她不受控地眼眶发酸,幸好有眼罩遮挡,她可以肆意纵然这一瞬自己的情绪流露。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感觉便更敏锐,柳以童清楚听见手铐的金属碰撞声逐渐靠近,悬在她手腕上,微凉的温度隐约透过来。
在感知到自己即将被桎梏的一瞬间……
柳以童翻转身体,顺势将阮珉雪压在身下。
指尖利落勾到手铐,夺回掌心,纵然仍戴着眼罩,她依旧准确抓住女人的手腕,这次,稳稳将手铐锁在了对方的腕上。
意外的发展让身下人本能挣扎。
柳以童以身体压制,腰贴着腰,腿压着腿。
双腕被锁在头顶的女人毫无招架之力,只动了两下便不再反抗。
猎物的自暴自弃满足了猎手的施虐欲,柳以童倾身下去,嘴唇即将贴到女人颈侧的瞬间,还是一偏,只落到了对方铺展在床面的发丝上。
柳以童六神无主,喃喃在人耳边重复:
“你是我的。”
“我得到你了。”
“我得到你了……”
时空似乎都静止。
唯相贴的二人呼吸在流动。
缓了会儿,两名演员都从角色中抽离,意识逐渐回归现实。
柳以童正欲从阮珉雪身上起来,却突然感到头顶一阵温暖。
一只纤柔的手落在她头上,温柔抚摸,一下又一下。
是相方的安抚。
柳以童曾追剧时看过花絮,一些情绪极端激动的戏份后,有些主演无法脱离角色,由于有情感链接基础,对应相方的演员来安抚效率更高。
她曾觉得这样的戏后安抚很有爱,哪曾想,这样的情节,也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对应的相方甚至还是阮珉雪。
按理性而言,按利弊分析,柳以童应该早点振作,显得专业,显得可信,显得颇有分寸。
但柳以童还是不受控沉沦于这一刻,沉沦于阮珉雪的温柔。
“两位老师……”
突兀插话的声音驱散迷离的氛围,柳以童瞬间出戏,惊坐而起,摘下了眼罩。
来的是手持dv的花絮师,少女反应太大,动作太快,吓了人一跳,花絮师赔笑小心问:
“刚才看二位老师氛围不错,想说能不能拍一段花絮?”
“好啊。”不待柳以童回答,阮珉雪先行同意。
柳以童没敢扭头看,却知道阮珉雪答应可能出于什么考量:越是重头戏观众和粉丝越期待花絮,这段拘禁戏显然配得上“重头戏”之称。
何况正篇略显背德的攻击情节,也需要花絮稍显轻松的互动来对冲。
“柳老师可以吗?”花絮师转问柳以童。
柳以童也缓回神了,点头,“当然。”
许是旁观时看到二人暂时角色颠倒的互动,花絮师觉得新鲜有趣,特地指导二人再度反置角色,让阮珉雪把这些道具用在柳以童身上。
最激烈的拉扯情绪刚刚退却,加之有第三人持即将公开的记录方式在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往缠绵的方向互动。
刚刚互勾着肉.体在床上打滚的二人,此时反倒礼仪周到起来:
“会太紧吗?”
“刚好。”
“别太用力。”
“好,我放松。”
分别戴好眼罩和手铐,阮珉雪往旁一坐,欣赏起面前自己的杰作——
身高、体型、肌肉量和力气,分明都比阮珉雪更强的少女,丝毫不挣扎,乖巧任她“作弄”,把身体的掌控权让渡给她。
她犹如刚捆绑完一头清醒的野狼。
未经驯服的犬科之所以顺从,只有一个原因:
它自愿。
“剩下的两样要戴吗?”
被重新遮了眼睛的柳以童,听见晃动时与手铐稍有差异的金属音,以及皮带敲过硅胶的细响,自然知道余下两个是什么。
不是正片场合,那两样东西,不太适合往演员身上戴,稍稍有点损形象。
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乖乖张开嘴。
示意阮珉雪可以做任何其想做的事。
她等了会儿,没听到任何有效信息,一时茫然又紧张,感官更敏锐,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放置play当事人的感受。
她放大仅有的感官,捕捉到阮珉雪未远离的香气时,才放心下来。
而后,下巴就被那人探来的指尖勾住,抬起,帮她合上嘴……
主动婉拒了剩余道具。
接触的瞬间柳以童后颈酥麻,只是寻常触碰,只是感知对方的存在,都满足了此时被剥夺视力和行动力的她匮乏的爽感。
“好可爱。”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这么说。
她知道这是在镜头前,对方是在“营业”,没胡思乱想,只配合着装清纯羞涩,抿唇不语。
果然,那边阮珉雪转头对另一人说:
“你也觉得这样的她很乖吧?”
不知道那另一人做了什么回应,柳以童听到阮珉雪噗嗤轻笑。
柳以童看不见,但知道,那另一人,是手持镜头的花絮师。
与镜头的互动对看到花絮的观众而言,会产生打破“第四面墙”的出戏感,实际上这也是阮珉雪给出的“这段花絮可以到此为止”的信号。
于是,花絮师顺势喊停,柳以童没妄动,是阮珉雪帮忙摘了道具。
那边花絮师检查完素材,忍不住评价:
“感谢二位老师,这段花絮……嗯……”
花絮师欲言又止,抬眼见二人都认真倾听,似是期待评价,这才把话说完:
“花絮效果很好哦!因为二位真的把这些道具玩出一种……又色气又纯爱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