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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陈西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尺度


    丝丝缕缕撩人的哼吟像密布的蛛网,柳以童感觉自己被拘束其中,难以自拔。


    怀中的女人兀自寻求快感,鼻尖在她颈侧蹭过,肌肤敏感,柳以童呼吸不畅。


    “阮姐……”柳以童喉头一哽,清嗓,片刻稳下,“你意识还清醒吗?”


    “你觉得呢?”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从牙关挤出的四个字。


    还能反问,看来有意识。


    本带着点小脾气,可此时此景,反倒没有威慑力,柳以童听着,觉得对方更像是撒娇。


    阮珉雪向柳以童撒娇?


    柳以童想:我果然胆子大,现在连这种事都敢想。


    “我清醒着呢……”阮珉雪站不住,本搭在少女肩头的双手下滑几寸,揪住其校服松垮的领口,“清醒地记得有人故意不满足我。”


    阮珉雪上臂轻抵着青春身体微隆的胸膛,女人努力维持分寸,尽可能不过多贴着人,但少女却反迎上来,柔软的血肉托着她,怦然心跳与其稍弱的脉搏贴紧。


    生命力彼此交融,相互共鸣。


    面对阮珉雪的指控,柳以童无奈轻笑:“我确实是故意,但不是为了不满足你……是怕你身体受不了。”


    于是揪在她胸口衣料的手指紧了紧。


    阮珉雪咬牙命令:“再给我,多一点。”


    “阮姐……”


    “给我。”


    婉转的呜咽。


    柳以童拗不过她,只好更解放腺体,将信息素释放出来。


    “哈……”


    渴水的人因甘霖轻轻喟叹,习惯被压抑的器官亦得到解禁。


    柳以童在满足对方的同时,也感觉到一种自由。


    天大地大,有人渴求她,有人容纳她。


    嚓……


    胶鞋底磨蹭砂地的脚步声传来,柳以童耳尖,察觉有人要经过走廊。


    或许是巡逻的人。


    她警惕,迅速扫视环境,作出判断,将阮珉雪就近拉到讲台侧方蹲下。


    有讲桌遮蔽,这里是窗外的视觉盲区,她们躲在这里不会被发现。


    柳以童仰头,警觉听着教室外的动静,待巡逻的人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确实离开了,才将注意力转回室内。


    这一转回,令她屏息。


    她蹲姿较高,阮珉雪身子软无力,则更低些,本就存在的身高差借此放大,柳以童因而得见女人摇晃领口内的线条。


    直而带勾的是锁骨,再往下的线条则呈柔软弧度。


    柳以童仰头,视野抬高。


    本是为了回避,却蓦地感觉脖领被拽动,柳以童被带着撞进阮珉雪的视线里。


    女人带笑的眼睛像以蜜糖布设的陷阱,浅显的骗局,还令人心甘情愿跳进去。


    “我们为什么要躲?”


    以似是单纯的发问,再度试探她的动机。


    对啊?为什么要躲?


    光明正大出现在拍摄片场的两个演员,何必回避外界的视线?


    除非,她们是不清白的关系,她们在做不清白的事情。


    简直像偷情。


    或者,至少有一个人这么想。


    柳以童任阮珉雪拽着衣领,没躲,镇定回应:


    “万一有人看到我们进来过问,嗅到信息素,可能会影响那人。”


    分明能以“阮没官宣omega”为借口,柳以童还是没舍得让对方背这个锅。


    听到这回答,阮珉雪不知想什么,只嘴角挂笑,本揪着少女衣领的手指松开,指腹滑下几寸,勾住下坠的拉链头。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刚才躲避挣动间,自己校服外套也被扯散,拉链掉了,兜着内衣的背心都露出来。


    她脸一赧,但没举动,任阮珉雪动作。


    于是她见阮珉雪撩起拉链头,重新将她衣领合拢,甚至拉过原来的位置,直直拉到顶。


    被拉顶的链条抵着喉头有点刺痛,柳以童被迫仰起头。


    也被迫露出生命脆弱的咽喉。


    柳以童紧张,却还是没躲,乖顺任阮珉雪动作。


    将自己献祭似的。


    冰凉的触感撩过喉软骨,柳以童不确定那是拉链金属头,还是对方的指尖。


    叮。


    拉头坠回链齿,发出轻响。


    阮珉雪轻点两下那拉头,不知是在安抚它,还是它的主人。


    “好了。”阮珉雪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少。


    柳以童知道,对方已经缓过对信息素的渴了。


    她便同时缓缓回拢腺体,减少信息素释放,以至于无。


    作为被拢在风信子香中的omega,阮珉雪当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阮珉雪只问:“你好像很熟练。”


    “嗯?”


    “精准控制信息素的释放量。”


    “啊……”


    念及对方或许会担心自己目的不纯,柳以童干脆坦白:


    “我偶像时期,经常给队友作安抚。”


    本以为这样的回应能换来对方的放心,柳以童却见,阮珉雪本明亮的眸子暗了一瞬。


    随即,本柔弱无骨的女人后坐拉开距离,接着独自攀着附近桌腿站了起来。


    忽而锐减的对话欲,并不让柳以童意外。


    柳以童本就自认为是信息素工具,又主动澄清了阮珉雪可能在意的信息,对方当然没必要继续聊,毕竟她们不是能闲聊的关系,阮珉雪也不像会对柳以童私事好奇的人。


    “你先出去吧。”阮珉雪手臂撑着桌面,轻声说,“我一会儿再走。”


    被喜欢的人“驱赶”,柳以童难免心酸,但既要避人耳目,她俩先后错峰走,也很合理,柳以童接受。


    “好。”柳以童爽快答应。


    “……”


    柳以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敏感,总觉得阮珉雪嘴角好像又垮了下。


    对方既已下逐客令,柳以童转身便走,可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就有异常的摩擦声传来。


    柳以童转头,见是撑桌站着的阮珉雪踉跄两步,连桌子都被蹭歪。


    人还站不稳。


    柳以童犹豫,还是选择先问:


    “阮姐,需要我扶吗?”


    “……”


    阮珉雪没说话,只抬了下手腕,悬在空中。


    柳以童走过去,没上手,而是也抬起手臂,垫在阮珉雪手腕下,示意对方可以靠着自己。


    “嗯?”


    “万一我们被人看见,给人的印象就模棱两可。”


    “……”


    两个人互相依着,远远就看不出虚弱的到底是谁。


    柳以童本意只是想兼顾给阮珉雪藏身份。


    阮珉雪最终默认这方案,借力压在柳以童手臂上,身子倚过来。


    两人往教室外走。


    阮珉雪教养很好,与人相处几乎不看手机,独处时更是如此。


    柳以童几乎没见过阮珉雪当众玩手机,此时却见对方用空出的单手打字,指头都颤。


    她无意窥人隐私,只匆匆扫一眼就看清了,对方似乎正把一串眼熟的号码存下来,正备注姓名。


    柳以童注意到,那是自己的手机号码,是她刚才给她打第一通电话用的号码。


    阮珉雪在给她输备注。


    柳以童忐忑,不知对方会如何备注她,期待,想看,又不允许自己僭越。


    只是对方指头颤得厉害,连一个键都没按下去,柳以童心疼,忍不住问:


    “阮姐,要我帮你打字吗?”


    阮珉雪没犹豫,爽快将手机递过来。


    柳以童单手接过,小指有力托着手机底部,很稳,她问:“我要打什么?”


    阮珉雪看她一眼,回:“都可以,随你。”


    这也随她?


    柳以童看向手机通话记录列表,其上已有备注方式并不统一,有商务如“蜀海传媒刘编”,有频繁出现的置顶“AA穆韵”,也有一看关系就很亲近的“宇宙第一甜梦梦宝贝”。


    随她,意味着她也可以给自己名字前加上A,让人一翻联系人列表就能看到她的名字,或者故意给自己用叠字或小动物的昵称,让人目睹这小小恶作剧时会心一笑。


    柳以童都没有,她只是在姓名框里正儿八经输入了“柳以童”三个字。


    备注过后的号码一下依首字母沉进列表中部,不前不后,普普通通,毫不醒目。


    柳以童将手机还给阮珉雪,阮珉雪接过时看了一眼,了然挑眉,收了起来。


    不多时便到操场附近,柳以童见方才被隔离的ao们都重回beta集中地,想来是异常发情的omega应该得到了妥善处置,现下片场回归正常。


    柳以童犹豫了一下,是否还该以与阮珉雪以这种有点亲密的依偎姿势,回归众人视线。


    她正犹豫,阮珉雪稍缓片刻便站定,收回了手臂,主动疏远。


    柳以童舒一口气:


    果然,她也觉得不该被人看见。


    二人默契拉开一段距离,缓缓走近,操场众人,总导演张立身距她们最近。


    “你们怎么……”张立身转身,看到她二人,蹙眉问。


    柳以童主动揽锅,“我有点不舒服,阮姐照顾了我一会儿。”


    omega或许敏锐嗅到了什么气息,张立身眉眼带疑,显然没信,沉默片刻,才看向阮珉雪,神色复杂说:


    “你也累了,早上没吃好,脸色很差。先去休息,晚点开工。”


    阮珉雪了解张立身,这艺术精明人情白痴从来不体贴,比起他突然性情大变,现在更像意有所指。于是她没更靠近众人,就地顺势承情离开了。


    等阮珉雪走远,张立身才看向柳以童,从来傲慢的人意外流露片刻警惕,他抽抽鼻头,确定过什么气味,才说:


    “你也去休息。”


    柳以童没推辞,正欲走,人群中萧栀子听到几人对话,不放心追上来,跟总导演请假说要照顾柳以童。


    俩女孩往树荫下走,路上,不知情的萧栀子还单纯关心着柳以童,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以童安抚她说已经好了,转而,又问萧栀子,有没有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萧栀子夸张拿手招空气,片刻茫然摇头,“没有啊!你好像没喷香水……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嘴上没事,柳以童心里实则翻江倒海——


    omega张立身能闻到,beta萧栀子闻不到。


    ao敏感,beta迟钝的气味,正是信息素。


    现在少女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和她本来清清白白,却被人闻出点暧昧纠葛。


    这纠葛经不起澄清,不说便叫人玩味,说了又像欲盖弥彰。


    *


    阮珉雪回车上找到药盒,她看着并列陈置的抑制剂与阻隔剂,手指一顿,还是只取了阻隔剂。


    她贴在后颈上,给身上那些暧昧气息拢上隔绝的罩子,而后又喷了点香水掩盖。


    没多久,张立身找过来,只敲窗,没上车,还皱着眉看她。


    “什么事?说。”阮珉雪搓热手腕,给香水增温。


    张立身许久才开口:“你和她……她对你……”


    牙尖嘴利的总导演难得语塞,他本无意干涉阮珉雪的私事,可那两人沾着一身极度相似的混合气味,大大咧咧回剧组,简直在挑动他的神经——


    若不是当事人之一是核心的阮珉雪,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一颦一笑都招人解读,怕动摇军心,张立身本懒得搭理。


    “你误会了。”阮珉雪解释,“我被影响了,她释放信息素帮我安抚了下,仅此而已。”


    “……”张立身更难以置信,他作为omega最清楚ao体质的特殊,“仅此,而已?你俩被刺激后独处释放信息素,她居然什么也没对你做?”


    听到这话,本神色轻巧的阮珉雪,面上呈现一瞬难以捕捉的沉。


    再开口时她仍是轻松模样:


    “我试探过了,那孩子大概真的无求于我,只是个纯粹的影迷罢了。”


    “无求到对你连生理冲动都没有?看来是对你真没想法。”


    阮珉雪剜张立身一眼,张立身作拉链闭嘴状,眉眼仍挑衅。


    回忆起什么,阮珉雪淡然说:“我猜她有对象。”


    “是么?”张立身仔细打量阮珉雪表情细节,奈何影后表情管理无懈可击,“我听错了么?怎么觉得你有些遗憾?”


    “确实听错了。她有对象,是好事。”


    “怎么说?”


    阮珉雪勾唇,开玩笑似的说:“算她逃过一劫。”


    “……”


    听着像玩笑,张立身却笑不出来。


    张立身从来知道阮珉雪有野心,只是尚未探清其野心的上限。她对外呈现的向下兼容的温和与包容,本就建立在其居高临下的基础。


    他至今仍记得与对方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当时阮珉雪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杀青宴大家喝醉,演员们都被怂恿说出自己的目标,不少年轻人故作浮夸站上酒桌,喊出要当影帝影后。


    轮到阮珉雪时,她只是坐在原位面带恬静的笑,柔软地说,我也想当影后。


    甚至只是顺着别人的话题,带了个“也”字。


    张立身却有种预感,眼前的少女静水流深,日后定会掀起圈内惊涛骇浪。


    之后几年大浪淘沙,当年张扬踩上酒桌放肆叫喊的演员们,要么寂寂无名,要么小火过后便塌房,大多退出大众视野。


    唯独当年那个谦和的少女,以恬然温和的笑意,从无数血腥厮杀的战场经过,或有污血溅湿她衣角,她笑着擦掉。


    直至今日,独自坐上万骨枯的顶座。


    她通常不主动说要,是因她真的不想要。


    可一旦她说了要,纵然不择手段,她必然会得到。


    *


    初夏总有几天格外晴,今天便是这样,下午三点后热得像盛夏。


    柳以童与萧栀子在树荫下乘凉小半会儿,都没风经过,萧栀子提议去校门口小卖铺买冰镇水喝。


    上学年纪的孩子口味重,喜甜喜辣喜冰,小卖铺门口早早开了冰柜,摆了一批冰棍雪糕。


    柳以童本要往店内饮料柜迈步,见萧栀子一见冰柜就走不动道,便过去:


    “要买冰棍吗?”


    萧栀子苦着脸撇嘴,“不行,太容易胖了。我们现在是女明星,要有女明星的自觉!”


    说是这么说,柳以童却见女生还眼巴巴盯着冰柜里罪恶的甜。


    柳以童等了片刻,才继续说:“要不,我们买一份,分着吃?”


    “你陪我?”萧栀子眼睛当即亮起来,“真的吗?”


    好像吃甜食被人分担之后,罪恶就能减半减半再减半。


    柳以童嗯一声,“你挑。”


    有了共犯,萧栀子立刻挑选,她很快锁定一款黑白配,开柜门取出来,“童年的味道!我记得小学时我们校门口也卖过这种!我会和闺蜜分着吃!你吃过吗?”


    柳以童摇头。


    她童年匮乏,不仅物质上,交际上也是。


    萧栀子的童年经历泛着甜味,柳以童回忆起来,却多半是苦的。


    “啊~”萧栀子会错意,“果然,大小姐没吃过咱这种平民小甜水。”


    “大小姐?我?”


    “对啊!”萧栀子理直气壮,“你这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柳以童哭笑不得。


    难怪网络总评价萧栀子这年纪的人是“清澈愚蠢大学生”,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人都把她奉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位置了,某新晋仙女便掏手机付了冰棍的钱。


    返程,萧栀子拆包装,手感廉价的铝箔塑袋内卧着一黑一白两根老冰棍,清甜香味伴着寒气散出来,萧栀子把它们举到柳以童面前:


    “黑色是巧克力,白色是牛奶味,你先选。”


    “我都行。你喜欢哪个?”柳以童反问。


    “那我选巧克力?”


    “好。”柳以童平静接过白色那根。


    二人往回走,萧栀子含着巧克力冰棍连蹦带跳。


    柳以童抿一口手中的白冰棍,有点太甜了,她不是很喜欢,吃了一口就没吃了。


    虽如此,但与萧栀子相处的过程,依旧让柳以童新鲜。


    她才知道,普通女孩短时间情绪波动居然有这么大,嘴馋了会难过,买到好吃的会欣喜,挑选口味都能慎重拉扯几个来回,最后如愿吃到那口甜时,开心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注意到柳以童手中冰棍,萧栀子问她:


    “不好吃吗?”


    “不会。只是有点太甜。”柳以童答。


    “早知道我这根给你了,巧克力的没那么甜。”萧栀子举起自己手中的问,“现在要换吗?”


    “啊?”


    柳以童错愕一瞬,萧栀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把冰棍往嘴里一塞,整个人黏上柳以童胳膊撒娇:


    “哎呀,我跟我闺蜜总这样,互相不嫌弃对方口水。我俩习惯了,我一时忘了分寸,你别觉得我恶心……”


    “不会。”


    两人回到校内,恰见剧组休憩完毕准备继续开工。


    阮珉雪也站在人群中,显然也已修整好,只是不知回来已有多久,此时注视着回来的两名女生,神情淡淡的,猜不出刚才二人互动,她看去多少。


    阮珉雪眉眼平静,柳以童低眉顺目。


    先有动作的居然是萧栀子,莫名心虚松开勾着人胳膊的手,摘了冰棍往身后一背,像个罚站的小孩。


    阮珉雪看了两眼,视线就转回片场中。


    柳以童这才以莫名其妙表情看萧栀子,萧栀子重新叼回冰棍笑着解释:


    “条件反射了,刚才有种吃独食被抓包的心虚感。”


    哧。


    柳以童被萧栀子逗笑。


    虽不知阮珉雪看她们时是何心理,柳以童能确定,至少绝对不是萧栀子想的那样。


    萧栀子却稀奇盯着她脸看,而后才感叹:


    “冰山笑起来的杀伤力真不是盖的啊!”


    柳以童笑容缓缓消下。


    “啧,早知道不说出来了。”萧栀子扫兴,“那么好看的笑,我还能多看几眼。”


    柳以童无声莞尔。


    “没关系!和我在一起,以后有的是机会逗你笑!”


    听到萧栀子元气满满的话,柳以童笑意未褪,应了声好,话题已结束,一时无事,她本能去寻在意的人,几乎一抬视线就锁定目标那个人。


    她锁定的人,仍在看她。


    背后人影来去憧憧,唯二人的视线相对静止。


    恰好耳边有导演组唤柳以童的声音,柳以童便秉着笑颔首示意。


    阮珉雪则只是垂了垂睫,难得不显亲和,矜高疏离,视线又飘走了。


    *


    这天的校园戏码很快收工,导演组散场前在群聊发布明日排期,并艾特柳以童在保姆车内单独留一会儿。


    等待时,柳以童翻了翻排期表,发现明天要拍的戏码,几乎是整部剧插叙回忆的最后一幕——


    青春期的乔憬分化之夜高烧难退,作为omega的杜然本该回避,却因心软照顾了alpha一整晚。趁杜然困顿,情窦初开的乔憬没忍住,吻了姐姐一下,然而杜然并未睡熟,因而惊醒。


    二人关系由此转折,杜然严词拒绝,乔憬逃避出国。


    再之后便是顺叙的正篇,即女主杜然被成年归国的乔憬强取豪夺的戏份。


    柳以童心一紧,大概猜到导演组要找她聊什么。


    果不其然,没多久,张立身携副导岳怡钻上车,阮珉雪裹着薄风衣殿后,随意坐在柳以童正对面。


    上车后,岳怡瞥了眼柳以童手机屏,又窥见少女暗暗绷紧的唇线,笑着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们要说什么了吧?”


    “嗯……”柳以童点头,“关于之后的戏?”


    “对。”


    或许是这话题敏感,作为异性的张立身没说话,全程交由岳怡主导。


    “后续戏份涉及大量亲热戏,明天的还好,只是青涩的初吻,嘴唇贴一贴就够了。”岳怡翻着剧本讲解,“但再之后的,比如强吻,比如床戏,都要求演员极强的信念感和技巧……”


    岳怡一顿,而后才继续问:


    “以童,我们充分尊重演员的意愿,不强求所有人都要所谓‘为艺术献身’。你不要有压力,现在可以和我们事先明确一下,你能接受的尺度到哪里?”


    吻戏。床戏。


    本是演员必须面对的功课,可一念及搭戏的对象,柳以童就难免紧张。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阮珉雪,阮珉雪不知是否故意,竟只翻剧本,没看她。


    就在此时,张立身突然对柳以童开口:


    “别管阮珉雪,她拍戏没尺度,给她把真.枪她怕是真敢对着脑门扣扳机。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尺度。”


    “太心急了!”岳怡卷剧本,轻轻砸张立身肩头一下,张立身自知理亏,闭嘴看窗外。


    “我……”柳以童咬着口腔内侧,面上冷静,沉声说,“我接受一切安排。”


    闻言,张立身微抬眼皮看回来,喜悦显而易见,被岳怡啧一声,又翻了圈白眼继续看窗外。


    “以童,你年纪比较小,所以我们才特地找你谈话。你愿意服从安排,我们很高兴。”岳怡缓缓道,“之后实拍如果不愿意了,还是随时可以提出来。以及,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也可以随时找我们。比如需要参考资料,或者技术指导……”


    “不会就私下多练。”张立身嫌岳怡唠叨,直白打断,“没对象就找阮珉雪练。”


    私下找阮珉雪练吻戏和床戏?太过荒谬,以至于车内哄然一片轻笑。


    连柳以童都牵了牵嘴角,又看了眼对面的阮珉雪。


    就见阮珉雪视线也从剧本上移开,落于对面的她,嘴角亦挂着笑。


    女人的笑被车内昏暗的光线衬得神秘又缱绻,幽幽然开口:


    “你们未免太小看她。”


    车内一顿。


    岳怡反应过来,“也对!以童这么聪明,悟性这么高,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还是阮姐懂,相信后辈的潜能!”


    柳以童没说话,只以笑附和,视线从岳怡和张立身那儿打了一圈,回到阮珉雪这边时,发现人还在看她。


    依旧蓄着讳莫如深的笑,眼里藏着锋锐稍透的软刺。


    柳以童因这一眼,后颈酥麻一片。


    柳以童敏感,总觉得女人过分聪慧,话语极度精准,准确到只能让局外人听出“夸奖信任”,让岳怡和张立身觉得她在单纯为她解围。


    但同时又仅能让局内的她觉察到一语双关,让柳以童领悟到其话里有话:


    不会就私下多练。没对象就找阮珉雪练。


    你们未免太小看她……


    阮珉雪所说的“小看”,好像不仅仅指演技而已。


    ————————


    口乞酉昔


    第22章 初吻


    回到酒店柳以童就突击学习,手机架在桌前,持笔对着笔记本,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甚至提前喝了杯黑咖,像一晃穿越回高中备考的时期。


    手机屏幕播放着吻戏混剪,标题是“那些性张力拉满的亲亲”,伴着缱绻的萨克斯背景乐,画面中两名演员唇舌交缠。


    柳以童以0.5甚至0.25倍速观摩,严谨得像在实验室以显微镜观察标本,笔记上满满当当写了一页:


    若即若离的肢体接触,反复拉扯的对视,交错吸引的呼吸……


    轻触的四唇,抿吮的喘与水汽声,颤抖的睫毛,与摩擦相抵的鼻尖……


    这都只是基本功,柳以童一开始还能置身事外,以学子姿态领悟。


    可随即几幕惊艳的表演,自带引人入胜的魅力——


    【吻到深处时无意识的喉音。】


    柳以童不由得吞咽,规矩的思绪陡然一飘,将阮珉雪平日说话素雅冷淡的声线拉至耳边。


    那样冰雕玉琢的嗓子,会在接吻动情时发出什么声音?


    柳以童回神,发现自己在笔记上画了些无意义的符号,似在嘲弄她的出神,她当即将它们划掉。


    【一方突然攥紧对方衣领,另一方掌心抵住其后腰捞回怀中。】


    局部的爆发将陡增的欲望表达得酣畅淋漓。


    总游刃有余的女人,在闻到她信息素时,会不受控地颤抖,不自知地依偎着她的胸口。


    柳以童叹出一口气,发现笔记上无意义的符号更多,她心烦,干脆把那小半张撕下来。


    【吻后,女演员眼神迷离,手指摩挲着对方颈侧,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似是还想要更多。】


    “给我。”


    换作是阮珉雪,应当会加上这样直白的指令。


    毕竟需要她提供信息素安抚的那个下午,阮珉雪就是这么说的。


    啪。


    柳以童把手机屏幕往桌上倒扣,决定今天的学习先到此为止。


    她恶人先告状:都是阮珉雪不好。


    人家想好好学习,阮珉雪总跑到她脑子里招惹她。


    柳以童最后翻了遍笔记,就上床睡觉了。


    次日便拍吻戏,虽副导提前强调过只是青涩的初吻,其在整日的占比非常之少,但那吻对乔憬而言是初吻,对柳以童而言亦如是。


    面上平静,实际柳以童紧张得很,以至于吻戏前的其他戏码都像被快进跳过,待到吻戏正片开拍前,她脑子都似蒙了层雾。


    按剧本要求,在床边照料乔憬的杜然太困,立着手肘托着脸颊打盹。


    等柳以童听到导演组提示音睁眼,吃力撑起身,所见就是床边闭着眼的阮珉雪。


    女人长睫垂着,阖在眼皮下投出浓长阴影,衬得影子下那片皮肤白皙得剔透。


    随呼吸起伏,鼻翼微微翕张,湿润的嘴唇轻启,内里的水色轻晃。


    柳以童被蛊住似的,缓缓倾身,越接近阮珉雪的脸,越因真实而心生畏惧,她在咫尺距离顿住,提了口气,心一狠,吻了上去。


    很软。


    这是柳以童最直接的感受。


    而后调动理性,察觉到阮珉雪没动,她回忆昨夜写下的笔记,调整呼吸,轻轻吮动唇瓣。


    很快,阮珉雪呼吸颤抖,像破碎的羽毛般撩人。


    她以唇瓣抿人,抿得女人瑟缩喘息,而后她抬手,勾住阮珉雪的后颈,指腹搓过其单薄的腺体,如愿换来对方难耐的喉音。


    唇与唇分开时,两人都喘。


    柳以童视线如牢笼攫住眼前的人,目光似有温度,烫得阮珉雪红了脸颊。


    “你怎么这么会……”阮珉雪话都说不完整,被呛了一下。


    柳以童轻笑,满意于对方的反应,也满意于昨夜的突击学习。


    而后。


    铃铃铃——


    闹钟响了。


    手机自带闹铃叫魂似的,让人心肺骤停。


    柳以童睁眼时人都是麻的,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才尴尬抬手掩住脸——


    做梦了。


    带颜色那种。


    她懵了许久才起床,拾掇时还在诧异。


    倒不是诧异她这个年纪会做那样的梦,而是诧异,她竟真的会做那样的梦。


    对阮珉雪的。


    她本傲慢地以为能完美控制灵魂,暗恋阮珉雪时纯洁干净,把对方抽象化为非真实的神明。


    可身体反应告诉她:柳以童,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你对阮珉雪有欲望。


    你若真能把感情收纳得整整齐齐毫不逾矩,那这份情谊,和被装在盒子里的死物也没什么区别。


    *


    大抵是因为昨晚的梦,这天,柳以童拍戏间隙休息时,脑子都放空。


    接下来便是对她而言重头的吻戏,乔憬初次分化,全身高烧不退,化妆组为了塑造发烧的效果,给柳以童素白的小脸打了大量腮红。


    萧栀子凑过来一看,捧腹大笑:“涩谷辣妹!”


    柳以童:“……”


    “不行,太好笑了。”萧栀子充分发挥损友能动性,掏手机调自拍,对着柳以童,“来,辣妹,我得留个纪念!”


    柳以童倒是配合,面无表情抬指比了个耶。


    距离开拍还有最后一段时间,萧栀子凑着坐到柳以童身边,分享过刚拍的照片,没话了,才神秘兮兮问:


    “你紧张吗?”


    柳以童明知故问,“什么紧张?”


    萧栀子瞪大眼睛小声喊:“吻戏啊!”


    “哦。”柳以童故作高深,“演员嘛,难免的。”


    “呜哇!不愧是你!”萧栀子果然被唬住,感叹连连,又捂着小心脏,“不行,就算你这么说,如果换作是我要跟阮姐拍吻戏,我绝对会紧张死的!”


    闻言,柳以童看了萧栀子一眼。


    萧栀子被看得莫名,盯回来,片刻反应什么,忙找补:


    “哦!话又说回来,如果我要跟你拍吻戏,我也一样会紧张!”


    “……呵。”


    柳以童被逗笑。


    感谢萧栀子,她这一笑,确实不紧张了。


    张立身招呼要进行走位调动,演员灯光摄影录音各就各位。


    在场外白灯下稍显浮夸的脸红妆,到了正剧夕阳橘的老式钨丝灯光下,就被衬出了氛围感。


    阮珉雪走过来时,化妆师还在给床上的柳以童做妆容最后的收尾,因乔憬高烧出汗,柳以童身着的单薄T恤得被水打湿,布料拢着微隆的胸与细窄的腰,她碎发也被补洒了水,向后撩露出小巧饱满的额头。


    少女垂着睫,安静听床边的总导演讲解角色情绪和定点,人来人往,晃动的影子略过女孩那张绯红的脸。


    这个妆很惊艳。


    一组词没由来闯进阮珉雪脑海:


    潮湿小狗。


    眼前的小孩看起来像是被雨打湿的幼犬。


    怪招人疼的。


    “你来了,正好。”张立身瞥见阮珉雪,让出床边椅子,示意她坐下,“说一下待会儿的走位。”


    阮珉雪坐下,抬眼见柳以童低着头没看自己。


    “一会儿杜然侧靠在床头板这个位置,乔憬听到提示音坐起,观察,思考,凑过来,亲。注意,这一下是初吻,乔憬不太会,所以柳以童一会儿嘴唇不要动,要演出生涩感。”


    柳以童点头,寡欲又理性的模样。


    并不知道此时她乖顺的姿态,因面颊的潮色,落在别人眼里,反透出别样的韵味。


    “阮珉雪?”张立身唤了声,“我在讲戏,你在看哪?”


    阮珉雪抬睫,眼珠一晃,怼张立身,“听又不用眼睛。”


    “你倒是没压力,有心思回嘴,反正下一幕戏主导的不是你。”


    实际要主导下一幕戏的新人柳以童头昏脑涨听着俩前辈互怼,剥离混乱,余下一个疑问:


    阮珉雪刚才看哪儿了?


    回忆起张立身导戏时讲解的最后一句,柳以童鬼使神差抬眼,瞥一眼导演所说最后的目标……


    嘴唇。


    阮珉雪正和张立身说话,没看这边,嘴唇开合,唇上未着口红,只涂了点油膏,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


    “现在轮到你了是吧柳以童?”张立身看回来。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


    初吻take 1开拍,场务打板,灯光组与道具组置景。


    窗外夜雨滂沱,电闪雷鸣,明光乍亮,与室内昏黄光线形成对比。


    暴雨的夏夜,混乱嘈杂,老出租屋逼仄,拘着一具不设防的身子,和一只不羁的魂。


    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发生一些压抑又狂野、潮湿且炎热的情节。


    柳以童坐起身,阮珉雪就坐伏在她床侧,额枕着手臂,嘴唇微张。


    她屏息,而后深深吸气,床边女人身上淡淡香气渗进她呼吸。


    是梦里没有的香气。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柳以童手撑着床面,往前探了一寸,顿住。


    初次标记那夜,渴求却不敢僭越的嘴唇……


    昨夜入梦后,承接了她一切欲望的嘴唇……


    此时可遇亦可求。


    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柳以童眼眶微酸,睫毛扑朔,提一口气,将唇印了上去。


    柔软。


    且僵硬。


    柔软的是放松的阮珉雪,僵硬的是她自己。


    第一次接吻的人,嘴唇好像弄丢了,根本找不到知觉。


    阮珉雪睁开眼,柳以童一怔。


    阮珉雪猛然推开她,错愕许久,才以手背擦拭唇面。


    因这反应,柳以童一瞬回神,这才意识到现在是乔憬与杜然的初吻,而非柳以童与阮珉雪的。


    柳以童了然勾唇,顺着剧本,将后续的剧本演完。


    “咔。”


    总导演喊停,场务为二人分递纸巾。


    阮珉雪自然接过抿唇缝,柳以童看了眼,只稍稍擦了下唇角。


    “绝了!”导演组里岳怡惊叹出声,“以童你也太会了吧!吻前的迟疑,吻时的生涩,吻后欲哭无泪的自嘲……能演出这种层次,你告诉我你才19岁?”


    副导名副其实夸夸人,情绪价值拉满。


    柳以童被夸得不好意思,只尴尬笑。


    她哪能说,她那生涩浑然天成,本色出演?


    “你好像不信我的夸奖……”岳怡看柳以童脸色,转而问张立身,“张导,她们这条是不是一遍过?”


    张立身还在检查镜头,等确定画面没问题,才说:“嗯。过。换个角度补一条。”


    还要亲。


    拍摄take 2时,柳以童不能说是熟练了,只能说有点麻。


    太过紧张,不仅嘴唇是硬的,拍完第二回,她连手脚都发凉。


    幸而导演组对第二条也很满意,没挑错,张立身最后只说:


    “换个风格拍一条。”


    还得亲。


    甚至还得是不同风格的亲。


    但重要戏份脱离剧本进行全新演绎,本就是剧组创作很重要的一环,预设外的碰撞,本就可能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条,乔憬试着顺应本能,吮几下。杜然你迷糊间下意识迎合,察觉不对,再睁眼,后续按剧本走。”


    收到导演指令,两名演员就位。


    这回,探身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柳以童喉头一滚,欲望解禁,将所渴的,全抿进口中。


    她吮阮珉雪的嘴,用力得令对方瑟缩一刹。


    感应到承吻的人有一瞬退却,柳以童不满,抬手过去,四指斜没入阮珉雪后脑勺的发丝,扣住揽回,拇指则落在女人精巧的耳垂上。


    小小一枚,肉感十足。


    她指腹用力碾过那细嫩的耳垂,同时发力的,还有相印的唇。


    她吻得用力,唇与唇无缝连接,以至于辗转时,有细微水响从阮珉雪唇缝传出。


    连带女人动情迷离的叹。


    从她们贴紧的骨头传导而来,刺激得柳以童更凶。


    阮珉雪被迫仰头承受,直到呼吸不畅,不得不将她推开。


    而后便按剧本走。


    导演喊咔,两名演员视线交错,呼吸都急促。


    这回场务再递过来纸,柳以童真接过来擦嘴了。


    毕竟两人唇上都水光涟涟。


    擦嘴时柳以童心虚瞥了眼对面,发现阮珉雪嘴唇有点肿。


    那边导演组或受气氛感染,都一时默不作声,表情有些尴尬。


    还是张立身毫无负担,盯着镜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说:


    “发挥很到位,但总体呈现的效果……我只能说,凭现在俩角色的关系,这条还用不了。”


    柳以童:“……”


    张立身还在看监控,床上床边的两个演员便原地待命,没有动作。


    柳以童眼神闪烁乱逛时无意对上阮珉雪的,就见对方坦然一笑。


    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她那样接完吻就要回避的局促。


    正当柳以童不知要如何反应时,阮珉雪先发制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吻技不太好?”


    虽是气音,音量很低,仅柳以童能听到,但少女耳朵还是嗡一下,像听到爆炸声。


    被女人微笑挑衅,柳以童刚提起一口气,转眼见女人稍显红肿的嘴唇,少女那些小情绪又消了。


    柳以童就说:“没人说过。”


    故意顺着发问的句式回答,故意不澄清这是她初吻。


    柳以童承认,她在赌气。


    恰好此时,那边传来张立身“好了”的声音。


    总导演明确吻戏这幕就拍到这里,导演组中有人举着小dv过来,问能不能拍花絮。


    花絮是剧宣后期的重要环节,尤其是戏剧冲突很强的段落,剧粉最好奇演员拍摄时的互动。


    吻戏更是如此。


    柳以童还怔怔的,不知该不该答应,看了阮珉雪一眼。


    阮珉雪则顺势观察了下柳以童的表情:


    不太好。


    不是说不好看,而是,不适合。


    花絮只是营业项目之一,没必要牺牲演员太多。


    尤其是类似吻戏、床戏等亲密戏后,有些演员过度动情,表情或反应都还没管理好,就更不适合被拍花絮。


    “保护演员吧,”阮珉雪微笑婉拒,“下次再说。”


    执dv的导演一听便懂了,瞥了眼柳以童,点头示意,走了。


    新人柳以童还毫无自觉,仍懵懵看着导演离去的方向,转回来,呆呆看阮珉雪。


    阮珉雪以笑回应,倒是令人心暖。


    柳以童刚要放松,就听见女人坏心眼地说:


    “对了,记得叫人再好好教教。”


    柳以童:“……”


    犹觉不够,坏女人非要补一句:


    “吻技。”


    *


    倒回酒店床上时,柳以童盯着天顶,房间分明是静止的,她的视线和身体却全在飘飘乎乎地晃。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真实,真实得有点缺乏真实感。


    她想记录下来,可自从发现自己有夜行的毛病,她就把那本暗恋日记锁起来了。


    她转身,盯着床位保险柜的位置想,还是先不记了,毕竟刚拍完吻戏,最糟糕的情况,真被当事人看到,线索太明显。


    回忆起“当事人”,柳以童本茫然的眼眸一瞬凝聚。


    她翻坐起,盘腿掏手机,把先前收藏的那个吻戏集锦又翻出来,逐帧学习技巧。


    吮吸,呼吸。


    就是那老几样。


    柳以童报复性看片,看了十几遍,而后试探着抬起手,看向虎口。


    有配音演员教过,吻戏的声音除了可以靠道具拟,有时大家也会靠手,比如亲虎口。


    柳以童对着虎口,试图施展自己刚学的技巧,结果不消两下吮,内侧细嫩敏感的皮肉开始刺痛,她松口一看,红了。


    她等了会儿,那片红由白转青,半天没褪下去。


    “……”


    柳以童蜷回床上,认命:


    阮珉雪说她吻技不好。


    好像确实不好。


    就算是事实,被喜欢的人这么说,柳以童再怎么有分寸,也难免暴露稚气。


    阮珉雪吻技好不好,她不知道,好像也很难有机会知道。


    这部剧的吻戏几乎全是乔憬主导,或试探,或强制,杜然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几乎不曾主动迎合。


    柳以童心里一阵酸,又一阵痒,这种感觉出现在心口最难耐,没法舒缓,挠也挠不到。


    她将枕头抱在怀里,枕侧抵住口鼻,全身绷紧用力,直到极致,直至窒息。


    身体骤然舒展时,肌肉与神经一瞬放松,空气猛然灌入口鼻,似是带来新生。


    与新生一起涌进她体内的,还有坦诚的、不被直视的欲望。


    她少有呈现出孩子气的任性。


    柳以童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对着谁说:


    “有本事你来教。”


    *


    剧组散场后,阮珉雪抽空与穆韵一齐出席了个tvc代言的洽谈,那代言本身不值得她亲自出面,不过所涉国际时尚杂志主编与她颇有交情,她算是顺带拜会旧友。


    坐车回酒店的路上,意料外情理中接到张立身来电,阮珉雪眉梢一跳,接通,不待开口,对面开门见山:


    “女三演员出事了。”


    原定的女三本该与其他演员同批进组,然而演员迟迟不到位,张立身频频收到其工作室拖延的辞令时便有预感,今日终于爆发,该演员税务暴雷冲上热搜。


    剧组法务已经接受和对方的解约事宜,赔偿事小,临时空出来的女三位置事大。


    闻言,阮珉雪没说话,嘴角挂笑,且淡且稳,倒是不慌不忙。


    车行到缇阿莫酒店地道,信号一瞬变差,阮珉雪只说会找人救场,就掐了电话。


    下车后搭直达电梯,恰有同乘客按了地面层,门再开时,阮珉雪听到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突然的一场雨。


    从片场剧本里,下到了剧本外。


    本行色匆匆的人忽然有了闲心,下了电梯,也不做什么,只是在楼前廊下听了会儿雨。


    随行保镖自然不催,只恭敬跟在身后,她跟了她多年,摸清了主子的个性,忙碌时步下生风的人,偶尔却会将奢侈的时间,挥霍在无意义的小事上。


    当然,是保镖看来无意义的小事:比如街边在夕阳下依偎前行的老伴侣,步履蹒跚走得极慢;比如沙坑上独自堆城堡的小孩,效率极低,许久才能叠高一些;再比如这场廊前雨。


    雨滴砸在廊檐的陶土瓦上,发出闷响,雨势渐密,凉意洇开,眼前一切都因夜雨模糊,看不出所以然,唯远处意式穹顶主教堂的午夜钟声,与雨声同样清晰。


    忽而,阮珉雪涣散的视线一凝,束在不远处花廊之下。


    那里廊柱黄铜壁灯照亮一个身影,清瘦的身影动了下,但也只是一动,仍坐在原地,像在等人。


    熟悉的体型,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时间。


    让阮珉雪记起某个荒谬的夜晚,捡到一个荒谬的病人。


    “我单独过去,如果我和那人说话了,你就可以下班了。”阮珉雪对保镖吩咐一句。


    她走向花廊,视野渐明。


    花廊中的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阮珉雪看清是柳以童,并不意外。


    对方身着开拍前在片场见过的白绿冲锋薄外套,坐在有檐遮挡的石椅上,仰头看走近的阮珉雪。


    衣服版型青春且钝拙,衬得人很乖。


    “你怎么又在这儿?”阮珉雪问她。


    少女视线直白盯着阮珉雪,像锁定猎物,咬死不放,一点狠厉隐藏在乖巧之下,很抓眼。


    “我在等你。”


    这次开口,发音清晰简短,没有笨拙的大舌头。


    但眼神还是迟钝的,又凶又憨。


    “等我做什么?”阮珉雪轻笑,问。


    和名导沟通也讲究效率言简意赅的人,此时与小孩有一句没一句搭话,反倒耐心。


    柳以童回她:“等你教我。”


    雨幕骤然加重,水声砸在檐上,敲得心跳都重。


    阮珉雪明知故问,“教你什么?”


    柳以童一字一顿,“教我吻戏。”


    第23章 吻技


    教我吻戏。


    嘴上说的是那般具有冲击性的言论,脸上却单纯得像是在讨糖的小孩。


    不,应该说像小狗。


    一只未经管教、没有分寸的小流浪狗,仅因为女人身上散发了点香气,就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她。


    阮珉雪没说话,只看着柳以童,眼神耐人寻味。


    二人对视间一时无话。


    哒。


    是檐上颤落的一滴雨打碎了沉默。


    那滴雨敲在柳以童鼻尖,砸得少女一怔,眼神都变得清澈。


    水滴四溅,碎为些微水钻,嵌在女孩精巧的鼻尖,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剔透。


    柳以童眨眨眼。


    神情懵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了。


    阮珉雪轻笑。


    柳以童自然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在这时候笑。


    小狗只是着急,着急讨赏没讨到,着急快到嘴的肉咬不到。


    于是柳以童催,“快点。”


    “快点什么?”阮珉雪明知故问。


    “教我。”


    “我为什么要教你?”


    “为什么不教?”


    阮珉雪又笑。


    她笑小狗开始耍赖,开始追着尾巴绕圈圈。


    而看着笑的小狗则更急,眼前的女人美丽、温柔,总笑得漂亮,却实则总拒她于千里之外,任她怎么着急也总无动于衷。


    小狗不懂人心,未经驯化的小狗只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柳以童径直伸手,攥住阮珉雪的手腕,几乎不需用力,只一拽,就将女人拉至身边。


    没有防备的阮珉雪因而顺势坐到她对面,柳以童一手抄到女人后腰,一手不管不顾捏住女人的两只手腕,掌心的触感一软一韧,少女无暇细品,只迫不及待将脸凑向对面。


    二人呼吸有一瞬交缠。


    然而阮珉雪后仰头,不紧不慢拉开了距离。


    女人仍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没有挣扎,没有阻止,但也没有顺从。


    轻飘飘的一个后仰,就让小狗感受到了巨大的阻隔,像被厉声拒绝。


    小狗知难而退。


    夜雨带凉,柳以童抽吸两下鼻子,松了阮珉雪的手,转身回去,坐正,垂着头。


    耷拉脑袋的样子实在招人心软。


    仿佛天地间这场雨在替小狗流眼泪。


    “唉。”


    柳以童听到身边一声很轻的叹。


    她扭头,见阮珉雪从侧兜取出一枚湿巾,撕了包装,而后朝她探出空掌,说:


    “手。”


    像在邀舞。


    柳以童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雨夜中,两个女人的手指都有些凉。


    但发凉的十指相触时,皆能从彼此皮肤上汲取一点温。


    柳以童眨眼,又眨眼,茫然懵懂地看着阮珉雪以那张湿巾,细细擦拭她递给她的手指。


    为什么要洗手?


    柳以童想问。


    她刚动了动嘴唇,就听见阮珉雪先开口: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单线程的小狗注意力当即被转移,她乖巧回答:


    “我只知道这里能见到你。”


    “……是吗?”阮珉雪没抬头,边给人擦手边说,“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了吗?”


    柳以童摇头,“我不知道。”


    闻言,阮珉雪表情未动,显然并不意外,她早有过柳以童清醒前后信息并不完全互通的线索,此时少女的反应,不过又是验证了这一事实。


    清醒时的柳以童有阮珉雪的手机号,甚至还主动打过电话。


    这一点,夜行的柳以童不记得,所以笨笨地,来“第一次”被阮珉雪捡到的地方蹲守,期待再被捡一次。


    小狗虽然笨,但幸运。


    她被捡到了。


    而且还在被女人擦手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柳以童被架在这个档口,心情复杂难耐,她因为想学吻技,想亲女人却被拒,心里团着火。但手指上又被冰凉的湿纸巾细细擦拭,冰镇她身体的燥。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充满未知的迷茫,倒是阮珉雪看起来游刃有余,擦她手指的表情,像在抛光一件艺术品。


    柔软的湿巾一寸一寸掠过她修长的指节,在她指根相连的细嫩皮肤上碾过,将她的指甲摩挲得圆润泛光。


    终于,阮珉雪满意,停了手,却没松开柳以童,手还牵着手。


    柳以童喜欢被阮珉雪牵手,当然不挣回,乖乖把手寄在对方那里。


    阮珉雪另一手团着废弃湿巾,垂着睫毛,月光洒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皮肤都光洁如未被玷污的美丽净土。


    让不规矩的小狗蠢蠢欲动,想跳上去肆意留下自己的足迹。


    “教你吻技,你又记不住。”


    柳以童一听,急了,忙说:“我会记住!”


    “现在的你记住有什么用?拍戏的又不是现在的你。”


    “……呜。”


    小狗被拿来跟别人家的小狗比较,还比不过,不高兴了。


    虽然对照组的别人家的小狗,也是她自己。


    “反正你记不住,所以我这么教,也只教你一次。”


    阮珉雪抬起柳以童的手,提到唇边。


    柳以童瞪大眼睛,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电光火石间,预感应验——


    阮珉雪闭上眼,张开嘴唇,将她的手指含了进去。


    柳以童脑内炸开一片凌乱,快感自指尖沿着皮肤爬至后颈,渗入脊椎神经。


    她只见,女人水红色的嘴唇正开合,轻柔吮着她指头,喘息间热气叹出来,撩过她没被含住的余指。


    柳以童仅存的理智被轰了个粉碎,她顺着原始欲望,在女人口腔中动起手指。


    食指与中指夹住阮珉雪的舌尖,柔软的湿.肉水蛇一样从她指尖滑走,又勾缠上来。


    柳以童被舔得肩脊都麻了,指腹所经之处皆是高热,烫得她呼吸都困难。


    她失控地抬起另一手,桎住女人的下巴,试图迫使对方张大嘴,好让自己的手指得到更多奖赏。


    但女人勾了勾唇角,牙关微阖,叩在她指节上,稍稍施力,隐约的痛感作惩戒,让柳以童又痛又爽。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吐出了手指。


    女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唯独未经人事的柳以童被撩得浑身发热,兀自急促呼吸,后颈腺体像要着火。


    一种亟待失控的冲动在后颈作祟,柳以童头昏脑涨看向阮珉雪,却见对方又回到往日优雅的模样,甚至撕了一张新湿巾,轻轻拭过唇角。


    仿佛刚品过下午茶的糕点。


    柳以童:“?”


    擦过嘴,阮珉雪又来擦她的手,神态自然,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理所当然。


    柳以童傻眼了,就这么任人摆弄,指头的水色被逐一拭去。


    “记住了吗?”阮珉雪还是垂着睫,悠悠问了句。


    柳以童心一惊。


    像走神的学生被老师突然点名。


    “啊?”小狗藏不住事,呆滞直接表露无遗。


    好在老师并没生气,只笑,了然道:“果然,记不住。”


    柳以童这才恍惚领悟,老师是在抽查“吻技教学”!


    她后知后觉,大彻大悟,原来刚才阮珉雪舔她手指,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教她如何唇舌发力,如何提升吻技。


    迟钝的小狗怕老师嫌自己笨,赶忙说:“记住了的,我学会了。”


    “嗯哼。”阮珉雪擦好手指,放人自由,“下次看你表现。”


    夜风带着雨汽经过,却吹不散方才的余热。


    柳以童内心还有点东西聒噪不止,这种状态下的她基本不压抑,想要便直说:


    “为什么要那样教?”


    阮珉雪没答,只含笑看她,似是在等她具体阐述问题的目的。


    果然,小狗急切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能直接亲嘴巴?”


    饶是一直镇定自若的阮珉雪,也一时难以接住小狗丢来的这记直球。


    女人一怔,而后无奈牵嘴角,循循善诱:


    “演员不可能永远依赖于直接经验。难不成你要演杀手,世上真得有几个人为此丢了命?想成为好演员,基本功便是融会贯通。”


    说完,阮珉雪短暂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对现在状态的柳以童会不会太高深。


    好在,少女垂着头,若有所思,虽然不知道具体在思什么,但至少有好好把话听进去。


    不多时,柳以童又抬头,看阮珉雪,问:


    “你也是这么学会吻技的吗?”


    “……”


    阮珉雪无声笑。


    原来是思这个去了。


    柳以童以为对方的沉默是因自己表意不明,又追加:


    “融会贯通?”


    这回,阮珉雪叠起腿坐着,翘起的漆皮鞋尖上有水月交融。


    女人手撑在腿上,指头在脸侧轻点,歪着头反问:


    “你好奇啊?”


    柳以童莫名,这是什么问题?


    当然好奇,不好奇她为什么会问?


    于是少女点头。


    然后女人笑意更甚:


    “你是以什么立场向我发问的呢?”


    柳以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难住了。


    她张嘴,合上,思考,又张嘴,又合上。


    欲言又止几次,才坦诚摇头:


    “听不懂。”


    阮珉雪咯咯笑出声,肩膀都颤。


    柳以童难得见她笑得如此畅快,看得入迷,甚至想:


    是我太笨,逗她开心了吗?


    如果每天都能见她这么开心,好像一直当笨蛋,也没什么不好。


    须臾,阮珉雪止了笑,虽面上温柔,开口的声音却带点冷:


    “不乖。”


    柳以童心一沉。


    她几乎要当场跳起来,像闯祸被主人责罚的小狗一样满场乱跑试图自证。


    但她不知道要证明什么,于是耷拉下眉毛,可怜巴巴看着阮珉雪。


    阮珉雪轻声说:“你问我的时候倒是伶牙俐齿,轮到我问你,就开始装傻瓜。”


    “……呜嗯。”


    柳以童被教训得委屈。


    她不是装傻瓜,她要怎么证明,她现在好像是个真傻瓜?


    她好奇阮珉雪的一切,她好奇,于是她问,她不知道问这些问题还需要立场。


    她想,或许清醒的那个自己知道“立场”的答案,知道怎么表现才是乖的。


    但现在的她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只能干着急。


    雨势渐深,转为暴雨。


    被暴雨笼罩的花廊几乎闻不到草木的气味,只有雨水飞溅在泥土上,扬起一股潮湿味。


    就在这股潮湿气味中,两人都闻到一股淡淡的风信子香。


    春季已过,风信子早已谢了,更何况这酒店没种这种花,这种香气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方才女人的演技教学太过惹火,引得少女险些失控,此时信息素才跑了出来。


    柳以童率先捂住后颈腺体,怕这股气味令对面的人不适。


    幸而,阮珉雪将手后支,舒展开身体,仰着头深深吸进一口气,神色安宁。


    似乎很享受来自柳以童的这股香气。


    小狗虽笨,但最懂人的情绪,她读得懂女人的喜恶。


    于是柳以童放下捂着后颈的手,任腺体散发出更多信息素。


    好在,是户外,天地开阔,非易感期的alph息素再怎么浓郁,也不至于令人沉沦。


    来自少女的体香成了女人的香薰,一直神经绷紧的人难得放松闲适,眉眼都拢在淡淡的愉悦里。


    柳以童察言观色,而后小心问:


    “我现在还‘不乖’吗?”


    小家伙对刚才女人的点评耿耿于怀。


    此时见女人似乎被自己取悦了,就急匆匆地来讨表扬。


    阮珉雪看她,以对视钓她,钓得人急了,才设陷阱: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觉得你乖。”


    “好。”柳以童重重点头。


    “临时标记……”


    “不行!”


    少女突然反应剧烈,坚定捂住嘴。


    这强烈的反应令阮珉雪错愕,方才的愉悦被雨声冲散。


    阮珉雪本意只是想问,初次临时标记之后,为何对方要销声匿迹。


    没想到,话没说完,就换来少女的条件反射。


    阮珉雪便顺势问:“为什么不行?”


    柳以童还掩着嘴,像怕人非把腺体送到她牙下似的,她在脑中搜寻答案,她想不清楚,但知道一点,清醒状态下的自己,绝对不会同意她再和阮珉雪进行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多次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会从生理影响阮珉雪心理的判断。


    而柳以童的底线,最糟糕的情况,是阮珉雪可以变得不好,但至少,变糟糕的原因,不能是因为柳以童。


    这是表里柳以童共同的底线,她和她达成共识。


    于是,柳以童只能回答:“……会生气。”


    但小狗内心的弯弯绕绕,没说出来,当然不会被听到。


    因而,阮珉雪眸色一深,不再开口,不再追问。


    女人陡然想起那个在校园的下午,当时少女释放信息素的过度吝啬,此时有了更进一步的解释。


    阮珉雪沉下脸,自嘲哼笑,笑自己误判,一开始竟误以为捡到的是条小流浪狗。


    压根不是流浪狗,而是家养犬,被管教得很好,知道如何对人撒欢讨喜,同时又只对真正的主人忠诚。


    知道有些事可以发生一次,但不能出现第二次,否则主人会生气,否则忠诚会变质。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珉雪没了深究的兴致,她起身,“走吧,你该回家了。”


    柳以童听话跟着,只是这次,阮珉雪只送她到楼座之下就停住了脚步,没有要陪她上楼的动态。


    柳以童便站在电梯门外,固执没有进去,阮珉雪则手指挂在裤袋边缘,闲闲看着她。


    “不一起吗?”柳以童问。


    阮珉雪摇头,神色平静,没有笑意。


    “……”


    柳以童难过一瞬,但没有纠缠,乖乖在女人注视下进了开敞的电梯门,门自动回弹前,她又忍不住问:


    “我乖了吗?”


    阮珉雪哼了声鼻息,似笑非笑,没回答。


    柳以童沮丧,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好像又不乖了,只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表现,才会让人觉得乖。


    电梯门到时间,缓缓合拢,即将关闭的一刹,柳以童看见门缝之外的阮珉雪唇瓣轻启:


    “乖小狗不会乱跑,惹主人生气。”


    电梯门闭合。


    柳以童独自在电梯包厢里,消化着女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似懂非懂。


    *


    明天便是剧组休息日,尤其昨夜女三演员因税务问题又霸榜热搜,组内出现人事变动,这天大伙儿的军心就有些涣散。


    岳怡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劝张立身调整日程,上午只拍了些零碎非重点的戏份,待全组渐入佳境,下午才转场去婚庆店拍摄较为重要的试婚纱戏。


    这幕试婚纱戏,是长大后的乔憬回国与杜然重逢后,心态变化的导火索——


    独在异国他乡靠对杜然的眷恋苦撑度日的乔憬,却在归国后得知暗恋的姐姐即将结婚的“喜讯”,忽视了乔憬感情的姐姐,甚至带着“妹妹”到婚纱店,让她亲眼目睹她穿上美丽的婚纱,即将嫁给别人的幸福模样。


    杜然身着礼服的美丽,与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是重中之重。


    恰好阮珉雪提前半年预约了殿堂级国际设计师,定制过一套百万重工礼服,设计师Elie原先只服务皇室成员,听过阮珉雪的名号才主动接了这一单,工期将毕,拍戏恰好能用。


    礼堂则来源于张立身的人脉,选址于寸土寸金的内环,老板一听说《反杀》剧组要借址,爽快歇业一天,外勤拍摄组依次到位时,礼堂已清场完毕。


    柳以童搭剧组保姆车先到,落地时,没看见阮珉雪。


    礼堂中心以象牙白与香槟金为主调的装潢,施华洛世奇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细细的钻光像碎了一地的星。


    她站在弧形展示台下,望向那被瓷雕与缠花装饰得梦幻浪漫的置景,蝉翼般的纱帘垂坠半掩,明知那后面无人,柳以童仍忍不住幻想阮珉雪身着婚纱,站在那里的模样。


    许多女孩向往婚纱,视其为人生要事,柳以童小时候以为,自己不一样,自己不喜欢婚纱。


    可此时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她也是向往的。只不过,比起亲自穿上,她更期待她所爱的人,因为她,而穿上婚纱。


    臆想终结于阮珉雪到场时。


    柳以童迅速回神,她转身,看到阮珉雪时,手指不知为何突然发痒。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面并无异常,非要说发生过什么的话,或许是她今早起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着外衣,外套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雨潮味,似是她昨夜外出过的线索。


    她自然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又去打扰阮珉雪,也不记得自己这只隐隐发痒发热的手,比本人更先认出了什么。


    阮珉雪还没换礼服,只身着常服,旁边随行的是位剃了短发的个性金发女子,身后几名助理抱着防水袋护着的礼服,应当就是Elie带来了设计的婚纱。


    阮珉雪经过时,柳以童如往常一样礼貌打了声招呼。


    只可惜,阮珉雪没看向她,正好同Elie说话,也或许因此,没听见她的问好。


    疏离冷然地与她错肩。


    柳以童低头,整理好小小的失落,抬头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再见到阮珉雪时,女人已换好婚纱。


    婚纱裙摆如月光倾泻而下,象牙白纱上的碎钻与穹顶星光辉映,星月都随阮珉雪的每一次呼吸轻轻颤动。


    她发髻低挽,头纱如轻雾垂落,抹胸设计更衬精致肩颈,蕾丝刺绣修身勾着腰臀,匠人奢华的手工缝制给她的美丽增添几分人气,从云端回归世间。


    如斯惊艳,引得剧组全员纷纷倒呵气。


    唯柳以童匆匆看了一眼,便抽回视线,不敢多看。


    怕看得太细,入梦后都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太美了!”岳怡啧啧称赞,“我把话放这儿了,阮,你穿婚纱,绝对满足了不少人的幻想!”


    剧组男员工默默点头赞同。


    有女员工嚎叫:“岳导懂我们粉丝!要知道咱阮姐先前没演过婚礼戏,咱多少姐妹只能靠p图解馋啊!”


    阮珉雪只莞尔任人闹,组内笑作一团,最后是张立身简单粗暴一句“各就各位”,才散了起哄。


    各组到定点准备,那边Elie和助理一比对,发现给阮珉雪换错了鞋。


    裙撑够大裙摆拖地,鞋子其实根本看不见,尤其款式都是同色,不换也问题不大。但Elie和阮珉雪对细节都有点完美主义,还是决定开镜前把鞋换好。


    阮珉雪坐在沙发上,巨大裙摆展开,裙撑和腰封都硬,很难弯腰,自己脱不了鞋。


    遥遥传来助理的呼声,应当是把身着常服背对的柳以童错认为同事,招呼“那谁”给阮姐搭把手。


    闻言,柳以童微怔,本能看向阮珉雪的表情,确认对方的反应。


    阮珉雪没看她,只抻直了腿,垂眸盯着探出裙末的一点鞋尖。


    没有抗拒,柳以童就当默认。


    她就地单膝跪下,视线一低,落进眼中的那双鞋便近。


    柳以童心跳骤飙,她自知并非足控,此时却被魇住似的,眸心只盛着那双束在系带细高跟内的脚。


    微隆的足弓、圆润的趾头,以及光滑肌肤下隐匿的青筋。


    私密、禁忌。


    敏感、性感。


    支配、臣服。


    无数词语蹦出。


    柳以童收敛迷思,躬身规矩伸手,探向那不设防停在她面前的双足。


    第24章 驻足


    阮珉雪坐在欧式繁复沙发上,柳以童单膝跪于她脚边。


    一个身着华服,一个衣装朴素。


    像女皇与未授勋的骑士。


    虽只是巧合使然,却恰好拉出天堑悬殊的张力差,似戏剧化的幻想,又冥冥中应验了现实。


    皇室的宫廷,骑士沿阶而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向女皇俯首称臣,并以此为荣耀。


    柳以童一瞬与有荣焉。


    手探出,去托那双尊贵的足。


    然而即将接触时,阮珉雪鞋尖一抬,避开了她的掌心。


    柳以童一愣,抬头去看阮珉雪。


    却因此心脏一缩。


    她像战犯被拘于女皇的断头台,居高临下的坐姿令阮珉雪的眉眼笼进阴影,隐蔽其后的注视便是索命的刀口。


    这是场不公平的博弈。


    她无法回溯对方的瞄准,却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一览无遗。


    阮珉雪平静地看着她,神色甚至称得上带冷。


    下一秒,本悬空提着的鞋尖,以极缓极缓的速度点点下压。


    似要碾上柳以童的指尖。


    柳以童脑中全空,唯双目盯着那犹如铡刀的鞋尖。


    并没有仁慈的刽子手会以如此缓慢的速度放刀,柳以童完全可以、也有能力抽回手。


    鬼使神差的,柳以童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自暴自弃任手指置于阮珉雪鞋下,亲眼目睹自己死刑的全程。


    直到阮珉雪收势。


    那鞋尖悬在咫尺距离,忽而提起,没有踩上她。


    动作没有完成,警告却已到位。


    柳以童怔怔看着阮珉雪缓缓屈膝,侧后提腿,将脚抬到沙发边缘。


    膝盖后曲时折叠了数片群摆,钻石碎珠被擦作一团,发出破碎般的细响,硬挺的布料边缘如塑料刀片,摩得阮珉雪小腿露出的皮肤剐红几道。


    阮珉雪却并无所谓,依旧那副表情,直视着面前的柳以童,伸手,艰难却坚决地独自脱下了鞋。


    此时,遥遥传来助理“来了来了”的呼声,柳以童便低头起身,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开。


    身后是阮珉雪对助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在柳以童此时听来却刺耳。


    她心如擂鼓,心如刀绞。


    她清醒地意识到,刚才的,是阮珉雪明示了抗拒的信号——


    或许因为她越界,或许因为她失误,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存在。


    阮珉雪感到不适,感到抵抗,感到排斥。


    具体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缺乏信息,无法复盘,但追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阮珉雪因为柳以童困扰。


    她也曾有过清醒的认知,自己是地狱钻出一身污秽的恶犬,自私、堕落,全世界都可以被她拽下地狱,唯独阮珉雪不可以。


    近来岁月太过静好,以至于她得意忘形,让她排除的第一个选项,因她窥见地狱一隅,被脏了眼。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内里碎成烂泥,外表还完好无缺。


    换好戏服,一套光鲜的潮牌,柳以童等待开机时,被张立身单独招过去。


    “这幕戏最重要的两个要点,其一为杜然的美丽,这点已经搞定。”张立身份析道,“其二便是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这点很复杂,难度也很大。我想先听听你对角色的解读。”


    柳以童嘴唇一颤,开口想说什么,叹出的气也是碎的,没拼出完整的话。


    反倒张立身见她这反应眼前一亮,追问:“你觉得乔憬看到杜然穿婚纱的一幕,会想什么?”


    “憧憬。”柳以童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快又补充,“随后是清醒。”


    “还有呢?”


    “悲哀,以及愤怒。”


    这答案让张立身挑眉,似乎犹觉不够,接着引导:


    “还有。”


    “还有……”柳以童一哽,“疑惑。”


    张立身笑了声,对柳以童给出的一系列答案已然满意,只是不觉完美,最后揭晓了对方遗漏的一点:


    “怨憎。”


    柳以童表情木然,回忆什么,试探问:


    “我以为刚才所说的‘愤怒’,包含了类似的感情。”


    “你所指的是对谁的愤怒?”


    柳以童很快回答:“对那‘横刀夺爱’之人。”


    张立身摇头,“那我所说的怨憎,情绪更深,且对象也不一样。”


    柳以童安静等着,洗耳恭听。


    张立身解惑:“怨憎,是对杜然的。”


    对杜然?


    柳以童心一颤。


    “凭什么是她不是我?凭什么她行我不行?”张立身剖白,“凭什么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宁愿选择一个半路出现的人,也不愿意考虑我,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乔憬有多爱杜然,此刻不被选择,便有多恨杜然。”


    柳以童点头,理解。


    她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骇浪不止。


    她除了领悟乔憬的心理,与此同时,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乔憬的区别——


    乔憬会恨杜然,柳以童却绝不会恨阮珉雪。


    柳以童从不需要被阮珉雪坚定地选择,称职的暗恋者,合格的骑士,要接受女皇拥有不予授勋的权力。


    正式开机时,身着婚纱的杜然站上弧形展示台,面对乔憬,快乐地转圈,无自知地炫耀着与乔憬无关的幸福。


    台下的柳以童注视着台上的杜然,也透过笑靥如花的准新娘,凝望阮珉雪。


    命运作弄,柳以童拿了和乔憬相似的剧本,都暗恋着一位姐姐,暗恋着她不该、也不配肖想的对象。


    幸运的是,柳以童是手执剧本的人,她从头到尾清楚地读完了乔憬的人生,预知了乔憬与杜然的结局。


    乔憬的悲剧倒是未让柳以童惋惜,只是杜然过程中的挣扎令她触目惊心。


    柳以童做了一个决定。


    这幕戏拍完,又换来导演组惊艳的褒奖,岳怡作为柳以童新晋头号妈粉,更是不吝赞美之词,将少女夸上天,最后还说:


    “小小年纪,天生情种。”


    柳以童只笑着接受了所有表扬,仿佛拍戏前与过程中的一切撕裂伤痕都不存在。


    在剧组注意力转移时,她转身,看到沙发角落被丢置的那双系带细高跟。


    她看着它,毫无情绪波动。


    她再度解离身外,因为这样便不至于痛苦。


    柳以童理智客观地想:该结束了,该退回我原本的起点,本该属于我的、遥远的位置。


    女皇不召唤,骑士便无权出现。


    纵然沦为正牌骑士的影武者,也当甘之如饴。


    *


    这天散场很早,初夏傍晚天色还亮,只是阴云朦朦。


    柳以童在外散步了很久,净往无人的地方逛,逛到天都黑,夜色浓得蹊跷,才打道往回走。


    刚回酒店长廊,尚未进门,她就接到一通意外的来电。


    来电显示是薇安,她的前队友,自退团后就鲜有联系的故交。


    柳以童接通电话,还不待开口,先听到对面传来熟悉却甜腻的呼唤:


    【宝贝~】


    柳以童一怔。


    是薇安的声音不错,只是,薇安从不这样腻歪地称呼她,哪怕公演营业cp时也不会。


    柳以童犹疑唤一声,“薇安?”


    【宝贝,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女生声音很甜,尾音却似有若无打着颤。


    闻言,柳以童陡然凛神——


    答非所问,反应异常。


    薇安出事了,这是在求救。


    “你在哪?”柳以童冷静问。


    【你果然忘了接我!还好我离你很近。我把定位发你哦!我只给你十分钟哦!】


    “别挂电话,继续和我说话。”


    柳以童开了免提,查看薇安发来的定位,意外的是,对方的定位竟真在影视城周边。


    偶像剧场在沪川,薇安怎么突然跑湘衡来了,甚至还离她不远?


    无暇考虑细节,柳以童小跑起来,直往薇安定位所在方位奔去。


    影视城地处偏僻,以便广阔占地,入夜后有剧组加班的区域还算热闹,一旦进了无人区,越金碧辉煌的建筑越缺活气,空乏得像鬼城。


    好在定位准确,柳以童很快赶到目的地。


    仿古的禁城街道上飘着个纤瘦的身影,本魂不守舍地晃荡,远远瞥见她,像是瞬间魂魄着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


    果然是薇安。


    女生本白皙的小脸此时被吓得青白一片,嘴唇都没了血色,漂亮的杏仁眼眶内蓄着水汽,似乎再颤两下就能掉下来。


    柳以童只匆匆看她一眼便抬头放远,她听见有脚步声渐近,警惕起来,果不其然,一路尾随薇安的那人从阴影中走进尚未被云遮蔽的月光下。


    是个削瘦的男人,身量不高,着带补丁的工装,衣物散发着酸臭的体味,以及一股未加收敛的劣质alpha的信息素。


    薇安是omega,又对信息素敏感,不知忍了多久才撑下来,此时见到柳以童,才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柳以童将薇安护在身后,冷脸挡在那男人面前。


    “把你信息素收了。”柳以童沉声命令。


    那矮小男人显然是欺软怕硬之辈,仰头一见与柳以童有身高差,面上表情先弱三分,又挂不住自尊,悻悻嘟哝一句:


    “操。真有对象。”


    “就算没对象,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男人审时度势,一眼看出柳以童不好惹,也不敢逞口舌之快,只本能往其身后的薇安那里瞥一眼。


    薇安正因心悸身子发软,本就偏柔美的五官加上泫然欲泣,更令君子生怜,更因小人垂涎。


    因而男人那一瞬的眼神,让柳以童很不舒服。


    “我让你把信息素收了。”


    再次发出的指令,已经堪称警告。


    许久不曾厉声,但柳以童一直记得,自己曾是在这些糟乱腌臜中挣扎求生的人。


    因而处理起这些宵小,她相当熟练,堪称精通。


    那男人被三番两次警告,已经挂不住脸,加之与其对峙的又只是个年轻女生,或许是想起自己有年上者的经验差,以及男女天生的力量差,干脆破罐子破摔,流里流气道:


    “我不收怎么了?你那女朋友明明是个omega,还敢三更半夜在外面乱晃,不就是馋了,想闻我们alpha的味?”


    “我可给过你机会了。”闻言,柳以童未被激怒,反笑,“你明明是个劣质alpha,还敢三更半夜散着这恶臭味乱晃,不就是皮痒,想挨收拾了?”


    “你说什么!”男人起怒意,深吸一口气。


    柳以童却恰好在此时释放信息素,S级对腺体的把控比多数人都精准,她这一泄劲犹如雪崩海啸,悬殊的浓度以碾压之势袭去,瞬间呛得那男人满面发紫,痛苦掐住咽喉。


    他脱力跪坐,不多时又窒息得满地打滚,不断干呕,丑态百出。


    就在此时,遥遥传来警车鸣笛声。


    柳以童猜想,应当是薇安求救时也机智地顺手报过警,乐得清闲,这次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便走到那流氓身旁,沾满泥土的鞋底踏在其脸侧,稍加施力,将那丑脸踩得略微变形。


    她一脸鄙夷,像看垃圾,嫌恶低语:


    “性压抑很久了吧?我都不敢打你,怕给你爽到。”


    报警的果然是薇安,来处理的警察明辨是非,一看现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最初是那男人坐在路边,薇安经过被问路,单纯的女生好心帮忙开导航看地图指方向,反倒因此惹了腥,就这么被跟上。


    那男人被查出有前科,缓刑期间还管不住自己犯事,被当场押走从重执行。


    等二人领了立案回执走出警局时,已近午夜。


    薇安刚出警局大门就腿一软,好在柳以童眼疾手快搀住。


    余惊未消的女生抱歉笑笑,柳以童从她身上嗅到淡淡的信息素味,是柠檬香,还掺着自己的风信子味,则说,该道歉的是自己。


    方才与那流氓对峙,柳以童没收住势,信息素灌得又凶又猛,以至于身后本就心神不稳的omega也一起受了影响。


    “你哪有错,都是我不好……”


    薇安说话都带喘,呼吸不畅,身体都虚软。


    “我背你。”


    柳以童不假思索,背对蹲在薇安面前的阶梯下。


    “我自己走就好了……”


    “来。”


    柳以童只听见身后一阵短暂沉默,她没回头,固执蹲着,不多时,肩背一重,女生柔软的身子覆上来,手臂勾住她脖颈。


    在役偶像体型娇小,轻得不像话,柳以童像背着一阵风,轻松站起来,稳稳往前走。


    “你住哪?”柳以童问。


    “……还没定酒店。”薇安小声答。


    “……”柳以童片刻才说,“这个点怕是临时订不到好酒店了。”


    “对不起。”


    柳以童一怔,“为什么要道歉?”


    “我……”薇安声音渐弱,待羞赧散去,才坦白,“听说你进剧组了,我没提前和你打招呼就来找你,本想着白天在影视城附近创造偶遇……结果……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柳以童眸心一晃,她没想到,薇安竟是特地来找她。


    “我只是……”薇安收了收手臂,脸低下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人颈侧,“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但又怕太刻意,给你造成负担……”


    “别这么说。都是朋友。”柳以童温和坚定反驳,而后又说,“实在不嫌弃,今晚去我那凑合。我那是套间,有空房床位。”


    “嗯……”薇安回应的声音带点迟疑,片刻,复又应一句,“嗯。”


    应了两声。


    似乎是在回应两句话。


    缇阿莫酒店安保森严,进门时有精细到毫无体感的面部扫描,柳以童背着薇安进入园区时,敏锐捕捉到背上女生身体有一瞬僵硬。


    她一开始还没领会是怎么回事,等进门后经过一片意式园林,听到薇安不由自主的感叹,才明白过来。


    柳以童故作自然,带着笑说:“好看吧?我蹭新经纪人的光,刚住进来时,被嘲笑没见过世面。”


    其实没这么一回事,她只是顺势解释,自己和故交还不至于身份悬殊到跨阶级,也以善意谎言,缓解薇安谨小的尴尬。


    闻言,背上的女生果然放松不少,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沉默许久才说:


    “你总这样。”


    “嗯?”


    薇安没再说话。


    柳以童一开始还揣测,只是下一秒所见,就让她无心猜度。


    途径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花廊时,她在花廊尽头,窥见一道身影。


    双方分立花廊两头,距离很远,但柳以童还是一眼认出,走廊尽头的那人,是阮珉雪。


    入夜带凉,阮珉雪裹着件薄绒外套,看起来雍容且闲适。


    却让目睹她的两名年轻女生,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啊……”薇安轻声惊呼,“那是……阮珉雪?”


    柳以童只滚了下咽喉,莫名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薇安仍惊叹:“我居然真能亲眼看见阮珉雪……”


    两下惊呼,似是唤回柳以童的魂,她深呼吸,镇定往前走。


    而前方的阮珉雪也步伐未停,保持悠哉的步调,缓缓往前走,似乎看见了她二人,也可能没有,有或没有,都不影响这贵人入夜漫游的雅兴。


    经过阮珉雪时,柳以童还是照例朝对方颔首,以作招呼。


    或许因距离太近,柳以童感觉背上的女生绷紧身体,异动导致身子失衡,险些滑下去,她顺手往上一掂。


    衣物摩擦扑腾,混成一片的信息素扬起来,柠檬香缠着风信子,是春夏和谐统一的清爽。


    柳以童眼尖,赫然见阮珉雪胸膛滞了一瞬,像是屏息。


    一瞬,少女回忆起对方关于ao体系的言论,想到阮珉雪或许会讨厌自己和薇安散发出的气味,便不作停留,和人道了声晚安,就往前走。


    身后裹来一阵风,带着香槟玫瑰淡淡的香。


    柳以童闻到阮珉雪的信息素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此时会散出这气味,是忘用阻隔剂?还是周期快到了?


    她不知道,也没资格知道,她甚至不能去提醒阮珉雪,因为这样很冒昧,尤其在今日见识过阮珉雪对她靠近的抗拒之后。


    柳以童深刻意识到,自己与对方应保持的正确距离,当是如何。


    至少提醒信息素这种事,不是她和她的关系能做的。


    柳以童只当没闻到,往前走。


    脑子试图骗自己,可身体尤在意。


    她的嗅觉敏锐,准确捕捉阮珉雪的气息,甚至能判断玫瑰香源头与她的距离。


    距她一米。


    她往前迈两步。


    距离两米。


    再迈两步。


    便是三米。


    能闻到。


    还能闻到。


    好像那玫瑰驻足原地,生根留香。


    但这怎么可能?阮珉雪不会,也不应,为柳以童停留。


    柳以童此时背着薇安,她不敢回头确认,怕被薇安发现自己的心思,怕对阮珉雪的觊觎,被外人窥破。


    于是她加快脚步,几乎算是逃离。


    所以她看不见背后,阮珉雪短暂停留过,也短暂转身过。


    女人平静注视着二人背影,少女背着名柔弱娇俏的女生,往其房号所在的楼座疾行,似是迫不及待。


    二人身上缠得紧密的信息素香,浓得刺鼻。


    待交叠的背影消失不见,阮珉雪挑眉,面上依旧沉静,转回身。


    她缓缓行完花廊,婀娜的身形融进夜色中。


    *


    回到套房,两个女孩分别用过浴室,热汗与信息素味一同被冲消。


    等两人依次回到厅中,都冒着热气,脸被蒸得绯红,看起来都笨笨的。


    柳以童与薇安相视而笑。


    柳以童提前找到酒店自备的o型抑制剂,供薇安注射。


    薇安打完抑制剂,平静稳定了许多,刚要道谢,手中就被柳以童塞了杯热牛奶。


    “牛奶含色氨酸,供合成褪黑素的。”常受睡眠困扰的柳以童精通此道,“总之,睡前喝点,多少能助眠。”


    “谢谢。”薇安伸手接过,抿了口,笑着说,“今晚真的多谢你,各种意义上的。”


    柳以童想起今晚的危机,看着薇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


    上帝给了薇安美貌,却没赐予她武器,这是薇安的死局,但也只有薇安自己能解。


    薇安似乎也知道柳以童在想什么,感恩笑笑,若有所思感叹: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以童。只要你出现,只要你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这是很罕有的特质。”


    柳以童不以为然,“我不过是幸运,刚好是个s级alpha罢了。”


    “这和你是不是alpha有什么关系?”薇安几乎是压着她话尾反驳,完全不认同,“我又不是没见识过孬种的alpha,也不是没见过你打架的样子……你就算是omega,就凭你那狠劲,我也不觉得有人能从你那讨一点好。”


    这算夸奖?


    柳以童笑,默认当人在夸。


    薇安将她的笑尽收眼底,了然一叹,抿唇,认真唤:


    “以童。”


    “嗯?”


    “你就是很勇敢,很厉害,很了不起。这与你是什么属性没有关系。你就是……其实……”


    薇安语塞,结巴几句,片刻才想到措辞,盯住柳以童,眼睛亮亮的,诚恳道:


    “你习惯了保持对别人夸奖的怀疑,你不信自己特别好,所以你也不信,其实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忍不住被你吸引。”


    第25章 好巧


    明日剧组休息,做到阮珉雪这地位,连休闲都要顺带谈生意。


    这夜,她先前因代言拜访过的那位旧友Yvonne打来电话,邀她明日参加一个艺术展,同行的将有数位业内大拿,Yvonne打算借这机会促成一个蓝皮书项目。


    国际顶刊《LA MODE》作为时装金字塔尖的杂志,其封面堪称衡量明星价值的硬通货,而主编Yvonne几乎手握时尚帝国的至高话语权,被业界尊称“时尚界总统”。


    此番回国,Yvonne预备召集业界龙头联合发布“流量影响力蓝皮书”,目标是成为国内行业标准制定者之一,收束话语权体系。


    作为号召力的象征,阮珉雪自是其避不开的人物。


    加入制定规则的联盟,获取文化资本,顺带卖某“总统”一个人情,于阮珉雪百利而无一害,她欣然同意。


    聊正事时还用流利英语,一个法式口音,一个英式口音,干邑白兰地混着伦敦干金酒。


    等正事聊完,Yvonne话锋一转,切了汉语,唤她:【Michelle,我头疼。】


    阮珉雪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要诉苦,三十过半的女人至今单身,没有家室缠身,与各国顶尖精英周旋也几无败绩,她确实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对方苦恼:


    “你说,我听着。”


    Yvonne近几年多在巴黎生活,汉语生疏,操着略带法语腔调的普通话,缓缓道:


    【你养过妹妹吗?】


    阮珉雪挑眉,不知想到谁,沉默片刻,才带笑说:“我名义上是独生女,家父目前还没把私生子带回家认祖归宗。”


    【……不是那种妹妹……但也差不多。】Yvonne滔滔不绝,【我有个很远的表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惯大的,这几年开始学工作,总往我这塞人,也不知她从哪认识那些东西……都是次品!】


    东西。


    Yvonne拙劣选词反倒直抒胸臆,不知算不算歪打正着。


    “什么样的东西?”


    【就是一些新人,男女都有,歌手、演员,或偶像什么的也都有。我那小妹想当经纪人,给艺人求资源没问题,我顺手帮忙也没问题。只可惜,推到我面前的都不老实,每个都动歪心思。】


    阮珉雪听到这里便懂了。


    娱乐圈从来这样,手持美色作为入场券的人,若无其他砝码伴身,当然会路径依赖,将美色作为攀附上进的唯一手段。


    【这次她又捡了个新人,保证这新人和以前的不一样,居然还发誓是最后一个,这次再不行,以后也不推了!】


    Yvonne的情绪提得蹊跷,阮珉雪温声问:


    “怎么了吗?”


    Yvonne被问得诧异,反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新人怎么把她迷住,让她敢这样发誓?虽说我这妹妹确实被娇惯得厉害,宠着长大的小孩总免不了过度自信,她父母,包括我,都有点太保护她了,她没怎么吃过亏……但我担心她现在吃亏啊!】


    “……”吃不吃亏倒是未必,阮珉雪至少是听出来,Yvonne对那妹妹过度保护到何种程度了,“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Shell,就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Yvonne亲昵唤她,【其实也不是大事,我妹安排那新人在展后接待我,你顺便同我去看一眼,我只能看个面相,你精通汉语,听人谈吐就能懂个大概。】


    阮珉雪笑而不语。


    如果只是要个汉语翻译,Yvonne没必要特地折腾阮珉雪一趟。


    何况凭Yvonne的阅人经验,何须交谈,粗一打量怕是就能看透年轻人的打算。


    是要以阮珉雪的地位试人眼力深浅,亦或是借阮珉雪无形假扮某种身份?Yvonne没说,阮珉雪也就没问,于她而言确实也就是走一趟的事,她便答应了。


    结果通话刚断,不待阮珉雪放下手机,Yvonne就发来短信,说是计划有变。


    阮珉雪打字:“你妹妹取消接待了?”


    Yvonne发语音条:【不是。她给我发了那新人的照片,说是生图直出,没有修过。】


    阮珉雪欲笑不笑,直白揶揄:


    “我当你过去看不上那些投怀送抱的是因为心气高,原来是眼光高啊。”


    【那怎么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的,食色性也?好像是这么说的。更何况,搞艺术的本就是视觉生物,我在国外看惯了洋人的深骨相,回国看那些小明星,也不能说是不漂亮,只能说是可爱。但你知道我的取向,可爱只是用来形容小孩的,美丽才叫我心动。】


    “所以那新人的照片,让你心动了?”


    【我只能说,内娱独一份的气质。】


    阮珉雪眼皮缓缓翕合,面上无话,却心生点好奇。


    并非赞同Yvonne的所有立场和观点,她只是深知这旧友的个性,之所以少在国内活动,便是觉得内娱少有符合其审美取向的美人,上回她听见对方用类似的词评价,还是几年前自己配合对方拍摄封面画报的时候,之后Yvonne便出国了。


    虽说各花入各眼,高眉深目的浓颜与小家碧玉的淡颜,不过是口味问题,但也确实存在Yvonne这种极端的存在,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而在浪漫之都浸润透性子的Yvonne,谈起情爱也是大大方方,毫不遮掩,转发了所谓新人的照片,并附言:


    【如果是这美人色.诱我,我真会考虑谈个恋爱。】


    阮珉雪无所谓笑笑,目光下移到缩略的照片小图上,笑意一凝——


    年轻偶像站在打了黄昏顶灯的舞台正中。


    荆棘束住其改制的修女袍,上抬的手盛着光,似为苍生祈福的神女。


    确实一眼便叫人惊艳。


    阮珉雪拇指动动,点开那照片。


    便与那双稀世的下三白眼对视。


    平日且凶且冷的眼眸,此时或因打光,或因表情管理,显出难得的悲悯。


    第一次来教堂礼拜的新信徒,或许只会惊于世间还有这样的人物。


    唯有常常拜访此间的老访客,才能品悟个中隐秘的反差。


    并非通话,Yvonne当然听不见阮珉雪此刻的沉默,还自顾自说:


    【Shell,展后你自由了。不过,你答应过帮我忙,所以还是算我欠你一个情。】


    许久,Yvonne才收到阮珉雪的回复,这人忙也正常,她并不奇怪,只是点开那个很短的语音条,听见对方平静道:


    “祝你约会愉快。”


    Yvonne回了句最近刚听过的话:


    【借你吉言。】


    *


    给薇安温过牛奶,柳以童本打算不多打扰,毕竟这夜对方刚受过惊吓,还是早点休息养神为好。


    只是她刚越过套间客厅回到卧室,便见薇安跟到了门口。


    “怎么了?”柳以童回身问。


    薇安攥着睡衣角,抬头看她,“你要睡了吗?”


    见女生欲言又止,柳以童懂了点什么,“你还不困?”


    “嗯。”


    “那要……聊聊天?”


    “嗯!”薇安重重点头。


    果然,人翻山越岭来探望她,当然不会想把时间浪费到睡觉上。


    柳以童让开门口,薇安轻巧钻进房内,视线环一圈。


    被柳以童住过的酒店,还是很有柳以童的特色:


    空。


    床是床桌是桌,样板房似的,整齐干净,很难看出有人长住的痕迹。


    柳以童总是这样,分明有着很惹眼的脸与身段,却总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


    在剧场时也是,每队都会以团体为单位,提前到后台占休息用的长椅,小板凳上被放着带锁的水杯、拆口的纸巾,或是遗漏的口红,一看便是女孩们坐过的位置。


    一排被摆了花哨玩意的长椅,总有一个位置会空出来,好像没人用。


    便会有别团的女孩误会,随意一坐,等她们小队齐刷刷坐好,只剩柳以童站着,那女孩才会红着脸起身让座,说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是你的。


    柳以童当然不抢,只回:你坐吧,我不累,站会儿。


    哪怕是私用的休息室桌子,柳以童也很少摆放个人物品,以至于离职那日,一个小背包就能将所有东西都装走。


    那时,薇安就想,柳以童总不留下任何痕迹,是不是因为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


    轻飘飘来过的人,随时都可以轻飘飘地走。


    果不其然,小团中,柳以童是最先离开的人。


    “薇安,坐吧。”柳以童坐在床尾的对向单人沙发上,轻声提醒。


    薇安回神,顺势在柳以童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突然都有点堂皇。


    怎么感觉像是什么班主任课后谈话?严肃得很。


    薇安笑出声,柳以童略感尴尬,承认:


    “我不太和……闺蜜……夜谈什么的。你们一般都怎么做?”


    “我们啊?”薇安记起上学住宿时,以及后来进团和别的女孩相处,大家多半随意,对彼此不讲究,亲近得堪称随便,“我们以前会找个人的床,坐成一圈,或者躺成一圈,然后侃天侃地。”


    总之就是很随便。


    但柳以童不一样。


    她们团员达成共识,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柳以童就是和大家不一样。


    不是ao或性取向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柳以童不会随便对待任何人,她们也不会随便对待柳以童。


    就像现在,柳以童也随和,“那我们也到床上去聊?”


    薇安本能就会客套,“也有人会介意弄脏被子什么的,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虽然柳以童这么说,但薇安真的坐到床面上时,还是拘手拘脚的,肉眼可见的紧绷。


    还是柳以童随手往人怀里塞了半截被子一枚枕头,有东西抱在怀里,薇安才慢慢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女孩就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刚才回忆起了团里的事,薇安便絮絮叨叨给柳以童分享其退团后的日常,她们又迎来了新的成员啊,她们有时看到什么小玩意突然就会想起柳以童啊,她们最近粉丝又多了,她们最近被剧场涨了工资,等等。


    都是些细碎的家常,其实也没意思,但被薇安兴致高涨地一说,就莫名很有趣。


    柳以童虽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断,不敷衍,安安静静地,神情总专注。


    讲到薇安嗓子都哑,柳以童便给她接了杯常温水,薇安接过道谢,顺口问:


    “那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柳以童松开杯子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收回,垂眼:


    “有点变化,但,不多。”


    “哈……我可以理解为是凡尔赛吗!”薇安故意说,“我可都看到你和阮珉雪姐姐上热搜的照片了!你都和那么厉害的人搞好关系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名字,柳以童心头一揪,但面上古井无波,澄清:


    “那只是配合宣发。”


    “是吗……”薇安撇着嘴,不太信,“没见阮姐姐之前和别人配合过那样宣发啊……”


    “不同戏有不同的主题,这部我和她有感情戏,那样宣发也很正常。”


    摘得倒是清清楚楚,薇安听着别扭,总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最后干脆抓重点:


    “所以你和阮姐姐,在这部戏里,有感情戏?”


    “……”


    柳以童没说话,表情还是平静,但薇安分明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底色之下,是混乱,是危险。


    薇安本意只是想提出个少女间寻常的八卦话题,可别人的寻常,却似乎恰是这人的雷点。


    趋利避害是本能,薇安当即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你明天休息。刚好我明天也在,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柳以童眉头微抬,显然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轻轻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响。


    于是柳以童晃晃手机,抱歉示意,转身去接了电话。


    薇安抱着枕头,在背后看她。


    她好像瘦了,或许个头又高了点?清清冷冷的,谪仙似的。


    分明是忙内,年纪比任何人都小,本该懵懂,本该受宠,却总靠谱得像所有人的守护神。


    薇安听见柳以童通话时说出的几个词,“峰会”、“主编”、“展览”、“饭局”……


    薇安听着陌生,似懂非懂,因而心生代沟,意识到仅仅一小段时间,曾与自己并肩的忙内,已经乘风飞到了目所不能及的高度。


    柳以童似乎总在仰望什么人,而她不知道,自己已悄然成为被人仰望的人。


    凝望着少女的背影,薇安缩了缩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嗅着很淡很淡的风信子香气。


    刚才的话题虽然没延续,虽然被打断,但却在薇安心头泛起涟漪——


    以童要和阮珉雪姐姐,拍摄感情戏。


    几乎可以预见,那部剧之后,以童的人生将迎来怎样颠覆的变化。


    好羡慕。


    薇安酸涩地想:


    可是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在羡慕那两人中的谁。


    “抱歉,薇安。”柳以童挂了电话,转身对薇安解释,“本来想答应陪你去玩,但我经纪人临时给我安排了个活,我得去接待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薇安当即懂事摆手,“正事要紧!我们随时都可以再约出来玩!”


    “……嗯。”


    “好啦!我也困了。”薇安放下枕头,从床上下来,轻松地笑,“我看好你哦以童!等你爆红之后,我可要来抱你大腿!”


    柳以童也轻笑,“好。”


    昔日同伴就此错肩。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夜对话的最后,有几句并非发自真心。


    *


    Yvonne长居法国,展后为她定法餐是保险但偷懒的行为,极无诚意,柳以童特地做过功课,查了法国当地的移民史和菜系分布,才选定一家米其林北非餐厅,口味与法餐相近,在当地也受欢迎。


    发给舒然进行最后的确认,对方赞不绝口,连夸柳以童细心,她那姐确实爱吃摩洛哥菜。


    柳以童这才放心,预订了餐厅。


    次日,柳以童租了辆迈巴赫,比预计时间更前到达艺术展馆门口等待,这一系列举动并非殷勤,她至少不想出错,不想显得怠慢。


    展会散场时,诸多宾客款款而出,或金发碧眼,或体态丰腴,无一例外衣着华贵,举止体面。柳以童在一行名流中一眼认出了Yvonne,如舒然描述的,西方骨东方皮,标准大美人。


    柳以童当即下车,在门边等候。


    那边Yvonne正和随行的几人说话,下了几个台阶,抬眼时瞥见了停车坪上安静等待的高挑女生。


    日头正盛,阳光将身着休闲西装的少女衬得知性且利落,样貌气质都叫人赏心悦目,由这样的年轻人接待,纵是顶刊主编,也很难不被满足虚荣。


    Yvonne颔首同身边几人说了几句话,同那几人挥手作别,而后才提笑走向等待的人。


    中法混血的女人本就自带基因优势,骨相深邃却又附了东方典雅的皮肉,如今有了年龄加持,更显雍容美艳,笑时眼角叠起的细纹都似蝶翼的花纹。


    “Bonjour.”


    Yvonne亲和主动伸手。


    “Bonjour Madame.”


    柳以童毫不露怯,大方回应,换得Yvonne又一愉悦的勾唇。


    柳以童主动为Yvonne开了后车门,却见女人停步在车边,并无上车之意,她不慌不忙,就地同人聊了几句。


    Yvonne问了些关于舒然的事,不严肃,更像熟人间的寒暄。


    柳以童便不卑不亢地答,她习惯待人疏离客套,殊不知恰好被对面的上位者解读为懂规矩。


    二人聊得还算愉快,没多久,Yvonne又接了通电话,片刻过来同她抱歉笑笑,说要回展厅一趟。


    柳以童没半点不耐烦,退一步说会在原地等待,让对方慢慢来。


    岂料Yvonne却微笑反问:“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这邀请令柳以童意外。


    这次会面,包括舒然在内的三方,对过程和目的都了然于心,期间多少拉扯试探,都是为了导向最后柳以童有无资格冠以Yvonne的名义,获得进入时尚资源圈的入场券。


    没想到两人聊了没几句,Yvonne就愿意带她进展厅,且不说或许有机会在其人脉圈前混个眼熟,单说与其同行的含金量,换作寻常小网红,怕是拍个照都能写好几篇文章。


    但柳以童并未沾沾自喜,见Yvonne神色真诚,这才答应。


    毕竟她暂时还分不清,这是主编的热情,还是又一重考验。


    玻璃穹顶以光线切割,将主展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数块空间,空气里悬浮着松节油与檀香木的冷调气息。


    一组抛光黄铜的人体雕塑边,站着几名身着高端西装的白人男女,Yvonne径直朝他们走去,柳以童跟了大半道,在约三步外的距离停住,没僭越上前。


    是Yvonne侧身招呼她,要主动为她引荐面前几人,她才识趣走近。


    几轮克制冷淡的招呼和互夸后,柳以童收了几张名片,待Yvonne同这些人聊起正事,她又懂事退至一旁,恰好的距离,不至于打扰人家的商谈,也不至于让Yvonne回头找不见她。


    只是Yvonne要聊的事似乎紧急且复杂,没来得及换地点,双方站着谈了许久。


    柳以童闲来无事,便就近挑了幅画欣赏。


    被漆成哑光的鸽灰色展墙上,挂着幅当代油画,以钴蓝与赭石为主色的漩涡,颜料堆积处形成微型峡谷,阴影在其间流动,中心的黑洞似深渊凝视向她。


    她盯着那幅画入神,感觉意识都要被那洞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软底鞋跟敲击瓷砖地板的闷响,柳以童猛然回神,打起精神,转头:


    “ Madame……”


    她的“女士”一词发音未完,尾音被卡在喉间,突兀咽下。


    阮珉雪。


    女人身着杏粉色阔腿连体裤,腰间鳄鱼凉皮带化作精准黄金分割线,衬得腰愈细腿愈长。


    她静止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看向那幅深渊,不声不响,时间仿佛都静止。


    唯二楼露台传来香槟杯碰撞的细碎音,唤醒柳以童,现在并非她看画入迷后的幻想。


    柳以童眨眼,深呼吸,正欲开口,恰好此时,那边Yvonne走过来。


    “你还在这?”Yvonne惊喜对阮珉雪说,随后转向柳以童,抬手示意阮珉雪,“我介绍一下。”


    “阮女士。”柳以童恭谦有礼,颔首低眉。


    Yvonne手一顿,抬向柳以童,面向阮珉雪,又听得阮珉雪微笑点头唤了声:


    “柳女士。”


    客气疏离,落落穆穆。


    Yvonne了然收手,歪头轻笑:


    “这么巧,你们认识?”


    ————————


    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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